《〔万人迷〕我是剑宗唯一的小师妹》 太岁001 在我八岁那年,师父郑崇礼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一棵肉灵芝。 那东西长相极其恶心,白花花的一片,像那凝固了的猪油,上面还盘桓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伸展着不规则的触须。 我听村里的人喊着东西叫太岁,后来我从郑崇礼那里得知,这东西其实是一种臭名昭着的邪祟。 它是我从泉眼里面挖出来的。 我天生比别人多一双眼睛,平日里它是闭合着的,只余下一条鲜红色的细线,像那些大姑娘们爱在头上贴的花钿。 那年村里闹了旱灾,我靠着着双眼睛带着村里人找到了泉眼,这太岁便长在那泉眼边上。 那时这东西身上还没有这么多红色的血丝,通身莹白一片,浸润在水中,晃眼的要命。 队伍里头年纪最大的李老头渴得头晕眼花,但抢水抢不过那些年富力壮的小伙子 ,便把着邪物认成了汁水丰沛的大萝卜,上去就咬了一口。 几日之后,半截身子埋黄土里的李老头竟然在一夜之间枯木逢春,满脸的皱纹被推平了,看起来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要年轻。 后来,争着去吃这东西的人越来越多,这东西让瘸了大半辈子的刘拐子行走如风、让被大雁啄瞎了一只眼睛的张猎户复明、让早年被村长夫人划花了脸的秦寡妇变得人比花娇。 似乎吃了这东西的人,最后都得到了好处,村里跳大神的神婆神神叨叨地念叨着:“这是太岁星君显灵了…” 这么星君显没显灵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后来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他们得了一种了不得的怪病。 这种怪病让他们的骨骼化成了白色的纤维,皮肉被密密麻麻的白丝覆盖,密密麻麻的触须或是从他们的嘴巴里面爬出来,或是从那脆弱的肚皮中钻出来。 那东西可以再生,只要没吃完,少了一块第二天就能重新长出来,够整个村子里的人分食,这也就方便了这种怪病在村子里蔓延。 我没吃那东西,因为我透过我的第三只眼睛看到了那东西菌丝一般的触须下流淌着的血色脉络。 刚开始很浅,但随着吃它的人越来越多,那红血色的细线就变得越来越密,像那人体里面盘旋交错的细小血管,也像那蜘蛛结出的网。 非常非常的恶心。 在最后的最后,整个村子死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角落里面都是烂泥一样的白色触须,散在地上,时不时地蠕动着。 它们缠着我的腿和手臂,勒开我的皮肉,在汲我的血。 我就是在被这东西困着吸血吸了三天三夜之后遇见郑崇礼的。 郑崇礼的出场是极其威风的,他脚下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青衣随风鼓动,他脚尖轻点,如同燕似地落在我身前,手中握着剑,顷刻便斩断了我身上的白色触须。 这种神通我从来没有见过,觉得厉害极了,在我眼里坚不可摧的白色触须,在他的剑下如同枯枝一般的易折。 因为被长期捆缚汲血,在失去了那些触须的支撑后,我狠狠地跌在了地上,不用想我就知道,我当时的样子肯定狼狈的要命。 但哪怕是这仙人似的人物也拿那诡异至极的触须没有办法,只能用利刃开辟一条离开村庄的道路,他将大把大把的符咒甩了出去。 他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拿着剑,将周身的触须清除干净。 “这村子里还有别的活人吗?”他开口询问我,他的嗓音很清润,但却给我一种疏离冷淡的感觉。 我沙哑着嗓子道:“没有…都死了,仙长……” 他神色不变,似乎对我的回答并无意外。 “等出了村子,我会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我攥紧了他肩膀上的布料:“仙长剑术超群,武功盖世,我…我的家人都被那邪物害死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去说谎话,说得磕磕巴巴,但万幸我那时候年纪小,哪怕行为举止漏洞百出,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年幼失孤时的惊慌失措:“我想…我想学些本事……为家人报仇……” “不知仙长能否收我为徒?” 太岁002 我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出生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那时候我就已经有了意识,我爹见我娘生了我这么个怪物,怒急攻心地将刚生产过的娘活活打死了。 却对外说是被我活活吓死的。 我在六岁之前是和猪圈里的猪生活在一起的,七岁之前都不会说话,跟那些个畜生学了一嘴的怪叫。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眼睛可以寻东西,我可能到现在还不会说人话,还穿不上衣服。 我爹吃的那一口邪祟肉,是我亲手喂进去的,我不知道这东西这么吓人,但我猜到这东西吃下去可能会闹出人命,所以我在明知道这东西有问题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 眼睁睁地望着这村里的人全都死去。 男人沉默了一瞬:“我不是什么仙长,不过是剑宗的一个修士罢了。” 他神情冷淡:“剑宗从来没有招收女弟子的先例。” 很明确的拒绝,我的手攥地更紧了。 因为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我扯出一个谄媚的笑:“仙长…我很有用的……” 我睁开了我的第三只眼睛:“村里的神婆都说我有仙缘,我的这双眼睛什么都可以寻到,不论是黄金还是泉眼。” “可能仙长看不上这些俗物,那其他的东西……其他的东西也可以找到的……”想要得到什么,就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这是我的那个人渣爹唯一教给我的,有用的东西。 “求仙长收我为徒。” 我感觉道对方抱住我的手紧了紧,然后我看到他蹙起的眉:“聚灵眼?” 男人神情复杂的望着我,思索了片刻:“你…” “我可以收你为徒,不过,可能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你是否愿意?” 我能有什么呢?最有价值的不过是这双眼睛罢了,能够学会本事,哪怕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奉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愿意。”我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这样说道。 然后,他就把那恶心的邪物,种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当即吐出了一口血。 —— “日后,她便是你们的师妹了。”郑崇礼用手拍着我的肩,对他那五个徒弟道。 话音刚落,那几个在一开始根本就不用正眼来看我的少年,目光齐齐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身上穿着相同的蓝白色劲装,腰间配剑,额间束着额带,年纪大的二十出头,年纪小的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个个长身玉立,仪表堂堂,我不由地有些心生怯意,往后退了几步。 一双手按住了我的后背,将我抵住,往前推了推:“去吧,向师兄们问个好。” 我嘴里发苦,两条腿怕得有些打颤,那些师兄身上的剑气并没有师父身上的内敛,一个比一个锋芒毕露,我身子里被种了邪祟,这邪祟最反感的就是内力精纯的剑气。 无双眼睛齐齐凝视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道:“师…师兄们好,我叫…穗穗。” 站在正中央,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闻言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来:“是‘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岁’吗?” 他应该就是大师兄。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我只跟着村里的老举子学过几个字,这些个文绉绉的诗词我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岁”到底是哪个岁。 “是…麦穗的穗……” “噗……”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憋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怎么捡了个村姑回来?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五,不得无礼。”大师兄低声训斥,但语气并不是非常严厉。 他在这群少年中似乎很有威信,那个被称作“小五”的少年,闻言讪讪地把笑憋了回去,重新板成了一张棺材脸。 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下意识又想往后退。 这一回师父没有再把我往前推了。 大师兄上前一步,对我作揖道:“师妹见谅,小五他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既然师父已经认下了你,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若在功课上有什么不解的,都可以来后山寻我。” 他的态度平和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的热络,我想到了在村里时候,那些个村官在知道我的眼睛可以寻宝贝时,对待我的态度一样。 是一种让人舒坦的虚伪。 他们那么对我是因为我能寻宝贝,但这个大师兄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却根本琢磨不透。 —— 太岁003 晚上的时候,那种在我身体里的魔物开始暴动,感觉骨头快要被绞碎了,眼前阵阵发黑,我痛得失声尖叫,从床上滚了下来。 然后我又呕出了一口血,那血里还和着雪白的菌丝。 我强撑着捏碎了白天的时候,师父给我的玉牌。 那身着青衣的仙人,便踏着月色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痛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因为疼痛而睁开,我有对着村长家的铜镜看过自己的眼睛,是那种骇人的猩红色。 我知道如果我不在对的时候张开自己的眼睛,别人就会把我当成怪物,所以我的第三只眼睛一般都是闭合的。 我猜我现在肯定像个濒死的邪物,因为我透过我的眼睛能够看到那青衣仙人丹田中凝出的白色内力,那白色的内力顺着血管和脉络汇聚到了右手上,化作了带着森然杀机的剑气。 他想要杀了我…… 不…不……为什么。 不要杀我…… 我又呕出了一口血,将自己蜷成了一团,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我听到一声男人的叹息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将我抱起,温和的内力顺着他与我肌肤想贴的手掌融进了我的骨骼里,那尖锐的疼痛缓解了些许。 —— 我被不知带到了哪里,浑浑噩噩的,嗓子是哑的,浑身的骨头似乎都碎了,但好歹喘过了一口气,不至于像之前一样连呼吸都做不到。 突然间,我的身体腾空,噗通一声,我的被师父丢进了池水里,然后那尖锐的疼痛再次如影随形般地冒了上来,甚至更加的剧烈。 “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我的四肢在水流中扑打,口鼻被带着奇怪味道的池水淹没,窒息的痛苦让我觉得我在下一秒就会死去。 我仿佛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在水流声中我还捕捉到了皮肉绽裂的声音,那是我的肉。 我的血流了一池。 “能不能挺过去,便看你的缘法了。”男人怜悯似道。 我陡然生出了尖锐又刻薄的恨意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种进我的身体里? 好痛,我真的好痛…… —— 我的鼻子和耳朵比我的眼睛要先恢复,我闻到了一股香,像每年村子里驱邪避祸时,那跳大神的神婆点燃的香。 不过此时这香的气味要更加浓郁。 这里是哪里? 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庞杂的声音,有清脆的剑鸣、碗筷的碰撞声,以及各种交谈声,我若集中精力去听,甚至能够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但我对此并不感兴趣,只觉得吵得要命。 脑袋都快要裂开了。 慢慢的,我的眼睛也恢复了知觉,我看到自己的四肢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菌丝,摊开来散在地上,我顿了顿,很快那些菌丝就又重新变回了腿的样子。 耳朵里庞杂的声音消失了。 所以那些声音,是通过我的触须传到我耳朵里的吗? 我强撑着起身,想要重新试验一下自己的猜想,我将自己说左手化为了菌丝。 然后我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 “师父,剑宗从不收女弟子,你为何要将一个村姑带回宗门?”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和厌恶。 “她身上半点灵气也无,可能连灵根都没有。” 剥开两年那层虚伪的表象,一切都赤裸地袒露了出来。 “子虚。”师父出声打断道。 “你可知聚灵眼?” 此话一出便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师父…你什么意思?”男人的嗓音有些发抖:“难道她……” “韵灵者,天生三目,生灵骨,通灵感。她可不是寻常的村姑。” —— 太岁004 “怎…怎可能?天生灵体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半点灵气也无!?”我从大师兄语气的起伏中听出了他的惊愕。 什么是天生灵体? 我摸了摸我额头上的眼睛,是在说我的眼睛吗? “她在那灵力贫瘠的乡野之地长大,再加上她频繁开灵眼,助那些凡人寻泉眼、觅高粱、押宝赌博赚不义之财,犯了不计可数的业障,周身气息浑浊也不足为奇 。” “若不是她主动向我开灵眼,我怕是也发现不了。” “可是,师父,那可是天生聚灵之体!哪怕真的明珠蒙尘,也不会表现得像个完全没有灵根的凡人一样。”他们这些已经入道的修士,对人身上的灵气感知十分敏锐,甚至不需要借助术法手段,就可以判断出一个凡人到底修炼天赋如何。 “那是因为我在她的灵骨里种了棵太岁。”师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着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什么!?”大师兄的声音陡然拔高:“怎可……” “这种阴邪之物,合体期的老祖都中过招,当时修真界八十七位真人合力将其镇压在凡界边陲,这才不过短短六十年结界便被破开。” “光凭我一人之力无力镇压邪物 ,如今修真界式微,当时的八十七位老祖未曾陨落的只余下三十一位,其中二十四位闭关,余下的未必愿意插手。” “毕竟这邪物封印之处 ,天灾频发,毒壤遍地,结界四周赤地千里。当初参与镇压的老祖大多死于雷劫,借用那姑娘的灵骨实属无奈之举。” 细白密集的触须在空气中颤动,我将自己变成了一团菌丝蜷缩在了角落,我感觉自己的脏器已经被这种邪物完全包裹,触须种进了我的骨头,扎进了我的血管 ,仿佛要和我融为一体。 “可是师父……那她凡人之躯如何抵得过邪物反噬!更何况以她的灵骨做阵眼,那日后她的灵气岂不都要用来封印那邪物,她还怎么修道!?”询问的声音是真的在颤抖,仿佛与初见之时那个虚伪温和的男人大相径庭。 他似乎真的在为她考虑。 “剑宗之训乃为天下立心,哪有让一弱质女流承担邪物侵身之痛,而吾辈躲在身后苟延残喘的道理!?” “那你去封印那邪物吗?”师父语气陡然间变得冰寒:“赵子虚,你有那个本事吗?为师若是身负灵骨,也可像你这般大言不惭地为天地立心。”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触动了封印,又刚好在为面前开了灵眼,这是她造的因,也是她该承的果。” 又是一阵良久了沉默。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的怜惜她,日后便多照看着她。那邪物将她当容器,与她同死共生,不用修炼她就能与天同寿,是缘也是劫。” “日后便别在计较她入宗门之事了,毕竟……她也算是以身饲魔了。” —— 剑长三尺三,宽半寸,那剑身镂空,刀刃薄锐,寒气凌人。 师父将他的伴生剑给了我,我见过他使这剑的时候,剑气逼人,剑声如虹,那用内力凝出的青蛟飞入云霄,我被那剑气震得眼睛发疼,特别是我的第三只眼睛,被震得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那剑气是精纯的、锐利的、势如破竹的。 不容邪物的窥伺。 但这宝剑到了我手中,却如灰扑扑的凡铁,哪怕这十年来,我和其他所有的师兄一样,每天晨起练剑,哪怕将胳膊练到麻木,依旧还是会坚持每天挥剑一万下。 但剑气每次到了我的手中,就如同那四散的猢狲,我的丹田凝不出内力。 我练不了剑…… 后来大师兄见我跟不上进度,便帮我改造了这柄宝剑,在剑柄出设了一个凹槽,可以将灵玉放进去。 然后我就可以借助着灵力凝出微薄的剑气。 用剑还要烧灵玉,这对于剑宗上下平均筑基年龄为十岁的天之骄子们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时常在屋中伸展触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背后议论我。 我不喜欢那种声音,所以会把触须蜷起,这样听到的杂声就会模糊很多。 只要我想听,我似乎可以听见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秘密。 我不想知道那些秘密,我只想要清净一点。 太岁005 但我一天不伸展我的触须我又难受,所以总会在夜深之时将自己摊开来,享受片刻的自由。 我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去忽视那些嘈杂的声音,好让自己尽快的进入睡眠,以免第二天练剑的时候精力不济。 但还是有只言片语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个废物今天又迟到了。”男人的语气厌恶:“十年都没有筑基,她这种资质怎么进的剑宗?” 是五师兄的声音。 “而且师父和大师兄还那么护着她?你说她是不是给师父还有大师兄施了什么妖法?我看她长得就妖里妖气的。” 我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我能听到的声音,与我有关的便会清晰洪亮一些,与我无关的便会模糊一些。 这几天我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被迫听着厌恶我的师兄在背后里对我的唾弃入睡。 昨天他说我好像没长骨头,练个剑搞得跟搔首弄姿似的。 为此我回了屋里,专门对着铜镜做了几个剑招,事实证明,我虽然凝不出剑气,但动作还是标准的,所谓的搔首弄姿实属污蔑。 我便就懒得管了,丢了剑,窝在床角睡了。 今天,是对我长相的攻击。 “你说她一天到晚在宗门里面涂脂抹粉的,宗门的风气都被她带坏了!” 我没有涂脂抹粉,不过我长得不太正派倒是真的,可能是因为身体里面种了株邪祟,以至于我越长眉眼越细,皮肤越白。 嘴巴红得跟滴血似的。 若不是穿着剑宗弟子的服饰,根本无法将我和正道修士联系在一起。 我更像是魔窟里面跑出来的邪物。 “好了,早点睡吧你。”三师兄懒洋洋道:“你有什么不满当她面说去,每天晚上都同一个话题,烦都烦死了。” —— 今日日头如那张扬的火伞 ,晒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菌丝摊开来散落在地上,蜷成一团又一团的。 “今天那废物又不来晨练。”是五师兄轻蔑的声音:“怪不得十年了都没筑基,天赋差就算了,还又蠢又懒。”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菌丝滚了滚,不想听这些。 可这种与我有关的坏话仿佛被贴了扩音符一样在我脑海里面不停地回响。 “你都知道她是废物了,那么苛责废物做什么?”这是三师兄的声音,三师兄整个人平时看起来就懒洋洋的,跟没骨头一样,说话的语气随了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一想到和这个废物师出同门我就膈应。” 好吵…… 我抿了抿唇,强行把触须变成了腿,我的衣服在我变成一团菌丝的时候就散落了一地,我光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拿了一个束胸,将那碍事的东西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再穿上了剑宗弟子的服饰。 剑宗没有女弟子,服饰也是按照男弟子的身形定制的,有杂役弟子帮我把腰部改小了一些,但袖口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宽大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 好烦。 在剑宗行走我不能袒露触须,好讨厌。 我拿起了一旁师父送我的剑,往里面装了一块灵玉,小心翼翼地施展着御剑术,朝演武堂走去。 我头上戴了一个白色的帷幔,真受不了这样大的太阳,我会有种自己被烤化了似的难受。 我更比较喜欢窝在一些阴凉的地方,就和蘑菇一样。 —— 太岁006 到演武堂的时候,剑宗弟子的晨练已经快要结束了,大师兄站在最前面,他长身玉立,手中握着的剑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哪怕隔了几百米远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精纯的内力。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不失力量,剑刃所过之处发出铮鸣之音。 我移开了目光,不想去看他,只觉得心里有些泛酸,然后我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五师兄身上。 他年岁和我差不多,但剑气已经颇具师父的风范,凝出的剑意非常瓷实,就连一向看起来不着调的三师兄,在舞起剑来的时候,都颇具风采。 在师父的所有亲传弟子里,只有我不行。 我御剑飞了过去,站到了属于我的位置。 大师兄注意到了我,停下了动作。 我作为亲传弟子,位置总是靠前的,我能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我身上。 我是宗门唯一的女弟子,几乎宗门上下的人都知道我,可哪怕是这样特殊的身份都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提起我的时候都是:“大师兄很照顾的那个。” “就是之前大师兄专门指导的。” “哦,她呀,天天跟在大师兄身后的那个。” 我刚开始摊开触须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会很生气,明明我也有名字,我叫穗穗,为什么提起我的时候总要带着大师兄。 只有五师兄提起我的时候不会带大师兄,所以渐渐地,我耳朵里属于五师兄的声音越来越多。 但是五师兄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我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对着镜子,把自己耳朵给拆了下来。 大师兄对我露出了个和煦的笑容,和我刚入宗门时他对我露出的笑容一样:“今日又睡过头了?” 我抿着唇觉得有些丢人,不想回答。 只见大师兄突然板下脸道:“停下来干嘛?还没到时辰,接着练。” 然后我就感觉那些汇集在我身上的目光变少了。 “这样懒散可不行,日后师兄晨起之后过去叫你。” “不要。”我出声制止了。 开什么玩笑,我喜欢摊开睡觉,他来叫我晨起不就能够看到我的菌丝了吗?虽然他早就知道我身体里有邪祟了,但我也不想让他看到。 “那让仙鹤去叫你可好?”大师兄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这一回我没有拒绝。 “青云第七式弄懂了没有?舞给师兄看一遍。” —— 我被大师兄单独留下来,把晨练缺席的时间全都补齐了之后才被允许离开。 我肚子早就饿扁了,胃部阵阵绞痛。 到了后面我根本就听不清大师兄他在说些什么,满脑子都是大师兄身上那股精纯的内力。 好饿…… 我狠狠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 解开自己腰部的荷包,拿了两块米糕就往嘴巴里面塞。 很快米糕就被我吃完了,但这点零嘴根本不够我果腹,我觉得更饿了。 “喂,废物。”五师兄那的声音传来,我转过身就看到了他那张倨傲的脸。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拿着的米糕,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十年了都没辟谷。” “我看你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了。” 好饿…… 我没理他,只是继续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然后用舌头舔走指腹的米屑。 还是好饿…… 五师兄蹙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恶心的场景一样后退了几步:“你真是……有伤风化……” 我觉得他有病,不是很想理他,于是御着剑想要从上头飞走。 “我有说让你走了吗?”一整吸力将我吸回了原地。 我偏过头,看到了三师兄捏着法诀的右手,终于有些忍无可忍道:“我现在很饿。” “你是饭桶吗?这么能吃?”五师兄看着我那一大袋已经空空如也的米糕,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我于是冷着脸挥剑直接朝他劈了过去。 —— 我的剑被他打落在了地上,他用一只手吧我两只手按住别在了身后:“我找你有些事情,你一言不合动手干什么?也不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我。” 我气得想扇他巴掌,哪有找人有事上来就喊人废物的,他在背后说我坏话,我权当没听见。 现在当着我的面说,当我没脾气吗? “你力气怎么跟猫儿似的,别动了,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差点没气笑。 “把你下山的令牌借我用一下呗,我两个时辰之后就还你。”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不借。” —— 太岁007 剑宗修行清苦,且弟子多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天资奇佳之辈,皆已在十二岁之前筑基。 筑基也就意味着辟谷,可仅靠吸收天地灵气来维持日常身体所需,根本不需要再额外吞食五谷。 所以剑宗的食舍基本上是个摆设,里面放着的不是热气腾腾的吃食,而是用灵石粉兑水制成的灵气补充剂。 我的身体就是个漏斗,那玩意喝进肚子里须臾便能够散个干净。 作为一个十八岁未能筑基的废物,骨头里还被种了个阴邪的魔物,别说辟谷了,我连保持寻常人的食量都很难做到。 嘴巴里一刻不嚼东西我就难受,所以在修炼结束之后,我会选择团成一团然后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感到饿了。 师父许是看出了我的异常,便将下山的令牌给了我,在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可以下山去寻些口粮。 我身上的米糕就是在山下的糕点铺子里面买的。 剑宗有一门规,弟子在结婴之后方可下山历练,但在这之前是不被允许轻易下山的,就连作为首座弟子的大师兄,在没有结婴之前,也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山上 在几个月之前,五师兄发现了我有着可以随意下山的令牌,便时常用武力胁迫我带他下山,起初我看见他就犯怵。 作为邪祟的寄主,他身上那股精纯的剑气令我胆寒,再加上每晚我入睡之前都能够听见他在背后对我的编排,我深知他很讨厌我。 害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用剑将我捅个对穿。 于是我很识时务地带他下了几次山。 可后来我发现,此人外强中干,嘴上威胁得凶,实际上他并不敢真的对同门做些什么,而且他胆子小得要命,我若是无意间靠他近些,他都能瞬间吓得弹开,像极了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妇女。 他会浑身僵硬,然后凶巴巴地骂道:“谁让你靠我这么近?给我滚开!” 渐渐地我没那么怕他了,许是人的骨头都很贱,带着些欺软怕硬,不怕他之后我便懒得再顺着他了,别说是陪他下山了,连令牌都不出借。 我很讨厌他,且不说这人在背后怎么编排我的,就但说他的目中无人与狂妄自大就已经很令人生厌了。 更别提他还根骨奇佳,六岁便筑了基,在我使用灵力都费劲的情况下,他已经可以执剑削平一座小山了。 这样的差距怎可能让人不妒恨? 特别是像我这种已经被邪祟腐蚀了心智的老鼠。 我讨厌这山上的所有人,包括我的师父。 但这怨恨我又偏偏不敢显露半分,因为我知道,师父他其实是想要杀我的。 被邪祟寄生之后,心智会逐步与邪物同化,他许是怕我变成个祸害,不如早早地除掉徒留一副骨头省心。 好几次我在它跟前时都能看到他汇集在手掌上的剑气,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杀机。 至于为什么后来放弃了呢? 我之前有想过,可能他的确是对我这么个无辜的弟子心怀不忍。 直到我在万邪谱上看到我身体里有关这邪物的记载。 这东西名叫太岁,还真被那村里跳大神的婆娘瞎猫碰上死耗子地猜对了。 在几十年前的修真界,这邪祟曾掀起过一阵腥风血雨,不少化神期的修士都死在它手上。 后是修真界几大宗门长老出手将其联合镇压在边陲的小镇旁。 以至于小镇周围赤地千里。 原来这些年凡人所经历的旱灾蝗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这帮仙人高高在上惯了,哪里会管凡人死活,将这邪物封印之后便拂袖离去。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特别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嘴上喊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背地里干得全是蝇营狗苟嗜血残暴之事。 许是触犯到了因果,当年那些参与镇压邪祟的长老大多死在雷劫里,零星几个幸存下来的,也闭了死关,不敢轻易突破。 我不无恶意地想,我那所谓的师父可能也是害怕被雷劈吧。 我被五师兄压着,身上的令牌被他抢了去,我借此机会用剑柄击向他,他起身躲开。 我站了起来,深知自己抢不回这令牌,于是打算忍气吞声地转身离去,却被人揽着腰掳上了剑。 “走吧,师兄带你下酒楼吃酒去。” 太岁008 我被五师兄强行掳下了山。 我虽平日里会下山去买些糕点,但大多时候我会窝在房里睡觉,人多的地方会让我浑身都不适应。 下山的时候我会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罩起来,保证自己不露出一根头发丝。 因为身体里的邪物,我有许多寻常人不能理解的习性,我不喜欢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让我觉得很陌生。 小时候我又在村子外的湖水里见过自己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脑袋比身体大上许多,两颊凹陷,瘦脱了相。 村长那讨厌的儿子经常笑话我,说我长得就像芦柴棒上插着的粪球。 后来到了剑宗,虽然我修炼速度奇慢,但在这灵气充裕的地方,又被大把的丹药给养着,我的样子已经和之前先天不足的样子差了很多。 但那镜子里的人浑身上下那股挥之不去的妖气让我觉得很陌生,我感觉自己长得带着些非人的怪异感。 我不喜欢这样的长相。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周围只要人一多,我心里就开始打鼓。 我还不喜欢剑宗里的师兄,因为他们身上的浮动的内力会让我的胃部火烧火燎的痛。 当然,我最不喜欢剑宗的伙食,因为根本填不饱肚子。 …… 这样算来,我不喜欢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要细数我喜欢的事情,似乎只有吃东西和睡觉了。 就像个野兽一样。 —— 五师兄和我不一样,我一下山就专门挑僻静地小道走,买东西一次性买很多,然后好几个月都不用下山。 而他却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御剑而行,吸引了路上不少行人的目光,在加上身上剑宗弟子的服饰,引得四周的人议论纷纷。 我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师兄……太招摇了……”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往都是我带着他下山,之前他下山没有什么经验,我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 他可能是对我缩头乌龟一样畏首畏尾的行径不满许久了,这次不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御剑而行,还伸手摘掉了我用来挡住自己的帷幔。 “你是凡人闺阁里的大家闺秀吗?出门还要蒙面?是怕别人看见你的脸以后嫁不出去吗?”他说话一贯刻薄,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不在乎旁人有没有被他所说的话给刺伤。 这种人真的自我又讨厌。 我深呼吸一口气,想要去抢他手里的帷幔。 而脚下的剑却晃荡了好几下,我差点没站稳,万幸他拦着我的腰没有让我掉下去。 “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了。” 他在威胁我。 但我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五师兄是我所有的师兄里面最讨人厌的了。 其他的师兄看不起我,却也不会来招惹我。 只有他,总会来找我麻烦。 他带我御剑飞到了酒楼里。 这个酒楼叫醉仙楼,是镇上最有名的酒楼,不少散修杂修回来这里打打牙祭。 掌柜的也是见过世面的,见五师兄御剑停在门前,连忙吩咐着店小二去接待。 店小二笑得一脸谄媚,身上带着剑宗人身上所缺少的人味,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讨好和市侩。 在很多年前,我也是生活在这样一群人之间的。 那时候我虽然过得也不好,但比现在像个人。 太岁009 “两位仙长好,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店小二的目光从我和五师兄的弟子服上略过,然后目光凝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盯着我看。 微一蹙眉。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诚惶诚恐道:“仙长勿怪,现在龙章凤姿,小的一不小心看迷了眼,小的罪该万死……” “噗……”五师兄直接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你是在纠结她是男是女吧。” 剑宗从不收女弟子,这是世人都知道的铁律。 从未有人见过剑宗的女弟子。 因为没有招收女弟子的先例,剑宗的服饰也都是男弟子服,我又束了胸,看起来和剑宗其他的男弟子无异。 “不不不不……”店小二吓得舌头打结:“仙长生得芝兰玉树,俊美无铸……怎…怎会是女子……” 他似乎很害怕我动怒。 我心里开始有些厌恶身上剑宗弟子的服饰了,如果不是五师兄二话不说就直接拉我下山,我其实并不打算穿这一身下山的。 修士在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心中可不就是仙人般的存在吗? 这店小二对着我的态度,就像我曾经第一次见郑崇礼时对着他的态度一样。 这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愚蠢和有眼无珠。 这么些年来,在午夜梦回忍受着蚀骨钻心之痛时,我时常克制不住地去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那么贪心,不妄想着改命,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可惜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五师兄也不想和这店小二解释我是男是女,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她不会生气的。” “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给我上一遍。” —— 在菜上来之后,我很快就忘记了刚才那短暂的不愉快,闷头吃了起来。 五师兄早已辟谷,这些凡间的吃食他并不感兴趣,用筷子夹着吃了几口后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然后就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我吃。 我不喜欢人盯着我看。 于是我抬起头来回视他:“你能不能不要再看着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不舒服了要说出来,这是最近大师兄告诉我的道理。 大师兄告诉我,只有说出来了,别人才不会让我不舒服。 之前大师兄教我剑法的时候,会和我离得非常近,好几次我的背都贴到了他的身上,整个人都仿佛被他的气味包围了。 我很不习惯,然后我就很少再去请教大师兄了。 后来大师兄过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询问剑法了,我才吞吞吐吐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从那以后,大师兄便很少这样了。 我以为五师兄也会和大师兄一样。 但事实却是,这一定律放在五师兄身上并不适用。 他就喜欢让我不舒服。 “看你多好玩啊?像头小猪似的。” —— 剑宗修士身上的弟子服其实就是块金光闪闪的活字招牌,穿出去比皇帝穿着龙袍私访还要惹人眼球。 哪怕我下山是郑崇礼许可的,我也不敢像五师兄这样高调,他反倒对自己是偷跑下山的这一点没有一点清晰的认知,生怕不够打眼,带着我御剑一路风驰电掣。 我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了,虽然郑崇礼和大师兄给我的灵玉不少,我还能每个月领取固定的弟子份额,但由于我用剑需要烧灵玉,所以余下来给我用来解决伙食问题的并不多。 其他的剑宗弟子大多出身名门,平日里既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烧灵玉,甚至由于修剑,他们修炼连丹药都不怎么需要用。 修真界公认剑修是同境界内的战力王者,其中的佼佼者能够越界杀敌的也不在少数。 例如大师兄赵彧,就曾以元婴中期的修为越级斩杀化神期的蛟龙,据说他的本命灵剑的剑柄,就是用那蛟龙的鳞片锻造的。 也因此,剑宗修士哪怕看起来再怎么穷酸,本质上都是不差钱的主。 我这几年来的唯一一顿饱饭是五师兄帮忙解决的,因为这一点我对他便没有刚出宗门时那样抵触了。 太岁010 虽然他喜欢在背后蛐蛐我,但在我面前的时候还算是克制的,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他,但我打不过他,和他对着干惹毛了他对我也没有好处。 所以在他拉着我到处逛的时候我还算配合。 “你一顿吃了我二十块灵玉。”五师兄捂着胸口道:“说你是猪一点也没错。” 他一边数落这我,一边拉着我东蹿西蹿。 虽然之前他威胁着我带他下过山,但我一般都把他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引,这么热闹的地方他没来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拉着我到了一处卖着各种面具的小摊前,用花花绿绿的涂料装点的面具形态各异,有慈眉善目的圆脸神仙,和青面獠牙的阴鬼,还有眉眼画得极细的狐狸。 五师兄伸手摘下了那个狐狸面具,怼到了我的脸上来。 我忙得伸手扶住,让面具固定在我脸上不至于掉下来。 然后他就伸手把我不久前刚戴上的帷幔取了下来,没了帷幔的阻隔,肌肤与尘俗吵嚷的空气直接接触的陌生感,让我浑身不自在。 “戴这个,长得和你挺像的,这个就别戴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帷幔给自己扇风,边扇边转身给自己挑了个青龙的面具,挂在脖子上,之后再随手朝小贩丢下了一块灵玉就缩地成寸地往另一个摊子走,完全不管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到旁人。 “诶,这位仙长……”小贩拿着灵玉面露苦色地朝五师兄消失的地方挥手。 凡间也有修士设立的维护仙凡秩序的俗世阁,不少散修也是和凡人混居在一起的,帮凡间清理一些妖兽赚些报酬。 像帝京这样繁的地方,百姓很多是和修士打过交道的。 但并非所有人都和那酒楼的掌柜一般见过世面,这种摆摊子的小贩是不收灵玉的。 灵玉兑换凡银的手续复杂,一般的百姓也没有门路。 我是被中途掳下山的,身上自然也没有特别充足的银钱。 我在身上找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腰带里摸出了我上次买米糕余下的铜钱。 扁扁的钱袋倒出几块铜板,递给了摊子的老板。 由于我身上的弟子服饰,周围的人都盯着我瞧,将我瞧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帷幔也被五师兄拿走了,此时能遮住我的只有脸上的面具。 我感觉不自在极了,也不熟练地施展了几个术法想要更快地跟上五师兄。 他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看上什么直接拿了,然后丢下一块灵玉,他脚程又快,店老板没来得及叫住他,他人就不见了。 反倒是我这么个苦主被拦下来付钱。 但还好一袋铜钱换了一袋灵玉,也挺值的。 在我赶上五师兄后,身上已经彻底没了多余的银钱,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左右打量着,然后伸手去拿那柜台上放着的胭脂盒。 他们剑修手掌宽大,那女儿家用的脂粉在他手里显得分外的小。 “仙长是要给心上人挑胭脂吗?”摆摊的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小娘子,生得珠圆玉润,两边耳垂吊着碧翠的耳饰,笑起来让人觉得舒服又喜庆。 凡间散修众多,剑宗弟子注重仪态,光是往那一站,给人感觉就是降妖除魔的正道大侠。 再加上五师兄他人生的俊秀,看起来年纪轻,那小娘子就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这些都是铺子里极好的成色呢,仙长的心上人高兴了,睡不定会让您帮忙点胭脂呢。” 她手里拿着团蒲扇,遮住了自己半张笑意盈盈的脸。 太岁011 “这东西怎么用啊?” 那小姑娘细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五师兄拧开胭脂盖,我想阻止他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多的银钱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于是我快步追了上去。 但他动作太快了,我赶到他跟前的时候只见他先是把胭脂凑到鼻子旁闻了闻,然后伸手进去蹭了一把。 他见我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见他用他那根蹭了嫣红胭脂的手指朝我没有被狐狸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摸来。 我抵触地往后一躲,没给他擦到嘴巴,但还是让他那手指蹭到了我的下巴,往上蹭开,估摸着会留下好长的一道红痕。 不用照铜镜我也知道,此时的我脸上肯定滑稽极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这一路来被各种怪异的目光注视,外加被十几个摊子的老板叫住付钱。 之前吃饱饭的感激在此时终于告罄,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历声骂道:“你有病吧!?” 显然没想到我会发那么大火,他愣了愣,脖子上还挂着那丑得出奇的青铜面具,看起来有些罕见的蠢:“我就是好奇这东西抹上会是什么样子的。” 卖胭脂的小娘子见状连忙劝道:“仙长别生气别生气,来擦擦脸吧。” 边说还便递过来一块帕子。 我把帕子接过来,对小娘子道了声谢。 随即便转过来对五师兄道:“那你可以擦在自己脸上。” “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那你不能擦在手上吗?!”我捏紧了手中的剑柄,真的很想对他拔剑。 —— 这胭脂被拆开来试过了,按理来说必须买下,但我已经没有多的铜钱了。 此时的五师兄已经把他那蠢得要死的青龙面具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拿在手上,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 我木着脸在小娘子探究的目光下把我藏在腰间的耳饰拿了出来。 血一样的鲜红色。 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也像五师兄这样,不过我没有他那么招摇。 在山下逛了好久好久,买了很多女儿家的衣服,虽然不能穿回宗门,但能在山下穿也很让人开心了。 我一眼就相中了首饰铺子里的这对耳坠。 很艳很艳的红色。 我很喜欢这样的颜色,但剑宗没有。 将耳饰买回去后,我拿着根银针对着镜子给自己扎了两个耳洞,将这对耳饰挂了上去。 那些师兄总在背后蛐蛐我,说我涂脂抹粉,我不敢将这串耳坠戴出去,但又真的很喜欢。 便一直藏在腰带里。 —— 把自己心爱的耳饰给了出去,这让我心里不好受的要命,但摸着自己腰间鼓鼓的一袋灵玉,心里也有了些安慰。 五师兄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情不愉,一路上也没有说话,没逛上多久就御着剑把我带回了宗门。 刚在宗门前落脚,我就看到了大师兄。 在遇见大师兄这件事上,五师兄显得比我更加慌乱。 眼神飘忽的对大师兄作揖道:“大师兄。” 郑崇礼日理万机,寻不着人,大师兄便时常作为代理掌门掌管宗门事务。 “小五,你心性不定便偷溜下山,自己去后山领罚吧。”大师兄蹙着眉,俊秀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有些阴沉。 五师兄嘟囔了一句:“她心性就定了?” 我知道他在说我。 他估计很不服,明明我修为比他差那么多,凭什么我能下山。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个废物,用剑都要烧灵玉的废物,一个十年都筑不了基的废物。 郑崇礼和赵彧对我从来都没有期待,我只需要拖这我这副被邪祟侵染的残破肉体苟延残喘,来让他们的道心得到片刻的清明,这就是我的作用。 所以我晨练迟到大师兄也不会对我像对别的弟子那样疾言厉色,因为,我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花瓶。 而五师兄,他是六岁筑基的天才,将来有望成为和郑崇礼一样顶天立地的剑修。 他大可不必自甘下贱的与我相比。 大师兄沉着脸继续打量了五师兄片刻。 五师兄很快就泄了气:“好吧。” 然后他抽出自己的剑,御剑离开了。 此刻便只余下我和大师兄了。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柔和了下来。 这种柔和让我浑身僵硬,我不知道他柔和的目光里面蕴含着什么,或许是对不幸之人的怜悯,或是对弱者的宽容。 不论是那种,都很让我恶心。 “穗穗。”他没有喊我师妹,而是叫了我的名字。 太岁012 他是剑宗里第一个开口问我名字的人,作为回报,他也是我在剑宗里除了郑崇礼唯一记住名字的人。 “是小五让你带他下山的对吗?”虽是用着询问的语气,但给人的感觉却分外笃定。 “日后他再来让你带他下山,你就来找师兄。” 我没有说话,其实比起讨厌五师兄,我更讨厌的人其实是大师兄。 他朝我伸出手,我知道他是想要带我御剑飞行,我御剑术不行,每次起飞都磕磕绊绊。 我看着他的手掌,很宽大的一双手,手指修长,掌纹很明显,很标准的,剑修会拥有的手。 我把自己说手放上去,肤色对比起来很打眼,大师兄在男子里面算是白皙的了,是我的皮肤白得有些诡异,像那洁白菌丝。 他握住我的手,我发现我的手掌只能占他手掌的一半。 如果我的根骨没有被废,是不是我现在也能和他们一样,可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剑修了。 他拉我上了剑,我感受着从我身边飞驰而过的风,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难受,我慌张地眨了眨眼睛,生怕泪掉下来。 没有泪滚落,我差点忘了邪祟是没有眼泪的。 —— 我没见识,八岁前我没出过县,八岁后大多时间也都是在剑宗里面苟延残喘,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会下山去买些东西果腹。 因为畏惧阳光和人流,我对那喧嚣的人间没有什么好奇心,最多也就只敢在人流稀少的时候,在外头逛逛,买点新奇的东西。 我八岁前不是这样的,神婆说我有着一个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我敢在赤地千里的边陲寻找泉眼、我敢摸进县太爷藏粮的地下暗窑,敢在光着膀子,在一身臭汗的男人眼皮子底下,帮我的爹出老千,更是敢求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将我带走。 那时候的我没什么不敢的,如果不是郑崇礼这个该死的小人在我骨头里面种了这么个东西,我根本不会活得这样的懦弱和畏缩。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能人对自己的期待总是比对旁人的要大吧,我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攥着大师兄的衣角,他御剑御的很平稳,踩在他的剑上就像脚落在大地上一样,大师兄是这一代修真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据说那玄真派老祖的亲传弟子,被他七招斩落在剑下。 这让我不由想起了之前,郑崇礼将几位师兄和我叫到跟前教导,准确的说只是想要教导其他五位师兄,我只是顺带的,为了不让我多想。 他很害怕我多想,不论做什么都会小心翼翼地一碗水端平,甚至会偏向我一点,每次当他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恶心嘴脸的时候,我就会藏不住恶意地想,他是不是每晚都在做着心魔缠身,身消道陨的噩梦呢? 郑崇礼那时拍了拍刚摘下正道魁首的大弟子的肩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色:“为师本是想让你晚些再下山历练的。但如今你夺了魁,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明日便下山去吧,多见些风土人情,也有利于你日后的修行。” 他还知道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啊…… 我攥紧大师兄的衣角,满心的嫉恨,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这本领通天的大师兄,替我分担这邪祟缠身之痛呢? —— 太岁013 是夜。 我照例将自己摊开成一团,蜷缩在角落里面熟睡,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我的神经末梢,我猛得睁开眼睛,散落满床单菌丝上爬满了血色的脉络。 我感觉到了我的第叁只眼睛,火烧火燎的痛,我将自己的蜷缩了起来,菌丝缠在一起,变成来我的双腿。 很快,巨大的饥饿感吞噬了我。 太岁之所以是邪祟,那是因为它以精血为食,我入了剑宗,剑宗是名门正道,自然不可能捉人来给我吞食精血。 我以往失控的次数很少,在剑宗这十年来就失控过两次,郑崇礼将自己的手掌割破喂血给我,才让我熬过了那两次。 但最近郑崇礼有事出了宗门,在出宗门前还专门替我检查了一下心脉,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下的山。 所以,这次是为什么呢? 但很快我就无法胡思乱想了。 我好饿,饿得浑身都在痛,鼻尖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像是被人对着鼻子当头打了一圈。 张嘴都是一股腐烂的酸味。 好饿…… 好饿…… 眼前全是一片晃荡的重影,一切在我眼中都化为了血色的脉络,我透过摆在我床边的铜镜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血色的脉络从我的脖颈爬上我的脸颊,我那一贯闭合的第叁只眼睛不安地四处转动,瞳孔也浸染了不详的血色。 我将我的手变成了垂落下来的菌丝,张嘴就咬上了一口。 我感觉不到疼痛,被我咬掉的菌丝很快又长出了新的嫩芽。 以往我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啃自己的手臂,但这次似乎不管用了。 —— 月色流金一般的撒下。 夜半起了些雾,让四下的松柏都沾了些水汽。 我嗅到了精血的味道,纯净的、蓬勃的、滚烫的,精血的味道。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眼前模糊一片,其实也不算模糊,我能够看到一个晃荡的人影,以及那布满人影全身的血管,和流动着灵气的经脉。 还有一股……让我胆寒的剑气。 我好饿…… 饥饿让我不再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一把咬住他的手腕,然后那股剑气便陡然变得锋利起来,我死死地咬着那人影的手腕,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我被那人影连带着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整个人双脚悬空的挂在那条手臂上。 带着寒气的刀刃劈向我的脖颈,我被那恐怖的刀刃冻出了鸡皮疙瘩。 我的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变成了触须缠在了对方身上,触须由于对危险的感知而神经质地颤动着。 我会死的…… 这个想法在我混沌的大脑一闪而过,随着这个想法一起消散的,还有那骇人的剑气。 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略显疑惑的声音。 “师妹?” 我狠狠地咬破了他的血管,温热的鲜血溢满了我的口腔,我的眼前也正因为精血的摄入而变得清明。 他轻轻嘶了一声 ,另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上,动作很轻柔:“冷静一点,师妹……” 我的菌丝将他缠得更紧,他手里握着剑,只要他愿意放出一点剑气,这缠绕着他的,没有一点灵力的触须便都会断裂,但他没有。 从未有过的,充盈幸福的感觉蔓延了我的全身,触须也舒服地蜷曲了起来,我终于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被我选中的食物。 男人微低着头,眼睫微垂,薄唇紧抿,是大师兄。 我在抬眼望着他的时候并没有松开咬住他手腕的嘴巴。 “是身体难受吗?”他声音很温和,温和的让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咬住他手腕的嘴,嘴里满是鲜血的腥气。 他知道我身体里被种了邪祟,看我如今这副丧失神智的样子,心下当即便有了猜测。 大师兄伸手擦拭着我的嘴角,我身上的触须逐渐收拢,腿变成了人的模样。 剑宗弟子的服饰松松垮垮地披在我身上,我没有束胸,也没有系着腰带,甚至束住我上身的系带也被撑裂,在月色下袒露出一片雪色来。 —— 作者有话说:这本目前吃存稿,日更,存稿吃完就缘更。不收费,看珠珠和收藏,有人看的话我会尽量保证隔天更一章,如果没人看的话我可能就坑了……(坑太多了,根本填不完。) 太岁014 powen xu e1 1.c o m 夜深露重,我觉得好冷,面前的人的皮下密布的蛛网似的血管,以及血管里流动的滚烫精血,就是唯一的热源。 大师兄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伸手帮我整理好衣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他在这月色下许是待了许久,身上带着股露水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一直都羞于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哪怕我心里已经很清楚,大师兄知道我骨头里被种了邪祟。 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邪祟了,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真的像邪祟的那一面。 “日后…日后若是还难受,可以过来找师兄。”一向能言善道的他难得说话有些磕巴。 “在宗门有什么不开心了,都可以和师兄说。” 我瘫在他的手臂上,第叁只眼睛已经合上了,真正的饱腹敢让我浑身的触须都兴奋地在跳动着。 他说的是真的吗?看书请到首发站:p o1 8r r.c o m 我以后都不用饿肚子了?我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愣愣地想。 我不由地产生了些困意,然后沉沉地在大师兄怀里睡去。 ——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日上叁竿了。 我又一次错过了晨练,有些时候不是我不想去晨练,而是我实在没有精力,这几年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吃饱过。 再怎么顽强的植物,在没有养料的荒漠里面也会变蔫,更何况太岁本就性惰喜阴,在艳阳高照的白日里不爱冒头。 我难得以人的模样醒来,换上弟子服戴上帷幔,然后御剑出了门。 我的御剑术虽然不太行,但在剑宗的范围内来去还是可以的,我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饥饿,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来到演武堂,已经没有师兄弟在里面了,算算时辰,晨练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大多数的师兄应该在自己的洞府里面打坐修行。 我因为总是睡过头,错过晨练好几次,但并不代表我在练剑这件事情上偷懒。 我身体无法汇集灵气,无法和其他师兄弟一样用打坐代替睡眠。 我独自站在演武堂中央,脑海里浮现出了青云第七式,我手里握着剑,根据着我脑海里的剑招练了起来。 五师兄总说我练剑不像是在练剑,有气无力,这其实只是他站在修道之人的角度,凡人体内没有灵力,动作就是会显得虚浮。 每个招式我都会重复上百遍,直到和剑谱上所指示的动作一般无二。 我挥动着手中的剑,灵玉在凹槽中转动,我的目光随着那游弋的剑刃滑动。 我厌恶郑崇礼,嫉妒大师兄和五师兄,但我无法骗自己,在郑崇礼执剑劈断缠绕在我身上的太岁触须时,我是有被触动的。 我刚开始是真的很钦佩他,要是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剑修就好了。 后来我发现,谁都有可能成为那样的剑修,大师兄可以,五师兄也可以,甚至叁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叁师兄也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嫉恨让我周身的经脉再次剧痛了起来,我的丹田疯狂汲取着四周的灵气,作为天生灵体的我,理应呼吸都在修行。 我不该是个样子的,都怪郑崇礼。 疯狂聚起的灵气被灵骨上的阵法吞噬,我祭出了些许稀薄的剑气,却未能撼动面前的木桩分毫。 最后,我脱力地倒在地上。 四肢再次变成菌丝然后散落了一地,我感觉我的眼睛有些酸胀,我将自己蜷成一团,郑崇礼,你赔我骨头…… 赔我…… 我下意识地用触须捂住眼睛,我以为会摸到眼泪,但什么也没有。 我又忘记了,邪祟是不会流泪的。 太岁017 我几年来都不曾吃饱过,勉强还能够忍受饥饿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尝足了精血的味道,我便像上了瘾一样。 那些我靠着蒙头大睡和啃食自己就能熬过的夜晚开始显得格外漫长。 我想起了几日前大师兄对我说的话。 我去找了他。 …… 我因为自己心里对他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的接触,除了一些修行上的问题必须解决,我是不愿意见他的。 哪怕他来找我,我也会想方设法地躲着。 我知道他的洞府在哪里,洞府门前有下禁制,我用了张传音符给他传了声话,禁制很快被打开了。 剑宗上下都是男弟子,从来没有人教我什么是男女大防,因为师兄们都很厌恶我,没人会主动来和我接触。 这四个字我是在山下听到的。 在我抬步走进大师兄的洞府,看到在石塌上打坐的大师兄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这四个字。 他抬眼朝我望过来。 他的洞府很冷,壁面全都结了冰,连他身上都覆满了寒气,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系带都没有好好系。 我见他此时是这样地一种状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但饥饿感却不断催促着我上前。 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穗穗。” 我听见大师兄在喊着我的名字。 —— 大师兄用刀刃割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的味道让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兴奋了起来,同时也安抚了我那沸反盈天的饥饿感。 我迫不及待地捧着他的手舔舐着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 我喝得很急,有的时候牙齿会磕在他地伤口上,但他并没有因此就阻止我。 他任由着我吞食他的精血,剑放在一旁,此时的他像个割肉饲鹰的圣人。 此时我才终于能够确定,他上次说的,让我不舒服了就找他,是认真的,不是一句逗弄我的玩笑话。 可他一直在看着我进食,这让我感到很不适。 我吃了个半饱,恢复了些常人的神智,但也只恢复了一些罢了,我抬起头对他龇着牙,甚至威胁似地对他张开了我的第叁只眼睛:“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不舒服了要说出来,这是大师兄告诉我的。 大师兄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定定地望着我,在我意识到这句话对他不起作用之后我没有打算继续纠缠,饥饿感驱使着我低下头继续进食。 就在我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个宛如好心圣人的大师兄,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那割肉的僧侣,此时来向吃饱地鹰,讨要报酬了。 男人俊秀的五官猝然放大,他用他冰凉的唇贴上了我的唇。 然后便是令人崩溃的窒息感,我的声音被冰凉吞没,陌生的滑腻探进我的嘴巴里,我的手腕被扣在石塌上,他整个人挤到了我的双腿中间。 他没有束发,一头青丝甚至散落在了我的脸颊庞。 化神期的剑修对于我来说如果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他压过来的时候,我感到了濒死般的恐惧和无措。 我猝然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早已落尽了一处严丝合缝的猎网。 我的四肢开始化成雪白的触须缠绕着他的手臂,在他身上拍打,我感觉自己是条被人恶意搁浅的鱼。 他的鼻梁蹭着我的脸颊,他浑身都是冰凉的,连鼻尖也是。 我咬破了他的舌尖,满嘴的腥苦。 他松开了我唇,我的触须开始像外扩散,他似乎看出了我想要逃窜的心思,将我整个人牢牢地锁在怀里,嘴里喃喃道:“穗穗…师妹…别走,让…让师兄抱一抱……” 太岁018 好喜欢…好喜欢…… 好可爱,身上好香,软软的。 宝宝,想舔。 想吃她的舌头。 我的触须颤动着,攀在男人身上,听清了他心里的声音。 荒诞又怪异的恐惧感蔓延了我的全身。 我拼尽全力地将触须伸长,攀在地上,然后咬着牙在男人怀里散作一团,从他的身体与床的缝隙中溜走。 —— 化成菌丝金蝉脱壳的我浑身赤落地回到了我的住处。 我的衣服留在了大师兄那里。 我跪坐在床前,透过铜镜看着我现在的模样。 满头青丝盖住了我的身体,嘴巴是肿着的,带着被啃咬的痕迹。 他在做什么?我感觉他要吃掉我,就像老虎吃掉兔子一样,可明明一开始,他才是我的食物。 —— 第二日晨练我起了早,到达演武堂的时候人还没到齐,大师兄照例站在众弟子之前。 我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但他却在一瞬间就注意到了我。 “师妹,到我跟前来。” 大师兄对上我有些躲闪的目光,温和道:“让师兄看看你的青云七式练得如何了。” 不明真相的,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个爱护同门的好师兄。 在那一瞬间,周围师兄弟的目光都齐齐地望向我。 我顿觉头皮发麻。 “回师兄,还不熟悉,就不在师兄面前献丑了。” “哪里不熟?到师兄跟前来师兄可以指导你。”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他看起来有我不上前就不开始晨练的架势。 —— 晨练就是这样,由首席大弟子在前方坐镇,其余的弟子需要做的便是根据他使出来的剑招,不断纠正自身的不足。 剑之一道自悟的修行要比这样千篇一律地重复要快,也更有效果。 不过“悟”之一字实在是精妙,悟道,是修行中必经的过程,“道”是修士的立身之本,有“道”之人才能在修行之路上行稳致远。 穷极一生都未曾悟出自己道,选择承袭先祖,拾人慧果的人大有人在,甚至有的宗门上下承袭的都是先祖之道。 但剑宗修士不同,剑宗没有统一的“道”,他们多以先祖祖训“为天地立心”作为悟道之本,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以至于不少修士对于晨练的情绪其实很不满的,如果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想来晨练,但晨练是开宗立派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满,他们也只能在心里嘀咕着想要早点结束,回去运气打坐。 赵彧这明摆着要拖时间的样子让不少弟子心生不满。 当然这股不满不是对着他们德高望重的大师兄的,而是对着我这么个不识好歹的花瓶的。 我在众师兄谴责厌烦的目光下无奈地妥协了,我虽知自己不讨喜,但也不想变成全宗门的众矢之的。 透明人和惹人厌烦的透明人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于是我握着剑走到了赵彧身边,赵彧此人极其擅长做表面功夫。 在剑宗上下人缘很好,已经隐隐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态势 ,事实上我这么个花瓶之所以这么招人恨,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于他过度地关注我,给我在宗门上下捞了不少的仇恨。 太岁019 其实这也不能怪其他的师兄弟们,剑修的世界一直都是非黑即白,爱憎分明,若不是我有着被迫偷听人墙角的能力,这么多年的照顾下来,我应该也会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万幸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彧并没有拿我如何,只是和平常一样纠正我有所偏差的剑招,甚至运气将内力输送给我,让我在挥剑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吃力。 已经四五天了,五师兄还没有出现,我知道他偷溜下山惩罚肯定不小,但是没有想到要罚这么久。 郑崇礼对于我下山这件事的宽容程度让我对剑宗教育违反宗门规定弟子的处罚体系没有清晰的认识。 不说五师兄了,就连大师兄若是在未曾结婴之前敢私自下山,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 叁师兄长相不太像剑修,他不笑的时候还能勉强端出些不伦不类的气派,但一笑起来,那眼泛桃花的风流模样与剑修便搭不上腔。 他应该是整个宗门里除了我以外长相最不正派的了。 “师妹当真没有吗?”他笑容没有改变半分。 “当真没有,师兄找错人了,要不去问问大师兄吧,要说师父把令牌交给他才是最有可能的。”我毫不犹豫地把麻烦甩给赵子虚。 因为我知道叁师兄不会去,整个宗门里面最重规矩的就是大师兄。 “行吧。”叁师兄笑容收敛了很多,又变成了我之前熟悉的模样。 “那便愿师妹能早日筑基,师兄先走一步了。” 然后他便单手掐诀,凭空凝出一道剑意出来,脚尖轻点地踩上去,御剑离去了,我怀疑他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自己的神通的。 为的就是告诉我,他现在已经凝出剑意了,而我还没能筑基。 在师父的亲传弟子里,除去我从未见过的二师兄,他是除我以外的倒数第二,果然最恨倒数第一的永远是倒数第二。 我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根发酸。 连这么个不着调的废物都能如此轻松地凝出剑意,只有我不可以。 我看着我的手,沉默良久,掐了个诀,将剑摇摇晃晃地御起。 —— 又过了两日,消失了许久的五师兄出现在了我面前。 老实说我不太想见到他,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又丑又讨人嫌的讨厌鬼。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够一直在后山领罚。 说他不在的这几天没人找我麻烦,我清闲了不少。 “师妹。”五师兄御剑飞到我面前,然后从剑上纵身一跃,剑自动归入他的剑柄里,我却差点撞到了他的身上。 想起今天来借令牌的叁师兄,我想他不是来找我麻烦的就是来借令牌的,于是蹙眉道:“令牌不能出借了,大师兄已经发现了。” 他愣了愣,像是知道我误会了什么,绷着脸解释道:“不是来找你借令牌的。” 于是我更警惕地看向他,将剑横在胸前,大有一副他再靠近我就拔剑的架势。 “别过来。”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对他这么敌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我自觉我和他的交情还没有亲密到四下里能够凑一块唠嗑的程度。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因为上次和我出山门被罚的事情怀恨在心,又不敢对赵彧做些什么,于是来找我麻烦。 我是个阴沟里的老鼠,老鼠总喜欢把别人想得比自己更加老鼠。 他顿时像是被冤死的窦娥一样,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我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这样无聊的人吗?” 他难道不是吗?他若是不无聊,会在背后蛐蛐我这么个本就不幸的师妹吗? 但这次还真是我冤枉他了,他在我警惕的目光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对耳饰。 这回换我愣住了。 “给。”他宽大的手掌正中央有着一对朱红的耳坠,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别别扭扭道:“就…上次看你拿出了那只二串子,你看起来挺喜欢的。” —— 作者有话说:求珠珠(哭哭) 太岁020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再像喜欢随便找师妹麻烦的无赖师兄,只是一个因为做错事而显得有些愧疚的少年。 “这珠子是我用猎的红雀的翎羽练的,可能和你之前的那一串有些不一样,但应该也是大差不差的。”那耳环相接的铜扣细看有些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人用手工拼接上去的。 他做的? 他宽大的手掌一看就不像是会做这种精细活计的,若不是那环扣之处处理得太过惨不忍睹,我根本不会联想到这上面去。 我视线下移,眼球凝在那串耳饰上不动了。 老实说这用红雀翎羽染色的珠子要比我之前那一串成色要好。 我看的第一眼是喜欢的。 “我这几天在后山想明白了,我…我之前那样说你确实是我不对。”和郑崇礼与赵彧不同,五师兄他虽然惹人厌,但不至于虚伪地令人想想就作呕。 我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想去接他递过来的耳串但还没有触碰到,他手掌就往回一缩,向我走进了几步。 “我来替你戴上。”语毕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便伸手来捏我的耳垂。 —— 我下意识地侧身一躲,但没有躲开,因为我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不会上手去捏并不熟悉的同门的耳垂。 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想干些什么,在我反应过来以后已经晚了。 以至于我的耳垂被他粗暴地捏在手里的时候还有点发愣。 剑修手重,无论是出身多名门的剑修,常年练剑,手上也会起一层薄薄的茧,捏得我耳垂生疼。 我嘶了一声。 他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没轻没重似的,连忙道歉道:“抱歉师妹。” 他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但是紧紧得捏着的,我想挣开却害怕把自己的耳朵扯烂。 他用手细细地摩挲着,我感觉到他在寻找我耳朵上面的洞,一寸一寸地摸着,指尖上粗粝的触感让我很不适。 修真之人目力都非同一般,他很快就寻到了我那个因为长久不挂耳串,已经快要愈合的洞口。 我之前其实有用很细小透明的针别在耳朵上,但没有什么用,我的肉会和那透明的针长在一起,到时候弄出来会很麻烦。 太岁的身体便是这样,只要一天忘记往耳朵上挂东西,第二天便会合上。 我在剑宗不敢挂太显眼的耳饰,大多时候会涂一些药,然后再把那透明的小针扎进去。 我的这个耳洞已经打了一年半载了,最近几天由于太岁暴动,我饿得没办法思考,自然也没有功夫去管我耳朵上的洞。 现在已经快要合得看不见了,那那么小个洞都被他给找到了。 他用那耳串往里面戳的时候,戳一半就进不去了,他似乎很疑惑为什么穿不进去,随即手上一用力,我那已经半合的创口被捅开了。 这种被强行捅开创口的感觉疼得我瞳孔猝然睁大,伸两只手同时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扯:“你松手!痛!!” 终于,那耳串挂上去了,血珠也从我耳朵上流了下来,我耳垂痛得几乎麻木了。 “穿进去了!”他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有些惊喜。 “怎么这么多血?”他指尖沾着血珠,似乎也有些疑惑自己给我挂个耳串,是怎么把我弄得鲜血淋漓的。 然而我此时已经挥剑去斩他还捏着我耳垂的手了。 我自认为是个脾气还不错的人,因为我的实力不允许我在剑宗里面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太岁021 我的脸总是苍白到没有血色,所以我喜欢那朱红的耳串,挂在我的耳垂上,就会显得我有气色许多。 但在剑宗,我身着男弟子的服饰,剑宗弟子外出必须束发,当我把自己的头发用发带束起来的时候,那挂在我耳垂上的串子就会格外的显眼。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男不女的妖异。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出门前用帷幔遮住自己,反正我平日里也是这幅模样,只要不把帷幔掀起来,没人能够发现我耳朵上多了对东西。 我准时到达了演武堂,走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后就开始晨练。 晨练到一半的时一只仙鹤从空中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站在最前面的大师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朝那仙鹤飞走的方向看去。 他伸手一接,那从仙鹤身上掉落的玉筒便落入了他的手里。 —— 晨练被中断了,因为消失数日的师父郑崇礼回来了,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将他的亲传弟子叫到跟前。 作为一个十八岁未能筑基的废物,我也在这亲传弟子之列,真的是十分的荣幸。 这种中断晨练的事情很少见,哪怕刮风下雨,都无法影响剑宗修士几百年如一日的晨练习惯,所以郑崇礼把我和众师兄叫到跟前肯定是有要紧事的。 我很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这要紧之事肯定和我没关系,毕竟我一个剑宗废人,什么宗门大事能和我扯上关系?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亲传弟子身份,获得了个旁听名额罢了。 “子虚,这事当年的确是我们剑宗有欠考量,玄清宗的这宣战令,我和你众位师叔商讨了一下,是必须要接的。”郑崇礼是合体后期的修士,是如今修真界未闭关的修士中的第一人。 而作为他亲传大弟子的赵彧更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仅仅而立之年便突破了化神期。 当然,真正让赵彧在修真界扬名立万的,是五年前的宗门大比,玄清宗老祖的直系长孙尹千雪,被他七剑斩落台下。 少年人胜负欲强,尹千雪也是一代天骄,不甘落败,于是用了些邪祟手段,被赵彧挑破了经脉,境界跌落筑基,如同废人。 之后尹千雪便闭关养伤,再没了音讯。 赵彧废了尹千雪,剑宗便与玄清宗结下了仇怨。 因为尹千雪一口咬定是赵彧算计了他,在被赵彧斩下擂台时曾双目赤红地咒骂赵彧是个卑鄙阴险的无耻小人。 蝇营狗苟的是赵彧、不干不净的是赵彧、无耻下作是是赵彧。 他尹千雪是被诬陷的。 但当时在场人都看得真切,使用邪祟手段的是尹千雪,以至于尹千雪骂得有多难听,让人的感觉就有多荒诞。 尹千雪也就这么成了修真界的第一笑话。 我有幸围观了尹千雪筋脉寸断,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我自知自己是个心胸狭隘是老鼠,在台下看自己的师兄们出风头肯定会让我自己心态不平衡,于是我决定不给自己找罪受。 一直在外面溜达到大比结束才珊珊归来。 尹千雪被两个本派弟子搀扶着离场的时候,我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当时我饿极了,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很纯正的精血味,我敢断定这人是个灵修,魔修总与邪祟脱不开干系,我自己身体里就种着个邪祟,一个人有没有修魔我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所以尹千雪的确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那是谁冤枉他的呢? —— 太岁022 我下意识的望向了台上站着的大师兄,他身着着剑修弟子的蓝白服饰,发髻高高束起,气质温润干净,一副光风霁月的正道魁首模样。 很难让人将他同“阴险小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我要想知道真相很简单,我只需要用我的触须去贴近尹千雪,听听他心里的真实声音,但我对这件事的真相不感兴趣。 相反我很乐得看曾经的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故事,观看别人的不幸能给我狭隘的心胸提供养料。 —— “弟子明白。”赵彧握着剑对郑崇礼行了礼,一副恭良谦逊的模样。 “师父,那尹千雪这么个手下败将,哪里需要师兄亲自出手?不如让我上。”五师兄抱着剑,在一旁冷笑道。 “小五,你需要对阵的,是花芙蓉。”郑崇礼温声打断了他。 五师兄不屑地撇了撇嘴,终是没说些什么。 “师父,弟子有个疑问。”赵彧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弟子记得自己当初将他筋脉已经挑断了,不知尹千雪可是有什么奇遇,如今闭关后修为恢复如初了。” 之前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唯独这一句让我顿住了。 这些年,我翻遍了剑宗的典籍,就是在寻找适合我的修炼之法。 但是没有。 筋脉断成那样的尹千雪都能修道,那是否说明,我身体里的邪祟,并非无解呢? —— “穗穗。”郑崇礼此时突然将目光移向了我,思绪还停留在尹千雪身上的我顿了顿,良久才像终于反应了过来似的,连忙躬身行礼道。 “弟子在。”作为亲传弟子的我,以往这些大比,哪怕我不能参加,去凑凑热闹也应该是可以的,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我浑身的血都抑制不住得滚烫了起来,我有聚灵眼,哪怕不靠近尹千雪,只在台下瞟上几眼就能够把他的丹田还有经脉全都摸清楚,到时候我只需要绘个图出来,对比正常灵修的经脉就能够看出特别的地方出来。 也许尹千雪修炼的方法并不适合我,但哪怕只有一点可以让我修炼的可能性,我便都想去试试。 我强压着自己因为兴奋而不自觉翘起的唇角。 “这次大比,你不必去。”郑崇礼开口道。 本是很寻常的语气,却让我从头凉到了脚,此时的我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一掀衣袍便跪了下来:“师父,为何!?” 师父和师兄像是都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以往我对宗门大比也不大上心,每次都是快要结束的时候才珊珊归来。 五师兄之前还因为我不去看他的擂台而对我冷嘲热讽过,说我没有一点宗门荣誉。 “这次不同于以往,修士经脉被废若想重新修炼,必要走些邪门歪道,当初尹千雪在擂台上欲置你师兄于死地,被你师兄挑断经脉,可见此人心思歹毒。”在评价尹千雪的时候,他蹙着眉,难言厌恶。 “玄清宗上下心术不正者众多,此次怕来者不善,你功力不济,怕一同前去遭到牵连,便暂时留在宗门里吧。” 我闻言狠狠地咬着牙,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郑崇礼很少提到我“功力不济”这件事,所有的亲传弟子有的,我几乎都有。 他估计心里也很清楚我功力不济的原因是什么。 “师尊,弟子想去。”我很少主动找他要什么,哪怕饿得头昏眼花,我都没有想过去找他替我输内力。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可能更加良心难安,总是时不时地会给我送些东西,不过都是些小恩小惠,那些东西可能对于其他剑宗弟子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太岁023 woo18.app 但对比起我失去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如果重来一次,我可以选择不要亲传弟子的身份,不要那些功法和丹药,我也要我能够修炼的骨头。 这是我唯一一次很明确地对他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郑崇礼眉头紧锁了片刻,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路上跟紧你大师兄。” 得到批准之后,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弟子谢过师尊。” —— “我以往见你不是对大比都没什么兴趣吗?这回怎么非要去?”五师兄跟在我地后面问东问西的,他这个人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突然感兴趣了。”我不欲与他多做解释,加快了脚上的动作,但再怎么样我和五师兄的经济差距太大,他若不想被我甩开,我根本甩不开他。 “照我说这尹千雪肯定是练了什么速成的旁门左道,练这种功法的人往往境界虚浮,修炼还是要走正道的好……” 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我却突然停住了脚上的动作。 “那人要是不能修道呢?”我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 “你也知道大师兄当年挑断了他的经脉,他无法修炼正常功法了。”我与尹千雪素昧平生,这句话自然也不是替他说的,而是替我自己说的。 “他一代天骄,还未及冠就结了婴,若换成你,你的经脉被人断了,你是愿意当个走偏门的小人,还是做个平庸的君子呢?” 五师兄闻言挑眉:“我若是有一天经脉被人挑断了,我就找根房梁吊死也不给人当笑话。” 早些年正道修士对于偏门功法颇为不屑,这种功法只能用于前期速成,若日后渡劫,会有很大的隐患。 但由于近年来修真界式微,不少门派为了维持住宗门颜面,不少无法进阶的高阶修士会转修些旁门左道。 “你怎么还帮旁人说话?吃里扒外啊你。”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蹙眉躲开,心知他若不自己经脉被毁一次,是永远不会明白这种痛苦的。 我被他的风凉话恶心地不轻,也没有心情和他理论。 —— 剑宗和玄清宗大比的日子如期而至。 作为一个场外人员,我很听话地没有到处乱跑,而是坐在师父的灵舟里抓着一把瓜子磨牙。 师父还有大师兄和五师兄已经早早地入了场,整个灵舟只剩下了游手好闲的我,还有刚刚睡醒的叁师兄。 在上灵舟之前,他的剑寻不到了,一行人为了等他去找剑,延迟了整整一炷香才出发,和其他的剑宗修士的洁身自好不同,叁师兄酗酒酗得十分厉害。看更多好书就到:aisew u8.c om 因为他的存在,我才觉得剑宗那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矩,是有存在意义的。 他之所以现在才醒来 ,是因为在上灵舟之前喝了叁坛春日醉,现在酒刚醒。 他脸颊此时正发着红,这红并非因为喝酒上脸,而是刚才五师兄想要叫醒他,结果叫半天没叫醒,于是揪着他的领子给他脸上来了好几下。 但人就是这么能睡,脸都扇肿了也没见他眼皮动一下,大师兄本想用灵力把他身体里的酒气化去的,被师父拦住了。 他们已经晚到了一炷香的时间,没工夫再耗在叁师兄身上,先去和玄清宗的人碰头,到时候开打的时候再把人叫醒。 我跟着出去溜了一圈,没看见尹千雪的人,只见到了玄清宗那脸上褶子可以夹死苍蝇的掌门。 该掌门已经卡在化神期巅峰叁千年了,驻颜丹都无法挽回他苍老的面相,本来玄清宗这一代就打算靠尹千雪打出名堂来的。 结果赵彧一剑把人经脉给挑断了,也不怪人家宗门现在上门来找麻烦。 没见到想见的人,我觉得无趣,便先回了灵舟上。 叁师兄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拿着剑终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四下环顾了一下,只发现了一个我。 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睡得久了,起身就离开了灵舟,离开时还不忘顺走了我盘子里一大半的瓜子。 太岁024 扯皮扯了许久,终于进入正题了,我也如愿地见到了尹千雪本人,实话说起来,我几年前是见过他的,但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他当时身上浓郁的血味,以及那瞳孔里燃烧着的,如烙铁一样滚烫的恨意,我想如果给他没有被挑断经脉,估计四肢断了,他用牙也要把赵彧给碎尸万段。 尹千雪穿着一袭紫衣,手里拿着把羽扇,华发未束,嘴角含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几年前他的头发分明还是黑的,这几年过去,他老了这么多吗? 我细细的打量他的五官,依旧是青年模样。 此时我真的很庆幸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帷幔的这个习惯了,这让我打开我的第叁只眼睛的时候不显得突兀。 托郑崇礼的福,我现在一点也不敢在其他修真之人面前打开我的第叁只眼睛,开了一次,我就从万年难得一遇的天生灵骨,变成了无法修炼的邪祟容器。 大师兄此时也上了台,两人都含笑着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下,丝毫看不出来两人在几年前结下的仇怨。 我通过我的第叁只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尹千雪,不由地眼皮一跳,太阳穴也随之剧烈跳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在五年前,尹千雪筋脉被挑断,元婴碎裂,丹田尽毁,如今看他已经有了化神期的修为,但他的丹田处盘旋着的不是元婴,而是一只肥胖的、长着无数条触须的白色蠕虫。 那触须黏连这他浑身上下的所有脉络,代替了他消失的元婴和断掉的经脉,诡异的是那蠕虫上半身破开了一道鲜红的口子,上面全是密匝匝的尖牙,往下流着腥臭的涎水。 好恶心…… 我差点没有当场就吐出来。 “尹道友,冒犯了。”只见大师兄伸手掐了一个诀,背后的剑就从剑鞘中飞了出来,一把剑幻化成了数把剑,一只灵气幻化成的青龙直逼云霄。 我的眼睛被他的剑气刺得发疼。 在我感觉有温热的血顺着我的第叁只眼睛流下来的时候,我猛得合上了它。 这是青云二十叁式,赵彧一上来便用这招很显然是想着速战速决,一招将尹千雪扫下台去。 当年真相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五年前的尹千雪是个货真价实的灵修,我没有在他身上嗅到任何邪祟的味道。 但如今的尹千雪则变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他丹田里的那个玩意,我恨不得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他现在并非是修炼了偏门功法这般简单,我能够感觉到他丹田利的那只蠕虫是种邪祟,这家伙自己将邪祟种进了丹田里。 在赵彧的剑气朝他袭来的时候,尹千雪微微一笑。 我强忍着疼痛再次睁开了眼睛,然后我看见无数带着血色的细丝缠绕在了大师兄身上,扎进了他的经脉里。 尹千雪用羽扇挡住了那朝他面门袭来的青龙,只见那瓷实的灵气在触碰到他扇面的一刻便碎裂开来。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扎进赵彧经脉里地血红色细丝,我可能会觉得赵彧的一招如此轻易地便被他化解了。 随即,我只见大师兄突然双目赤红,握着剑的那只手鼓起无数狰狞的血色脉络,那脉络还在他皮下游动,像无数只细长的爬虫。 太岁025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他五指蜷曲成爪,一股阴寒之气铺面而来。 “这是什么!?”我听到了玄清宗长老的厉喝。 尹千雪双目睁大,仿佛没有料到会有这般意外一样。 大师兄束发的发带断开来,他手里握着剑,在那扎入经脉的血线操控下,携着力拔千钧之势狠狠地朝尹千雪扑去。 —— 大比被郑崇礼强行中断了,赵彧在台上走火入魔,直逼尹千雪的丹田,尹千雪被他折了一只手。 就在尹千雪打算用扇搅碎赵彧的元婴时,郑崇礼一掌将他震打下了台。 被合体期修士一掌打下台的尹千雪,当即在台下呕出了一口黑血出来,俊秀的脸上血色尽退,面白如纸。 玄清宗掌门从掌门席一跃而下,几步便跃至尹千雪身后将人扶起:“真是岂有此理!宗门大比,剑宗掌门出手伤我玄清门弟子,是欺我门派老祖闭关,宗门无人吗!” 此时的赵彧还处于走火入魔的状态,被郑崇礼一掌打晕了瘫在地上。 “并非如此,门派切磋,玄清宗弟子为何下手废我徒儿经脉?” 尹千雪又呕出一口黑血,然后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年前宗门大比,敢问剑宗大弟子为何废我经脉!?” 此时他身上那虚假平和的皮才彻底被撕了下来:“莫非只允许你们剑宗弟子在情急之下断我玄清宗弟子经脉,不允许我为保命废他丹田吗?” “当初你们剑宗一口咬定我用邪祟手段取胜,可问如今该派大弟子这般又该如何算起呢?” 郑崇礼眉心蹙起:“我们剑修功法与邪祟相悖,子虚不可能修魔。” “哈,如何还不是你们一张嘴的事,我玄清宗功法也与邪祟相悖,我当初说我未曾修魔剑宗上下无人可信。” “如今剑宗拿如此说辞糊弄我,又是什么道理呢?!” —— 此次玄清宗之行让剑宗可谓是变成了人人都要唾上一口的过街老鼠,哪怕五师兄和叁师兄在和玄清宗弟子的比赛下胜了,也变成了手段不干净。 五师兄和叁师兄都面色铁青,一路上没有说话。 大师兄还处于昏迷状态,面色发白,嘴唇发紫。 郑崇礼出手及时,他筋脉无恙,但就是迟迟不醒。 师父已经在灵舟上给他运气两个时辰了。 “肯定是尹千雪这个小人使了奸邪的手段!”五师兄起的脖颈上都是鼓起的青筋。 “师父你为什么拦着我!?当时就应该让我把这个小人给一剑捅了!” “你可有证据。”郑崇礼抬眼忘了小五一眼:“既没有证据,你挥剑斩杀玄清派弟子,为师到时候可救不了你。” 五师兄闻言蔫了下来,讪讪地闭了嘴。 “穗穗。”郑崇礼一边帮大师兄运着气,一边转过头来望想我。 他瞳孔漆黑,气质又冷,我感觉一股寒气从我脊梁骨蹿了上来。 “弟子在。”我回了一句。 “你可有在台下看到什么?” 太岁026 我此时心乱如麻,我知道郑崇礼想要问的是什么,他想问我是否有开灵眼,是否看到了什么东西。 然而我并不想说实话,如果我说我看到了,到时候郑崇礼怕是会带着我上玄清宗去理论,那帮玄清宗的修士那般记仇,特别是尹千雪。 揭穿他对我又没好处,他合体期的修士自然不怕被人寻仇,我一个筑基期都没有的废物可怕死了。 “回师尊,弟子什么都没有看见。” 郑崇礼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罢了。” 然后便转过头去一心给大师兄疗伤了。 —— 回到了宗门,师父便带着大师兄闭关了,我总觉得师父应该是知道我应该是看出来了什么但是不想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在看见赵彧倒霉的时候,心里的确感觉到了一股扭曲的快感。 我应该克制我这样的想法,赵彧说到底是我的师兄…… 但…… 说不定当年尹千雪就是被赵彧污蔑的呢。 毕竟赵彧这个人这么的恶心。 咎由自取罢了,想到这里我心情舒畅了许多。 —— ——“她真的天生灵骨?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真不知道灵骨怎么会长在这种低贱的人身上。” 男人握着我的手臂,纠正着我的动作,温声道:“师妹,专心点。” ——“一个动作我纠正了十二遍还练成这个样子,简直是蠢钝如猪。” 我被那完全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往我脑袋里面钻的声音折磨得心神不宁,终于我在这怀揣着各种恶意的贬低声种彻底崩溃。 “我不想练了!”我猛得把剑摔在了地上。 赵彧像是愣住了,但很快便有恢复了他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他语气放得更缓:“是累了吗?要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再练?” 我好想发脾气,想要咒骂他,质问他,我到底哪里惹了他,也不是我想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但我没有立场,那些不过是我不小心窃听到的心里话罢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些话对赵彧发脾气。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对我是那样的好,如果我可以选的话,我不想去听到他心里的那些声音,这样我就可以欺骗自己,把他真的当成一心为我的好师兄。 我嘴唇嗫嚅了片刻,将头别过去不看他。 他用手强硬地将我的头别了过来,让我和他对视,那时候我对太岁的掌控力很弱,只要和我身体接触的人,我都能在一瞬间就能窥探到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人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无论他们表现得再怎么平易近人,那人皮表象下的心总是会恶心得让你难以接受。 他的手捧着脸,对我笑了起来,这个笑容比之前装模作样的微笑看起来要真诚许多,有着很明显的笑纹:“怎么自己练着练着自己生气了?” 我的脸被他用力地按着嘟了起来,我闭眼睛缩脖子想要挣脱开来。 ——“笨,还懒,脾气也不好。” ——“以后该怎么办啊?” …… 我一点也不像在听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张嘴继续道:“连…唔…你松开窝!” 终于,他放开了捧着我脸的手。 “师兄我想自己练,你不要贴我这么近。”他一靠近我就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种感觉好讨厌。 后来我渐渐地能够掌握太岁的能力了,一些我不想听的心里话,不再会因为接触就莫名传到我的耳朵里。 但其实现在想想,赵彧他那么介意我的天生灵骨,哪怕我已经根骨尽废,他也要在心里就着这一点贬低我。 何尝又不是一种另类的嫉妒呢?这让我找到了些微妙的平衡,起码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会有那样丑陋的嫉妒心的。 —— 太岁027 我啃着自己的手臂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因为前几日大比的事情,剑宗掌门郑崇礼出手伤人,掌门大弟子赵彧走火入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五师兄心情不太好,将自己关在洞府里没夜的练剑,说总有一天会让玄清宗的那帮小人付出代价。 难得没来招惹我,生活都惬意了许多。 我的人缘也莫名好了起来,其实也说不上好,不过是那天在场的剑宗弟子一共就那几人,三师兄这几天见不着人影,晨练一结束就御剑飞走,拦都拦不住。 五师兄一脸低气压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大师兄和师父在闭关,于是我就成了唯一可以撬开的那张嘴巴。 我被一群以前并不熟悉的同门围在了正中央,老实说,这是我十八年的人生里最众星捧月的一回。 他们很显然修为没有赵彧和郑崇礼那般深厚,身上剑气外露,毫不收敛,我身体里的邪祟嗅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正叫嚣地翻滚着。 我的腿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师妹,听说你饭量很大,这个送你吃。”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修手里拿着包油皮纸包着的肘子递到我面前。 然后他凑近了我些,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抵触,便停住了继续往前的脚步。 “就是…那个,我们挺想知道那天和玄清宗大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找人打听事情,很有求人的态度,甚至把她饭量大这种小道消息都了解清楚了。 我戴着帷幔,他们看不清我的表情,见我不说话,另一个个子偏矮的同门师兄连忙对我道:“师妹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的。” “大师兄这几日迟迟不曾出现,外头的人都说他修邪道走火入魔了,我们都不相信。”那个师兄一脸愤愤道:“大师兄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修旁门左道的小人?定是被玄清宗给陷害了!” 赵彧在这宗门的一众弟子众人气高的可怕。 剑修这种崇尚武力的修士,天生慕强,三十岁化神的赵彧在他们眼里就是偶像,这也是他们对强占亲传弟子名额,十年未曾筑基的我不满的原因。 “我不清楚,你们若想问,不如去问五师兄。”我右手已经开始掐起了诀,打算御剑离去。 “诶诶,师妹。” “别走师妹。” “我们就想问问而已,你就说你知道的,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 然后我被十几道灵力给截留了下来。 我的脑子,要炸开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我未曾细看,确实在台上大师兄突然走火入魔,差点出手杀了玄清宗弟子。” “我灵力低微修行短浅,不知真相如何,若是师父都未能看出那玄清宗弟子使了怎么魍魉手段,我自然也是看不明白的。” “你再想想有什么遗漏的……”那弟子见我说出来的全是不利于赵彧的话,也有些急了,甚至直接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抬剑直接横了过去,将他想要过来抓我的手抵开。 “师兄,你有些失礼了。” 那师兄见我态度冷硬,表情也有些尴尬了起来。 “师妹这是做什么?都是同门。” 你们在背后蛐蛐我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你们同门。 “我知道的就这些,师兄们想要的真相我没有,便就这样了。”就在我御剑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只剑直接朝我飞了了过来。 我瞳孔猝然睁大,手上掐着诀,脚下的剑运行不稳,然后直接从剑上跌落了下来。 万幸我飞得不算高,但从半空毫无准备地坠落还是让我摔得很狼狈。 太岁028 万幸我飞得不算高,但从半空毫无准备地坠落还是让我摔得很狼狈。 我挂在脸上的帷幔掉了,摔在地上,白色上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 此时我耳边响起了数道刺耳的笑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十年了御剑都御不稳,我本家的旁支废物都没这么蠢。” …… 我低着头,不想看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看我。 我的眼睛只看见了他们绣着银色云纹的步履。 那刚开始带了包肘子给我的剑修蹲下来捡起了我的帷幔,然后蹲下来看我:“给你脸你还不要了,耍起威风来了。” “天天戴着着玩意,是不是长得奇丑无比不敢见人啊?” “听说只有凡人家的闺秀才成天怕被人看了脸去,敢问师妹未进剑宗前是哪家的闺秀啊?” 随即便又是几阵刺耳的讥笑声。 整个剑宗都知道,我是师父从凡间一个被邪祟屠了村的村落里带出来的村姑,他这番话毫无疑问就是在羞辱我。 为了报复我刚才的“不识抬举”。 我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世家宗门出来的天之骄子,也未曾见有多少涵养,他们只在他们觉得需要的人面前维持那所谓的涵养。 那人伸手掐住了我的脸,强迫我把头抬了起来。 我低着头,就是为了藏住我眼睛里面屈辱又扭曲的恨,此时我的眼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暴露了出来。 周围的讥笑声停了。 托这些人的福,我此时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脸,特别是现在这个掐着我脸的混账。 我咬着牙狠狠地把脸别开,他也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松了手,眼神有些躲闪。 他生得倒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眉飞入鬓,目若寒星,一派世家公子的俊秀模样。 我对着这张脸,狠狠地一拳砸了下去。 —— “愣着干嘛!把人拉开啊!!” 我打不过他,但不代表我不能打他,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混账揍上一顿,他若是敢伤我,等郑崇礼出关了我就去告状。 我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伤不了他,于是我直接趴在他身上用嘴咬,对着最脆弱的脖颈处狠狠地咬,咬得一嘴血。 他伸手来推我,却不敢用灵力,估计也怕受不住手捏死我以后郑崇礼找他算账。 “啊啊啊啊啊,你是狗啊啊啊啊啊?!” “松口!松口!!!” —— 剑修好斗,平日里同门之间发生些口角,然后直接拔剑的不少,这帮天之骄子体面惯了,很显然没见识过我这种打不过就上嘴的路数。 那混蛋揪着我的领子想要将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我死死地咬着他不松口,最后没有办法,他伸手点了我的穴,用手捏住我的两颊,强迫我松嘴。 才终于把自己从我的嘴巴里解脱出来。 —— 许是因为白日里和同门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的缘故,晚上我贴身带着的令牌便发烫了起来,我知道这是郑崇礼传唤我的标志。 他没过几月就会将我传唤过去,然后便是检查我的灵骨,在我身上画符,那符文过于深奥,我看不懂,疑心是什么压制太岁的上古铭文。 我捏碎了手上的令牌,很快脚下就自动出现了一个阵法将我传送到了他的洞府。 然后我便看到了一个面白如纸,唇色乌青,周身灵气虚浮的赵彧,他坐在石床上闭眼打着坐,整个洞府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 我从未见过赵彧如此狼狈的样子,心下快意至极,但面上却不显露半分。 “师尊。”我对坐在一旁,拿着本古籍钻研的郑崇礼道。 “过来。”他伸手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顿了顿,私心里不太想离他太近,怕自己控制不住恶心地吐出来,只是低头恭敬道:“弟子不敢。” 太岁029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些什么。 “穗穗。”他温声叫着我的名字:“你师兄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为师我翻遍了剑宗古籍,也未曾找到症结所在。” “你尝试着开一下灵眼,看看能不能找到症结。” ——“此女心术不正,易被邪祟侵染,杀还是不杀?” ——“罢了,左右如今她不过一个废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曾透过滚烫的手掌传入我识海的声音令我心绪翻滚,几欲作呕。 ——“我毁她灵骨在先,她怕是会心生怨怼。” ——“愿这些年剑宗之训的教导下,她能走上正途。” 那些舒缓着我经脉的灵气,和这些恶心的心声拌在一起,那时的我好似一面在天堂,一面在地狱。 我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才强迫着自己压下翻腾的不甘与委屈。 他既觉得我心术不正,我为何要开灵目,救他的大弟子,赵彧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但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因为我只要行差踏错一步,郑崇礼便能立马坐实我心术不正的猜想,说服自己杀人剖骨。 这些年来我在剑宗谨小慎微,未尝没有这部分考量在里面。 我不能给他这个把柄,一但他说服自己,没了心魔,那便就是我的死期了。 我低眉顺眼道:“弟子遵命。” 语毕,我打开了我的第三只眼睛,光是那一眼,我差点没能当场吐出来。 密密麻麻的虫卵游走在赵彧浑身的经脉里,有的已经孵化成了米粒大小的蠕虫。 他的影子打在石壁上,那影子里,密密麻麻的虫卵堆迭着。 “如何?”郑崇礼打量着我难看的脸色,微微蹙眉。 —— “连心蛊。”郑崇礼打量着我手绘出来的图纸。 见我面露疑惑,郑崇礼解释道:“这是一种阴邪的蛊术。” “《异志录》中记载,一千年前,北国有一人皇,力求长生,倾举国之力寻找仙人,求仙人授予长生之道。” 这种颇具有凡间色彩的传说使我眉头紧锁,想开口询问这和“连心蛊”有什么关系? 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这世间只有修士,哪来的仙人?人皇没有根骨,自然无法修仙取得长生之道,于是人皇翻遍古籍只为寻找偏门入道之术,其中便记载了门蛊术。” 他薄唇轻启:“天为炉,地为火,十万人牲为祭,自身血肉为引,便可练成连心蛊。将此蛊种入丹田便可结出伪丹,使没有根骨之人踏上修真之途。” “这东西,是邪祟。” 听到“邪祟”二字,我心下一颤,当即便感受到了郑崇礼身上陡然升起的杀念。 “你师兄怕是中了这邪祟的蛊毒,若想解,怕是需要用到噬魂草。” 此时我感觉到郑崇礼的目光突然凝在了我身上,就在我头皮发麻之际,他开口对我道:“噬魂草多与天生邪祟伴生,踪迹难寻。” 何为天生邪祟?非连心蛊这种人为炼制的邪祟,而是那种汲万物太阴之气,生长出来的邪祟。 比如说,太岁。 我明白郑崇礼的意思了。 此时我毫不犹豫地跪下:“师兄这些年对弟子多有照扶,在弟子心中如同亲生兄长。” 我控制住自己面部的表情 ,尽量想让自己显得真挚可信。 “若能为师兄身上的蛊毒做些什么,弟子愿尽犬马之劳。” 我抬头直视着郑崇礼,看到了他神情中的错愕,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 毕竟在他心中我一直是个心术不正的邪祟容器,这番话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甚至他可能还怀疑我在大比上什么都看出来了,刻意隐瞒真相,任由同门师兄身败名裂。 我确实是这么个人,但我不能让郑崇礼坐实了我是这种人,我要告诉他,我确实是个一无所知、单纯无辜的普通弟子。 我纯洁的一尘不染,心性善良只是不善表达。 满腹偏见的是他郑崇礼、阴暗恶毒的是他郑崇礼、虚伪恶心的是他郑崇礼。 这样他永远都不能动手杀我,我就……安全了。 此时,坐在石床上的赵彧睁开了双眼,被邪祟侵染的血瞳下,有着诡异的复眼。 “师妹。”我听见他在喊我。 我转过头去便与他对视上了,此时他的身上也带上了那悚然的非人感,一看见他我就不由想起自己透过聚灵眼看到的,他皮下的各种脉络 以及那密密麻麻的虫卵。 下意识喉咙紧缩想要干呕,但是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 太岁030 几日后,我便和身中蛊毒的大师兄一起下山了,为了以防他的眼睛吓到凡人,他便用一条白布遮了起来。 他身中蛊毒之事不能外传,连心蛊一事不好证实,若是让人看到他的复眼,到时候修炼邪术,走火入魔的罪名便就坐实了。 师父用金针封住了他的经脉,防止蛊毒加重,让他周身气息归于“正常”。 太岁是天生邪祟,对于连心蛊来说是大补之物,身中蛊毒的赵彧手脚冰凉,整个人恨不得挂在我身上,用他那恶心的舌头舔我的脸颊。 “师妹,你好香…” 出门在外我们不好再穿剑宗弟子的服饰,我换了一件绛红色的罗裙,被那身形高大的青衣剑修搂在怀里,一下便吸引了那酒楼里其他客人的目光。 邪祟就是这种东西,很难管控自己的饥饿感和欲望,如今赵彧中了蛊毒,这般行径有迹可循,但我并不想配合他,被旁人当做异类。 推也推不开,只能用剑柄去击打他,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我推着他上楼。 店小二见我们配着剑,便将我们当做了散修道侣,房间也只开了一间。 入了门他便更肆无忌惮地缠了上来,甚至伸手去解我的衣裙。 我直接把自己化成了一摊密密麻麻的菌丝铺散在地上,让他扑了个空。 “师妹…我饿……”他语气还像是有些委屈。 饿就憋着,我饿了十年了也没像你这样缠着人舔。 我心里恶心的要命,无意与他继续纠缠,摆脱他之后就化成人形转身离开,在关门的时候还在那门上贴了好几张邪祟最怕的辟邪符。 我在剑宗生活多年,每日用这符纸烧成的灰兑在洗澡水里泡澡,好让自己在众师兄身上精纯的剑意下保持正常,赵彧则是从未料到自己会被邪祟缠上,未做过这方面的准备。 再加上经脉被封他功力大损,这符纸堪堪能够挡住他。 我下楼找掌柜多叫了一间上房。 那掌柜看起来年轻挺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和进门来招呼我的店小二差不多年纪。 他看了我一眼便匆忙将眼睛别开,耳尖通红,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对…对不住仙子…已经没有多余的上房了。” 没有就没有,如此扭捏作甚? 他见我面色不愉,出声解释道:“我见仙子您与那位仙长一道,以为你们是道侣,便就空出一间给了你们,余下的都被玉真宗弟子包下了。” 这些酒楼都是常做仙门生意的,大宗门的弟子不能得罪,还空出了一间给我,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真的不是很想回去跟赵彧共处一室,于是我抱着剑,打算去外面找棵树凑合一晚。 面前一把折扇挡在了我面前:“你是谁家的剑婢?生得这样的好看。” 一阵略显稚嫩的男声穿进了我的耳廓,我微微偏头看清了他的脸。 一袭红衫,眼若含情,青丝被玉冠高高束起,高鼻深目,风姿特秀。 很风流俊逸风流的长相。 剑婢,顾名思义,侍剑的婢从,大宗门用剑的宗主爱豢养些貌美的低阶修士侍剑。 此人张嘴说出来的话是极不礼貌的,但因其出众的外貌,竟也显得不是过分的讨厌。 ——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眉目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味道。 给我的不适感就和我打开聚灵眼,结果看见赵彧满丹田的虫卵一样恶心。 我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又往后退了几步,他很快便又贴了上来:“不知你主人是何名讳,我向他将你讨来如何?” 就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袭来,那熟悉的灵气波动,以及青色剑意直朝那红衣男人的面门而去。 此人躲得到也快,翻飞的袖口里窜出了一条叁指粗的黑色鞭子,与那刀刃相接时嘎吱作响。 赵彧脚尖轻点,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我与这红衣男子之间,我看着他的背影,竟无端回想起了幼年时初遇郑崇礼时的光景。 “道友这是何意?”男子用那黑鞭缠住赵彧的剑,冷声询问道。 “我师妹并非他人所豢养的剑婢,还请道友自重。”他许是已经在楼上听了许久了,我贴的那些符根本没能拦住他。 许是见赵彧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此人便收敛了方才的那副无赖嘴脸,松下手上的鞭子,举手投降做嬉笑状:“那便是我误会了。” “道友的师妹长得合我眼缘,那便时与我投缘,在下想与她多攀谈几句,无意冒犯。” 太岁031 无意冒犯是假的,他一个用鞭子的,要剑婢用来作甚?哪怕剑婢多为貌美的低阶修士,但并非所有貌美的低阶修士都是剑婢的。 此人一开始就很来者不善,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我拉了拉赵彧的袖口:“师兄,我们先回去吧。”这人浑身上下都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但在二人面前,我不好打开聚灵眼探看对方虚实,赵彧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不宜与面前这男修发生正面冲突。 赵彧许是感觉到袖口被轻微地扯动,往后侧了侧脸:“嗯。”了一声。 然后便收了自己的剑。 那男修本还想说些什么。 “沉师兄!”一阵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看见那男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就松开了,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我的错觉。 “风师兄他们都还在等着你呢,你在这里作甚?”女子亲昵地上前去揽住了男人的手臂,一副很熟稔亲近的模样,走动间发出清脆的铃声。 那少女身着鹅黄色的襦裙,腰间佩戴着玉真宗弟子的腰牌,一双很机灵的狐狸眼,头上扎着两团整整齐齐的花苞,那发饰上挂着银铃,那铃声应该就是从那发饰上穿来的。 她抬眼就看到了刚收剑的赵彧目光凝在了他被白锻遮住的眼睛上,歪头问道:“你为什么这幅打扮?你是个瞎子吗?”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在这个少女出现的一瞬间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玉玲珑,玉真宗掌门的亲孙女,我在五年前的宗门大比上见过她,她手执摇铃,一步一摇,那铃声便化作无形的刀刃。 当时坐在我身旁的五师兄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而在台上与她对阵的男修,被这铃声弄得七窍流血。 居然是上过宗门大比的,那便肯定见过魁首的脸。 我于是直接拽着赵彧的胳膊往楼上扯,动作快得赵彧都没反应过来,他比我高上许多的身子微微下弯,差点被我拽得一个趔趄:“走了师兄。” “诶!走什么?”那少女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面前这个眼熟的男修,人已经被我拖着上了楼。 “真没礼貌。”玉玲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样子应该是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我的心里不由地松了口气。 —— 和赵彧一起上了楼,我避无可避地再次和他同处一室,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便又像块狗屁膏药似的缠了上来。 我伸出胳膊来推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臂,遮盖住我手臂的袖子被他撸到了胳膊肘处,他用他的脸颊贴上了我赤裸的手臂,滚烫又紊乱的呼吸将我的肌肤激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 我恶心地直缩手,他又来贴我的脸,甚至用牙去咬我胸口的衣领,意图将那块遮挡肌肤的布料扯开,我一巴掌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强行将他的脑袋从我胸口推开。 “你再这样,我就回去告诉师父!”我想此时我的语气里肯定充满了怒意。 果不其然,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将我抱的更紧了些。 见我话起到了震慑左右,心里不由地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不知道为什么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感也涌上了心头。 —— 我搬出郑崇礼,企图喝止赵彧对我的无礼行径,就好像我自己本身的意愿不具有任何的价值,愤怒也没有任何震慑的力量。 我只能通过一个更强大的载体来达成我的诉求,赵彧选择停下,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郑崇礼 ,我突然间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将要持续多久。 听说太岁有着漫长的寿命,但如果往后余生都是这样的日子,那这人生可真的是漫长到令人生厌。 —— 我终究还是和赵彧睡在了一个屋檐下面,他把床让给了我,自己在一旁运气打坐,我很困,但不敢睡太沉,我害怕中蛊后的赵彧趁我熟睡的时候吃了我。 作为天生地养的邪祟,我可太清楚自己的肉对那些恶心的蠕虫的来说意味着什么,流动的菌丝铺撒了满床,雪白触须在月色下仿佛透着莹润的光。 —— 好香… 好香… 赵彧鼻间翕动,闭合着的双眼猝然睁大,覆着双目的布条断开,猩红的复眼镶嵌在白色的眼球上,上下不安地转动,最终凝在了床上面蜷成一团的太岁身上。 他双手攥成了拳,几乎要将手心扣出血来。 好饿…… 饥饿将理智熔断,他踉跄着从蒲团上站起,窗外的月色打进窗里,倒映在雕着花纹贴着雪白窗纸的门上。 太岁032 蔓延到床下的菌丝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开始不安的颤动,但它的主人还沉浸在梦中。 师妹好香…… 好想一口吃掉。 不行,吃掉就没有了…… —— 我是被一根恶心的舌头给舔醒的,他先是从我的腹部开始舔起,然后顺着往上,将我的脖子, 还有脸全都沾满了那恶心的唾液。 这种经历在我人生中的恶心经历排行榜中 应该可以排进前叁,我连忙将自己四散的菌丝收起,变成人形翻身就想往床下爬,结果被攥着腰,拖着腿迭了起来。 他在舔我的后背。 此时我才注意到不光我是不着寸缕的,赵彧也是。 他的鼠蹊贴着我,有滚烫的如同烙铁一样的东西在我身上滑动,兴奋地跳动着,我能够感受到上面突起的纹路和炽热的温度。 湿的,硬的。 这是什么东西? 我想往后看清是什么东西在戳着我,但却只看到了一双攥着我腰的手,和手臂上突起的青筋。 他的胳膊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目光落在他陷进我腰间的五指里,往上移就是那看起来就很坚硬的男性腹部和胸膛。 到底是什么? 大小有点像剑柄,似乎还要更粗一些,我被迫迭腿跪在床上,抬着腰想要膝行着爬开,这东西戳得我好难受。 赵彧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胳膊下移环上了我的腰,我被他往上一抬,整个后背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手此时揉到了我的上半身,我被迫挺胸,视线往下,就看到了那陷进我软肉里的手掌。 我的耳垂上还挂着五师兄上次强行给我挂上的耳串,猩红的珠子因为这样的动作拍打到了我的脖颈上。 他舔在舔我的脖子,我缩着脑袋想躲,变成菌丝的下半身依旧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对我这样的反应早已经有了应对的经验,不再那么容易让我滑走。 我心一横再一次将自己变成了流动着的菌丝,但还是被他卡在了胳膊和腰腹之间。 他跪在我的触须之间,抚摸着我身上的脉络,喟叹了一声:“师妹,让我抱一会。” —— 在出门的时候我往自己身上打了十几个清洁咒,身上黏得不像话,甚至感觉鼻尖都还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那东西的触感很恶心,但是却带着和精血相似的气味,我没忍住舔了一口,几日未曾进食的空腹感缓解了些许,但口感很黏,我不喜欢。 更何况那东西沾得我脸上都是,再加上现在我也不是很饿,比起吃这种东西,我更愿意啃自己。 因为早上那一出,我不太愿意和赵彧走得太近,防止他又发疯用剑柄戳我。 他跟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眼睛重新被用白色的布条遮了起来,背着剑,又是一副光风霁月的少侠模样。 “站住!”一声娇喝,伴随阵阵嘈杂的铃声,传入我的耳腔,我顿时感到头痛欲裂。 还未反应过来我就被人揽进了怀里,耳朵便被人伸手捂住了。 利刃出窍,凝着剑意的青色宝剑直冲来者,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带血的摇铃摔落在了地上,发出脆响。 “敢问道友这是何意?”赵彧神态微冷,打量着来人,玉玲珑捂住自己冒血的手腕,冷笑道:“没想到剑宗大弟子竟然是如此藏头露尾之辈,倒是让我好生刮目相看。” “师妹不得无礼!” —— “道友勿怪,近日我宗门底下出了好几起的邪祟伤人案,师门派我等彻查此事,师妹难免冲动了些。”风长樱将沏好的茶摆在了我和赵彧面前,眉眼含笑。 “只不过赵道友行迹确实有些可疑,不知二位剑宗弟子,来我玉真宗的地盘是寓意何为啊?” 一旁已经将伤口处理好的玉玲珑抱臂冷笑:“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看这邪祟案和他们剑宗就脱不开干系!” “师妹!”风长樱抬高音量打断道。 玉玲珑闻言悻悻地闭了嘴,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 这两人应该都是冲着赵彧来的,和我应该没有什么关系,赵彧当时在和尹千雪对战时的状态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走火入魔,哪怕郑崇礼极力去压下此事,风声也在修真界传开了。 虽没有证据证明赵彧修炼了邪祟功法,但各种庞杂的猜测迭起来,足以让赵彧身败名裂。 是非由己,毁誉由人。 赵彧神色如常,语气平淡道:“我生了病,师父便让师妹陪我下山寻药,这种私事也需要向玉真宗报备吗?” “风道友,你们门派好生的霸道。” 太岁033 此时风长樱的目光才落在了我的脸上,他视线顿住了良久。 他盯我的时间有点太久了,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出声道:“道友盯着我作甚?” 他此时才像反应过来似地收回了目光。 赵彧此时周身气息浑浊,步伐虚浮,风长樱哪怕不用灵力观测就能感受到,他口中所说的生病,应该不谎话。 虽然赵彧可疑,但剑宗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门派,将剑宗弟子私自扣押调查的事情他们不能做。 “那不知道二位要到何地去寻药?”风长樱此时说话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夹枪带棒。 噬魂草伴天生邪祟而生,何为天生邪祟?食天光,饮天露而生,万邪谱中记载在册的天生邪祟仅太岁一株罢了。 凡间谱写的行游记里,倒是编撰出了一个石猴,吸收日月天地的精华而生,下闹海上震天,跳脱俗世桎梏,逍遥人间。 同是邪祟,我一开始羡慕极了它,若是我也有那通天之能该有多好。 故事我没有看到结局,但有听说书先生说到过,那猴子被佛祖压于五指山下五百年,之后随着一无甚本领的秃头和尚前往西天取经,汲汲营营,终也不过化作了满天神佛中的其中之一罢了。 我被这个故事气得不轻,凡人就喜欢写这些个话本子来创人 ,从此我再也不看话本子了。 石猴是编撰的,自然不存在,噬魂草只会伴太岁而生,而太岁在我的骨头里,唯一有可能生长噬魂草的地方,只有当年封印太岁的凡间边陲。 而那地方在玉真宗的管辖范围内。 其实我有些不解,既然是玉真宗的地盘,为何当年出现在村子里,将我从邪祟触须下救走的确实郑崇礼? 若当初将我带走的是玉真宗,那么等待我的是否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西沙村。”赵彧说出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当初寻泉眼的地方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便打算先到曾经生养我的村子里面落脚,看看能不能找到过去的路。 谁知在赵彧说出着三个字后 ,玉玲珑和风长樱的脸色都变了。 赵彧是极会察言观色的,见二人反应就只此地怕是有些什么内情,于是开口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两位远道而来可能有所不知,西沙村早在十年前就被太岁灭了村,虽说贵门宗主十年前以将那太岁封印,但谁也不知那邪祟的近况如何。” “如今又出现邪祟伤人,我派掌门怀疑是西沙村的邪祟作祟,已将西沙村设下了结界。” 我闻言攥紧了手里的茶杯,西沙村的邪祟,不就是太岁吗?郑崇礼如何封印邪祟的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东西这些年住在我的骨头里,将我折磨得痛不欲生 ,如何能够出来作祟? 怕是别的什么脏东西借着太岁之名装神弄鬼。 “我知道,我就是西沙村的人。”我开口打断道:“此次前往西沙村,不过为了寻一味药,不会掺和贵派与那邪祟的争端,请道友行个方便。” 许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说话,赵彧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拍了两下,似乎是在安抚,我侧身将他的手甩开。 “师兄,我们此行不也是要去那西沙村吗?”沉云望此时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柄折扇,敲着自己的手掌,眉眼含笑:“与这剑宗弟子同行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师兄!”玉玲珑闻言不可置信道:“这人就是个用魍魉手段取胜的不义小人!万一他心怀鬼胎,去那西沙村别有所图又该如何?” “师妹大可不必这么义愤填膺,师兄知道你倾慕那玄青宗的尹千雪,但当初赵道友未曾夺魁,魁首也不一定是你的情郎不是?”说完他便把折扇唰地打开,雪白的扇面上提了四个大字“天下第一”。 “谁…谁倾慕他了!”玉玲珑那张娇俏可人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你算什么天下第一,沉云望,你好不要脸啊!” “好了,别吵了。”风长樱看起来有些头痛道:“沉师弟的提议不错,便就如此吧。” “西沙村的结界需要我玉真宗的掌门令才可以打开,不知二位道友,可愿一同前往?” “可以。”赵彧一口答应了下来,毕竟如今西沙村封村,也别无他法了。 但我确是不愿的,那个沉云望……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行为举止和轻浮言语让我不舒服,是一种从头到脚,让我每个经络都散发着寒气的不舒服。 —— 太岁034 s eyazhou8.c om 与玉真宗弟子同行还是有一个好处的,那就是有旁人在场,赵彧没有机会再对我动手动脚,修真之人脚程快,缩地成寸可以日行千里。 但西沙村附近百米内都设有结界,禁法术法器,到了结界境内,我感觉自己的丹田一阵滞涩,本就稀薄流淌的灵气现在更是凝固在了经脉里。 想来其他人也是如此。 “还有两日得行程,找一处落脚吧。”风长樱提议道。 西沙村本就偏远,因为太岁的封印,这里常年黄沙泛滥,虽不至于寸草不生,但人烟少的厉害,方圆百里也就一家客栈。 玉真宗此行弟子偏多,那客栈的客房不够,便两人一间的配对起来,在场的所有弟子里,就我同那玉玲珑是女子,便和她分到了一房。 赵彧同那风长樱一间。 和玉玲珑同房我自然是不敢暴露真身,一路风尘仆仆下来,我洗了个澡就缩到了床榻的最里面合眼睡觉。 然而玉玲珑确是直接把我从榻上的边边拖了过来:“睡这么早作甚?同我说说,你与赵彧那伪君子是什么关系?” 修真之人不易困乏,哪怕丹田被封也可以做到几天甚至半月的不合眼,我没有听精力那般充足,困得睁不开眼:“他是我大师兄。” “少骗人了。”玉玲珑哼了一声:“他都快把眼珠子扣下来放你身上了。” 有那么夸张吗?这一路上因为玉真宗弟子在,赵彧还算是收敛了。 “我跟你讲,赵彧这人虚伪阴毒,你长那么好看,可别被他骗了。” 她如何得知?此时我倒是来了兴趣,我与赵彧师出同门,其他弟子也都是如此,这么多年下来我都没有抓到赵彧阴险毒辣的证据,这玉玲珑是如何得知的? —— “你可知道滑尸粉?”玉玲珑直起身子,挑眉望向我,窗外皎洁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略微有些上条的狐狸眼,显出白日里不易觉察的倨傲来。 “滑尸粉是用囊虫的尸骨磨成的,有创造幻境的作用,你师兄在大比当日将滑尸粉抹在自己身上,再配以邪术,才引得尹师兄走火入魔。”她语气笃定,仿佛亲眼见到赵彧将滑尸粉涂在身上一样。 我顿了顿,如果真是这样,当年为何没有一人提出异议?莫非那些宗门长老都是吃白饭的,一点异常都没有看出来,给这么个宗门小辈看出来了? “你可有证据?” 她见我怀疑她,漂亮的脸瞬间就扭曲了起来,她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证据证据证据!都要我拿证据!也不看看他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不会被人找到首尾,他怎么敢在大比上动手脚!” 我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眼前都是一片晃荡的黑影。 “你们这帮是非不分的庸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疯,正常人听到她如此推断产生怀疑不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吗?她却像被我踩到了痛脚似的。 我疯狂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我想我此时的脸色应该已经青了,就在我忍无可忍打断变成菌丝保命的时候,她却主动松了手。 被压迫得喉管里涌入了大量的氧气,冲刷着我的肺管,这让我疯狂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玉玲珑铁青着一张俏脸,面覆寒霜般的冷笑:“我爹就是在渡劫的时候被小人用滑尸粉害死的……” “也没有人信我。” 我咳得喘不过气,良久才缓过了神来,只觉得玉玲珑是个神经病,他爹是这么死的,也不能证明赵彧对尹千雪做了什么。 哪怕赵彧真如她所说是这样小人,那也是赵彧自己的品行问题,她对她发什么疯?莫名其妙。 但我功力不济,哪怕现在大家的丹田都被封住了,我也不一定打得过玉玲珑,惹怒她对我没有好处,于是我只能忍气吞声道:“他竟真这般歹毒?” “枉我将他当做值得信赖的师兄。” 听我这么说,玉玲珑脸上的冷意便缓和了下来,许是见“策反”了我,她心中甚是得意:“他绝对用了滑尸粉,尹师兄的为人我知道,他定不会去走那样的旁门左道。” 你的尹师兄可是主动把连心蛊种到了自己的丹田里了呢,为人如何还真不好说。看更多好书就到:r oushu wu.i n 我在心中腹诽,但面上却不表露一分。 赵彧是个手段卑鄙的阴险小人我是相信的,甚至我敢笃定当年的宗门大比肯定另有蹊跷,至少比这所谓的滑尸粉论断要复杂。 若真这么容易动了手脚不被人发现,那么人人都可以去做这种坑害对手的事情了。 太岁035 如果赵彧真的动了什么手脚,那么当时在场的各派掌门便都脱不开干系,毕竟当时可是有四位合体期大能坐镇,在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 既然牵扯到了合体期大能,那便不是单纯的宗门仇怨的问题了。 可能是因为我附和的话取悦到了她,她离我近了很多,甚至把手臂搭在了我的腰上,像是想要抱着我睡。 我却觉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但怕自己又做什么惹怒这个阴晴不定的女疯子,就没有动作。 “你知道吗?你是这些年来唯一选择信我话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想哭。 “明明我说得就是事实,根本没人信我……”她像是还挺委屈…… 我肯定是唯一一个附和她的人,因为无论这个猜测是真是假,没有证据,看客都会下意识地去怀疑是否是胡诌。 哪怕真的是真相,牵扯了合体期大能,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大小姐身份尊贵有恃无恐,其他人可不敢像她一样乱说。 “你身上好香。”她凑我更近了一些,脑袋在我的衣领边乱蹭,我穿着襦裙,略宽的领口被她有些蹭开。 实在忍无可忍地我开始推她的脑袋,她被我按着额头推开,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你干什么!?” “玉道友,我有些困了,你这样我睡不着。”此人刚才的行径实在是像极了一个磨镜的变态,还是精神不太正常的那种。 我将自己再往床里面缩了缩,然后翻身睡下了。 玉玲珑气急败坏地叫了我几声,见我不理她,便也侧过身睡觉去了。 —— 我第二日醒来,玉玲珑已经不见踪迹了。 洗漱过后我打算走下楼,就发现赵彧抱着剑靠在我房间的门前一动不动,我愣了愣。 然后就见风长樱和沉云望从不远处的房间里面走出来,原本沉云望是和其余两个弟子在一个房间的,因为客房实在是不够。 我当下就明白了,赵彧怕不是在我门前站了一夜。 在我走出来后,他动了动,靠着墙的背部挺直了,转过头用那被白布遮住的双目定定地望向我喊道:“师妹。” 我心下一咯噔。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如果他真的在门口站了一夜,那么玉玲珑对我说的话、我对玉玲珑说的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去了? 我顿感头皮发麻。 —— 这一路上赵彧还是跟着我,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玉玲珑昨日被我惹恼了,今早见到我就把目光挪开,然后冷哼出声。 我和赵彧跟着玉真宗的队伍,他却突然上前来牵住我的手,我吓得直接把他的手甩开。 他像是愣了愣,随即道:“你可是信了那玉玲珑说的话?” “她心慕那尹千雪,自然看不惯我,她见我在意你便有一在你面前挑拨离间。”他往我的方向走进了几步。 “师妹,不要信她。” 什么叫“她见我在意你”?这一句听得我别扭极了。 “尹千雪实力不俗是真的,但我要打败他也用不着使那些邪祟手段,如果他真的是被人算计的,倒不如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在宗门里面招惹了别的什么人。” “我除了和他在大比上对上,可是远无冤,近无怨。” —— 我不明白他向我解释这些做什么,说到底我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 哪怕我相信他也改变不了其余人对他的看法。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先把自己丹田里的虫子给拔出来,然后再去找尹千雪报仇雪恨,就像尹千雪五年闭关磨剑,出来就是为了报他当初挑段经脉一仇。 要说之前我可能还怀疑赵彧就是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五年前的大比就是他动的手脚,但此时我却不这么想了。 毕竟他这样一副优柔寡断的蠢样,和玉玲珑口中那么个滴水不漏的阴险小人并不相同。 “师兄,我信你。”我安抚道:“说到底我们才师出同门,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去因为一个外人而怀疑你。” 赵彧按着我的肩膀,阴影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我看见了他绷紧的唇角。 我用了一点力气,将他覆在我肩膀上那苍白的五指抚了下来,我大概能够猜到他并不怎么相信我现在的话。 因为我昨夜说是相信玉玲珑的时候,也如此的信誓旦旦。 —— 到了西沙村,风长樱从自己的法器里祭出了一个散发着金光的金令,那令牌上刻着繁复的法阵,将我的双眼刺得有些发麻。 在那金令出现后的片刻,眼前一片枯枝败叶中便升腾起了一个木质的牌匾,牌匾上用刀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三个字——西沙村。 太岁036 是我熟悉的牌匾,也是我熟悉的字。 西沙村三个字是我最早认识的三个字。 我是个怪胎,而且还是个女怪胎,我出生的时候吓死了娘,没有被关到笼子里面沉塘,那都是算是好运了,更别提识字。 在我七岁的时候,因为我的眼睛,我破格地成为了县太爷眼里的红人,我从人人喊打的怪胎,变成了神婆嘴里的仙胎。 天生三目又如何,吓死亲娘又如何,那三头六臂的哪吒不也是亲娘怀胎了三年才生出来的怪物吗? 是鬼还是仙,不都由人说得算? 我便是在那一年识上的字,教我认字的是个害了痨病的老秀才,据说他考了十二年的科举,连个举人都没有捞着。 回了村,靠教孩子习字赚点钱来糊口。 西沙村子偏远,秀才是见着县太爷都不用下跪的体面人,本来这日子倒也过得还成。 坏就坏在他害了痨病,没有人再愿意把自家孩子送到他那里读书了。 虽说大伙希望自家出个状元不假,但也不想因为这个,把自个家孩子的性命搭进去。 我就是那时候天天往他那里跑的,所有人说我是怪胎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奚落过我,而且他是村子里面唯一的读书人,是除了县太爷天下第二的威风。 我爱和那些看起来威风的人套近乎,不然也不会在见到郑崇礼的第一眼,就死皮赖脸地跪下来求他收我当徒弟。 老秀才教我识字的时候就是从这三个字开始的。 西沙村。 我出生的地方。 他说,做人不能忘本,我有本事,哪怕以后成了那可以飞天遁地的仙人,都切莫忘了自己在哪里出生。 莲出淤泥而不染,值得称颂的不是它那白得剔透的瓣,而是那浸泡在泥里的根。 可惜他死的真的很早,如果再晚点死,说不定吃上那一口太岁肉,痨病就好了,还能再熬上个几日。 但吃太岁肉死,还真不一定比患痨病死体面。 触景生情,我停下了脚步,竟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惶恐出来。 “师妹。”赵彧蒙着双目,但并不眼盲,修仙之人五感通达,在我顿住的一瞬间他便觉察到了。 “怎么了?”他偏头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向前又走了几步。 西沙村是这黄沙遍地的边陲里唯一一处绿洲,四周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地上还能看到稀稀疏疏的草。 路很窄,过了那牌匾后复行了数十步,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村口坐着几个泼皮无赖,聚在一起开了个庄,穷鬼就连赌都赌得抠搜,零星的铜板散落用石块围着的地上。 “哈哈!给钱给钱!!!”出声的无赖笑得奸细,竟给人一种无端的诡异之感。 “师兄…这西沙村,不是在十年前就……”玉玲珑感觉脊背发凉,快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沉云望,甚至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对啊。”沉云望往一旁瞟了一眼,然后笑着点头道。 “那……那这些人……” “谁告诉你这些都是活人啊?”沉云望用手里的折扇敲了一下玉玲珑的额头。 “这村子里的人,都是被邪祟杀死的,死后这里又被下了结界,阴魂不得转生,不就变成了这地缚灵吗?有什么可奇怪的?” “都…都…都是死人啊……”玉玲珑吓得嗓音都在发抖。 沉云望乐了:“我说师妹,咱们作为修真之人,你居然怕鬼,可真真是丢人啊。” 玉玲珑闻言双颊气得通红,然后赌气地甩开了沉云望的袖子,两三步便跑到了风长樱身边。 这玉玲珑也是挺奇怪的,所有人都说她心慕尹千雪,可我这么看她心慕的是沉云望呢? “师兄,那结界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些村口的泼皮无赖,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每一个人我似乎都见过。 当年郑崇礼将太岁种进了我的骨头,按理来说邪祟已经被封印住了,西沙村不再有邪祟,又为何要布下这阵法,让他们的魂魄,不得往生呢? “许是怕还有些邪祟残余在村子里,若有无辜百姓误入便不好了。”赵彧对十年前的事也所知甚少,他虽然是郑崇礼最器重的大弟子。 但做师父的,也不一定是什么都会和徒弟说的。 希望是如此吧,我只觉得齿冷。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资格齿冷,太岁是被我带进村子里的,甚至我亲爹吃的第一口邪祟肉是我喂进去的。 所以我当初到底为什么在看出了太岁有问题却默不作声呢? 太岁037 这么多年来我曾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说了他们也不会听的,他们已经都疯了。 可以返老还童,可以长生,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 可说到底,不过是我对这村子有恨罢了。 所以如今我根骨尽毁,有没有可能,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呢? —— 玉真宗弟子们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我便同赵彧跟在他们后面,许是见我情绪有些不对,赵彧伸出手攥着了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前走。 玉真宗弟子衣着气派,个个都还仪表不凡,腰间大多还别着法器,像极了凡间话本子里头出现的仙门弟子。 那些个早就忘记自己已经身死的游魂,成片似地围了上去,里头不光有误食太岁肉而死的冤魂,更有被饥荒活活逼死的渴死鬼,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肠穿肚烂。 这些个大门派的修真弟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那些个渡劫失败的长老,也不过是化为灰飞或是一副枯骨,尘缘两清罢了。 若无邪祟作怪,怎可能死得这般不体面。 “仙长?你们是那天上的仙人吗?”女子的眼神楚楚,似那三月的柳枝一般动人,但细看她的右颊 ,无端溃烂出一个碗大的口子,从那口子往下扎根,雪白的脖颈上全是猩红的脉络。 那被这亡魂拉住的玉真宗弟子,吓得想要出声尖叫,并摘下自己腰间别着的法器,朝着这游魂袭去。 一旁的风长樱袖口中飞出一刃,打落了他的法器,并下咒封住了那弟子的嘴巴:“这些亡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我们来此地是为了调查邪祟的事情,不要打草惊蛇。” 哪怕这些个亡魂不过是最低级的地缚灵,在此地聚集久了,不得转生,十年来积累的怨气也不容小觑。 弟子尝试着张开自己的嘴巴,尝试了好几次 发现自己被大师兄下了禁言咒,被封住唇舌,以免发出声音来叨扰这女鬼。 “仙长看看我?我幼时就被人夸生得钟灵毓秀,不知我是否与仙途有缘啊?” 那玉真宗弟子左右打量那张脸,都没打量出这和“钟灵毓秀”有什么关系。 他说不得话,也不能掏出法器来给这女鬼一点颜色瞧瞧,骂不得打不得,不只剩下躲了吗? 他把自己的手臂往回一缩,一蹦三尺高地躲远了。 这西沙村同普通的村子还真的就是不同,许是这地方天时地利人和地适合邪祟生长,一些个邪魔外道隔三差五地就会在村子附近建个门派。 最先说我有仙缘的不是那村里的神婆,而是那邪修门派里头出来的骗子,他们当时也打扮地这般仙风道骨,说要从村子里挑最有仙缘的进外门去做外门弟子。 我那时候被相中了,相中我的是个耳边长着一绺黑毛的矮子 ,他说我根骨奇佳,要收进门做亲传弟子。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那些个亲传弟子,全是被掏空了心肺风干了的童子皮。 我跑了出来。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仙家门派的手段,不是什么好的手段,但确实够抓眼,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仙人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飞天遁地的仙人。 只不过我遇见的人不对。 我以为郑崇礼会是引我入仙途的贵人,终究不过是一场令人捧腹的闹剧罢了。 觉得自己有仙缘,企图踏上仙途的又何止我一人呢? 望着那些化鬼后依旧谄媚卑微的鬼脸,我竟生出股呕吐的欲望出来。 赵彧身上的剑修功法是魑魅魍魉最怕的,哪怕他此时已经身染邪祟,周身放出的剑气让那些鬼魅不敢近身,倒让我比旁的那些手忙将乱的玉真宗弟子要从容的多。 没过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赵彧见势不对,身后背着的利刃出鞘,青色的剑意盘旋在布满鳞纹的剑身上。 不知是谁喊出的那一声,原本吵嚷着的四周倏然一静,那些似哭似笑的鬼脸仿佛隐在阴影里的塑像。 “坏了。”风长樱暗骂一声,此时他已经没有空去纠结谁坏了事,抬手几枚利刃便飞了出去,没过多久那些个低垂着的头颅齐齐抬起,双目赤红,嘴生獠牙。 “这是怎么回事?”玉玲珑抬手,手中便生出了两个银色的摇铃,足尖轻点,侧身便躲过了那朝她飞扑过来的鬼影。 玉真宗弟子此时纷纷都祭出了法器,同那缠斗了起来。 那鬼影被灵气打散之后不久,很快便重塑魂身,再次缠了上来。 太岁038 “这是地缚灵吗?!怎会这般难缠!?”一弟子被那鬼影咬住了胳膊,吓得嗓音都变了调,手上的剑光一闪,削掉了那鬼影的脑袋,首位分离,但那颗头颅还是死死地攀咬着他。 赵彧将我护在怀里,手中利刃剑刃寒光一闪,好几个头颅便被抛向了空中。 阴风灌在我的脸上,我打开了我的第叁只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鬼影体内盘旋着的,一只又一只血红色的蠕虫。 “不对……”我嗓子发着抖:“这不是地缚灵。” 赵彧目光下移,我能够感觉到他被白布束缚着的双眼在盯着我。 “我们进了旁人养蛊的蛊笼里……” 天为炉,地为火,十万人牲为祭,自身血肉为引。 西沙村当年被邪祟灭了村,本就是适合邪祟泛滥的土壤。 鬼影越聚越多,如同蚁群般攒动着。 哪怕过去那么多年,西沙村村民的长相在我的心中早已模糊,我也是知道村里是没有这么多人的,既没有这么多活着的人,死后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鬼? 我眼皮一跳,猝然转头,心下大骇,腰间利刃出鞘,我功力不济,只能凝起稀薄的灵气朝一旁狠狠地掷出一剑。 那剑直直地插入了一名玉真宗弟子的心口,鲜血飞溅。 “许师弟!”另一名玉真宗弟子回过头,脸颊上就被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玉真宗弟子丹田被锁,周身灵气很难调动,竟能被我给一剑毙命。 这可能是我的剑,第一次沾上人命。 “你做什么!”那名弟子斩下同他纠缠的鬼影后,便快步一掌朝我打来,赵彧徒手接下了他一掌,竟将他震出了几十米远。 那弟子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此时新的鬼影缠上了他,他连忙抬剑去挡。 “莫让那鬼影给咬了!” 我用了一张扩音符出声提醒。 那被我一剑穿心的弟子,脸上染上了骇人的灰白,猩红的脉络从他的脖颈蔓延上了脸颊。 那血红色的蠕虫,顺着他被咬破的手臂往他丹田里面钻,那嘴下正隐隐长出了獠牙。 刚才这弟子的剑,可不是对着鬼影的。 扩音符传声的范围是方圆五里,我灵力不济,所以爱往身上添些乱七八糟的符纸,以免掐诀时灵力不够用陷入窘境。 我现在有些庆幸自己的这么个习惯。 可哪怕我提醒的再怎么及时,一些玉真宗弟子还是不幸地被咬了,被那鬼影咬住的弟子双目开始变得赤红,露出隐隐的獠牙。 玉真宗的这些小辈,平日里最多就是带着法器下山去除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邪祟,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 万幸玉玲珑作为合体期真人的亲孙女,身上总是会带着些旁人没有的宝贝的,眼见那鬼影的数量变多,身旁原本是并肩作战的同门也逐渐变成那理智全失的鬼影。 她拆下自己头上的银饰抛向空中,只见那银铃变大,将众人罩住,她厉声喊了一句:“镇!” 言出法随,那些个飞速移动着的鬼影被定格在了原地,苍白扭曲的面容上,那眼球里镶嵌着红色的复眼还在左右地转动着,但四肢却动弹不得。 这法器怕是也极其消耗灵气,本来这穷山恶水,修士丹田的灵气就被封了十之七八,不然好歹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哪怕杀不死这些个鬼影,凭借这自身神通,也不至于被这鬼影咬中。 那银铃发出的响声震耳欲聋,如同那在我脑子里面不断敲响的丧钟,她双脚踩着地,足底已经微微凹陷到了泥里。 赵彧想拉着我跑。 我推开环着我的手,捡起了一快地上的石子跑向了空中。 那石子上流动的银纹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我们此时正处于一个聚煞的阵法中,凝神观察片刻,那从村门往里行走百米,都处于这该死的阵法中,开启阵法的条件是活人的尖叫。 那一声惨叫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走那边。”我指向了东南方,那一出是那密密麻麻的符文未曾蔓延到的地方。 许是刚才我用扩音符嚎了一嗓子的功劳,风长樱未曾怀疑我,二话不说便拉着为了维持银铃七窍已经开始流血的玉玲珑往东南方向跑。 那银铃在没有灵气做支撑的情况下狠狠地从空中砸了下来,缩小变成了一个隐隐带着裂纹的银色发饰。 —— 离了那村口聚煞的阵法,那玉真宗幸存的叁瓜俩枣便同我与赵彧走得近了些,有两人相互搀扶着,玉玲珑被风长樱搀在怀里。 此时的她满脸都是血,竟看不出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沿着这村里的小径走了许久都不曾走到尽头,甚至这空气中开始逐渐起雾,那雪白的雾能将人眼前的一切遮蔽。 我开着天眼,并与那赵彧走的近,才能看清他的脸。 此时若是有什么脏东西混进来,怕是谁也分辨不出身旁跟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怎么起了雾?” 太岁039 “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西沙村,前几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抱怨生此起彼伏。 “几年前是什么样子的?”这一路上都未怎么开口说话的赵彧出声询问。 “前几年,你们来过这地方?” “这西沙村一向是我们玉真宗重点观察的地界,每隔五年我派都会派遣弟子过来检查封印是否完好。” 毕竟多年前的太岁暴动,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可是个无法提及的噩梦。 在事关太岁的事上,玉真宗谨慎一些倒也说得过去。 不经此一遭我都不知道,原来这天底下的人,都不知这郑崇礼是如何封印太岁的吗?原来这郑崇礼也知道,自己这法子倒反天罡,令人不耻。 这雾着实是古怪,天眼来救了便是一阵钻心的疼,邪祟从不流泪,但有什么逐渐模糊了我第叁只眼睛的视线,我伸手一摸,低下头看,是鲜红色的血。 我将天眼合上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才缓解了些许。 “同他废话这么多作甚?这西沙村的封印便是他们剑宗那个道貌岸然的掌门设下的,说不定我们这一路来遇见的诡事都是他们剑宗搞得鬼!”玉玲珑说话的声音虚得很,但在抹黑赵彧这件事上却还是孜孜不倦。 “走了也许久了,怎还是在这里?”沉云望咦了一声。 他看得见?我寻声望去,果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顺着这一路的木头摸过来的,刚摸到了一模一样的纹路,我还怕是我的错觉,一连摸了叁次。” 我眉心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尝试着叫了一声:“师兄。” “师妹。”赵彧回我回的很快。 我此时的天眼一张开,眼前便是一片血雾,让我极其的不安,我不由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们会不会遇到了鬼打墙?”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我便抓他抓得更紧了些。 没办法,我怕死,并且能够很确定,只要赵彧在我身边,他有一口气,便不会叫我受伤。 “你把你的剑给我。”我抖着嗓子道。 赵彧的佩剑上面的青龙纹可以辟邪,我没有他这般有本事,我怕死。 我是被郑崇礼逼着出来给他找噬魂草的,他不能让我有事。 “师兄,把剑给我,我害怕……” 见他不理我,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摸他的后背,却只摸了一空。 赵彧的剑刚还背在身后,莫时被他自己取了下来? 但要是取了下来,剑鞘也应该还在的。 剑宗修士除了叁师兄这么个总弄丢自己佩剑的奇人外,其余的剑修都将佩剑当做比眼珠子还珍贵的东西。 之前我去赵彧的洞府里面找他,他哪怕是打坐,佩剑都是放在腿上的。 怎么会没有剑?连剑鞘都没有。 这个人不是赵彧,他……是谁? “师兄……” “嗯,师妹。”赵彧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兄…你…你配剑呢?”不能让这个东西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于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 “许是刚才和那鬼影缠斗的时候掉了吧。” “若是害怕,就抱紧师兄。” 如蛇般黏腻的阴冷感缠上了我,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抓住他胳膊的手,牵引着我与他十指相扣。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所谓的天生灵骨, 我的五感素来敏锐,哪怕失去了我的第叁只眼睛,一些对于危险感知却还是在的,我耸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嗅到了对方身上一股极其阴冷的味道。 不太像活人身上会有的味道。 他牵着我的手,眼前被一片白雾笼罩,失去方向的我只能顺着他的脚步,他将我带到哪里,我便只能跟他跟到哪里。 我不能坐以待毙。 “师兄,怎么……没人声了?其他人呢?”明明不久之前还能听到那些玉真宗弟子的抱怨,哪怕说的话不是很好听,至少还有些活人感。 而现在牵着自己的这个,我根本不知道是人是鬼。 “许是雾太大,走散了吧。”赵彧的语气很轻快,语调里面还含着笑,让人觉得他此时的心情应该是愉悦的。 我将自己的手化为了流动的触须,我本是天生灵感,灵窍比别人多通两窍,太岁上身后我便可通过这个邪祟的触须同他人的神识搭上链接。 所以我的耳朵里面常常会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方圆百里内生灵的心中的呼唤我都能感知到,这种感觉就仿佛我身上长了数以千计的耳朵。 这一度让我十分的痛苦。 后来我渐渐能够控制住这种能力,屏蔽掉周围的声音了,但在触须和人的肌肤长时间相贴的时候,我还是能够捕捉到他们心里的声音。 “好香…好香……” “想一口吃掉……” 太岁040 病态似的呢语仿佛和尚诵读经文似的在我脑海里面炸开,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个东西不是赵彧,对于我会随时化作菌丝的本性并不了解,一个不察便被我化作一摊溜走。 我强忍着疼痛睁开自己的第三只眼睛,感受着额头上连接着眼球的经脉疯狂的跳动,灼烧似的疼痛催促着我闭上它,我强忍着那鲜血往下流时的异样感,横冲直撞地往前逃窜。 离开这里,离开那个怪物…… 被他抓住,会被吃掉的…… 这是食物在遇到猎食者的警觉,也是兔羊在与虎狼相伴时的不安。 万幸我在变成一摊乱七八糟的触须时,攒动的速度还算快,菌丝可以在几瞬便蔓延到十几米外,然后连带着将我累赘的、如同猪油一样的全身一起拖过去。 因我那被种了邪祟的骨头,我修炼根本修不出名堂,哪怕是再怎么上进的人,在摊上这样一副躯体,在修行之事上都是难免倦怠的。 修真之人修不来仙,总需要找些旁的什么事来做,我除了吃饭睡觉,便就只剩下看些乱七八糟的志怪本子了,那本子上说,鬼打墙便是有小鬼缠在你的脖子上,用手捂住了你的眼睛。 让你以为自己在走着正确的路,实际上已经被不知不觉地绕进了死胡同里面。 小鬼是没有的,但这白雾有古怪,许是会干扰人的感知,让人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修真之人五感敏锐,光封住眼睛是没用的,这雾干扰的是全身上下的感知,就比如我刚才,若不是知道赵彧身上不会没有佩剑,估计根本发现不了身边早已换了人。 可能是变成了邪祟,我又横冲乱撞一气,这迷雾对我的干扰便弱了,竟然真给我蹿出了迷障。 眼前倏然一清,连眼睛上那灼烧的痛感都被缓解了些许。 这里……是哪里。 我有些痴怔。 眼前四面环山,高山流水,但脚下的路蜿蜒奇诡,峭壁倾斜,呈压倒之势而来,看似山清水秀,但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滞涩之感。 我感觉自己便是那志怪故事里面勿入诡城的书生。 觉察到已经脱离危险的境地,我脚下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路过那清澈的溪水时,我看到了自己此时猪油一样肥胖的本体。 我很少打量自己化为邪祟时的尊容,因为我知道肯定不会好看。 也确实不大好看,我心下尴尬,脚上动作又快了些,边怕边化作人的模样。 我的衣服在刚才逃命的时候全掉了,之余下一头披散下来的青丝遮挡,四周也没有旁人,我便就这样走着。 继续往前走着,眼前的陡峭的幽径变得笔直开阔,我再次走进了一个小村。 如果说在进入西沙村时,那村口吆喝的混子奸细的嗓音让人头皮发麻,那么这个村子就是寂静得令人恐惧。 连犬吠声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着村子里面没有活人的时候,不远处一间屋子的门便自动打开了。 我脚下动作一顿,纠结着要不要再重新化作触须,就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沉云望…… 这个人是一袭白衣的沉云望。 他腰间别着软鞭,在脚踏出房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他用手扶住门框,捂着胸口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 沉云望这个人,一直给我些不对劲,和尹千雪一样,这人用自己的丹田养蛊虫,他一靠近我,我就会感到毛骨悚然。 但这个人不同,我打开天眼,他丹田空荡荡的,没有盘旋在里面的恶心蠕虫。 一会不见,沉云望是被谁制裁了吗? 见他爬半天爬不起来,一直在咳嗽,我好奇地走了过去,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沉道友。” 他像是看不见人似的,先是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看起来像是尝试分辨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捕捉到声音的方向后他才向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阁下是?” 他没有听出我的声音。 这人再初见的时候调戏我,那时候我技不如人,不敢那他怎么样,此时他这样一副半残不废的样子,我起了戏弄的心思。 故意把自己的声音变细,邪祟的身体让我在模仿他儿声音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 我学着那玉玲珑的样子,冷声道:“师兄可真健忘,我的声音居然都听不出来。” 他似是有些错愕:“师妹?!” 然后他像是急于抓住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要站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快走!走!”他语气焦急得近乎破音。 我任由他的手摸到我的身体。 他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师妹…你怎么,没穿衣服?” 太岁041 沉云望在意识到自己触摸到的是女子赤裸的躯体时,原本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瞬间涨红了起来,我无法将这种扭捏的情态痛第一次见到我就出言调戏的登徒子联系起来。 这种感觉很怪,就好像这个沉云望,和我所认识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在进村前碰到了些邪祟,缠斗的时候衣服破了,我便脱了。”自从身体里被种了太岁,我的一些习性便就不太像人了。 我不喜欢晒太阳、不喜欢穿衣服、更不喜欢热闹,袒露躯体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但我也知道,对于没有被邪祟附身,有着正常认习性的修士而言,赤身裸体是件非常羞耻的事情。 沉云望闻言神色迷茫:“我不是让小青回去告诉你们,不要来吗……” 小青,小青是谁? 一个陌生的名字引起了我的警觉。 “师妹…你这般……”他撑着地像是想要站起来:“我虽目不能视物,但一会说不定会有旁人来,你随我进来找件衣服披上。” 我想上去扶他,却被他慌张地避开了,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见他这样的排斥,我也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站得有些累了,我变蹲下来看着他,见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四周可以触碰的一切东西,来寻找进屋的路。 看样子他不像是经常自己出门的,对周围木桩子上的纹路没有多少了解,在看着他第叁次走茬路之后我实在是没忍住伸出自己变成触须的右手,一把给他推了进去。 他被我怼了一个趔趄,因为看不见,也没办法准确地扶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身子 直接摔了个眼冒金星。 虽然我还没弄清楚他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并不妨碍我被他这幅狼狈的模样逗笑了。 我乐不可支地化成团菌丝然后凑过去,贴近了看他狼狈的笑话。 我这些年在剑宗,谁也打不过,和谁产生矛盾了都只有忍气吞声的份,这会遇到了个被拔了牙的纸老虎,给我出了一口憋在心里多年的恶气。 笑得难免大声了一点。 沉云望很显然是听到了,他神色看起来很难堪,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这回有了些摔倒以后起来的经验,站起来没有刚才那样墨迹了。 “师妹,你莫要胡闹!”他蹙眉对着我呵斥道。 我见他急了,便也就没就没有继续笑了。 “衣服在柜子里……你自己拿着穿上。” 这鬼地方破破烂烂的,说是猪圈都要抬举了,四面空荡荡的,就一个石板床,一个桌子,和一个用木板拼成的半人高的柜子。 他不用伸手给我指,我都知道是哪一个。 我走过去把柜子打开,果不其然看到了红白两种颜色相差甚远的衣裳,沉云望审美可真极端,不是穿红就是素白的 作为个邪祟,我的审美肯定是更偏向那血一般的深红,于是扯了一件出来。 样式是长款的明纬深衣,内衬是深棕的,腰上还挂着各种佩环,比女子的嫁衣还要风骚。 我把衣服套上了,抬起脚伸了伸,看着那长得拖地的裙摆,还是觉得光着更方便。 卷起了袖口后我又重新凑到了沉云望身边,就在我还没有想好用什么话术去套他的话时,他自己开口了。 “除了你,宗门里还有谁来了?” 他不知道?我觉得有些惊讶,这一路上,他可是都跟着的呀。 除非……除非这路上和玉玲珑插科打诨,混在玉真宗弟子中的沉云望,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和面前这个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这也就能够说明为什么二人的性情天差地别,以及……为什么沉云望丹田里的虫子不见了。 然后呢?衣柜里显然放着的是两个人的衣服,这一真一假的沉云望住在一起,可能关系还很好。 那么是否就说明,那个假的沉云望,随时会回来呢? 想到这里,我无端感觉后颈发凉。 “怎么跑到这里了?”男人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还穿着我的衣服哄骗我的兄长。” “怎么这么贪玩呢?” 我浑身一僵,缓慢地回过头,就是看到那血一样鲜艳的衣摆,往上,便是男人那张似笑非笑的俊秀面孔。 “小青。”白衣的沉云望显然听出了红衣沉云望的声音,喊出了那个令我感到怪异的名字。 “师妹她怎么会……” “她可不是玉师妹。”红衣的沉云望出声打断了他:“她是个……宝贝。” 太岁042 我下意识地便是想要化成菌丝溜走,只见那红衣的沉云望从袖口中摸出了一把什么东西往我身上一撒,我痛得失声尖叫,在地上打着滚,刚变为触须的手便重新凝回了人形。 那红衣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弯下身子将我横抱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石板床上。 “不是师妹……”此时那白衣服的蠢货像是也回过了神来,可能是回想起了我叫他的第一句是:“沉道友。”而非师兄,意识到自己被我给耍了。 他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抿着唇不说话了。 但听到了我凄厉的尖叫,忍了忍还是开口道:“她虽性情顽劣,但给些教训就好了,不要太过分了。” 那红衣服的怪物摸了摸我的脸,我气得一把咬住了他的手,三只眼睛全都睁开死死地盯着他。 “好凶。”他任由我咬着他的手,用另外一只手捏住我的脸强硬地逼迫我长嘴:“松开。” 他语气很温和,是商量的口吻。 我痛得要命,法式不给呀咬下块肉来,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念! “再不松开,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地敲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面带着的阴毒的威胁,让我意识到,他是真得会这么做的。 我吓得松了嘴。 “这就对了,乖一点。”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讨厌别人摸我的头发,但我不敢咬他了,只能瞪着他。 “哥,她不是修士也不是常人,她是一种名唤太岁的邪祟,我出去一趟,你可要帮我将她看好。” “不要相信她说得任何话,这种怪物,可不光会说谎,还会色诱的。” 他个满肚子蠕虫的恶心贱人是这么有脸说别人是邪祟,是怪物的!? —— 那个红衣服的怪物在出去前往我身上贴了张符,我整个人变浑身动弹不得地僵躺在了那石板床上,然后就见他直起身走到了那白衣服的蠢货旁边,伸手将人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哥,你眼睛不方便,不要到处乱走。” “我就是感觉太久闷在里面,想四处走动一下,活络一下筋骨。”那白色衣服的蠢货闻言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我这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会好的。”怪物拍了拍蠢货的肩膀。 “哪有那么容易。”蠢货苦笑了一声:“你也不用折腾了,可能我这辈子便就只能这样了。” “会好的。”这回那怪物加重了语气。 “这地方鬼祟得紧,我还需要出去探查一下,若有异动便会禀报宗门。” “注意安全。” “对了哥,无论这个东西对你说些什么,你都不要信,这些邪祟,最会骗人了。” ——— 待那红衣服的妖怪走后,这房子里面便只余下我和那白衣服的蠢货,经过刚才的一番接触,这白衣服的是个好骗的傻白甜,但有刚才那怪物的叮嘱,怕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上当了。 “喂。”我出声喊了他一声。 那白衣服的蠢货闻言下意识地将头往我的方向偏了偏,但是却并没有搭理我。 “你是叫沉云望吗?”刚才这白衣服的喊另一个叫“小青”,二人看长相应该是兄弟什么的,既然那个叫“小青”,那么“沉云望”这个名字,自然是属于面前这人的。 他还是没有理我。 既然沉云望是面前这人,那人之前却一直以沉云望的身份示人,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 “你是沉云望,还是刚才那个是沉云望?”我抬高音量问道。 “你此话何意,自然我是沉云望,刚才的是我的胞弟沉复青。”他听我这般问,倒是没有在故意将我当成空气了。 “那自然是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旁跟着的人,都认为他才是沉云望啊。”那个妖怪没有点我的哑穴绝对是他犯得最大的错误。 一开始我还不确定,现在可以确定了,那个叫沉复青的,肯定瞒着自己的这个傻白甜兄长,在憋着些什么。 “怎会……”沉云望低声喃喃。 但是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将头别了回去,闭嘴不再说话了。 “他明明有自己的名字,为何要顶替你的名字,把你关在这里到底是和你兄弟情深呢?还是要用你的身份去做些鬼祟之事谁又知道?”我显然有些急了,想离开这里。 我知道自己对于那些个往自己丹田里种蛊虫的怪物来说是大补之物,我可不想知道在那个沉复青回来之后会遭遇什么。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策反这个傻子。 太岁043 po18 m b .c om “你不用费尽心思地离间我们兄弟二人。”此时的沉云望油盐不进。 我暗骂了一声,尝试着将自己的四肢变成菌丝,那粉末的效果似乎是有时效的,只能强迫我维持一段时间的人形。 我的四肢从那石板床蔓延到了床下,菌丝一样的触须一点一点地爬上沉云望的腿,我很少用自己的能力去探查旁人的心声,但这一回我必须这么做。 ——“她说得可是真的?” ——“不,你已经怀疑过复青一次了,这次还要对自己的亲生胞弟心存疑虑吗?”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 在听到沉云望的心声的一瞬间,我差点没有笑出声来,方才那二人在我面前演得那副兄弟情深的模样,原来并非毫无裂隙啊。 我驱使着浑身的力气,调动着触须往上攀,对方似乎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他一个功力尽失的废人,在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如何,就已经被我用触须完全捂住了口鼻。 我将触须,扎进了他的识海里。 —— 沉云望与沉复青是一对孪生兄弟,有相似的容貌和截然不同的秉性,父母和村里的姑娘比起沉云望显然都要更喜欢沉复青。 沉复青脑袋机灵,嘴巴甜,能哄得所有人都眉开眼笑,只要有他的地方他永远都是焦点。 而沉复青性格很闷,不爱说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藏在心里,只会闷头做事,村里的人都怀疑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哪怕他和弟弟的容貌相似,也因为二人大相径庭的性格,无人能够将他们弄混。 沉云望曾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一辈子。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玉真宗的弟子前来他们镇招收新弟子弟子,谁知一向闷声不吭的的沉云望却有着天生的好根骨,当时还是掌门大弟子的现任玉真宗掌门一眼相中,收做了亲传弟子。 而沉复青却没有灵根。 在测出天赋时,沉复青那错愕且扭曲的神情是我所熟悉的。 因为我就是这样,无数次地在背地里,嫉妒着那些能够修炼的师兄们。看更多好书就到:po1 8er.c o m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弟之间的往事,许是入的沉云望的识海,我情不自禁地被他的心绪所牵引。 竟也生出些雀跃出来。 “你天资尚佳,回家好好准备准备,同父母道个别,叁日之后我便来接你。”那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玉真宗大弟子,抚摸了一下沉云望的头顶,温声道。 “日后,你与他们便也不是一道之人了。” —— “哥!”沉复青拉着他的衣摆,屈膝一跪,将沉云望吓得连忙想要将他扶起:“小青,你这是为何……” “哥,叁日后你能否带我一同去,我想出去长长见识。”他抬起头,语气恳切:“我们兄弟二人从小便在一块,你若是成了仙人,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 “你将我带走,我在你身旁做个杂役也是好的。” 两张与现在相比,还尚显青涩的容颜面面相觑着,如同并蒂而生的莲。 如果忽略到那恳切目光下,一闪即逝的阴毒恨意的话,这或许是一幅极其动人的画面。 被我审视附身的沉云望是蠢货,感受不到的怨毒的恨,我不是,此时的我真想一脚把这个人踹开。 我心念一动,沉云望竟真的一记窝心脚给人踹了过去。 我愣了愣,原来,我竟是可以篡改人识海里过去的记忆的吗? —— 我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直接将面前的人当胸踹了个倒仰,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此时可以控制现在的这幅躯体。 被我一脚踹翻的沉复青很快就爬了起来,又上来抱住了我的腿,他的脸色因为疼痛而扭曲,但偏生要做出一副哀婉的模样:“哥,兄长…带我走。” 我被他这幅模样激得一身恶寒,许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够如此得豁得出脸,也是,寻常人也不会把连心蛊往自己的丹田里面种。 此时的我有点怀疑沉云望是否是被沉复青坑得双目失明,根基尽毁的。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行为会给沉云望带来什么影响,沉云望真实的性情,怕是真的同意将沉复青一起带走。 一人是前途无量的内门弟子,一人是卑如虫豸的杂役,我甚至不用过多地去想,都能提炼出一个大致的故事框架。 我没空耗在这对兄弟的恩怨情仇里,最终的目的就是让沉云望放我走,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的记忆里面动点手脚,看看能不能找出些有用的东西,好哄骗他将我身上的符纸择取下来。 就在我不断地在他的识海里面翻找着我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一些飞速掠过的片段让我眼皮一跳。 寒意渐渐地爬满了我的全身。 —— 太岁044 我收回了我的触须,脱离了沉云望的识海,然后看了一眼他的足底。 他……没有影子。 没有活人会没有影子。 死人,这是个死人。 而且不是魂体,他有血有肉,如若不是探查了他的记忆发现他已经被下了整整十年的尸毒,绝对活不成。 我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还是个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活僵! 怪不得…怪不得沉复青敢不封我的哑穴就将我同他的兄长丢到一个屋檐下。 我大脑一阵嗡鸣声。 那种从进入西沙村时就感到诡异,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灵光一现,那个煞阵…… 养得不是蛊,祭奠的也不是人牲,是阴魂。 不过阳关,而是走阴路。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要复活死人! —— “奇怪,这雾怎么愈发大了?”玉玲珑手里握着摇铃,片刻也不敢松懈。 “师兄。”在方才她感觉自己已经缓过来之后便推开了风长樱,两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但她叫第一声的时候没有得到回应。 “师兄!”她抬高音量喊了第二声。 “师妹。”沉云望幽幽地出声。 玉玲珑在听到沉云望的声音之后有有一瞬间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居然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沉云望:“沉师兄,风师兄呢?” “许是雾太大,走散了吧。” 闻言玉玲珑伸出手去拽他的袖子:“那…是师兄,你拉着我,我们莫要再走散了。” “好。”沉云望任由玉玲珑拉着自己的袖子,语气里含笑道:“师妹怎这般的胆小?” 玉玲珑听他这般笑话自己,心里头也有些不大开心了:“你最近怎么总是这样?” “怎样?” “就和你以前不太像了,就感觉……” “感觉什么?”沉云望依旧是带着笑的。 “不是一个人一样。”玉玲珑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感觉身边的寒气变重了。 “那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以前的你跟块木头一样,和你开玩笑你都会当真。”玉玲珑语气带这些抱怨:“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呆的人。” “说得对哈哈。”沉云望笑出了声:“那蠢货讨好你的蠢样我是真的学不来。” 噗嗤。 玉玲珑只感觉到丹田一阵剧痛,她缓慢地低下头,在层迭的迷雾中只看到了一只将她开膛破肚的手。 那手上套着她不认识的青绿色法器,又是噗嗤一声,那手竟从她的丹田里活生生地刨出了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灵根。 “你……”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却因为这迷障看不清那人的脸,分辨不出这人此时该是何种神情。 “多谢师妹的款待,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 雾越来越浓了,赵彧品出了几分古怪出来,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他有些怕和穗穗走散,于是伸手将身旁的人拉近了一点。 “师兄,把你的剑给我好吗?我害怕……”一只尚且在发着抖的手顺着赵彧是手,揪上了他的袖子,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去看。 因为隔着重重的迷雾,他眼睛上也绑着布条,完全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能够根据那只手抖动的频率推算出对方在害怕。 他解下了自己身后的佩剑,用剑尾拍了拍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拿着吧。” 那只手接过了他的剑,语气柔柔道:“谢谢师兄。” 随即便是一声轻笑:“真没想到师兄如此在意我呢。” “这本命的灵剑说给就给。” 随即便是一阵利刃出鞘的声响,割断了赵彧蒙着眼睛的白色布条,露出了一双长着复眼的诡异血瞳出来。 透过了青色的剑意,赵彧透过这迷障看清楚了面前这人的脸。 是一个属于男人的、苍白又带着扭曲恶意的脸。 —— 我上了沉云望的身,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将自己的触须埋进了他的识海,然后竟然就整个人都盘踞到了他的身上。 起初我是有些懵的,因为这沉云望是个瞎子,我上他身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沉云望似是也觉察到了自己身上多了个东西,开始厉声恐吓我:“出来!” “从我身体里面出来!” 我是邪祟,被邪祟附身可不是什么好事。 上了他的身,我摸清楚了这人的斤两,修为几乎全都废了,还是个被用邪术吊着魂的活僵,我根本没必要怕他。 于是我笑了:“我就不出来,你能拿我如何?” “略略。” “你…你……”他像是被我气狠了,你了个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老实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这人成了活僵,记忆也被篡改得乱七八糟的,潜进去看得我头晕晕的。 还不如让他自己说,我来分辨。 太岁045 血味和着土味如同那凡人如法炮制、用于战争的火药,两股味道在沉复青的胸腹里面炸开,满鼻腔的血腥味。 他的右手被齐根斩断,断面光滑,像上好的丝绸,断口处还在不断地往下淌着血。 沉复青跌跌撞撞地从迷雾中走出,用手扶住近处的歪脖子树,然后对着那干涸的土地生生地呕出了一口血来。 系在腰右侧的乾坤袋也在往下滴着血,里面放着的都是被生剖出来的灵根。 终日打雁,没想到有一天竟被鹰给啄了眼,那赵彧非等闲之辈,恐一会儿追上来向他讨要太岁,这到手的宝贝怎可白白给了出去。 可那灵阵已经成型,现在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 沉复青咬牙,终还是觉得不甘心。 先把人带走,事情从长计议。 心下有了盘算,沉复青便跌跌撞撞地朝那小屋走去。 待那木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五指粗的黑鞭,趁他不察,竟直直将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之下三寸的地方,都抽出了狰狞的血痕。 他抽出腰间的长鞭,迎身了上去。 —— “哥,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沉复青用完好的胳膊按住那双目赤红,几欲发狂的沉云望,身下的躯体没有心跳和体温,只有那眉目间越积越深的戾气。 蛛网一般猩红的脉络从他的脖颈蔓延上脸颊,很典型的被邪祟附身的征兆。 “莫要被邪祟给蛊惑了!” 我附在沉云望身上,一边想要操纵菌丝让沉云望压制面前这个独臂重伤的沉复青,但此人烂泥扶不上墙,稀碎的灵台以及已经完全僵化的躯体让他在面对重伤得沉复青时也毫无还手之力。 这沉复青用心头血和丹田养邪祟,比我这么个真的邪祟还要了解邪祟如何附身,且附身之后可以对寄主做些什么。 其实我也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和沉云望共享了一下我的天眼,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好弟弟丹田里面养着什么。 本想靠着沉云望翻盘,此时怕是不成了,我心里暗呸了一声废物。 沉云望的右手化作菌丝,直接缠上了身复青的脖子,然后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滚,别喊我哥!” 沉复青脸色变得铁青,被菌丝勒住的脖颈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沉云望是活僵,哪怕脖子断了也不影响他转眼珠子,这样下去沉复青必死无疑。 沉复青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床板,然后目光又转回了沉云望身上,左手一动,那成把的粉末直接撒到了沉云望身上。 熟悉的灼烧感让我痛得嘶声尖叫,竟活生生地从沉云望身体里滚了出来。 我抱着头,尖叫着在地上翻滚,仿佛这样就能过缓解身上的疼痛似的。 没了我的菌丝加持,沉云望被沉复青活生生地拗下了脑袋,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咳咳咳咳咳咳……”沉复青拎着沉云望的脑袋,咳嗽着站了起来,他少了一只手,还受了伤,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也并不妨碍他一边站,一边往那无头的尸身上踹了两脚。 然后拎着手里的头往一旁的墙面上狠狠地撞:“给你脸了给你脸了给你脸了!” 直至将那头颅的五官撞得血肉模糊,边撞还边笑着:“没脑子的蠢货哈哈哈哈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也是你活该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便将亲生兄长的头颅随手一抛。 我将自己蜷成一团,身体因为疼痛神经质地颤动着,在偏侧过脸的时候,那头颅刚好骨碌碌地滚到了我面前,那血肉模糊的脸上镶嵌着两个眼珠子,我和那肉泥下埋着的眼球对上了视线。 呕。 好…好恶心…… 沉复青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那猩红的鞭痕盘踞在俊秀的五官上,狰狞又阴鸷,此时的他,比我更像个邪祟。 他抬步朝我走来,我吓得心跳都快要停了,连滚带爬地想要跑,被他捉住脚腕往回拖。 “好聪明的宝贝,还知道怎么附身。”他对我说话的语气特别柔和,但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身上没有遮挡的衣物,赤裸的身躯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着,我用胳膊撑着地面,想要往前爬,却只是徒劳。 “这么聪明,真叫人不省心呢。”他咯咯笑着:“要不然我今晚就把你吃了,这样也不用怕你再附身什么人来对付我了。” 不不不不…… 我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种品种的疯子。 我毫不怀疑这人说吃了我,是认真的。 太岁046 我因为身上被那沉复青撒了那该死的药粉,在药物生效的期间我是没有办法变成太岁的形态脱身的,在紧急情况之下我能够做的只有抓住一旁沉云望的无头尸身。 巨大的拖力将那高大的男性躯体拉拽得挣动了几下,许是觉察到了手上东西变重了,沉复青顿住了脚步,然后上前去想要将我抓住沉云望衣摆的手给掰回来。 然后他的手就被一直青白的手给猛得攥住了,他像是早就意识到沉云望可能会诈尸,不慌不忙地一根一根把他的手给掰了下来。 然后连带着把他的胳膊也卸了下来,他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断口处甚至没有流血,被卸下来的手臂被他不甚在意地丢到了一边。 像是为了防止我再抓住什么难缠的东西,他直接将我整个人扛了起来。 他动作真的很粗鲁,我的小腹磕在他坚硬的肩膀上,踮得我想呕吐,甚至直翻白眼。 我看着沉云望那被卸下来之后还在地上不断挣动的手,如同那被剥皮削首之后依旧还能蠕动的蛇。 我心情十分复杂。 在和寄生沉云望的那一段时间里,我穿梭在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中,几乎完全变成了他。 如果一个人说他这辈子没有做过坏事,我是不相信的,一个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尤其是修真之人。 杀人夺宝恃强凌弱蝇营狗苟的事情修真之人做的可比寻常人多多了,毕竟凡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哪有那修士的千载寿元作的妖多? 如果这天底下真的有阎罗,每个修真的人基本上死后都要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就说我那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没听说过他什么杀人夺宝的丑闻,但为了修炼斩杀的妖兽邪祟不计可数。 且在擂台上废人丹田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了,宗门大比不给下杀手,但给对手使些阴毒的绊子却是众人的某种心照不宣。 毕竟擂台上刀剑无眼,愿赌服输,结果如何都只能自认倒霉。 只不过他之前的对手都没有尹千雪有种,丹田被废后居然还能东山再起找他寻仇。 说到底为了一个丹田被废的门派弟子,得罪剑宗前途无量的掌门大弟子是不太可取的。 但这个沉云望,他是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完全没有,甚至连妖兽都未主动去杀过。 他鞭子上沾着的血,都是大奸大恶之人的,甚至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在撞见其作恶之后都是提鞭大义灭亲。 别说杀人夺宝,他甚至连害人之心都没有。 光是寄生与他共感的那片刻,都让我觉得自己十分的阴暗和丑陋。 如今看着见他这样一副下场,我竟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郑崇礼假惺惺地交给我一些道理。 什么君子慎独,为天下立心,吾辈修道之人修行先修道心,不求臻至圆满,但求无愧于心。 郑崇礼这小人是肯定没有做到的,但面前这个被练成了活僵的沉云望却做到了。 可见那些道理都是狗屁,什么为天下立心?我呸! 都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才遗千年。 —— 沉复青说他要吃了我,我能够感受到他肚子里那东西的躁动,甚至感同身受了它的饥饿。 但他没能做到。 我吃了他丹田里的蠕虫,然后被迫盘踞在了他的丹田里。 事先声明我不是故意的,是被迫的,是那个东西先爬到我身上然后被我的菌丝裹紧后瞬间就吞掉了,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东西长得那么恶心我怎么可能有食欲?是它自己碰瓷。 我撑得很难受,甚至有些想呕。 我感觉到自己的颜色都快要变了,血色的脉络爬满了我的全身,估计是消化不良。 太难吃了,吃完之后我整个眼前都是黑的,眩晕的我有些崩溃。 当然比我还要崩溃的,自然是被我吞噬掉蛊虫的沉复青。 他像是感受不到丹田蛊虫的颤动了,神色变得有些空白。 他的所有修为都依赖于那只寄生的蛊虫,而我此时代替了它。 “你做了什么?” 我寄生了他,神识同他共感,自然觉察到了他的情绪,然后打了个饱嗝。 “对不起。”作为个有礼貌的邪祟,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吃掉了他肚子里的虫,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而且真算起来,是他先吓唬我的,请我吃顿不太美味的饭,也算是扯平了吧。 他焦急地开始运转功法,大量的灵气从我的每个触须上游过,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力量。 沉复青的右手化作了洁白的菌丝。 太岁047 但很显然我得意早了,沉复青很显然是和邪祟打交道久了的,有的是办法让我从他身上下来。 他手腕一转,那药粉就撒在了自己变成了菌丝的胳膊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哀叫一身从他身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这一回他看着我的时候脸上不再有那恶心的假笑,冷得让人发毛,我看着他的脸就想起了刚才他把自己亲哥的脑袋往墙上摔,然后再活生生地拧下来的模样。 浑身寒毛炸起,翻身就想爬着跑开,他从后面揪着了我的头发,手上用力强迫我抬起头来,头皮上的拉扯感让我的头被迫向后仰。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免得被他扯下一块头皮来。 他居高临下地望我,然后掐着我的脸,强迫我长开嘴巴,然后把血喂到了我的嘴巴里面。 —— 沉复青此人,无灵根,为了变强十几年如一日地钻研着歪门邪道,早已经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驯养邪祟的器皿,为了不被邪祟反噬,让它们为自己所用。 他很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他这一身的毒血,很显然就是能够驱使外面活僵,以及肚子里面蛊虫的关键。 太岁也是邪祟,虽然比那什么连心蛊、活僵要高级一些,但本质都是不变的。 我一闻到他的血味就想吐,刚想和着唾沫直接吐出来,被他掐着脖子强迫咽了下去。 那张俊秀的脸上此时又浮现起了那恶心的笑意:“你吃了我的蛊,现在,把你自己赔给我吧。” —— 因为沉复青肚子里面蛊虫被我吃掉了,他用来运转灵气的基础没有了,自然无法维持外面那诡异的阵法。 此时我哪怕再蠢也看出来了,这货假扮沉云望混在他那一众同门里面就是为了把他们骗来这个村子。 外面的那些诡异的活僵也全都是他的手笔,我在沉云望的记忆里面就有看到他把得罪了自己的同门练成活僵,借助对方的灵根修炼。 沉云望当时拔剑就想要大义灭亲,他也是够能屈能伸,直接在自己亲哥哥面前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回来的时候手断了一臂,许是以为仗着阵法可以得偿所愿,结果被人一剑劈了胳膊,弄得血如泉涌。 我附在沉复青身上,感受着他断臂的纹路,上面附着的灵力剑气带着股让我熟悉的味道,他这胳膊应该是被赵彧给砍的。 我盘踞在他的丹田里,代替着那原本蛊虫的位置,帮他运转灵气。 他许是怕赵彧追上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几个缩地成寸蹿出了数十厘。 这里是边境苦寒之地,要什么没什么,就光秃秃的几棵歪脖子树,风里都带着黄沙的苦涩味道,越往外跑越是这样。 我附在他身上,跟着他吃了一嘴的土。 但是很显然,沉复青跑得再怎么快,都无法和已经化神期的剑修相比,很快,不远处就浮现出了一个御剑的身影。 化神期修士自身带着的灵威让地上的黄土都翻涌了起来,如同大海的波涛似的。 沉复青很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威压,脚上一软,狠狠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猝一回头,带着青芒的利刃就直指他的喉头。 “我师妹呢?”赵彧的语气冷得仿若结冰。 哪怕那剑尖并没有触碰到沉复青的肌肤,但是那剑周身带着的剑气就已经将他的脖子上割除了一道猩红的口子,正汩汩地往下淌着血。 沉复青伸手摸了摸自己凉嗖嗖的脖子,低眼一看,只剩下一手的血。 很快他完好的那只手就化作了菌丝缠上了赵彧的剑身。 剑宗的功法本就与邪祟相悖,在缠上去的一瞬间我就觉得浑身剧痛,在他的丹田里面哀嚎。 赵彧很显然认出了他手臂上的,是独数我的菌丝,他脸色变了又变,凝起一掌朝沉复青打去。 沉复青被他这一掌打飞了数十米远。 但很快,他的双腿也化作了菌丝,拉长之后直直地缠在了赵彧的身上。 我把自己的菌丝借给了沉复青,现在,我的菌丝顺着沉复青的意志行动,狠狠地缠上了赵彧的脖子。 赵彧显然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一手,脸色被勒得发青,手里的剑尖直直地捅进沉云望的腹部,剑身沉下去再抽出来都没有血。 哪怕多了个口子也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菌丝给修复了。 “去死吧。”沉复青的连拧成了一个怨毒的形状,也不知道是心里头有了多少恨,才让人扭曲成这样:“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天才。” 我在那一瞬间,只感到了心凉和害怕。 为了变强,往身体里下蛊,变成这样一个疯子…… 这是我想要的吗? 太岁048 接着沉云望的手狂扁赵彧对于我来说无疑是很爽的,但赵彧作为化神期后期的剑修,很显然也不是吃素的,沉复青现在肚子里头磨合了许久的连心蛊全都喂了我。 哪怕现在有了我这么个替代品,在灵气运转上都是没有那么顺畅的,说到底还是我并没有那么听话,没道理给他老老实实地输送灵气。 赵彧捅他一剑,我给他输一点,捅他一剑我给他输一点,不让他死。 菌丝勒着赵彧的脖子,下了死的力气,可见那几剑捅下去是真的疼,疼得沉复青下了死手,要不是赵彧的脖子够硬,可能真的被他生生地拧下来了。 我曾很好奇尹千雪能够继续修炼的秘密,现在秘密已经很显而易见了,往自己身体里头种邪祟,喂养连心蛊。 那连心蛊是怎么做成的呢? 我心里头突然浮现了郑崇礼的那句话: ——“天为炉,地为火,十万人牲为祭,自身血肉为引,便可练成连心蛊。将此蛊种入丹田便可结出伪丹,使没有根骨之人踏上修真之途。” 十万人牲。 光是一个小村子里的上百人,死的时候都足够堆成一座小山,十万人,十万人是多少? 那些活僵—— 我胃部发紧,想吐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剧烈。 “啊啊啊啊啊啊!!”他的右臂此时被齐根斩下,沉复青整个人变飞了出去。 断臂的断口处黏连着菌丝。 赵彧的脖颈此时被勒出了骇人的青紫色伤痕,我想如果他和沉云望一样,此时那就不光是伤痕,而是一道狰狞的断口了。 “我师妹呢?”他束发的头冠已经掉了,用来遮住眼睛的布条也掉了,只余下一双猩红的复眼,死死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我师妹呢?告诉我、不杀你。” 我能够感受到沉复青身上冰冷的愤怒,此时我同他便是一体的。 “哈…哈……”他腹部全是被赵彧的青龙剑捅出的窟窿,哪怕用菌丝缝了起来都还漏着风,他一笑便牵起了阵阵的痛感。 他不信。 在我的记忆里 ,赵彧一向在同门那里一诺千金,不然也不会整个宗门上下都是他的拥趸,他说的告诉他我在哪里,然后不杀沉复青,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沉复青不信,他不信事到如今赵彧会不杀他,不过都是在诓骗他罢了,想要骗他交出自己的下落,在把他一剑了结了。 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过河拆桥的人,鬼话是张口就来,阴暗的人总喜欢把别人想得更阴暗。 我突然觉得我和沉复青比起来我心里头的那些妒忌其实都算不了什么,说到底我自己妒忌我自己的,伤害不了任何人,这个人是真的要因为自己的一点子情绪就要拉着成千上万的人下水。 说到底冤有头债有主,他妒忌沉云望,妒忌同门的师兄弟,就去找他们的麻烦,为什么要拉那么多无辜的人下水? 沉复青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来:“你的师妹?” “哈…我把她吃了……”他对赵彧张开嘴:“我用刀把她的肉一片一片地片了下来,然后生吞了。” “你师妹的骨龄不大吧,细皮嫩肉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磨着牙,故意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双眼盯着赵彧的眼睛。 赵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不定。 “你应该很懂这种感觉。”他盯着那双猩红的复眼:“她的味道很香,一闻到就会让人流口水。” “她天天跟在你身边,你怕不是早想把她骨头都嚼碎咽下去吧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赵彧此时才像是真的失去了理智一样,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荡然无存,像个疯子一样用剑朝沉复青狠狠地劈去。 一剑又一剑,誓要将人捣成肉泥。 你砍他别砍我啊!!!虽然我不怕被砍,但那一道道青云剑意挥下来我是真的痛啊!! 我随着沉复青在地上滚动着,躲避那疯狂的剑意。 要是可以我真的恨不得现在就从沉复青身上下来,但是我喝了他的血,此时被困在了他的丹田里面。 就在我痛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我的鼻尖闻到了一股香气。 好香…… 黄沙遍地的荒野里,再一次被风吹起了巨浪。 在那层迭的波涛下,出现了一小片绿洲。 那是……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 —— “师父,剑宗从不收女弟子,你为何要将一个村姑带回宗门?” 此时在我眼前浮现的,是赵彧在郑崇礼面前露出的那张带着轻蔑的,令人厌恶的脸。 村姑…… 废物…… 她耍剑的样子真可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你的根骨明明不如我却能这样嘲笑我? 凭什么?就因为我倒霉吗? 为什么,倒霉的不是你? 此时我发现,原来我是真的恨赵彧,恨得恨不得让他去死。 —— “师妹!师妹你冷静一点!”赵彧的脖子上缠满了带着密密麻麻血色的菌丝,但他却不舍得对着那诡异的触须挥下一剑。 失去了太岁的寄生,沉云望身上那些被缝补得七七八八的伤口喷泉似地往外喷血。 因为失血,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只能看见一块长满血色纹路的白色猪油挥动着触须缠住了赵彧。 机会…… 他的手已经全部被斩断了无法掐诀,一张嘴就是一嘴的血腥。 然后就是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强忍疼痛着念了出了诀,这个人沉到了地里,消失在了原地。 太岁049 我被赵彧用剑身固定在了地上,他的半个身子压在我的身上,菌丝爬满了他的双腿,被那股香味挑起的恨意让我的触须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倒刺,但因为我没有灵力,那倒刺就看起来吓人,实际上软趴趴地勾在赵彧的衣服上。 他用手扯着我缠在他脖颈上的触须,手上一用力,混杂着剑意的灵气将我的触须熏得生疼,这疼痛很显然更加催化了我的攻击性。 我的头从一团凝固的猪油状的块状物中冒出,狠狠地咬上了赵彧的脖子。 然后我尝到了一嘴的血味。 触须盘绕在他的身上,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 我寄生了赵彧,盘踞在了他的丹田里,那些将他丹田当做温床的虫卵似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一样开始孵化,从那恶心的茧房里面爬出来,附着在了我的触须上。 赵彧未曾像沉复青一样修炼邪功,根本不懂如何操纵邪祟,我寄生他之后,将触须扎进了他的血管,汲取着他的血。 我能够感受到他因为失血过多的寒冷和晕眩,但是我根本停不下来。 说到底,邪祟本身就是贪婪的。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郑崇礼会那么多次都想要杀掉我了,我如果想要不难受,只能去吸食旁修真之人的精血。 沉复青想要修炼,要用活人人牲炼蛊。 想到了沉复青,想到了他扭曲的脸孔,丹田里寄生的恶心蠕虫。 我和他有什么分别呢? 不! 有…有分别…… 我猛然间恢复了神智,收回了自己的触须,也从赵彧的身上掉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赵彧此时的样子,他单膝跪在地上,面白如纸,本就因为中了寒毒而身虚体弱,因为我吸走了他大半的精血,此时的他看起来格外地狼狈。 —— 噬魂草同太岁伴生,在有种子寄居的地方闻到太岁的气味变回接连成片地长。 而那出现的诡异绿洲便就是闻到了太岁气味之后生长起来的噬魂草。 赵彧采下噬魂草服下后便解了那寒毒。 只不过精血被我吸走了大半,剑宗修士的精血便是修真之本,被我吸走那么多他的境界直接掉落到了化神。 我抱着我自己的剑心虚地跟在他的身后,十分害怕他会找我麻烦,毕竟剑宗修士境界的提升比其他修士都要男,那两个小境界的修为要想重新补回来怕是要消耗好一翻的功夫。 但这一路上赵彧都很沉默,他没有找我麻烦。 许是寒毒解了,他看起来也没有身中蛊毒时那么吓人了。 可能正如沉复青所说的那样,天生邪祟对于这帮邪修来说是大补之物,他当时的那些诡异举动虽然可怕,但我想我饿极了的时候应该也没有比他体面到哪里去。 “师妹。” 我跟在他身后发呆,连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没有注意到,直接当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啊!”我被撞得眼冒金星,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他像是也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撞上来,有些无奈道:“怎么走路还能出神啊?” 这地方诡异的要命,修士的灵力被禁锢了大半,赵彧境界刚大跌,灵息不稳,载人御剑需要消耗的灵力巨大。 不然按理来说在解了毒之后他完全可以带着我御剑,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可以出这地界。 不过步行出城也废不了几天的功夫,待离开了这里,就可以御剑而行了。 但许是我和赵彧命里犯了太岁…… 似乎确实是犯了。 在还未出城的时候就被五十几名身着玉真宗服饰的弟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名弟子赫然就是前几日遁逃了的身复青,他两只胳膊都被赵彧斩断了,根条人棍似地,身上不知道被捅了多少个骷髅,就这么几天不见,他的胳膊已经长好。 不过那手上的皮肤和脖子上露出的颜色有着些微的差异,不知道是用什么天材地宝做的填充 还是直接把旁人的胳膊卸下来当了自己的。 他顶着那张和沉云望一般无二的脸,脸色苍白地吓人,一看就是重伤未愈。 在这种情况下如此急着来找人寻仇,可见他是真的恨。 赵彧将我拦在身后,拔剑道:“诸位这是何意?”他自然也是看到了沉复青的,自然明白着些玉真宗弟子皆是来着不善。 “诸位师兄,当日我同玉师妹、风师兄一行人,便是在西沙村遭这二人暗算。”沉复青一说话便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用手捂着胸口。 “师兄重伤未愈,在宗门养伤便就是了,何故非要跟来。” “不过是两个剑宗弟子,在我玉真宗的地界,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太岁050 沉复青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底线和道德的小人,就连赵彧这么个虚伪的家伙听到他这么一翻颠倒黑白的言语,脸上都不由的神情一变。 “厚颜无耻。”他冷冷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很显然这四个字并不能够对沉复青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说的是实话,人大概只有被污蔑冤枉,又或者被戳到痛脚的时候才会暴跳如雷。 而厚颜无耻在沉复青这个人那里并不能算得上是什么贬义词。 “厚颜无耻的难道不是你吗?”其中一个玉真宗弟子啐道:“谁人不知你这高高在上的剑宗掌门大弟子,修炼邪功,欲对玄清宗掌门首徒下杀手,证据确凿,你们剑宗却抵死不认。” “也不知你如此脸皮,怎还好意思说别人厚颜无耻。” 且不说几年前的那场大比赵彧是不是无辜的,起码在这次和尹千雪的比试中他的确是被人暗算的。 唾面自干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再怎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在面对这顶从天而降的黑锅,和接二连三的羞辱时情绪都不会太好。 赵彧果不其然拔出了剑。 作为修真界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哪怕此时他境界跌落到了化神,精血锐减,体内灵气受到限制,在拔出那把青龙宝剑时,那剑身发出的龙吟 以及他周身环绕着的锐利剑意都让人不寒而栗。 “上。”那玉真宗弟子见他拔剑,还是有些犯怵的,毕竟剑修都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武疯子,赵彧之前还有元婴期就斩杀化神期妖蛟的传闻,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但毕竟人多势众,玉真宗老祖在得知自己的宝贝孙女玉玲珑失踪之后直接就大笔一挥,将玉真宗修为最高的弟子全都派过来跟着沉复青围剿赵彧。 我是个花架子,赵彧对上这些人不怕,我怕的很,他们身上法器所散发出来的冷冷杀意让我汗毛倒竖。 但我现在又不好化成原型溜之大吉,只觉得冷汗涔涔,我抓了抓赵彧的手臂:“师兄……” 他直接单手揽住了我的腰,脚尖轻点纵身跃起,提剑便朝为首的沉复青刺去。 沉复青此时受了重伤,赵彧不信这个卑鄙小人在被自己捅了那么多剑之后还能安然无恙。 此时站在这里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其余玉真宗弟子也意识到了他的目的,好几个人都直接挡在沉复青面前,沉复青是除了那姓风的以外唯一的掌门亲传弟子,地位尊崇,谁出事他都不能出事。 赵彧身上戾气太盛,那剑芒凝成无数道长着血盆大口的青蛟,身上细密的鳞片炸起,化为可削骨碎肉的利刃,咆哮声响彻云霄。 挡在沉复青前的几个弟子用法器护住面门,被那蛟龙的吟叫声逼退了数十米。 “那个女的,朝那个女的打!”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 一柄玉笛便直直地朝我袭来,我其实很少直面这样带着杀气的灵力,平日里同那些剑宗的同门比试,同五师兄打架,他们也会对我使用灵力,我那时就觉得他们的灵力饱含恶意,但在真的包含恶意的灵力前我只觉得心脏都被人攥住了。 以我的修为根本无处可躲。 赵彧手臂一紧,剑身一挥,同那玉笛之间便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碰撞声。 当啷一声,那玉笛被他一剑斩断,并掉落在地上。 只不过刚才发出去的剑意也在当事人的失神之下消散了。 其余的玉真宗弟子便像是掌握了规律一般,齐齐地将杀招向我丢来。 “别伤他!”沉复青脸色惨白地叫了一声。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睛,不可能因为他这一句话就停下,已经放出去的杀招也不可能收回,赵彧刚境界跌落,灵力又被困,还要护着我这么个累赘,根本放不开手脚,身上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 脸那俊逸的面庞都多了几道浅薄的血痕。 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等赵彧灵气耗干了,我们就完了。 原本我还不敢确定,现在我敢肯定了,沉复青这个小人,哪怕重伤未愈也要前来,并非是想要简单地寻仇。 他想要的是我。 不能让他如愿。 一想到我会落到这个小人手里,我就胃里翻滚,恶心地不行。 我就思考了半柱香的功夫,赵彧此时已经浑身浴血,他的袖子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伤口往下渗着血。 于是我不再犹豫,任由自己的手臂化为触须缠绕在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他肌肤地下脉搏的跳动。 还有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好饿…… 好饿…… 我能够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我强忍着将他吸干的欲望,寄生到了他的身体里。 太岁051 赵彧是被我拖回剑宗的,此时的他狼狈得要命,满头满脸都是血,不过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他真的很重,因为精血丧失过多,此时的他境界已经掉落到了元婴,甚至连维持神智清醒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半个人挂在我的身上,呼吸微弱到让人觉察不到,这都是我干的。 我将自己的触须扎进了他的血管,允许他使用我力量的同时,他也必须对我敞开他的丹田,献祭自己的鲜血。 邪祟的本性让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把他吸干已经是我一再隐忍的结果了。 我就这样一路上风尘仆仆,不知道消耗了多少传送符,赵彧搭在我身上的胳膊僵硬的厉害,手掌摸起来都是冷的,脸上带着一股死人才会有的青白之相。 如果不是因为我还能够感受到他的脉搏,我会以为自己现在正驮着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我身上的灵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带着赵彧使用缩地成寸的法子将我本就灵气不多的丹田掏空。 到达剑宗的时候我身上的符篆已经全都没有了。 我强忍着嘴里因为过度劳累而升腾起的血腥气,将赵彧一点一点地拖上了剑宗门前的三千阶梯。 说实话我其实有点愧疚,上他身之后我其实是不愿意去吸他的血的,他那个时候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了,但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往他脉搏里面越探越深的触须。 到了剑宗门前,我捏碎了郑崇礼给我的令牌。 我很饿,无时无刻不再因为饥饿而感到痛苦,我闻到他脉搏里面滚烫的血时,我会觉得自己生命的意义就在于那里。 —— 令牌将我和赵彧送到了郑崇礼的洞府,在脚落到剑宗的实地之后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这一路上我一刻也不敢停,生怕赵彧无意中放走的玉真宗弟子再回宗门里面搬救兵,虽然他们落逃的时候屁滚尿流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捧腹,但只要一天在他们的地界,他们就一天都不安全。 我把身上那些郑崇礼用来给我保命的昂贵丹药全部都喂给了赵彧,也算是吊着他的命把他带回了剑宗。 郑崇礼在见到面色苍白的我,和看起来生死不知的赵彧时脸色一变。 他长袖一挥,赵彧就被他接了过来放到了石床上,他指尖凝起法诀探在赵彧的额头,神色越探越复杂难明。 “他的精血几乎失掉了一半。”郑崇礼沉声道:“这是为何?” 我此时已经累到说不出话来,脚下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灵力透支带来的后遗症让我眼前发黑:“师尊赎罪,是弟子……” 我直视着郑崇礼黑洞洞的眼睛,身体因为畏惧而在不自觉地发着抖,嘴里原本能够脱口而出的真相卡在了喉咙里。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郑崇礼在知道是我吸空了赵彧的精血,会不会爆起杀了我呢? 就和他之前无数次对我起杀心一样。 —— 我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在离开郑崇礼的洞府之后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满了全身,差一点,刚才差一点…… 对危险的感知让我再一次觉察到了郑崇礼身上的杀意,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赵彧留在他的洞府疗伤,我则拖着自己沉重的腿坐到了石板上,运气吐息。 虽然我知道我的丹田像个漏斗,根本存不住多少的灵气,但那灵气从四肢百骸穿过的感觉太令人着迷了,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我的疼痛。 密密麻麻的菌丝摊开散落在地上,因为吸食了过多的精血,那触须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带着股妖邪似的诡异。 —— 我本就伤得不深,郑崇礼还派仙鹤来给我送了上药,就这样修养的几日之后我的伤势便大好了。 但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我的触须能够听到的声音更远了,甚至我不用变为太岁的形态,耳朵里都会开始充斥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了。 我屏息凝神将那些噪音隔绝开来,只要不去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世上的人都是竭尽全力地从周围去获取声音,只有我,我希望我的世界是完全安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 似乎只有世界是这样的,独自处于这个孤独世界的我,才不像是个不详又该死的异类。 此时,我感觉到腰间的令牌在发烫。 这是郑崇礼让我过去的信号。 我不想去,毕竟几天前这人还对我起过杀心,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这杀心过去了没。 多半是没有过去的,这十年来,我做他弟子的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刻是不想着杀了我的。 但我不能不过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拖了太久,郑崇礼便会亲自前来。 太岁052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恐惧在此时裹挟住了我的喉咙,我想要嘶声尖叫却被身后的人捂住了面颊,我的腰被一只手箍住,腿被迫地分开,我想要回头去看男人的脸,却因为眼上缚着的红绸而只感到影影绰绰。 “开始吧。”我听到了郑崇礼的声音。 我的眼泪打湿了红绸,许是那泪水过于汹涌,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因为自己恐惧的情绪而发着抖。 那双捂住我嘴巴的手抚上了我的眼睛,摸到了那绸缎的濡湿。 “放开我…这是做什么?” “师尊…师兄……这是做什么?”此时的我身上不着寸缕,被剥夺的感知以及身后男人贴近的身体,滚烫的体温让我浑身发麻,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颠叁倒四的。 “她在哭……”这是赵彧的声音。 我的心如同浸入了一汪寒潭里,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了我。 “子虚,这是你自己选的。”我听到郑崇礼潭了口气:“修士的婚契在邪祟身上是没有约束作用的,只有这个办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陌生又尖锐的剧痛向我袭来,我挺直了腰,跪在床笫之间的腿控制不住地向前爬,我仰起头,第叁只眼睛猛然间睁开,就看到师父盘腿坐在我面前。 我的腰被箍着,于身后人相贴,隐秘处滚烫脉搏的跳动让我想到了他血管里面流动的血。 好痛…好痛…… 我想要将自己变成流动的菌丝来摆脱这样可怕的酷刑,可就在我小腿异变的一瞬间,一直闭着眼睛的师父猛然睁开双眼,一张符直直地贴在了我的额上。 小腿重新变了回来,我最后的视线也被剥夺了。 “很痛吗……”身后的赵彧贴着我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同他的动作截然相反的小心翼翼。 “我轻点,不要害怕,很快……”他声音里面带着喘,听起来带这些愧疚。 可他的心却不是这样的,他在兴奋,我听到了。 【好烫……好舒服……】 【喜欢……】 他有吻落在我的背上,手也摸上了我的腹部。 【都鼓起来了,好可怜……】 【以后师妹就是我的了。】 【终于是我的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声音可以逃过我的耳朵,除非我不愿意去听。 这可怕的心声让我背脊发寒,在那一瞬间,我像是落入了无间的地狱。 —— 我的腹部多了一道纹,是鲜红的,流动的云纹,郑崇礼在一旁布阵,赵彧就在阵法里面抱着我,抽搐着结束之后我的腹部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这种纹我见过,叫水云纹,是修士用来约束伴侣的,水云纹双方可共享灵气、修为、寿命,一方身死,另一方殉情。 同死共生。 嗓子已经哑了,叫不出声了。 我无力地望向天花板,双眼放空,至今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遭受了怎样荒诞的事情。 菌丝散落了一地,我不想去听,排斥去听的声音,此时涌入到了我的脑海里。 —— “你精血亏空,这几日不要露面。”郑崇礼的声音依旧如之前一般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的情绪有所起伏。 冷淡的得不近人情。 昨日他将我唤来洞府,然后…… 然后他捆了我,将我扒光同他的大弟子进行了一场媾和,如今他情绪还能如此平静。 恨意在此时沸反盈天,我恨不得长出这世上最尖利的牙齿,将他骨头都给咬碎。 “师妹她……”赵彧那假惺惺的,令我作呕的声音响起。 “她没事,只不过是修为低微受不住你,你日后……”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似乎都觉得有些尴尬,许久都不发一言。 “这印刚结,近一个月每日都得巩固一次。”郑崇礼再次徐徐开口:“一月之后可适当减少频率,五日一次。” “邪祟性情乖戾,如今她血脉已经觉醒,不知何日便会为祸世间。” “考虑一下血契吧,子虚。” 赵彧沉默不语。 血契是什么?用来奴役妖兽的奴契,被主人契约了凶兽,面颊上会浮现出一个“奴”字。 郑崇礼想让他的大弟子在我身上下这种契。 被羞辱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我,强忍着疼痛想要爬起。 菌丝也开始不安地暴动。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师尊慎言。”双膝跪地的声音。 “师妹如今同弟子已经结发,这血契之师弟子断不会做。” “太岁非寻常妖兽,那血契也不过是起些制约作用罢了。”郑崇礼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为师让你下这血契,只是不想让你被她吸干。” 太岁053 我想要从这个地方出去,但洞府外结了一个法阵,我手指还没有来得及触碰上去,汹涌的灵力便将我狠狠地弹回到了地上,我不甘心地将四肢都化作菌丝疯狂地拍打着洞口,喉咙里因为极怒极恨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出不去的,我心里很清楚。 我因为丹田无法正常的汲取灵力,总妄想着另辟蹊径,看了不少旁门左道的古籍,其中就有关于法阵的讲解,我因为丹田里面的灵气贫瘠,想要自己画阵运转阵法需要辅以大量的灵石。 这让我在阵道上走不出头,来回碰了好几次壁我才意识到,这就是个以灵气和死气所组成的世界,灵修通灵,将灵气于丹田中炼化,结婴结丹于己用,没有灵气,无论是丹道、阵道、还是剑道,通通走不通。 而死气则滋长邪祟,周身萦绕的死气越重,邪祟的力量就越强,修死气的邪祟没有哪一个不手染鲜血的,邪祟周身杀孽气息太重,无法飞升,不然如今这修真界也分不出个正道魔道。 邪修便就是将邪祟炼化于己用,辅以灵修的功法,将死气过渡为灵气,后期如果需要渡劫,便可弃车保帅,让身体里的邪祟提自己挡灾,玩一出金蝉脱壳。 不过邪祟大多性情乖戾,嗜血成性,不少自身天赋不足想要走邪道的修士,都死在邪祟反噬之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鲜红的云纹,心中杀意翻涌,菌丝上的倒刺狠狠地扎到了上面,略微一动我就将那个地方勾了个鲜血淋漓。 什么为天地立心,道貌岸然,好一个剑宗修士,如今要将我这十恶不赦的邪祟炼化了做什么? 也是想要走那他们不齿的邪祟路子吗? 血契婚契,说到底有甚区别,不过都是拴在狗脖子上的链子罢了,从在那尸横遍野的西沙村里,我向郑崇礼跪下的那一刻,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眼前一片朦胧的潮湿,让我恍惚以为我还会流泪。 但我知道那不是泪,是血。 因为,邪祟是没有眼泪的。 —— 再一次醒来我躺在赵彧怀里,腹部感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意,强撑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着寸缕,男人宽厚的手掌贴着我的腹部,正是那手掌上散发着热意。 我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响动,我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缠上了带着无数金铃的金钏。 金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想用手把赵彧推开,但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手上的金铃发出的声音让我心浮气躁。 他牢牢的抱住我,见我醒了,略一低头,将吻落在了我的眼皮上,这个吻一点点的往下,从眉骨吻到嘴唇再到脖颈。 我身上没有弟子服和束胸的遮盖,那对我因为嫌麻烦一直藏在衣服底下的沉甸甸就这样袒露着,我从来不曾仔细的看过它。 此时那个地方红的不像话,平时的颜色是浅淡的粉色,可如今却红得透亮,白腻的脂肉上是青紫的抓痕。 赵彧亲上它。 湿红的舌头从分开的嘴唇中伸出来,他在舔。 上一次我被蒙着眼,又有郑崇礼在一旁,赵彧对我哪怕有些恶心的心思也不敢完全的袒露,此时四下无人,动作便下流大胆了起来。 我厌恶和他这样的接触,想要变成菌丝脱身,却发现努力了许久,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仔细一看,那金钏上的符文闪烁着流动的光。 他亲上了我腹部的云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一头墨发散在我的身上,他抬头望着我,眼里柔情似水。 “师妹莫怕,这云纹……”他直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服,锁骨上有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云纹。 “我如今境界掉落到元婴,尹千雪在叁日之前曾来剑宗找我寻仇,如今又有玉真宗的加入,以我如今的境界怕是难以为继。”他似乎是想要跟我解释我为什么会遭遇这些的原因。 “师尊让我…让我同你结了契,这样你便可祝我夺魁。” “怕你不答应,便出此下策。” 【好白,**好大,尝起来还是甜的,那功法上说*弄进去多了还会产nai。】 【吸了好久,没有nai,应该还要再弄进去多点。】 【下面好小,每次进去都像要撑坏了一样,哭得还好可怜。】 我的目光总算在此时落在了他的身上,嘴唇翕动了片刻,吐出了一个字:“滚。” 太岁054 洞口哪怕被结界封住,我依旧可以透过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推断出外面的时辰,太岁对光线比鲜血还要敏感,这也是为什么我出门在外总要用帷幔将自己罩住的缘故。 堂堂剑宗首席大弟子,谁知竟会是个白日宣淫,逼女干师妹的牲畜? 我恨得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四肢上缠着的金钏重若千斤,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让上面的缠绕着的金铃发出令我头晕目眩的声响罢了。 “昨日很疼吧。”他抚摸着我,滚烫的热息喷洒在我的耳际,带着些说不出的暧昧意味。 他精血亏空,如今境界也不过堪堪恢复到了化神,苍白的脸色却不自觉地浮上了羞赧的红:“昨日…我也是第一次。” 比他身躯还要滚热的东西贴着我,我能够感受到上面附着的青筋下跳动的脉搏。 他小口嘬吻着我的胸口,两只探入翻搅,待沁出水意后,便伏下身去。 刚在我胸口作乱的红舌探出,几乎在石火电光之间我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些什么。 心脏开始快速地跳动,几乎要从我的嗓子眼里挑了出来,修真之人大多需要做到六根清净,我的丹田不中用,郑崇礼便对我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一些稀奇古怪的画本子我看了不少,但我从未想过那些画册上扭曲奇怪的东西会一一在我身上上演。 我强行抬起沉重的双腿,翻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去。 这让我几乎是将自己整个人从石床上砸了下来,顾不得吃痛就翻身膝行着想离开。 很快,我的小腿被人握住,尖叫如同汹涌的泉水从我的的喉咙中涌出。 —— 暮色溶金,郑崇礼却在自己洞府门前的结界出徘徊,他薄唇紧抿,犹豫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是略一挥手,破开了那道自己亲手设下的结界。 往前走了几步动作略微一顿。 目光凝在了石床上交迭的人影上。 他那一向稳重自持的大弟子,正怀抱着柔嫩雪白的女体吮吻着,两条玉儿似的腿无力地搭落在他的肩头,微微晃动着,金钏上的金铃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作响。 唇肉相贴处发出细弱的水声。 那白得晃眼的身躯被身形高壮的青年剑修覆盖,除了那两条细白的腿,唯一露出来的,只剩下那五根攀着床沿的、苍白的手指。 他怔愣了片刻,很快便收敛好了情绪,冷道:“子虚。” 赵彧动作一顿,抬起头,手上动作一松,怀抱里雪白的人影微微抖动了一下,他偏过身来看他。 此时郑崇礼才看清那被他身影覆盖住的人。 雪白柔软的皮肉上已经沾满了绯色。 待赵崇礼走进,才看清自己大弟子的嘴唇以及脖颈都带着水意,蹙眉训斥道:“成何体统?” “回禀师尊,弟子在为晚上的双修做准备。”怀里的人似想要从他怀里爬出来,被他伸手一捞便揽回了怀中。 “师妹她昨日很痛。” 郑崇礼的目光顿在了二人身上的云纹上,终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别过眼催促道:“那便快些吧。” —— 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亵弄已经让我筋疲力尽,所以在那滚烫的东西贴上我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撑不起精力来拒绝了。 还是昨夜的姿势。 我低着头,看着身下发着光的阵法。 盘腿坐在我面前的郑崇礼同昨日一般闭合着眼睑,嘴唇翕动,似是在念着什么法诀,我的大脑浑浑噩噩的,不想分神去听。 身体里的异样感让我猛得仰起了头,我以为我能够忍受这种感觉了,但事实是并不能。 这种整个人都被异物填满的饱胀感,撑得我几乎呕吐。 我下意识膝行着往前爬,腰却被人攥着拖了回去。 耳边是那令我心浮气躁的金铃声,我恨极了,用尽全身力气扑到了郑崇礼身上。 异物感短暂地消失了,我看到了对方猝然睁开的、带着惊愕的眼睛。 他的嘴巴还在动,这次我听清楚他在念些什么了。 是清心咒。 我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 哪怕是没有被拿锁仙铃镇住的穗穗都伤不了他,更别提带着锁仙铃的了,为了不让人崩掉两颗牙,郑崇礼捏住了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弟子那柔软的两颊,想强迫她松口。 但低头却只看到了一双满是恨意的双眸,那情绪过于浓烈,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移开眼睛。 手上猛一用力,然后把怀里的人推开,触手便是那柔嫩肌肤的触感,光是这浅尝即止的一点触碰就让人神思不属。 别提将这样一具身体揽在怀中揉弄亵玩又会是何种滋味。 此时的他浑身僵硬,几乎是落荒而逃似地拂袖而去。 留下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一句:“看好你的道侣。” 太岁055 我虽功力不济,但对一些奇门遁甲之术都有所涉猎,虽然受丹田限制难以发挥,也并不意味着我入这剑宗十余年毫无所得。 就说这赵彧此时同我交媾,用在我身上的功法主体是很典型的双修功法《参同契》,女为“阴进”,男为“阳退”,他赵彧可随时休止,而我必须凝神聚气一气呵成,不然便容易遭受反噬,身魂俱损。 初读《参同契》,我不求甚解,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心下胆寒,因为我很清楚赵彧在我身上用的并非寻常的道家功法,许是还佐以了其他摄魂控神之术。 这该死的金铃束我神魂,我只要一起逆反厌恶之心,这金铃便会发出脆响,使我头痛欲裂,在恍惚间方法听到数万根钉子钉入棺材,啷当作响,阴气入腑。 使我在他这令人作呕的侵犯下,只觉得身酥体软,自被种下太岁起就寒凉彻骨,饥饿难消的身体被填满。 不由地主动揽上他的脖颈,塌下腰来,软成一滩春水。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嘴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微吟。 抬眼再次望向赵彧,看着他斜飞入鬓的眉,紧抿的薄唇,竟也将瞧出几分俊逸风流之态来。 他此时眉目含情,常年练剑使他通身肌肉流畅,健壮有力,嘴里还不住喃喃:“穗穗…,师妹……” 仿佛此时我们之间的不是一场强迫性质的可怕交媾,而是丈夫对妻子的轻怜密爱。 那一瞬,我竟感到由身到心的满足和甜蜜起来,心脏开始跳动,主动仰起头来去吻他的唇。 但又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仰起头来也未曾亲到他的唇,反倒触碰到了他的下颚。 赵彧许是觉察到了我的异常,手臂绷紧,急忙俯下头来吻我,我此时身体发烫,想要偏头去躲,却依旧被吻个正着。 那黏腻恶心的东西填满了我的嘴巴,在品尝到他的渡入我口中的唾液时,我只觉得胃里翻滚,恶心感顿时甚嚣尘上,原本还发热深陷迷障的大脑陡然清醒。 郑崇礼肯定是对太对寄生控魂的特性有所了解,才专门特创了这门恶心的、专制于我的双修功法,好让他的乖徒弟可反制于我,为他所用。 其心险恶,使人见之欲呕。 剑宗弟子修剑,需保持凝神静气,人剑如一,练的也是清静无为之功,谁知这剑宗掌门竟带头研究参悟起了这正道所不齿的男女双修之术,以控魂摄心之术来操控炉鼎。 —— 一月已过,郑崇礼不再出现,赵彧便同我在这洞府之中不分昼夜,情到浓时他甚至忘在我身上运功,只是单纯的灵肉相合,每到这时,我因为那铃声而混沌的神识便会清醒,仰头望着那黑沉沉的洞顶,心生凄惶。 “师兄…”我声音里带着哽咽,颤抖着抱上他,泪水已经糊了满脸,身体不断涌起的,那难以承受的快感,将我的神识放在碳火上炽烤。 他底下头来吻我的脖颈,在顺着脖颈往下,含住那已经被咬肿了的可怜粉蕊,一头竟开始颤颤巍巍地淌出…… 我心下大骇。 “啊啊啊啊啊啊!!!”因为恐惧而溢出喉腔的尖锐叫喊响彻了整个洞府,却未曾溢出洞口分毫。 —— “堂堂仙门魁首,倒是没想竟是一宗门的藏头露尾之辈!”发话的是玉真宗掌门,玉虚子,此时的他气沉入肺,说出的话如同装了数十道扩音符,空中掠过的仙鹤都被这深厚的内力惊得飞起。 不知是谁轻嗤出声:“谁知这魁首之名是如何得来的,堂堂剑宗大弟子竟在演武场上走火入魔,有这样的徒弟,想来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不是当年也使得什么魍魉手段夺得魁。” “姓郑的小儿!你徒弟杀我亲传弟子,我如今出来朝你讨要说法,你闭门不见,可是心虚了!?”玉虚子再次用内力将口中的话传得在场上千玄门弟子皆可闻。 “郑崇礼,你作为一宗之主,你徒儿废我徒儿丹田,你在小辈比武场上重伤我徒儿,如今我来朝你讨要说法,你可敢出来见我!”玄清宗长老也不遑多让,两个合体期的修士一唱一和,聚集在剑宗门口看热闹的散修和其他门派的弟子越来越多,场面好不热闹。 而宗门内的剑宗弟子皆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五师兄宋姚声,拔出腰间配剑就像冲出门去,同外头的那些个胡说八道,诋毁自己师门的小人斗个你死我活,却被一旁看热闹的叁师兄许池给伸手拦住了。 “你不过一元婴期,如何能与外头那俩老头斗法,还是等师父师兄出来吧。” “可是一月前师兄和师妹便就下山,至今不知所踪,师父也闭门不见外客,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等着这些胡说八道之辈往我们剑宗身上泼脏水吗!?”剑宗修士自修真起,修炼的就是至纯的阳刚之气。 若不好斗,在剑之一道上也难有建树,不少弟子已经忍耐不住地纷纷拔剑。 —— 作者有话说:剑宗和隔壁存盘都是免费的,不出意外以后也不会收费,更新靠大家的珠珠催更。 我手上有很多本连载,所以很难做到日更,这本不会坑的放心,最多就是会更得慢点,小师妹我写了将近一万字的大纲,跪着也会把坑填完的。 太岁056 yb bn l.c om 上章已替换。 “怎…怎可能?天生灵体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半点灵气也无!?”我从大师兄语气的起伏中听出了他的惊愕。 什么是天生灵体? 我摸了摸我额头上的眼睛,是在说我的眼睛吗? “她在那灵力贫瘠的乡野之地长大,再加上她频繁开灵眼,助那些凡人寻泉眼、觅高粱、押宝赌博赚不义之财,犯了不计可数的业障,周身气息浑浊也不足为奇 。” “若不是她主动向我开灵眼,我怕是也发现不了。” “可是,师父,那可是天生聚灵之体!哪怕真的明珠蒙尘,也不会表现地像个完全没有灵根的凡人一样。”他们这些已经入道的修士,对人身上的灵气感知十分敏锐,甚至不需要借助术法手段,就可以判断出一个凡人到底修炼天赋如何。 “那是因为我在她的灵骨里种了棵太岁。”师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着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什么!?”大师兄的声音陡然拔高:“怎可……” “这种阴邪之物,化身期的老祖都中过招,当时修真界八十七位真人合力将其镇压在凡界边陲,这才不过短短六十年结界便被破开。” “光凭我一人之力无力镇压邪物 ,如今修真界式微,当时的八十七位老祖未曾陨落的只余下叁十一位,其中二十四位闭关,余下的未必愿意插手。” “毕竟这邪物封印之处 ,天灾频发,造下业障无数,当初参与镇压的老祖大多死于雷劫,借用那姑娘的灵骨实属无奈之举。” 细白密集的触须在空气中颤动,我将自己变成了一团菌丝蜷缩在了角落,我感觉自己的脏器已经被这种邪物完全包裹,触须种进了我的骨头,扎进了我的血管 ,仿佛要和我融为一体。 “可是师父……那她凡人之躯如何抵得过邪物反噬!更何况以她的灵骨做阵眼,那日后她的灵气岂不都要用来封印那邪物,她还怎么修道!?”询问的声音是真的在颤抖,仿佛与初见之时那个虚伪温和的男人大相径庭。 他似乎真的在为她考虑。 “剑宗之训乃为天下立心,哪有让一弱质女流承担邪物侵身之痛,而吾辈躲在身后苟延残喘的道理!?” “那你去封印那邪物吗?”师父语气陡然间变得冰寒:“赵子虚,你有那个本事吗?为师若是身负灵骨,也可像你这般大言不惭地为天下立心。”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触动了封印,又刚好在为面前开了灵眼,这是她造的因,也是她该承的果。” 又是一阵良久了沉默。 “罢了,你起来吧,你若是真的怜惜她,日后便多照看着她。那邪物将她当容器,与她同死共生,不用修炼她就能与天同寿,是缘也是劫。” “日后便别在计较她入宗门之事了,毕竟……她也算是以身饲魔了。”记住网站不丢失:wx1fx.com —— 剑长叁尺叁,宽半寸,那剑身镂空,刀刃薄锐,寒气凌人。 师父将他的伴生剑给了我,我见过他使这剑的时候,剑气逼人,剑声如虹,那用内力凝出的青蛟飞入云霄,我被那剑气震得眼睛发疼,特别是我的第叁只眼睛,被震得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那剑气是精纯的、锐利的、势如破竹的。 不容邪物的窥伺。 但这宝剑到了我手中,却如灰扑扑的凡铁,哪怕这十年来,我和其他所有的师兄一样,每天晨起练剑,哪怕将胳膊练到麻木,依旧还是会坚持每天挥剑一万下。 但剑气每次到了我的手中,就如同那四散的猢狲,我的丹田凝不出内力。 我练不了剑…… 后来大师兄见我跟不上进度,便帮我改造了这柄宝剑,在剑柄出设了一个凹槽,可以将灵羽放进去。 然后我就可以借助着灵力凝出微薄的剑气。 用剑还要烧灵玉,这对于剑宗上下平均筑基年龄为十岁的天之骄子们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时常在屋中伸展触须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背后议论我。 我不喜欢那种声音,所以会把触须蜷起,这样听到的杂声就会模糊很多。 只要我想听,我似乎可以听见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秘密。 我不想知道那些秘密,我只想要清净一点。 但我一天不伸展我的触须我又难受,所以总会在夜深之时将自己摊开来,享受片刻的自由。 我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去忽视那些嘈杂的声音,好让自己尽快的进入睡眠,以免第二天练剑的时候精力不济。 但还是有只言片语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个废物今天又迟到了。”男人的语气厌恶:“十年都没有筑基,她这种资质怎么进的剑宗?” 是五师兄的声音。 “而且师父和大师兄还那么护着她?你说她是不是给师父还有大师兄施了什么妖法?我看她长得就妖里妖气的。” 我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我能听到的声音,与我有关的便会清晰洪亮一些,与我无关的便会模糊一些。 这几天我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被迫听着厌恶我的师兄在背后里对我的唾弃入睡。 昨天他说我好像没长骨头,练个剑搞得跟搔首弄姿似的。 为此我回了屋里,专门对着铜镜做了几个剑招,事实证明,我虽然凝不出剑气,但动作还是标准的,所谓的搔首弄姿实属污蔑。 我便就懒得管了,丢了剑,窝在床角睡了。 今天,是对我长相的攻击。 “你说她一天到晚在宗门里面涂脂抹粉的,宗门的风气都被她带坏了!” 我没有涂脂抹粉,不过我长得不太正派倒是真的,可能是因为身体里面种了株邪祟,以至于我越长眉眼越细,皮肤越白。 嘴巴红得跟滴血似的。 若不是穿着剑宗弟子的服饰,根本无法将我和正道修士联系在一起。 我更像是魔窟里面跑出来的邪物。 “好了,早点睡吧你。”叁师兄懒洋洋道:“你有什么不满当她面说去,每天晚上都同一个话题,烦都烦死了。” —— 今日日头如那张扬的火伞 ,晒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菌丝摊开来散落在地上,蜷成一团又一团的。 “今天那废物又不来晨练。”是五师兄轻蔑的声音:“怪不得十年了都没筑基,天赋差就算了,还又蠢又懒。”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菌丝滚了滚,不想听这些。 可这种与我有关的坏话仿佛被贴了扩音符一样在我脑海里面不停地回响。 “你都知道她是废物了,那么苛责废物做什么?”这是叁师兄的声音,叁师兄整个人平时看起来就懒洋洋的,跟没骨头一样,说话的语气随了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一想到和这个废物师出同门我就膈应。” 好吵…… 我抿了抿唇,强行把触须变成了腿,我的衣服在我变成一团菌丝的时候就散落了一地,我光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拿了一个束胸,将那碍事的东西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再穿上了剑宗弟子的服饰。 剑宗没有女弟子,服饰也是按照男弟子的身形定制的,有杂役弟子帮我把腰部改小了一些,但袖口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宽大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 好烦。 在剑宗行走我不能袒露触须,好讨厌。 我拿起了一旁师父送我的剑,往里面装了一块灵玉,小心翼翼地施展着御剑术,朝演武堂走去。 我头上带了一个白色的帷幔,真受不了这样大的太阳,我会有种自己被烤化了似的难受。 我更比较喜欢窝在一些阴凉的地方,就和蘑菇一样。 —— 到演武堂的时候,剑宗弟子的晨练已经快要结束了,大师兄站在最前面,他长身玉立,手中握着的剑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哪怕隔了几百米远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精纯的内力。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不失力量,剑刃所过之处发出铮鸣之音。 我移开了目光,不想去看他,只觉得心里有些泛酸,然后我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五师兄身上。 他年岁和我差不多,但剑气已经颇具师父的风范,凝出的剑意非常瓷实,就连一向看起来不着调的叁师兄,在舞起剑来的时候,都颇具风采。 在师父的所有亲传弟子里,只有我不行。 我御剑飞了过去,站到了属于我的位置。 大师兄注意到了我,停下了动作。 我作为亲传弟子,位置总是靠前的,我能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我身上。 我是宗门唯一的女弟子,几乎宗门上下的人都知道我,可哪怕是这样特殊的身份都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提起我的时候都是:“大师兄很照顾的那个。” “就是之前大师兄专门指导的。” “哦,她呀,天天跟在大师兄身后的那个。” 我刚开始摊开触须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会很生气,明明我也有名字,我叫穗穗,为什么提起我的时候总要带着大师兄。 只有五师兄提起我的时候不会带大师兄,所以渐渐地,我耳朵里属于五师兄的声音越来越多。 但是五师兄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我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对着镜子,把自己耳朵给拆了下来。 大师兄对我露出了个和煦的笑容,和我刚入宗门时他对我露出的笑容一样:“今日又睡过头了?” 我抿着唇觉得有些丢人,不想回答。 只见大师兄突然板下脸道:“停下来干嘛?还没到时辰,接着练。” 然后我就感觉那些汇集在我身上的目光变少了。 “这样懒散可不行,日后师兄晨起之后过去叫你。” “不要。”我出声制止了。 开什么玩笑,我喜欢摊开睡觉,他来叫我晨起不就能够看到我的菌丝了吗?虽然他早就知道我身体里有邪祟了,但我也不想让他看到。 “那让仙鹤去叫你可好?”大师兄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这一回我没有拒绝。 “青云第七式弄懂了没有?舞给师兄看一遍。” —— 我被大师兄单独留下来,把晨练缺席的时间全都补齐了之后才被允许离开。 我肚子早就饿扁了,胃部阵阵绞痛。 到了后面我根本就听不清大师兄他在说些什么,满脑子都是大师兄身上那股精纯的内力。 好饿…… 我狠狠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 解开自己腰部的荷包,拿了两块米糕就往嘴巴里面塞。 很快米糕就被我吃完了,但这点零嘴根本不够我果腹,我觉得更饿了。 “喂,废物。”五师兄那的声音传来,我转过身就看到了他那张倨傲的脸。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拿着的米糕,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十年了都没辟谷。” “我看你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了。” 好饿…… 我没理他,只是继续把嘴里的米糕咽下去,然后用舌头舔走指腹的米屑。 还是好饿…… 五师兄蹙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恶心的场景一样后退了几步:“你真是……有伤风化……” 我觉得他有病,不是很想理他,于是御着剑想要从上头飞走。 “我有说让你走了吗?”一整吸力将我吸回了原地。 我偏过头,看到了叁师兄捏着法诀的右手,终于有些忍无可忍道:“我现在很饿。” “你是饭桶吗?这么能吃?”五师兄看着我那一大袋已经空空如也的米糕,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我于是冷着脸挥剑直接朝他劈了过去。 —— 我的剑被他打落在了地上,他用一只手吧我两只手按住别在了身后:“我找你有些事情,你一言不合动手干什么?也不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我。” 我气得想扇他巴掌,哪有找人有事上来就喊人废物的,他在背后说我坏话,我权当没听见。 现在当着我的面说,当我没脾气吗? “你力气怎么跟猫儿似的,别动了,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差点没气笑。 “把你下山的令牌借我用一下呗,我两个时辰之后就还你。”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不借。” 太岁057 赵彧在剑宗山门前一剑将玄清宗长老头颅斩落的消息长了翅膀似地传满了整个修真界,按理来说赵彧一个化神期修士,哪怕是作为剑修,拥有如此不和常理的战力还是会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悚然的恐怖。 尤其是现场目睹了那一幕的弟子。 只是一剑,没有任何花俏的招式,横劈起挑,凝结出来的青龙啸声震天,连带着大地都随之颤动。 阴寒充沛的真气将那玄清宗长老直接震飞,利刃 一些没根没据的猜测更是甚嚣尘上,比如那赵彧修炼了什么可怕的邪功,亦或是得到了什么机缘秘宝。 若赵彧只是散修,那日在剑宗门前的举动足以让他被整个修真界盯上,以惩奸除恶之名杀人夺宝,但偏偏他背靠剑宗,上头顶着一个郑崇礼,让人哪怕看着眼馋也不敢轻举妄动。 大师兄下山寻药,不光治好了恶疾,修为还往上涨了一大截,这对于剑宗的其他弟子来说可是件相当值得庆贺的好事。 赵彧作为门派大师兄,是整个宗门除了郑崇礼以外最有威望的人,平日里待其他的师弟也都温和耐心,积累了大量的声望,哪怕当日在宗门外斩出的那一剑分外可疑,宗门上下也都集体失明似的。 大师兄在他们眼里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啊,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去修炼邪功呢?那修为暴涨只能是别的原因,估计是得到了什么秘宝。 唯有宋姚声注意到了失踪数月的师妹。 —— 大师兄下山之后那以往跟小尾巴一样出现在师兄身边的烦人精如同人间蒸发似了,一开始宋姚生只以为是穗穗犯懒,没有师兄叮嘱,晨起都不想练剑了,本身这废物也没什么资质,哪怕每日勤学苦练也就涨那么点修为。 怕是自己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可如今师兄已经回到了宗门,按理来说穗穗应该同师兄一起出现的。 师妹…师妹去哪里了? —— 数十张符纸被数十根红线穿透着倒挂在石床上方,红线上还系着数不尽的金铃,我盯着那用朱砂花着繁复阵法的符纸,身上的触须蜷缩了起来。 我的动作很轻,害怕一不小心碰到那鲜红的细线,从而牵动那可怕的金铃铛。 每当赵彧拨动那红线时,那金铃声便会响彻整个洞府,我将会被迫变成人形,他将我从那层层菌丝中剥开,如同在撬开坚硬的蚌壳,然后伸手抚摸我的脸颊还有身体,如同在触碰什么珍爱至极的物件。 随后他便会将那从不离身的佩剑解下来放在一旁,他压在我的身上,烛火将他的身形打在一旁的石壁上,影子将那石壁给占满,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我躺在阴影里,如同被踩进泥里的麦种,感到疼痛时只能够伸手攀住男人的肩膀,那滚烫的体温,几乎要将我烤化了。 “穗穗……” 我听他喊我的名字,眼尖不知为何有泪水往外冒出。 今日也是如此。 双修过后我便缩了起来,四肢无力地摊开,蜷着身体流泪,男人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我的眼眶,随后起身穿衣。 砰! 砰! 洞门外突然传来剑鸣声与禁制相撞的刺耳尖鸣,连带着那停止响动的金铃再次震动起来,我瞬间感到一阵眩晕,眼睫颤了颤,重新睁开眼睛。 流动的菌丝变成那苍白柔软的少女胴体。 “大师兄!”是五师兄的声音。 “你出来见我!” “你出来!” 站在一旁的赵彧整理衣服的手一顿,犹豫了片刻便拿起了佩剑走了出去。 —— “小五。”赵彧站在门口,逆着光,目光扫过眼前拿着剑,双眼猩红,如同一只丧家恶犬的同门师弟。 宋姚声见到来人,手上的动作终于一停,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赵彧身上穿着同他们相比颜色要深上一些的蓝白劲装,以往一丝不苟地束在腰上的绶带松松垮垮的,连带着前襟也散开了不少。 猩红色的水云纹在上面流动着,唇色带着一股过度摩擦之后的红,不知为何,竟让人联想到了餍足之后的妖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师兄。 “何事如此大动干戈?”他抱着剑,袖口松松挽着,就这样露着一截苍白的小臂,上面缠着几道青色的痕迹,如同经脉的凸起。 “师妹呢?”宋姚声一字一顿道:“她去哪里了?” 赵彧沉默了片刻:“死了。” —— “那邪修的手段太阴毒,我没能护住她。”赵彧垂下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情绪:“是我的错。” 宋姚声闻言突然笑了,但笑得却不似人声,如同从喉管里头挤出来的响动,他握着拳,指骨在极端用力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然后他猛得抬手,朝着赵彧的脸上就是一拳。 赵彧没有躲,他脑袋就这样歪到一边。 那一拳没有收力,口腔里瞬间便充斥了一股血腥气,嘴角也往外渗出了血,但很快就被他舔掉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宋姚声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按在石壁上,声音里面带着极怒的尖刻:“她灵力低微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筑基都没有,你带她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让她替你送死——” 话还没说完,他猛得顿住了,因为赵彧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翻涌的东西不由让他背脊发寒。 “你说得对。”赵彧的语气很轻:“该死的是我。” “……” “可我不能死,我是剑宗的掌门大师兄。”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掰开宋姚声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剑宗日后的基业系在我身上。” “她只是个筑基都没有的废物,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楚吧,师弟。” —— 洞门的禁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我眼睫颤了颤,不自觉地想要往角落缩,却被男人伸手抱住,沉重的身躯再次压了上来。 我的头发此时正乱七八遭地散在石床上。 “小五来过了。”他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发丝,低声地说着:“他很想你。” 语气很温和,却让我感到了一股近乎悚然的不安。 太岁058 宋姚声握着剑,脚步虚浮地扶着墙朝着自己的洞府走去,师妹音讯全无,他想着去找师父询问师妹的下落,却被告知师父突破在即,近日打算闭门渡劫,冲刺洞虚。 守卫将他拦在了门外。 他从同寝的三师兄许池的口中得知师父曾将师妹召唤到内殿陪同大师兄下山寻找噬魂草,在得知消息之后他一时气血上涌,当即便拿了剑想要去找大师兄。 虽然知道下命令的是师父,但这样荒谬的命令,他赵彧究竟为什么要答应?穗穗她的灵力那般低微,让她陪同大师兄去那般危险的地方究竟是为何? 他去找了大师兄对峙,在大师兄说出那句:“她只是个没筑基的废物……”时,他实在是忍无可忍地对大师兄拔了剑。 宋姚声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对大师兄刀剑相向,毕竟在这个宗门里,他最仰慕的除了师父,就只剩下大师兄了。 他曾一度想不明白,凭什么穗穗这么个废物可以得到师父还有大师兄那么多的关注,而他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够在师父面前得到一句“尚可”的评价。 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废物无能,所以会挽个虚浮的剑花都值得称赞是吗? 这不公平。 在年幼的宋姚声眼里,那个不需要做到最好就足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的师妹,简直是他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如今他在干什么?为了一个废物对大师兄拔剑? 他攥着剑柄,心里有一股火在烧,从丹田烧到肺腑,烫得他想要流泪。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手作的那一串珠红的耳坠子,穗穗的耳垂生得很好看,白润饱满,那鲜红的颜色挂在她颊边,将那细柔的五官衬得比三月春景还要动人。 他捂着胸口,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之意蔓延,一瞬之间他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哪怕张开了嘴,肺部被迫灌入了大量的空气,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了胸口。 他没有打过大师兄,那青龙剑柄狠狠地击在了他的腹部,让他当即呕出了一口血来,他就那样狼狈地趴在地上,用剑强行地撑起上半身,恨声问道:“你为什么不保护好她?凭什么死的是她不是你?!” 为什么?眼前的是他最敬爱的师兄,但他却恨不得让他替穗穗去死。 大师兄手里握着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答话。 —— “回来了。”许池手里拿着酒壶,斜眼觑了失魂落魄的宋姚声一眼,语气打趣道:“怎的,是去找大师兄过招被揍了?” 许池这话刚落下,眼前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瞬间泪如泉涌。 “师…师兄…,我……”他想要告诉许池自己很难受,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 郑崇礼突破洞虚在即的消息是赵彧告诉我的,他抱着我,五指探入我的发间,轻吻着我的脸颊还有脖颈,滚烫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对我柔声道: “师父这一闭关,少则三月,长则一年半载。” “这段时日,剑宗的事物都由我来打理。” 我闭着眼睛,没有答话,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那猩红的水云纹在我的腹部发烫,似在应和着男人的话语。 “穗穗。”他喊了一下我的名字:“师兄会一直护着你的。” 【就像剑修护着本命剑、丈夫护着妻子,一直一直地护着你。】 我猛得睁开眼睛,泪水从我的眼角滑入脖颈,我想要抬起头,然而在下一刻更密集的吻便袭了上来,湿润的舌头顺着我的眼角往下舔,男人用他干燥的唇抿掉了那滚落的泪珠。 好奇怪,分明邪祟是没有眼泪的。 “不要哭,师妹。” —— 郑崇礼闭关第三日,剑宗主峰峰山,剑宗弟子大多为此事议论纷纷,毕竟不久之前他们剑宗便将这修真界的其他门派几乎都给得罪了个遍,如今这个关头闭关,若是其他门派的人待人上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许池站在演武堂外,抬头看了许久,剑宗主峰上空聚集起大片大片的云层,绵延几百里的灵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剑宗疯狂汇聚。 近千年来,修真界还未有人成功洞虚,郑崇礼这次若是成了,便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三师兄。”旁边有弟子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听说师父这次闭关是要冲刺洞虚,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剑宗要出现近千年来第一个洞虚修士龙!” “谁知道呢。”许池打了个哈欠,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那双惺忪的桃花眼淡淡地瞥了那个弟子一眼。 “这种事情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元婴了吗?” 那弟子被他说得一噎,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池已经拎着剑转身离开了。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脸上那股懒散便一点点淡了下来。 洞虚。 郑崇礼已经是合体后期,再进一步便是洞虚。 若真叫他突破成功,自己再想从剑宗拿走什么东西,便没有现在这样容易了。 得动手了。 —— 郑崇礼闭关的第三日,剑宗主峰封山。 数十位长老守在闭关洞府之外,就连宗门护山大阵都开启了大半,目光牢牢地锁在那石门上,如同一群护饵的鹰隼。 许池就是在这个时候去了藏经阁。 剑宗藏经阁共有九层,前六层对内门弟子开放,第七层以上却只有掌门与几位亲传弟子能够进入。 即便是亲传弟子,也只能进入第七层。 第八层藏着剑宗历代掌门留下的剑谱,第九层则是青云剑法最后三式,许池想要的就是那三式。 —— 藏经阁第九层空无一人,许池就这样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实现落在了一卷未曾命名的竹筒上,他将其抽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芒。 青云第二十四式、二十五式、二十六式…… 最后一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笺,他目光一顿,指尖一抖,那玉笺便被他翻了过来,背面写着四个大字。 ——以邪御剑。 太岁059 拿到想到的东西,许池嘴角微勾,刚想将那竹筒收入袖中,一道青色的剑芒从斜刺里飞出直直地钉入石砖,入地三分 “三师弟。”赵彧的声音从门外的阴影中传出,带着股不容错认的寒意:“你可知藏经阁九层平日里是不许弟子入内的?” “我见你平日里头在修炼上表现得稀松平常,如今干起这偷鸡摸狗的事情来倒是分外的上进积极。” 许池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一旁闪烁着寒光的青龙剑上,转过身来蓦地突然笑了:“师兄来得倒是巧。” 赵彧从阴影里头走了出来,伸手将青龙剑召回,那剑刃上的寒气将四周的空气冻得仿佛都快要凝滞三分。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剑宗弟子,个个面色冷凝,宋姚声也在其中,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目光复杂地望着许池。 前几日还能够倾诉委屈与不甘的同门师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盗取宗门秘典的叛徒,哪怕手里已经握着剑站在了前来讨伐的弟子一派,在情感上面还是很难剥离。 “放下剑谱,随我去戒律堂。”赵彧的语气很冷,这幅发号施令的样子,到真有了那么几分代理掌门的威严和气派。 许池闻言笑得更大声了:“大师兄如此较真做甚?我哪怕盗剑谱,盗的也是正儿八经的青云剑谱,据我所知,您身上的东西,可不比我这一卷剑谱精彩多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微变,赵彧更是双眼微眯,冷声道:“拿下。” 这两字一出,言出法随,数十道剑芒从他身后暴起,许池似早有准备似的,足尖微点,如一苇渡江般后撤,那干燥的地面犹如顺滑的湖水,移动时竟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腰间的配剑也应声出鞘,与那迎面而来的剑意直直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铮鸣声。 一向懒散的人在认真起来居然还蛮像那么回事的,那极少出鞘的配剑此时如沉睡许久的毒蛇猛然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几个腾挪间便向最前头的两个弟子逼近。 赵宇的剑更快,化神期的剑修一剑下批,力道足以削平一座小山,许池就这样被逼退了数丈,直直地撞在那坚硬的书架上,虎口被震出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被一剑收拾成这幅模样,许池竟还又功夫笑:“大师兄的功力真的是愈发深不可测了,就是不知用的什么功法,师弟实在是好奇呢…” 赵彧没有搭话,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够看出他此时的脸色极其的不好,青龙剑再次递出,这一次直朝许池的面门。 那一剑实在是太快,哪怕许池已经尽量地想要翻身躲过,还是被那一剑狠狠刺中,“噗嗤”一声,胳膊从肩头齐根断开,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最后直直地砸在地面上,就这样顺着地面滚动了好几圈。他忍着剧痛看着赵彧沉着脸朝他走来,手里握着的剑在往下滴着血。 就在此时,许池剑面前高大的男人身形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头撕扯了一下,他不由蹙眉,手里握着的剑也随之收紧了几分。 许池心念急转,在赵彧再次举剑的瞬间,他不退反进,提剑横劈,这一剑没有章法,只凭一股狠劲儿,朝着赵彧的腰腹猛斩而下。 赵彧侧身避开,可许池的目标本就不是他的要害。 他用那仅剩的右手从怀中抽出那张染了血的玉笺,上面“以邪御剑”四个字在接触到他断臂的鲜血时陡然亮起。 他握着玉笺,将剩下的所有灵力都灌入其中,一掌朝赵彧的胸口拍下。 那一掌并非冲着赵彧去的。 掌心触到赵彧身体的那一刻,许池感觉到了,那绵软如丝的触感,他五指收拢,猛然发力,那股阴寒的力量被他从赵彧丹田深处生生撕扯了出来。 红唇似血,墨发如瀑。 少女狠狠地栽倒在了地上,又狼狈的坐起,一丝不挂地袒露出一身雪白到晃眼的漂亮皮肉,更惊艳的部分被发丝遮盖,有些惊惧的抬起头,额头上的那第三只眼睛因为恐惧而不断地转动,可怖又可怜。 “师妹!”宋姚声率先出声,语气里带着股不可置信的震悚。 她蜷缩在地上,呆楞地抬起那被墨发遮住的大半张脸,可光是余下的那半张就漂亮的足以令人心折。 那苍白的肩头是纵横交错的指痕,手腕还有脚裸出是被金釧子勒出的痕迹,平坦的小腹上赫然印着一枚猩红的水云纹。 宋姚声不由瞳孔巨颤。 她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身上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睛是红肿的,整个人蜷成一团,细密的菌丝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许池用手撑住石柱,咳出一口血,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断臂处的血便淌得更快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目光落在穗穗身上,然后缓缓转向赵彧,再转向在场所有愣住的剑宗弟子。 “原来如此啊。”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好一个正道魁首。” 穗穗没有说话,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去,那些散落的黑发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她,害怕似的缩着脑袋。 “师妹。” “这些年在剑宗日子不好过吧?”许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带着不些诱哄似的:“要不要跟师兄走?师兄对你好,不会像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样欺负你。” 穗穗缓慢地抬起头来,那张过分苍白的面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空茫了片刻,然后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问出了那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能给我喝你的血吗?” 太岁060 许池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到断臂处又开始往外涌血,他却毫不在意似的,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 “只要你跟我走,只要我有的,什么都给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穗穗站了起来。 幼年的时候,她攥住了郑崇礼的衣袍,问烫能否带她回去,教给她本事,郑崇礼告诉她,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在心里定下礼一只眼睛的价格,可得到的结局却是被种下太岁,活成一个不能够修炼的废人。 而如今的这场交易,是眼前人自己主动提出的,她不再需要承受未知的代价。 应该…不回再重演当年的结局了吧。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那些细密如同蛛网的菌丝从她裸露的脚踝处蔓延而出,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三师兄,额顶的第三只眼睛神经质地转动,最后看到了男人丹田里头盘踞着的蠕虫。 做了这么久的同门,这是她第一次将注意力落在眼前人身上。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越过那些持剑的同门,越过面色铁青的赵彧,径直走到了许池身边。 “穗穗!”赵彧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极力压抑的颤抖:“回来。” 她没有回头。 宋姚声也喊了一声:“师妹……” 穗穗闻言身体微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赵彧见口头制止没有用,拔剑的速度如同风驰电掣般,青龙剑出鞘时带起的剑鸣几乎要将房顶给掀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许池身上,周身的剑意凝成实质,如同千万根细针压向四面八方。 许池一只手捂着断臂,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淌满了半身,却还是笑着,嘴角那一点弧度懒洋洋的,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大师兄,这可是师妹自己愿意的,你这是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棍吗?” “你给我闭嘴!”赵彧闻言怒极,手里头的青龙剑顿时爆涨十寸,朝许池猛然劈下来。 叮—— 两剑相撞的那一刻,本就流血的的虎口直猛然崩裂,仅剩的那只手臂被震得整条发麻,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十几步。 他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却咬紧牙关将血咽了回去。 赵彧没有停手,第二剑已经紧随而至。 就在那青芒快要劈上许池面门的一瞬间,一道雪白的影子如同闪电一样扑了上来。 穗穗的第三只眼睛猛然睁开,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那股阴寒至极的死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体内倾泻而出,将那剑芒猛得顶了回去。 师妹……赵彧错愕。 穗穗没有看他。 她整个人挂在许池身上,赤裸的躯体冰凉得不像活物,那些细密的菌丝从她的背脊蔓延出来,一层又一层地覆上许池的断臂伤口,如同缝合的线,将那血肉模糊的断面一点一点缠裹起来。 走。穗穗的声音贴在许池耳边,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撑不了……太久。 许池目光一沉,不再犹豫,转身便朝藏经阁后墙奔去。 他的步伐踉跄,但每一脚都踩得极狠,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上。 穗穗贴在他背上,双手攀着他的肩膀,那具冰凉的身体正止不住地发着抖,嘴唇紧抿,额上的第三只眼睛却始终睁着,死死地盯着身后的赵彧。 赵彧想要追。 可那些扎入他经脉的菌丝在他体内生根一般缠绕着他的灵力脉络,他每运起一分剑气,那些菌丝便收紧一分,如同千百条细弦同时绞紧,将他丹田里翻涌的力量生生压制住。 他脸色一白,单膝跪地,手里的青龙剑插入地砖才堪堪稳住身形。 ……穗穗。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回应。 —— 许池撕掉了身上剑宗弟子的腰牌和佩绶,又用仅剩的灵力给自己掐了一个敛息的诀,把自己同她身上那股过于显眼的邪祟气息压到最低。 断臂处缠着的菌丝已经不再渗血了,反而有一股凉丝丝的寒意渗入伤口深处,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一点点压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背上的穗穗。 她还醒着,但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藏经阁里的那股凶劲,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他背上,垂下来的黑发扫着他的肩颈,那双正常人的眼睛半阖着,第三只眼睛已经闭合了,只余下额心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身上没有衣裳,身体又软又轻,跟那风筝似的。 他们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许池把她放下来靠在墙壁上,自己跌坐在一旁,断臂处缠着的菌丝已经开始缓缓回缩,露出底下已经凝住血的创面。 他靠着石柱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全是冷汗。 穗穗偏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还在滴血的断臂上,又移到他脸上,鼻尖微动,如同一只嗅闻到肉骨头的小狗。 饿了?许池突然开口。 穗穗没说话,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许池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佩剑往自己手心割了一道伤疤。 穗穗的目光立刻被那一点红色攫住了,她痛苦巨颤,身体微微前倾,偏着头似是有些犹豫似的。 喝个血还要征求食物的同意,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窝囊的邪祟。 喝吧。许池大发慈悲地将手掌递到她跟前。 她这才开始捧起人的掌心啜饮起来。 如瀑的墨发垂落在胸前,一身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肉在夜色下仿若散发着光晕的玉石,让人明知是妖物,依旧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许池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半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却因为血色的浸染而变得嫣红。那些散落下来的黑发蹭着他的手腕。 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邪物,反倒像极了一只饿急了的小动物。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似是理解了自己那道貌岸然的大师兄为何会那般愤怒了,这样一个宝贝,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想要呢? 太岁061 暮色融金,山神庙里晃动着的焰火将那苍白的女性胴体照得如同那流动的金沙,明明是象征着阴寒和可怖的邪祟,蜷缩在角落的时候,竟让人不由地联想到那吃饱后倦怠的猫,带着股温暖又柔软的味道。 穗穗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布料陡然扑了自己一身,她茫然地直起身子抬头,发现许池抱着剑站在一旁望着她笑:“师妹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她这才低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一丝不挂。 作为邪祟也不觉得被人看光了有什么好羞耻的,甚至有些懒得伸手,重新又窝回了角落,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腿突然间变成了长长的一截嫩白菌丝。 许池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眼前人身上移开过,他对这女人的身体是真的觉得新鲜,哪怕眼前的只是一株活体太岁。 他今年其实已经五十余岁了,比那大师兄赵彧还要年长许多,修为也并未像对外展示的那样只有金丹后期,他已经元婴期巅峰了,在入剑宗前他是一名散修。 在无意之间得到了一个缩骨功法。 因为听说剑宗功法是正道第一,剑修同阶之内无敌,他于是缩骨,把自己变成了小孩,杀掉了当时被家族送进剑宗另一个小弟子,顶替了他的位置。 甚至因为害怕那个孩子的家里人认出他来,他索性连夜还去灭了人家满门。 为了不惹人注目,他将自己伪装得稀松平常和懒散。 剑宗里头的修士哪个活得不像带发修行的和尚,在入剑宗的这三十年里头,别说女人,母耗子都没见过几只。 在进入剑宗之前他又一心想着变强,更是无心于男女之事,如今见这邪祟的人形,竟然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凑近了些,似是想要伸手去触摸那张秀丽的小脸,下一刻床上的人便猛地睁开了那第三双眼睛,原本平和舒缓的神情开始变得警觉且凶戾。 她喉咙里面发出嗬嗬的气音,似在警告他不要乱来。 本来只有三分的兴趣被眼前人搅弄得有了七分,语气里带着玩味道:“这么凶做什么?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穗穗没有回话,只是定定地盯着他,额头上开的那第三只眼睛急促地转动着,流动着诡异的暗芒。 许池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语气恢复了以往常有的散漫:“罢了,你休息吧。” 语毕便是一挥手,山神庙里头暗了下来。 —— 我嗅闻着空气里头那燃烧过后的枯柴味,急促转动的眼珠重新闭合成了一条鲜红的细线,散落一地的菌丝在地上缓慢地挣动,耳边传来男人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消失我才转过身来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女人的身体吗?” ——“看起来好软。” ——“赵彧平时怎么弄她的?” 心底里密密麻麻的寒意涌起,一股迟来的反胃感猛得涌上喉头,收缩筋挛的胃部不断地提醒着我在过去的这几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 我是被一阵奇异的声响吵醒的,这座山神庙许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窗棂漏风,群鸦掠过的时候发出的嘶哑鸣叫尖利刺耳。 蜷缩在墙角的菌丝动了一下,我坐起身,身上披着的那身外袍便从身上滑落了下来,我的视线落在不远处老旧的庙门,开了小小的一个口子,我本就五感敏锐,男人的交谈声就这样从外头飘了进来。 “……那玄清宗长老的头颅,如今还挂在剑宗山门上。”说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常年饮酒落下的毛病,“玉虚子已经回了玉真宗,听说闭门不出了。赵彧那一剑……确实把他们都吓破了胆。” 许池的声音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那你呢?你来找我,就不怕被剑宗的人盯上?” “怕什么?”那陌生男人嗤笑一声,“我本就是烂命一条,当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再说了,你这回可是把剑宗藏经阁第九层都端了,这么大手笔,我哪儿有不跟的道理?” 许池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淡了许多:“东西不全。我只拿到了三式剑谱,剩下那些禁术玉笺,还没来得及取就被赵彧拦住了。” “那……”陌生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落脚,等风头过去。”许池顿了顿,“对了,我身边带了个东西,你替我寻几件女子衣裳来,要柔软的,料子好些。” 陌生男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哟,许池你开窍了?从哪里弄来的姑娘?这些年你可真是憋坏了吧。” 许池没有接话,只是说了句:“快去快回。” 脚步声远了,我收回触须,重新将自己缩回墙角,闭上眼睛装睡。 庙门被推开,许池走进来,断臂处已经重新缠上了干净的布条,但动作间还是带着些微的僵硬。他见我蜷着不动,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拨开我额前散落的碎发。 “醒了就别装了。”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你呼吸变了,骗不了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亮晶晶的,却让我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那个人是谁?”我问。 “一个旧识。”许池没有多解释,站起身往庙中央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星迸溅出来,噼啪作响,“你放心,他不会多嘴。” 我沉默地看着他,额心的红线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蠢蠢欲动。我忍住了没睁开第三只眼睛,因为我知道一旦睁开,就能看见他丹田里的东西。 但我有些害怕看见,哪怕当初曾将这东西吞吃入腹过,再次见到的时候也还是难免觉得恶心。 我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你丹田里的,是连心蛊吧。” 许池脸上的笑僵了僵,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把我从赵彧那里带出来,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吗?你丹田里的连心蛊,需要太岁来滋养吧。” 想要什么,就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这是我爹告诉我的,这个道理,我记了许多年。 “我可以帮你滋养连心蛊,但我不会跟你双修的。” 太岁062 许池闻言突兀地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师妹,你真的很聪明。”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掌心就直直地贴上了面前人的脸颊,将金丹喂给蛊虫,以此来兑换更强的力量,这很显然不像是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体温也自然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 如果说赵彧的掌心是烫的,那么许池的手掌则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我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去躲,却被对方捏着脸迫使着对视。 “你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吗?”不得不说,许池这人简直是敏锐地过分。 “现在呢?你听到了什么?” ——“真可爱……” 我猛得回过神来化作一滩菌丝从对方的指缝中溜走,强行中断了对男人心声的读取。 “听到了吗?师妹?”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隐隐的兴奋,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我窥探的感觉。 跟个露阴癖一样。 “不过我答应你,不会做那同赵彧一般的事。”他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轻,像那情人之间的低语:“我是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吗?” 对的,我再也不想被那赵彧关在洞府里,如同一只牲畜一样的同他日夜交媾。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同那剑宗里头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还是不同的,答应过的事便不会食言。”他回过头来,脸上懒散的笑意此时已经消失殆尽了,仿佛刚才那一刻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话题一转,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师妹,大师兄那丹田里头的灵力,你觉得你能够控制几成?” 他如何得知?! 我心下猛得一震。 不等我问出口他似乎就能够猜出我心中所想似的继续道:“那般明显的灵力滞涩,他那日没能够追上来,怕不单是因为我们逃得快吧。” 我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到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有什么东西似在胃部翻涌,最后猛得涌上了喉头。 婚契。 水云纹。 我与赵彧同死共生。 只要我活着,他便能够找到我。 见我摊成一团没有吱声,许池没有在多说些什么,只是转身留下了一句:“等衣服送来了,我们换个落脚的地,这地方不安全。” —— 许池离开后我重新聚成了人形,从那石床上的铺展开的男士外袍中爬了出来,将自己缩在墙角,半张脸埋进了腿里,闭上了眼睛。 但却怎么也无法同以往一样快速地沉进黑暗里,耳边环绕的全是细细碎碎的声响,伴随着外风穿过庙门留下的呜咽,以及——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令人熟悉到头皮发麻的呼唤。 穗穗。 我猛得睁开眼,连带着额顶那闭合着的鲜红色细线都随之裂开了一道活口,鲜红的眼珠在裂隙中颤动。 赵彧。 他已经出宗了。 —— 去取衣裳的人过了许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池在一旁生了火,我依旧蜷缩在墙角,四肢瘫软成长长的菌丝垂落在地上。 门板外传来三声笃笃声,这是那男人同许池约定好的暗号,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便重新变成了人形,并在角落里将外袍裹紧了些。 衣裳。他将一个布包袱丢给许池,语气简短,按你说的,料子软的,没绣纹。 许池接过,随手抛到我脚边,然后侧身挡住那人看向我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路引办好了吗? 办好了。三天后有一趟去北境的商队,领队的是我老相识,不会多问。 那男人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提一句,剑宗那边已经发了通缉令,你的画像贴到了南边的坊市,连散修集会的告示栏上都挂了。 许池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预料之中。 我在一旁伸手去解那包袱上的布结,从衣袍里头往外伸的手白得有些晃眼,如同一截嫩白的笋,仿佛会被那粗糙的布料磨伤似的。 许池同那男人还在交谈,我便让自己又往阴影里头缩了缩,抖开包裹,里面是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料子很柔软,被迭得整整齐齐,衣角边缘还有淡淡的艾草香气。 买衣服的男人错估了我的身形,我将那衣服抖开穿上,腰部的地方用系带绕了三圈才勉勉强强地穿上,袖口长得要命,我折了两圈才将手腕露出来。 胸前也松松垮垮的,下垂的布料将胸前晃动的乳白袒露得有些显眼。 那陌生男人走后,许池回过头来,视线在我身上定格了片刻:“衣服不合身?” 我觉察到他的眼神似乎凝在我裸露出来的那片肌肤上,有些迟疑点了点头。 “明日我带你下山去挑。”他收回了视线,转身便往一旁的偏门走,只是离开时的脚步略显得有些急促。 —— 第二日起来许池竟真要带我下山,按理来说我们正在逃命,本不该如此的悠闲,他却像是一个在府邸里头闲庭信步的富贵闲人似的,还有功夫嫌弃那铺子里头衣服料子的花色过于土气。 下山的时候我戴着帷幔,许池显着太过于打眼让我取下来,我不大愿意,他并没有强迫我,只是在一旁慢吞吞道:“一个穿着寻常襦裙的年轻姑娘,脸上罩着白纱,旁边跟着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你觉得像不像逃犯?” 我沉默了一会,联想了一下这个画面,似乎还真有些像。 犹豫了一会我还是把帷幔扯了下来捏在手里。 四周声音太多了,五感直接接触那鼎沸的人声实在是令我有些不适。 头顶的太阳光亮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吆喝着让马车让道的,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吵得我胸口发闷。 但没有剑宗那么吵,剑宗那些人身上的剑气会顺着我的触须一路钻进脑子里,人声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我跟在许池后头,他脚步很快,我有些跟不上。 “许池。”我喊了他一声。 他懒懒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道:“怎么不叫师兄了?” “你都叛出宗门了。” 太岁063 因为嫌成衣铺子里头的衣服花色土气,许池便寻了一个小作坊,挑了几个花色和款式让裁缝手织,怕是还要再等上两日才能够下来,我身上的这件衣裳用束带多绕上那么几圈,还算是勉勉强强地可以凑合。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算不用缩在许池的袍子里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许池已经不再山神庙里面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山神庙灰扑扑的屋顶有些失神,昨日我做梦梦到郑崇礼了,我梦到自己初见时朝他跪下,对他睁开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 梦里的我由于初见仙人,表现得有些分外地卑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对方睁开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我听见自己对他说:“仙长…我很有用的……” 在那一刻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面只留下了唯一的一点念想,那就是阻止一切的发生。 可在手指触碰到人影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如梦似幻般地消逝了。 我感觉心口有些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与此同时,我感觉我的小腹也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发烫的位置正是那水云纹所在之处。 其实在昨夜我入睡之前,这地方就隐隐发烫,只不过我不想去细想,如今那发烫的感觉如同数万根烧红的银针,直往我皮肉里头钻。 我犹豫了片刻,解开衣服看着自己腹部上那可恶的纹路,竟比刚离开剑宗时还要深了一层,边缘隐隐泛着金光,我用手指用力地搓了一下,根本搓不掉。 盯着它看了半晌,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火,索性从地上捡起许池昨日落下的一柄匕首,对着那纹路便扎了下去,动作里头带着股难以忽视的戾气。 见着着东西我就忍不住地回想起在剑宗时那不人不鬼的日子,偏生我还灵力微弱,不能够同那卑鄙无耻的师徒二人同归于尽。 但在刀尖刚触到皮肤的一瞬。 啪地一声,一颗小石子从门外飞来,精准地打在了我的手腕上。 匕首脱手落地。 “师妹。”许池提着两个油纸包站在庙门外,语气淡淡道:“我就出去买个早饭。” “你至于把自己开膛破肚吗?” 我看着我刚才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它被许池的内里震的发麻,良久我缓慢地抬起头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我完全解开了,我就这样跪在石床上,将腹部的痕迹指给许池看:“它在发烫。” 许池的视线落在我的腹部上定了许久,不知为何,我感觉那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更烫了起来。 他没有停顿太久,只是把油纸包放到石桌上,然后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我的腹部,在指尖碰上我小腹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许池便没有再继续碰,只是抬起眼若无其事地问道:“多久了?” “昨晚开始。”不知为何,在许池的视线下,我突然有种想要将衣服裹起来的冲动。 他望着我的眼神,让我想到了赵彧,每当他想要将我拉到身下交媾时就会这样看着我,喉间的凸起上下滚动,在吞咽着什么似的。 “越来越烫?” 我点头。 许池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脸,声音有些抑制不住地发着抖:“赵彧是不是快到了?” “不一定。” “你撒谎。”额顶的细线猛然间睁开。 “……” “你刚才心跳快了。”我的四肢就这样化作流动的菌丝从许池的下半身开始往上蔓延,直到我整个人都攀到了他的身上,凑近他同他对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有时候我是真的讨厌师妹你这双眼睛。” “比在赌坊碰上出千的还烦。”他的语气暧昧难言:“你先下来让我仔细看看腻肚子上的东西。 我犹豫了片刻,从他身下爬了下来,重新变回了人形。 许池凑近了一些,半跪在我身前,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腰,似乎是想要防止我乱动,凑,鼻尖几乎快要整个贴上来,吐出的热气让我感觉更难受了。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个地方:“婚契不是寻常符咒,你把肚皮割下来都没用。” “这是刻在神魂上的东西。” “你就是现在把自己变成一百截菌丝,赵彧还是能一根一根给你捡回去。” 我咬了咬牙。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我就已经开始生气了。 “那怎么办?” 许池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玉笺。 我认出来了,那就是他从藏经阁里偷出来的那张东西。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以邪御剑。 “你昨日应该也看见了。”许池道:“我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你从赵彧丹田里弄出来的。” “这东西能断契?” “不能。” 那他拿出来显摆些什么? 许池又慢悠悠地补充:“但这张玉笺能把你从他体内剥离,就说明剑宗早就有过将邪祟从人体内强行分开的法子。” 我闻言愣了一下,视线凝在了他手上。 他把那玉笺翻过来,玉笺背后不是空的。 那日血污太重,我未曾看清,如今那些血迹已经被清理掉了,薄如蝉翼的玉片背面竟然刻着极小的一排字。 ——剑载阳炁,邪载阴炁。 ——阴阳合而不融,以人为鞘,以邪为锋。 我的第三只眼睛一下睁开了。 许池看着我,似笑非笑道:“师妹,看懂了吗?” 我当然看懂了,这些年来我为了找旁的法子修炼,几乎将藏书阁里头我能够接触到的玉笺都翻了个遍。 剑宗修的是至阳至刚的剑气,而太岁吞的是死气,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两种东西,却在赵彧身上第一次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那日在剑宗山门前,我借着赵彧的身体挥出的那一剑,斩死了一个合体期修士。 可我甚至没有筑基。 十年来,我连最薄的一层剑气都留不住。 我曾经无数次挥剑。 一万次。 十万次。 百万次。 剑气到了我手上就散,丹田像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漏斗,灵气从我身体里流过,然后全部被那该死的封印吞得一干二净。 我以为我永远也练不了剑。 可那一日、那一剑。 分明也有我的力量。 我盯着玉笺上的字,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 “剩下的呢?”我语气里带着股难以遮掩的急促。 “什么?” “青云剑法最后三式。”我气恼许池在此时装傻,直接索要道。 许池眉梢微微一挑,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他:“你偷了。” “给我。”这二字从喉咙里面吐出来的时,如同钉子一样扎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疾言厉色的一天。 许池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师妹,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东西断了一条胳膊?” “现在还被剑宗满天下追杀。” “你张嘴就要?” 我沉默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要什么?” 笑意一点点从许池眼睛里淡了下去。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是我最熟悉的事情。 从小到大,每个人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东西的时候,都会先露出这样的表情。 太岁064 郑崇礼想要我的灵骨,于是将我收入剑宗。 赵彧想要我的身体,于是同我结下婚契,说什么会一直护着我。 我爹想要我的眼睛替他寻财,便会在赌赢银子之后破天荒地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这人同人之间的关系大多混乱且肮脏,嘴上说着道义与真心,实际是将那记账的册子藏起来,好朝你永无止境地讨债,经郑崇礼赵彧这一遭,眼前这明码标价的生意,竟显得清爽了许多。 我跪坐在石床上,不知为何竟无端生出了几分惧意,四肢也随之化作流动的菌丝微微的颤动着:“我已经答应替你养连心蛊了。” “这三式剑法可比一条虫子值钱。”许池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滚烫得令我有些发毛。 他为这剑法可丢了一条胳膊,这回怕是要狮子大开口。 “师妹,你要知道,我这人可从不做亏本生意。” 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我,山神庙里很安静,我感觉身体有些发冷,火堆燃烧时发出噼啪响声,微弱的火光打在我的身上,将那寒气驱散了几分。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看我,因为赵彧就总是这样看我。 哪怕把我按在石床上拨弄那恼人的金铃,让我感到痛不欲生,一遍又一遍唤我师妹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热的。 像是要将我身上这层苍白的皮肉烤化,露出底下湿漉漉、黏糊糊的菌丝。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许池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忽地淡了许多:“算了。” 他伸手把那卷剑谱丢到了我的怀里,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然后愣了片刻。 许池见我这幅模样笑了:“不是想要吗?” 然后懒洋洋地靠回石柱上道:“拿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简,又抬头看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不要?” “要。”我连忙攥紧手里的玉简,如同一头护食的狼崽,生怕对方抢走。 许池看着我这副模样,突然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嘲讽:“师妹,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男人给你点东西,下一刻就得把裤子脱了?” “你不会以为你的美人计在出了剑宗这个和尚庙之后也一直这么有用吧?” 我的菌丝就这样散落了一地,下一刻男人心里头藏着的想法便瞬间无处遁形。 ——“刚从赵彧那跑出来,心里估计怕得厉害,我还不至于蠢到现在碰她。” “现在?” 许池闻言神奇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真是跟师妹你在一起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我现在不要你的身,我要你的剑。” “我没有剑。”当初走得太急,剑落在剑宗里了,且那也算不得我的剑,那是郑崇礼的伴生剑。 剑上刻了郑崇礼的魂纹,他若是一并带走,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也极难收场。 更何况那剑并上还带着一个烧灵玉的凹槽,每当我往那剑柄里装灵玉时,就会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身不由己的恶心。 许池抬起他仅剩的那一条手臂指着我:“你有。”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往下看,只看到了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襟,胸口处大片裸露的肌肤白得晃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赵彧杀玄清宗长老那一剑,几成是你,几成又是大师兄的呢?” 我瞳孔骤缩,我没有想到许池在那时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许池见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突然间就笑了起来:“赵彧以前再厉害,也没厉害到一剑劈死合体修士的程度。” “那一剑之后他的气息也变了,所以那一剑不是他一个人的剑。”说到这里,方才那副懒散的模样便就散了感觉,眼神陡然间锐利了起来。 “有一半是你的。” —— 我感觉我的心跳快到快要蹦出嗓子眼了,自从那日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一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浑身发抖眼眶发烫。 哪怕知道那握剑的是赵彧,但他丹田里面的菌丝是我的,是我将灵气倒灌进了他的经脉,也是我催动了他的血,同时也是我的意志催使他挥出了那一剑。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是有力量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剑宗藏这东西不知藏了多少年,如今它就在我手里,指腹不由自主地摩挲着上头已经发旧的刻痕,语气轻忽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许池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望着我的眼神里仿佛藏着两团跳动的火焰。 “进去。”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神情一僵:“像你进赵彧身体里一样。” “……” 许池笑得像只狐狸:“我想知道,那一剑到底是赵彧强,还是你强。” —— “你丹田里有连心蛊你敢让我进去。”额顶的那第三只眼珠持续不断地转动着,红得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往下淌血。 “你不怕我吃了它?” “赵彧为什么不怕你?”许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但他的笑熟悉得令我有些头皮发麻,带着股令我似曾相识的寒意。 他腹部盘旋着的蛊虫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缩,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疯子沉云望,也曾这样对我笑过。 “师妹,你能不能告诉我,方才你剜肚皮的时候,脑子里想得是谁?” 在这句话刚落下的一刻,我整个人便塌了下来,变成一团流动的菌丝想要从石床以及男人身体的缝隙之间穿过,还没等我跑出多远,一柄剑变横飞过来直直地定在地上,那剑刃上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我整个震碎。 随机一张符文便飞了过来贴在我身上,下一刻我整个人便被迫现了人形。 那一身本就宽大的襦裙散落了一地,赤条条地跌坐在地上,额顶的第三只眼睛颤动着往下烫血,我龇着牙,妄想着用尖刻凶戾的态度把人震退。 许池显然是看出了我的外强中干,漫步走了过来:“师妹,让师兄看看,你肚子上的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岁065 许池的指尖是烫的,从我腹部正在不断发烫的水云纹上划过时,那鲜红的纹路仿佛在猝然间活过来了一样,一股说不出的灼烧感顺着小腹不断地往上蔓延,几乎要将周围那一大块肌肤都给烫坏。 我感觉很难受,下意识地躬身想躲,甚至是拿脚去踹他,许池侧身躲过,甚至直接攥住了我的脚踝:“别乱动。” 他的语气里面少见地带上了几分命令式的口吻,那藏在懒散表现下的压迫感显露了出来。 “你把手拿开!”我对许池的态度有些恼火,菌丝顺着手臂开始往外冒,顺着男人的手臂攀附上去。 男人对我的不满充耳不闻,像是感受不到我的触须此时散发的邪气似的,反而低下了头,凑近着去看我腹部上纹刻的水云纹。 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平日里视线不聚焦的时候,带着股不断往外发散的懒散感,此时他注意力收笼,视线下垂,竟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呼吸口鼻出喷洒出来的炽热鼻息,如同汽化的熔岩碾过我的皮肉,烫得我浑身发抖。 不知道为何,我就是觉得这个姿势别扭,哪怕许池并没有做些什么。 许是在我过去的经历里,男人靠我这么近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与压过来的男人纠缠在一起的,还有那响起来就让我头痛欲裂的金铃。 我的后背贴着那冰凉的石床,双眼睁大,四肢被无力地压在上面,腰部被另一只手臂强行地抬起,作为太岁,我的身体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另一个人的体温总是会烫得我有些难受。 赵彧就这样同我相贴着,一遍又一遍喊我:“师妹。” 不知为何,我的突然开始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许池的手背也同样被我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下一刻,那只捉住我脚踝的手松开了。 “行。”他慢吞吞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碰。” 我愣了一下,说来可笑,诉求和拒绝被人当作是需要被接受的消息,这样的感觉对于我来说分外地罕见,以至于这样一项明显十分寻常的举动竟给我带来了几分少见的触动。 许池抱着仅剩下的那条胳膊站在一旁,垂着眼睛看我:“你自己把灵力灌进去。” “什么?” “婚契也是阵法。” 他用下巴点了点我腹部的水云纹:“只不过寻常阵法刻在符纸、法器和山川地脉上,这东西刻的是人的神魂。” “既然是阵法,就一定有灵力流动。” 我那因为男人靠近而感到恐惧和鼓噪的心因为距离的拉开而落了下来,我盯着我的腹部瞧,苍白的皮肤上烙下了一枚鲜红的印,怎么看怎么刺眼。 咬了咬牙,我将手掌按在上面,体内那稀薄的灵气逐渐缓慢地往手心汇集,顺着那条纹路一点又一点地往更深处探。 刚进去一点,刺耳的嗡鸣声变占据了我的大脑,我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般眼前发黑。 紧接着,一股完全不属于我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冲进了我的脑子里。 愤怒、焦躁、恐惧。 还有一种酸到尽乎要令人落泪的揪心瞬间席卷了我的大脑,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在掌心中揉捏把玩。 下一刻我喉口一甜,猛然间呕出了一口血来。 “穗穗。” 我猛地睁开眼。 耳边根本没有人。 可那凭空出现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贴在我的耳边。 “穗穗。” “回来。” 声音里头似乎带着股浓到化不开的悲伤,难过得我仿佛即将要在下一刻死去。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抽了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听见什么了?”许池站在一旁询问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他。 “他不是快到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我了。” —— 许池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下一刻他便蹲下来,用剑鞘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阵。 “婚契两端相连,你能感受到他,他自然也能够感受到你。” “但若只是如此,赵彧早就直接找上门了,不太有可能让你我二人逍遥这么久。” 我盯着他画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胸口的心悸感还没有完全消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知道你大概在哪个方向,却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 许池抬起头,目光凝在我的脸上:“所以现在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我们马上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拒绝。 三日后的商队。 北境。 但只要离开这里,往后再想找剑宗藏经阁里面的东西就难了。 况且……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攥得发热的玉简。 我不想走。 至少不是现在。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若是这一次逃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在逃。 躲赵彧、躲郑崇礼、躲剑宗。 像过去十年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谁都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将自己活得像只老鼠一样藏头露尾。 许池似乎看懂了我的神色似的:“那就只剩第二个。” 他把剑横在了膝上,像是说到了什么令他兴奋的事情一样,跃跃欲试的:“把婚契压下去。” 我看向他,不知为何,只感觉到背脊有些发寒:“怎么压?” “很简单,只要在你肚子上再结一道契。” 山神庙里燃烧着的柴火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炸开的火星从灰烬中迸溅出来,转瞬又熄灭在地上。 所有不详的猜测在此时都落回了一处,我的心狠狠地往下一沉。 能够压住婚契的还有什么?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那刀柄很旧,边缘被磨得发白,刀刃却锋利得过分,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白。 我的第三只眼睛猛然睁开。 血契。 我在剑宗的藏书阁里见过。 甚至不止见过一次。 这种东西在正道宗门里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术法,通常只有豢养灵兽的修士会用,契成之后,主人可以借由神魂直接约束契兽。 若是寻常灵兽倒还好。 可若契的是已经开了灵智的妖兽,那便同在人的脖子上拴上一根链子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奴契。 太岁066 “我不要。”我拒绝得没有丝毫的犹豫,赵彧还只是给我签了婚契我都感到如此地痛不欲生,更不要说奴契了。 永远都不要去赌他们这些男人的良心。 我盯着许池手里那柄匕首,方才因为赵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许池静静地盯着我瞧,并未因为我的拒绝而着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匕首,把玩着那薄薄的刀刃,绕指一圈之后“锵”地插入地面。 “那就走。” “现在?”我认为许池前面那么多的铺垫等得就是让我心甘情愿地签下这奴契,没有想到他答应得竟然如此利索。 “现在。” 许池站起身,单手将一旁的剑背到了身后:“大师兄既然已经能借水云纹感知到你,再在这里待下去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打不过他吗?” “不是我们。”他纠正我:“是我打不过他。” 然后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又移开了,落下了一句:“你可未必。” 我没说话,但许池的意思我听懂了,当初那山门前的一剑有一半是我的,我可以配合着赵彧使出那一剑,如今自然也可以配合着许池硬刚追上来的赵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得有些病态,手指如同几截嫩笋,甚至因为常年握不住足够的灵气而没有多少剑修该有的茧。 怎么看都不像一双能够杀人的手。 腹部的水云纹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将手掌按在了我的小腹上,那人的掌心发着烫,带着一层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这种被人触碰的感觉让我克制不住地混身发抖。 与此同时,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穗穗。” 声音很近,如同呢喃。 比刚才更近了。 “回来。” 我猛地捂住耳朵,第三只眼睛惊惧地瞪大,可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顺着我身体里跳动的每一根神经传入我的耳蜗。 许池也足够地敏锐,觉察到我脸色不对便询问道:“又听见了?” 见我点头,他一把踢灭了一旁的火堆,山神庙里瞬间暗淡了下来。 “走。” ——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等三日后的商队,许池那个旧识在城外替我们弄了两匹马。 我不会骑马,八岁以前没骑过,八岁以后在剑宗出行都是御剑,哪怕我御剑需要烧灵玉,出行一次的价钱十分昂贵,我也没有想过去学骑马。 毕竟在掐一个法诀就能够日行千里的修真界,骑御这种东西老土得如同那村里的牛车。 但在这灵力贫瘠的凡界,贸然动用灵力的风险显然更大,毕竟修真之人对于灵气的波动可要比马嘶声敏感多了。 许池原本想让我同他骑一匹,在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之后,他啧了一声:“你那什么眼神?”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静静地盯着他。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许池最后妥协了,牵着马在前面走。 我两条腿夹着马腹,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每当马跑快一点,我就觉得自己下一刻会从上面摔下来,身下那牲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我害怕,时不时地还要甩一下脑袋,为了不被甩下马背,我的手紧紧地攀在马脖子上。 “它在晃。”我感觉到我的嗓音有些发抖。 走在前面的许池回过头,他眉毛一挑,淡淡道:“你再夹紧一点,它可能会更晃。” 我立马把腿松了,刚一松开就仿佛要被颠下马背:“会掉下去。” “那你就抓缰绳。” “我抓了。” “你那是在掐它脖子。” 我低下头看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什么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驳道:“我没有!” 许池大笑了起来,他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出丑。 令人生厌的恶趣味。 可是笑声持续了没多久,我腹部的水云纹再次烧了起来,这次烫得我手上一松,身体猛地从马背上歪了下去。 “师妹!”许池反应极快地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半个身子挂在马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脑海里混乱得厉害。 这次不只是赵彧的声音,还有他的情绪。 愤怒、焦躁、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强烈到近乎要将我吞没。 “穗穗。” “回来。”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龙鸣从远处传来,尖锐地仿佛要将我的耳膜捅穿。 林间栖息的飞鸟惊得成片飞起,此时许池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 赵彧追过来了,甚至人还没有出现,那股熟悉的剑气就从数里之外压了过来,将我震得几欲作呕。 作为邪祟我天生就畏惧着剑宗修士内里至阳至刚的精气,不然也不至于在剑宗活成只见人就躲的老鼠。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恐惧,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符纸上鲜红的朱砂,以及那不断摇晃着的金铃,一双手将我往下拖,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令我牙酸的震痛。 男人凑我凑得极近,语气里带着股令我无法理解的痴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穗穗。” 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攥着马鬃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眼皮也神经质地抽动了起来:“许池…” 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所有的顾虑仿佛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许池仿佛就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人在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样子总是不太体面的。 我牙齿打着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方才说,可以用血契压住婚契。” 许池眯起眼睛,突兀地笑了一下:“是。” “你能像赵彧那样控制我吗?” 他没立即回答。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缓缓睁开:“别骗我。” 许池顿了顿:“能。” 我心沉了下去,果然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庇护。 “但我可以不用。” “我凭什么信你?” “不凭什么。” 许池拔出了自己的剑。 后方那股剑意越来越近,树梢剧烈摇晃起来,明明四周无风,枯叶却成片成片落下。 “所以我刚才让你走。” 他说。 “师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要么继续往前跑,看大师兄什么时候追上来。” “要么把命暂时交给我。” “你自己选。” 太岁067 “我不要。”我拒绝得没有丝毫的犹豫,赵彧还只是给我签了婚契我都感到如此地痛不欲生,更不要说奴契了。 永远都不要去赌他们这些男人的良心。 我盯着许池手里那柄匕首,方才因为赵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许池静静地盯着我瞧,并未因为我的拒绝而着恼,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匕首,把玩着那薄薄的刀刃,绕指一圈之后“锵”地插入地面。 “那就走。” “现在?”我认为许池前面那么多的铺垫等得就是让我心甘情愿地签下这奴契,没有想到他答应得竟然如此利索。 “现在。” 许池站起身,单手将一旁的剑背到了身后:“大师兄既然已经能借水云纹感知到你,再在这里待下去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我们不是打不过他吗?” “不是我们。”他纠正我:“是我打不过他。” 然后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又移开了,落下了一句:“你可未必。” 我没说话,但许池的意思我听懂了,当初那山门前的一剑有一半是我的,我可以配合着赵彧使出那一剑,如今自然也可以配合着许池硬刚追上来的赵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得有些病态,手指如同几截嫩笋,甚至因为常年握不住足够的灵气而没有多少剑修该有的茧。 怎么看都不像一双能够杀人的手。 腹部的水云纹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将手掌按在了我的小腹上,那人的掌心发着烫,带着一层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这种被人触碰的感觉让我克制不住地混身发抖。 与此同时,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穗穗。” 声音很近,如同呢喃。 比刚才更近了。 “回来。” 我猛地捂住耳朵,第三只眼睛惊惧地瞪大,可这根本就是徒劳,因为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顺着我身体里跳动的每一根神经传入我的耳蜗。 许池也足够地敏锐,觉察到我脸色不对便询问道:“又听见了?” 见我点头,他一把踢灭了一旁的火堆,山神庙里瞬间暗淡了下来。 “走。” ——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等三日后的商队,许池那个旧识在城外替我们弄了两匹马。 我不会骑马,八岁以前没骑过,八岁以后在剑宗出行都是御剑,哪怕我御剑需要烧灵玉,出行一次的价钱十分昂贵,我也没有想过去学骑马。 毕竟在掐一个法诀就能够日行千里的修真界,骑御这种东西老土得如同那村里的牛车。 但在这灵力贫瘠的凡界,贸然动用灵力的风险显然更大,毕竟修真之人对于灵气的波动可要比马嘶声敏感多了。 许池原本想让我同他骑一匹,在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之后,他啧了一声:“你那什么眼神?”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静静地盯着他。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许池最后妥协了,牵着马在前面走。 我两条腿夹着马腹,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每当马跑快一点,我就觉得自己下一刻会从上面摔下来,身下那牲畜似乎也能够感觉到我害怕,时不时地还要甩一下脑袋,为了不被甩下马背,我的手紧紧地攀在马脖子上。 “它在晃。”我感觉到我的嗓音有些发抖。 走在前面的许池回过头,他眉毛一挑,淡淡道:“你再夹紧一点,它可能会更晃。” 我立马把腿松了,刚一松开就仿佛要被颠下马背:“会掉下去。” “那你就抓缰绳。” “我抓了。” “你那是在掐它脖子。” 我低下头看看一眼自己手上的动作,不知为什么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驳道:“我没有!” 许池大笑了起来,他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出丑。 令人生厌的恶趣味。 可是笑声持续了没多久,我腹部的水云纹再次烧了起来,这次烫得我手上一松,身体猛地从马背上歪了下去。 “师妹!”许池反应极快地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半个身子挂在马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脑海里混乱得厉害。 这次不只是赵彧的声音,还有他的情绪。 愤怒、焦躁、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强烈到近乎要将我吞没。 “穗穗。” “回来。”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龙鸣从远处传来,尖锐地仿佛要将我的耳膜捅穿。 林间栖息的飞鸟惊得成片飞起,此时许池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 赵彧追过来了,甚至人还没有出现,那股熟悉的剑气就从数里之外压了过来,将我震得几欲作呕。 作为邪祟我天生就畏惧着剑宗修士内里至阳至刚的精气,不然也不至于在剑宗活成只见人就躲的老鼠。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恐惧,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符纸上鲜红的朱砂,以及那不断摇晃着的金铃,一双手将我往下拖,身体传来一阵又一阵令我牙酸的震痛。 男人凑我凑得极近,语气里带着股令我无法理解的痴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穗穗。” 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攥着马鬃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眼皮也神经质地抽动了起来:“许池…” 在即将到来的危险面前,所有的顾虑仿佛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许池仿佛就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人在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样子总是不太体面的。 我牙齿打着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方才说,可以用血契压住婚契。” 许池眯起眼睛,突兀地笑了一下:“是。” “你能像赵彧那样控制我吗?” 他没立即回答。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缓缓睁开:“别骗我。” 许池顿了顿:“能。” 我心沉了下去,果然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庇护。 “但我可以不用。” “我凭什么信你?” “不凭什么。” 许池拔出了自己的剑。 后方那股剑意越来越近,树梢剧烈摇晃起来,明明四周无风,枯叶却成片成片落下。 “所以我刚才让你走。” 他说。 “师妹,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要么继续往前跑,看大师兄什么时候追上来。” “要么把命暂时交给我。” “你自己选。” —— 选…… 十年前我做过同样的选择,是做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野村姑,还是拿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去换一个修道的机会。 然后在下一刻我的身体里便被种下了这株太岁,那菌丝缠在我的灵骨上,几乎要将我整个绞碎。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触动了封印,又刚好在为师面前开了灵眼,这是她造的因,也是她该承的果。” 是啊,能怪谁呢?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选择将自己的命,交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手里,到最后被剥皮拆骨,又能怪谁呢? “我不签。”如今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贪婪与恐惧而跪下的村姑了。 许池像是没想到我竟这般硬气,神情一愣。 他这一路上不疾不徐,怎么看都不像是逃命的样子,怕不是认为我会在赵彧追来的压力下同意他这个荒唐的提议。 “被赵彧抓回去,我至少还知道自己恨的是谁。” “跟着你……” 我顿了顿,视线落在许池的脸上,语气淡淡道:“谁知道呢?” 许池此时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殆尽了,眉眼间的冷意进显,带着股令人说不出的阴沉。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说中了什么,可还没等我睁开第三只眼睛仔细去看他,远处的林木忽然齐齐向两侧弯折。 剑气贴着我的脸颊削了过去,甚至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后的古木便从中间齐整地断成了两截,树冠从那被劈成两截的树干上塌了下来,尘雾漫天。 下一刻,一道青色身影便落在了林间,青龙剑就这样悬停在腰侧,男人大概已经找了我很久,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此时散乱了不少。 他神色冷凝,眉目如电,林间晚风拂过他蓝白色的道袍下摆,以及颈间垂落的万缕柔丝。 衣袍下摆沾着灰尘,他的脸色都带着一种精血尚未恢复的苍白。 赵彧没有看许池。 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我身上:“穗穗。” 他喊我的名字。 我胳膊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下,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只是紧绷的情绪,忽然间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 “过来。”他说。 声音仍然很温和,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站在演武堂外喊我过去练剑一样,甚至还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来,哪怕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动。 赵彧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换了个称呼:“师妹。” “过来。” 腹部的水云纹越来越烫,那股根本就不属于我的情绪再一次翻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下一刻就要从心房跳出。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立刻往后退。 见我如此他脚步顿住:“师妹,以往种种,都是师兄的错。” “你先跟师兄回去。” “以后你不愿意,我不会再……”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猝然睁开了,赵彧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们两个都知道,他说谎了。 人在说谎的时候,会心脏变快、经脉里的灵力翻涌,那些被努力压制下去的肮脏念头也像藏在泥土里的虫子一样,一条一条爬出来。 【先把她带回去。】 【她现在只是害怕。】 【回去以后慢慢哄就好了。】 【不能再让她跑。】 【把洞府的阵法换掉。】 【锁仙铃……】 我胃里猛然一阵翻涌,语气尖刻道:“你闭嘴!” 赵彧动作一顿。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池站在我身后,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说大师兄。” “哄女人不是这么哄的。” 赵彧终于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吓人,他手里握着剑,仿佛在下一刻那剑就要从那剑鞘中挣出,将眼前人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下来。 “许池,盗取青云剑谱一事,我今日不与你清算。” “把她交给我。” 许池笑得更加欠揍:“什么叫交给你?师妹又不是你的东西。” 赵彧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她是我的妻子。” “她答应了吗?” 下一刻。 青龙剑出了。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五师兄总说大师兄打架的时候像个疯子,那剑招太快了。 我的眼睛甚至能够看清他经脉里每一次灵力流动,却依旧跟不上他的剑。 许池只剩下一条手臂,全盛时他就打不过赵彧,更别提现在了,他凝神应敌,甩动这手中的灰剑,同那青龙剑双剑相交,陡然间发出铮鸣一声,他手腕一转,转守为攻,招招直逼面门。 下一刻,那剑身便裂了。 “师妹!”他突然喊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让我进去,进到他的丹田里。 像进入赵彧身体里一样,我站在原地没动,赵彧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穗穗,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你可以用我,旁人就不可以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断了,我冷眼盯着许池:“你的剑给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 许池竟真的把那把已经裂开的剑抛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那剑身很沉,同我在剑宗握着的伴生剑触感完全不同。 剑柄没有烧灵玉的凹槽,什么都没有,我握住它的时候,丹田仍旧空空荡荡。 赵彧看着我,眼神里情绪不明,似是在怜悯,他知道我挥不出剑。 许池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师妹。” 他声音压得很低:“剑给我。” “不给。”我冷声拒绝道。 “你之前不是说,赵彧那一剑有一半是我的吗?” 许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对。” “有一半是你的。”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所以不是你进来。” “是我让你用。” 汹涌的灵力猛然顺着他的掌心冲入了我的身体,我的丹田里依旧存不住灵气,倒灌进来的灵力在下一刻便会流出去,我任由着那些灵力流走,抬起手,额顶的第三只眼睛睁开。 赵彧身上那灵气流动的脉络便在我眼前一览无余,我朝他挥了剑。 太岁068 在挥剑的时候我恍然惊觉,我是真的恨极了赵彧,在兵刃相交的那一刻,我只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掌边裂开了一道骇人的缝隙,往下股股地淌着血。 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伤口在下一刻就被细密的菌丝覆盖,层层包裹住之后我便又朝他挥了第二剑。 赵彧隔着两道纠缠的剑气看着我,神色竟然有些恍惚,我腹部水云纹发着烫,一股泪意上涌,我竟觉得眼眶发酸瞳孔发涩。 眼前的男人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师妹,你要杀我?” 我不知道,但我挥剑的时候,是真的恨不得他去死。 赵彧的剑如蛇吐信般朝我袭来。 “小心!”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股重力将我往身后猛得一拖,剑刃从他的侧腹贯穿出去。 噗嗤,鲜血溅了我满脸,我的瞳孔也因此猝然睁大。 许池闷哼一声,下一刻,许池竟直接伸手握住了穿透自己腹部的青龙剑,掌心瞬间被锋锐的剑刃割得鲜血淋漓。 他此时竟还在笑:“大师兄。” “抓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许池带血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我的后颈。 “进去!”他厉喝一声。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滩成一团,白色触须顺着他的伤口钻了进去,滚烫的鲜血瞬间包裹住我。 那种饥饿了太久之后突然落进食物堆里的感觉让我大脑一片空白,许池的经脉比赵彧混乱得多,里面没有精纯规整的剑气,如同一锅煮烂的粥。 而丹田最中央,那条硕大的虫子猛然睁开了眼睛,豆大的眼珠冒着红光,张嘴发出尖锐的鸣叫。 下一刻,它朝我扑了过来。 我想都没想,整个便将它包了起来。 —— 好吃,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浓郁的死气顺着菌丝涌入我的身体,我的耳边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与此同时,我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沿着它的身体钻了进来,像一根线,沿着我的菌丝一路缠到了我的神魂上。 我痛得一缩:“许池!” 外面的男人没有回答,赵彧的剑还插在他的腹部,伤口在汩汩往外冒着血。 两个人此时正缠斗在一起,我来不及多想,细密的菌丝猛然扎进许池所有经脉。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我听见他笑了,笑得心舒气朗,得偿所愿似的:“对。” “就是这样。” “师妹。” “用我。” —— 许池仅剩的那只手缓慢抬起,握住了剑,我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的触须旁边剧烈。 “青云二十四式。”许池忽然开口:“会吗?” 下一刻,心随念转,我的手、亦或者是许池的手就这样动了。 青云二十四式,那一页剑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脑子里一样,在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起剑、回锋。 以邪载阴、以剑载阳、阴阳不融、以人为鞘、以邪为锋。 我猛得抬眼,菌丝瞬间涨大了两圈。 所谓以邪御剑,从来不是人驾驭邪,也不是邪依附人,而是剑有两刃。 轰! 惨白剑光从许池手中的断剑冲天而起,赵彧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大师兄。”我冷声出口,声音却是两个人的声音迭在一起,诡异得不像活人。 “这一剑,是我的。” —— 赵彧被轰出了数百丈,青龙剑脱手而出,直直钉入山壁,他的身体撞断了数十棵树,最后砸进岩壁,呕出一大口血。 那本就已经裂开的剑身猛然间碎裂成了齑粉,不远处传来了碎石滚落的声音,赵彧还没死。 我神色一凛:“走。” 细密的菌丝从他的经脉里退了出来,重新凝成四肢,我落在地上,许池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这一次,他身上的温度似乎没有那么让我难受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里似乎还有碎光在扰动,哪怕此时他的嘴角处正沾着血:“怎么,这回不嫌我碰你了。” “师妹,我刚刚可是替你挨了一剑。”许池有气无力道:“你能不能对师兄温柔一点?” —— 男人要高上许多,大半重量压过来的时候,穗穗差点混身一软,整个人都跌坐下去。 许池顺着穗穗手上的力道,目光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腕间,那里有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线,没入皮肉之后同他的心口相连。 连心蛊以心养蛊,以蛊结契,宿主不死,蛊不解。 —— 赵彧扶着山壁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捂着胸口,胸口鲜血淋漓,可他根本无暇去管,层层震痛从心底炸开,拧成一团,他膝盖一软再次跌坐了下去,猛得呕出了一口血来。 —— 许池伤得很重,赵彧那一剑从他的侧腹贯穿,伤口几乎可以透过前面看到后头,若不是我的菌丝可以将他那些破洞似的窟窿给缝补住,他怕是早就凉透了。 我扶着他走了半个时辰,他嫌我走得慢,甚至还有心思开口嫌弃:“师妹,你是在扶我还是准备送我上路?”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你太重了。” “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轻一点。” “……” 许池沉默半晌:“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没理他,我不敢走大道,赵彧吃了那么大的亏,剑宗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光一个赵彧就这般难缠,若是再多上几个,怕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许池对这一带似乎熟悉得过分,他带着我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山坳,穿过一片几乎将人完全遮住的芦苇荡后,里面居然藏着一间废弃多年的猎户小屋。 木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屋顶也破了一个洞。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破破烂烂的地方?”我有些嫌弃。 许池有气无力地推开门:“散修嘛。” “没地方住的时候,什么破庙、山洞、死人坟都睡过。” 他说得很自然。 我在宗门十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不学无术的三师兄。 在剑宗的时候,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懒散、修为平平、不爱出风头。 晨练时总站在队伍后头,有时候练着练着还能靠着柱子睡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没什么用,连眼睛都懒得对他开,毕竟这人只是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鬼,像我这样嫉妒心强的家伙,都不屑在他身上投注过多的目光。 可如今却知道这人五十多岁,杀过人、灭过门、做过散修、修过邪法、还在剑宗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装了三十年孙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实在有些瞎。 —— 自从被郑崇礼种下太岁之后我就知道,自己的丹田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漏斗,灵气一进去就泄出来,今日许池站在我身后,将他丹田里的灵气输送给我,我在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怕将他经脉里面流动的灵气全都吸了个干净。 刚一进门,他整个人就滩了下去,如同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令人生厌,他指了指自己肚子上那个硕大的豁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师妹,帮个忙。” “我不会医术。”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想要我永菌丝帮他缝补伤口,可他肚子上全是血,我怕我一不留意会克制不住地去吸干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精血,这十年来我几乎日日夜夜同那邪祟的本能做着对抗。 我太清楚我身体里的那一株邪物究竟是个怎样贪婪的东西了,许池如今这幅样子,娇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这时候把他吸干没有任何代价,我不想挑战自己作为邪祟恶劣的本性。 “你不是会缝吗?”下一刻,许池就扒开了自己腰腹处被血完全浸透的衣料,露出了那个骇人的伤口。 “你用菌丝把伤口暂时缝起来。” 我有些犹豫地拒绝道:“会长进你身体里的。” “那就长。”他说得毫不在意,似乎并不把被我寄生汲血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 “反正你刚才都把我的丹田吃了个遍,还怕长一点进来?” 我立刻反驳:“我没有吃你丹田。” “那条连心蛊都快被你啃秃了。” “是它先咬我的!” “行。”许池笑了:“它活该。”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蹲了下来,男人腹部的伤口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我几乎下意识的喉头发痒,忍不住地开始吞咽着口水,视线也几乎完全被男人都伤口占据。 咕咚、咕咚…… 我的喉头上下滚动,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了许池的视线。 “想喝就喝。”他的语气里面带着一股令我头晕目眩的蛊惑。 “你闭嘴。”我不喜欢自己骨子里面那股贪婪的邪祟本性被人窥探到,近乎恼羞成怒地打断他道。 我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裂开。 唾液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往外分泌,但此时此刻,在面对一个方才刚为了我挡了一剑的男人,我不想放任自己变成一个下流无耻的邪物。 细白的菌丝从皮肉底下钻了出来,试探着触碰上伤口边缘,许池身体轻微地绷紧。 —— 晚上我没有睡,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反刍今日挥出的那一剑,力量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美妙了,美妙到让我有些上瘾。 许池就躺在一旁,呼吸平稳地熟睡着,我趁着月色起身走到了屋外,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枯树枝,顶着那微弱的月光起剑。 青云二十四式的每一个招式被我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从起剑到回锋,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地能够刻进剑谱,动作衔接之间也行云流水。 唯一缺少的就是那磅礴的灵气,我看着手里的树枝,不知为何有些泄气,将其丢在地上之后变转身回屋。 我需要一个丹田,一个不会漏气的丹田。 想到这里我的动作突然停住,然后慢慢转过头。 许池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能够通过残留在他身体里的菌丝,清晰感受到他经脉里面流动的灵气,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我的身体被延伸出去了一部分。 我额顶的第三只眼睛不受控地张开,目光贪婪地描绘着眼前男人那灵力自然流动的经脉。 如果…… 我不需要把整个自己寄生进去呢?如果只需要把菌丝扎进一个能够储存灵气的东西里,那是不是意味着许池的丹田也可以是我的丹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我伸出一根菌丝,那菌丝很细,细得如同一根白色的发丝。 它顺着地面缓慢地往许池那边爬。 一寸、两寸、三寸。 最后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腕时停住了,没有钻进去,只是贴在皮肤上,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他经脉里面的灵气。 下一刻。 许池经脉里面一缕极其微弱的灵气居然真的顺着菌丝流了过来。 —— 我成功偷到了许池的灵气,在他熟睡的时候,我甚至不需要他醒着,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这世上所有拥有丹田的人…… 我的呼吸越来越快。 是不是都可以成为我的丹田呢? 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完全睁开。 这一刻,整间破屋里所有细微的灵气流向在我眼里无所遁形。 —— “想明白了?”黑暗里忽然响起许池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变成菌丝蜷成一团然后缩了起来。 原本应该睡着的人正侧躺在那里,单手撑着脑袋看我。 “你没睡?”我讷讷道。 “睡了。” “那你怎么知道?” “被你抽醒的。” “……” 我低头看了一眼连接着我们二人的菌丝。 许池皮笑肉不笑:“师妹,你抽人灵力之前是不是至少应该问上一声?” 我有些心虚:“我就试着抽了一点。” “一点?” “真的一点。”许池直起了身子,透过那细微的月色,他脸上的神情近乎是温柔的。 “过来。” 但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警惕:“你要干什么?” 他似乎有些无奈:“教你。” 我愣住了,因为这个答案并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教我什么?” “怎么偷别人灵力,还不至于第一时间被人发现。”我盯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居然能够把我心里那些见不得人,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想法直接念了出来。 许池也看我,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 我最终还是没能抵抗得住诱惑,慢吞吞地移了过去。 流动的菌丝重新化作人形,我就这样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他:“你为什么教我?” “因为我想看。” “看什么?” 许池笑了:“看剑宗养了十年的废物,到底能变成个什么东西。” 这话实在不好听,但我竟然没生气,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太岁069 许池教我的第一招,是藏。 “你的菌丝太显眼,正常修士不是傻子,灵力被抽走,不可能感觉不到,所以不能抽。” “要借。” 那个在剑宗里头喜欢躲懒享乐的三师兄好为人师起来竟还真有了几分人模人样,那平日里涣散飘忽的桃花眼定下来看人的时候到显得专注得抓人。 “怎么借?”我疑惑地望着他:“别人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会自己送?” 许池抬起眼皮,突然间笑了一下:“所以要骗。” 我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谢谢。”这个评价显然让许池格外地受用。 “我没夸你。” “听出来了。”许池懒洋洋地笑着。 他让我将菌丝重新探入他的经脉,同时叮嘱我道:“别碰丹田,钻进去很痒。” 细密的菌丝顺着腕间进入,许池的经脉已经被我折腾过好几次,因此对我的气息并没有产生太激烈的排斥,反倒好像非常熟悉我的触须似的将我包裹起来。 “修士调用灵力之前,丹田会先收缩。” “你那只眼睛应该看得见。” 我睁开第三只眼,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果然在许池抬手的时候,他丹田周围的经脉会先向内轻轻一缩,随后灵力才往四肢百骸流动。 “不要往里抢。”许池突然制止道:“顺着它走。” 我试了一下,一缕灵力流入手臂,菌丝就跟在那缕灵力后头,像是一条偷偷混入鱼群里的蛇,等灵力已经进入他的掌心,我才分走一部分。 许池没有任何反应。 “感觉到了吗?”我蹙眉问道。 “没有。”我闻言眼睛一下亮了。 “再来。” “……” “再来。” 许池看着我那副样子,不知为何,突然就笑了:“你现在倒不像老鼠了。” “像条蝗虫。” 我面无表情地抽走了他一大截灵力,许池像是没防备似地被我抽得脸色一白。 “……师妹,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道:“我也是。” —— 第二日天亮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在不惊动许池的情况下,从他身上借走一缕灵力,虽然还不足以支撑真正的青云剑法,但普通的御剑术已经足够。 我站在屋外,手里拿着许池临时削出来的木剑,灵力顺着菌丝流入我的身体,剑身慢慢浮了起来,我盯着它,然后试探着踩了上去,木剑晃了一下,没有掉。 不知为何我的心瞬间就悬了起来,下一刻,它真的飞了起来。 没有灵玉,我没有烧灵玉! “许池!”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喊他,语气里带着股我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亲昵。 喊出口之后我愣了一下。 男人正靠在门框上,因为腹部受伤,他的脸色依旧很白,他身上穿着宽大的月白色长衫,整个人弱不胜衣似的。 可他看着我,突然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仿佛碎着金:“看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可能只是因为,在我人生第一次真正御剑的时候,我突然很想让一个人看见。 —— 入冬之后,天冷得仿佛能够将人冻进棺材。 太岁的惰性上来了,我整个人蔫蔫的不想起床练剑,许池会把我从石床上面薅起来给我穿衣梳头,为了躲赵彧,我们到了塞外的一座小城住了下来。 那里的人善酿酒,许池爱喝,我不爱,之前他在我旁边骗我尝了一口他最爱的烧刀子,我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瓶口,伸舌头舔了舔,就那一下,辣得直冲我天灵盖。 他在一旁望着我,笑得乐不可支。 许池的手插在我的头发里,用那木梳仔细地梳着,我的头发从来不会打结,直接扎起来就好了,他却一直都很热衷于给我梳头。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正所谓炮竹声中一岁除,空气里仿佛都沾染了这俗世间的喜庆。 晚上许池买了两坛酒,把一坛往我面前一推:“喝。” “不要。”我还记得上次的旧账,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他也不逼我,就自己喝。 一坛、又一坛。 我坐在窗边吃肉,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喝酒,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屋里烧着炭,空气里面暖烘烘烘烘的。 我吃到一半,忽然听见许池喊我:“穗穗。” 我转头,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师妹。 他支着脑袋看着我,眼睛因为酒意有些红,甚至沁两些水意,人倒不像喝醉了,只是比平时安静。 “干什么?” “过来。” 我没动。 他笑了一下,然后翻身过来将我整个人压到了身下。 在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男人手里拿的另一坛酒就摇摇晃晃地全撒在了我身上。 我厌恶极了那冲天的酒味,伸手去用力推他:“你有病啊许池?起开!!” 男人虽然看起来清瘦,身体却沉得要命,压得我喘不过气,推也推不开。 他笑得很开心,我抬起头却只看到他上下滚动着的喉结,直到我的手臂化作菌丝的那一刻,一阵突兀的声音传来。 【穗穗。】 【好漂亮。】 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僵住了,再次抬眼,就看到了那双沁满朦胧醉意的眼睛,下一刻,男人的嘴唇便贴了上来,我偏过头像躲,他的吻落在了我颊边。 【我的……】 压过来的男人,颤巍巍的金铃,那些我不愿回想起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猛得化作一滩菌丝从男人的身下溜走。 但下一刻我却只感到手腕一痛,一根细弱的红线将我同许池相连,下一刻我便猛得化为人形整个被拖回了男人身下。 下一刻我的下颌便被男人钳住整个被迫抬起,此时的许池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跑什么?师妹。” “师兄想要和你双修这件事,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喜欢听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吗?”许池笑着,眼睛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兴奋而发红,他攥着我的手抵在自己胸口:“好好听。” 【小**,还不明白吗?你是个被拴住了一切的妖怪。】 —— 空气在一瞬间有些凝固,许池没有接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我,我盯着他,突然间笑了:“怎么?不是喜欢我吗?好师兄,你的喜欢光是嘴上说说?” 足足过了数息,许池才像是确定自己没听错一样淡淡道:“师妹,你可真敢想。” “你怕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压着一团火,我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股夹枪带棒似轻蔑。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他站起身走到一边,身后的木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郑崇礼合体后期,闭关之前就已经摸到了洞虚的门槛,一旦突破,整个修真界能接他三剑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我就算拿到青云最后三式,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那是剑宗。” 许池继续道:“护山大阵、长老、数千弟子,杀郑崇礼?” “师妹,你是真觉得师兄活得太久了?” “那便罢了。”我别开视线没有再继续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僵硬的冷:“我自己去。” 许池眉心猛地一跳。 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刚才那场大哭仿佛已经耗干了我的所有力气:“反正奴契已经在了,你不是说,只要你活着我就跑不了吗?” 我抬眼看他:“那我去杀郑崇礼,成功了最好,不成功就死在那里。” “你不是要当我的主人吗?到时候记得替你的奴兽收尸。”吐出“奴兽”二字的时候,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是为了贬低自己,还是为了让眼前的男人难受。 真是幼稚的伎俩,连伤人都无法直接坦荡。 许池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觉察似的慌:“穗穗。” 我没再理他,重新化作一滩菌丝想要往门外跑。 “站住。”他似乎不想再将场面闹得难看,于是只是尝试着用语言制止我。 我没有管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让你站住。”腕间的红线突然亮了一瞬,我整个人便又被重重地拖了回来,猛得摔在他跟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鲜红的线就这样紧绷着系在那里,然后突然间就笑了:“师兄,这就是你说的自由?” 许池的脸色僵了僵,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决定似的,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道:“我帮你。” —— 在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你可当真?” 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就是用来扎人的,我太知道往哪里扎会让人痛了,可眼前人居然真的答应了,在一瞬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许池这个人虽然疯,但他不是傻子,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郑崇礼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他连赵彧都打不过。 “为什么?”不知是不是那血契下得过深的原因,我竟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心脏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一股说不上来的悲伤席卷了我的浑身似的。 “你不是让我证明我喜欢你吗?”许池望着我笑,这个笑似乎有些勉强。 我不想担下这个罪名,同他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无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除非他本身就想这样做:“你撒谎。” 许池和我对视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只是笑声有些发紧:“行了,骗不过你。”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被风雪拍得嘎吱作响的木窗,大片的雪花卷了进来:“我早就想和他打一场了。” “天下第一剑。” “剑宗宗主。” “青云十三式练到第十三式的人。” 许池大言不惭地笑道:“你不觉得杀掉这样的人,比杀那些废物有意思多了吗?” —— 我心口发紧,甚至在一瞬间痛得有些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许池在笑的时候,眉心是微蹙的,眼眶发红,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何况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他在一旁喃喃道,似乎在告诉自己,这并非一个愚蠢的决定:“当日在剑宗门前的那一剑,可是跨级斩杀了合体期修士呢……” “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要是临死之前能够杀了这天下第一剑,何尝不是美事一桩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我却觉得那笑看起来难看得要命。 —— 半个月后,我在院子里滩成一团,感受着菌丝传来的颤动,一股从远处传来的尖锐剑鸣破使我睁开了眼睛。 额顶的眼珠疯狂转动着,那股剑意锐利得逼人,震得我视线模糊,我伸出手摸了一把,只摸到了一掌心的血。 细白的菌丝顺着地面延伸到了屋内,扎进许池的手腕,灵力顺着菌丝进入我的脉络,最后汇聚到手里的木剑上。 嗡—— 我手里的木剑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当然不是只有它。 屋子里,许池放在桌上的佩剑也开始剧烈地颤动,就连墙角放着的那几把凡铁都在发出嗡鸣。 万剑臣服。 我停下手,紧接着,天地间的灵气开始疯狂地朝剑宗所在的方向倒灌。 云层翻涌。 许池睁开了眼,脸上此时没有一丝的笑意:“洞虚。” —— 修真界近千年来第一个洞虚修士、剑宗宗主、天下第一剑。 多么威风八面,风光无两,无人在意这样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是否将着解救苍生、以身似魔的重任安在了我这么一介弱质女流身上。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和许池已经在去往剑宗的路上,酒楼里头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郑崇礼出关那日万剑齐鸣,剑气将主峰上方三百里的云海一分为二;有人说他一剑便斩了渡劫时生出的心魔;还有人说这世上的剑修,日后都只能仰望剑宗。 我低头啃着肘子,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许池,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他没有被那些话吓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池正在喝酒,他喝酒的样子比往日还要粗犷,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衣领都被那酒水浇透了。 闻言眼波晃动了一下,将那酒坛子丢到一旁,撑着脑袋望着我笑,似有些醉了:“后悔什么?” “你打不过他。” “还没打。” “肯定打不过。” “……” 许池将喝空的酒坛子丢到一旁,又开了坛:“师妹,你非得在出发之前把师兄的士气打没吗?” 我很认真地望着他道:“我是怕你没弄清楚自己的实力。” 其实我至今都没能够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答应我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反正不可能全是为了我。 “我要是真死了,奴契自然也就解了。”他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眼睛里面醉意更甚了些,细看之下,已经有了些朦胧的水意,他眼眶发红,仿若在下一刻就会有泪流下来。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他。 血契,不是同死共生吗? 太岁070 男人的话仿佛一阵惊雷一般地在我的脑海里面炸开,我的心脏开始止不住地剧烈跳动,此时的我甚至顾不得此时还被许池压着,额头那只眼睛猛然睁开,猩红色的瞳仁几乎转到了一个活人无法达到的角度。 视野里的一切瞬间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血肉、骨骼、灵气、死气,还有那根缠在我神魂上的红线。 它细得几乎不可察觉,从我的腕骨一路扎进经脉,最后如同一条吸饱了血的虫子,牢牢盘踞在识海最深处。 另一端连着许池的心脉。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 “许池……”我感觉到我喊出男人名字的时候嗓音在克制不住地发着抖,甚至带着一种可悲又可怜的哭腔,可怜得让我觉得这根本不像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下的?”什么时候?还能有什么时候? 那日在山神庙,我将他腹内的蛊虫一口吞下,那滚烫的热流淌进我的身体,怕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结下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头,我从来从来没有在哪一刻这样地想吐过。 恨不得连带着心肺胃囊,统统都吐个干净。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没有回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 许池还是没有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 我猛地挣扎起来,原本凝聚成人形的双腿顷刻间化成数十根细白菌丝,像疯了一样朝四周扑开。 我要走… 我要离开这里…… —— 菌丝顺着窗户疯狂地往外涌,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屋里,我根本感觉不到冷,只拼了命地往外逃。 就在我几乎快要爬出了院子时,下一瞬,腕骨上的红线骤然绷紧。 剧痛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像是有人直接将手伸进脑子里,攥住了我的神魂,然后狠狠地往后一扯,所有铺散出去的菌丝在同一瞬间僵住。 我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雪地里拖了回去。 大片菌丝划过地面,在白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砰地一声巨响,后背撞上门槛,我疼得瞬间蜷缩了起来。 下一刻,四散的菌丝不受控制地重新凝成人形。 我就这样趴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我强迫着自己支起上半身,许池站在屋里看我,他没有追,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那条红线就在我们之间绷得笔直。 不用想我都知道我此时在他眼睛里的样子肯定十分的狼狈,我喘着气,只感觉喉咙里被灌满了苦涩的血味。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千方百计地离开了剑宗、离开了赵彧、离开了郑崇礼,却还是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我忽然笑了,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声,后来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许池似乎被我突兀的笑给吓到了,下意识喊了我一声:“师妹。” “别叫我!”我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许池停住脚。 我坐在地上歪着头看他,长发遮住了我的半张脸。 什么天下苍生、夫妻同心、护你一生、给你自由,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在我身上拿东西的时候可从头到脚都没有客气。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喘不过气,眼睛也开始发酸,我低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 湿的,我愣住了。 邪祟明明是不会流泪的,可水珠还是不停地从眼眶里往下掉。 许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蹲了下来,似乎想要伸手来擦我脸颊上的泪:“师妹。” 我偏过头去躲开了:“滚。” 他沉默了一阵:“我确实骗了你。” 我抬起头,许池并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这样平时着我,那双黑沉的眼珠此时正倒映着我的模样。 “我怕你跑。”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我也没打算把自己装成什么正人君子。” 我的手指猛然蜷了一下,许池笑了,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不像平时那样玩世不恭:“我就是想要你,想让你跟着我。” “怕有一天你翅膀硬了,头也不回地就跑。” 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好恶心。” “是。”他竟然承认得没有一点羞耻。 许池再次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我往后一躲。 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我和赵彧他们不同,我只要你。” “有什么区别?”我问。 许池顿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来越大,许久,他才道:“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池继续道:“可是师妹,你没有丹田。你的力量想要真正发挥出来,就需要依附一个能够储存灵力的修士。” “你现在杀不了所有想要你的人,所以你必须选一个。” 我盯着他。 “而我……” 许池低下头,声音忽然很轻:“是最能够给你自由的主人。” 主人。 这两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闭上眼,可我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我离不开一个丹田,我可以抽别人的灵力,可以借别人的身体御剑,可只要离开这些修士,我又会重新变回那个连御剑都需要烧灵玉的废物。 我恨这个事实,恨得牙齿都在发抖,可事实从来不会因为我恨它就消失。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好。” 许池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不跑了。” 他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喜色,反而蹙起了眉。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不是还要回剑宗吗?” 许池神色微变。 藏经阁九层,青云剑法最后三式,他为了那几页剑谱断了一条胳膊,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他不可能真的放弃。 “你回去取剑谱的时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帮我杀了郑崇礼。” —— 许池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喝酒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看我做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哪句?” “你死了奴契就会解。” “嗯。”他应得非常自然。 我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眼前人的回答不知为何竟让我心口发紧:“那我呢?” 许池撑着脑袋偏过头来望着我,唇齿间呼出的都是酒气:“你什么?” “你死了,我不会死?”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足足看了我好几息,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间笑出了声:“师妹,你到底把血契和什么东西弄混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答话。 他因为我的反应笑得更厉害了:“同死共生的是你和赵彧肚子上的那个。” “血契是什么东西?契兽死了主人自然可以活,主人死了,契约没了灵力维持,自然也就散了。” 我的手指僵住,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在藏书阁里确实看过血契,可那时候只觉得这种在人身上拴绳子的东西恶心,没有仔细研究过。 后来郑崇礼又说过,要赵彧给我结血契。 再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我心乱如麻,没有了钻研的心情,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契约都当成了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死了。”我慢慢地问:“我就自由了?” 许池还在喝酒,闻言眼睫似乎颤了一下:“是啊。” 他垂下眼,语气懒洋洋的:“高兴吗?” —— 我没有回答,应该高兴的,怎么可能不高兴?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许池死了,奴契解除,赵彧若是也死了,婚契也没了,郑崇礼最好再一起死。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我,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隔着千里万里喊我的名字,将我像一条狗一样从雪地里面拖回来。 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甚至许池这些日子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让我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我会御剑了,虽然借的是别人的丹田,但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趁别人睡着的时候偷灵力,以后随便找几个修士轮换着抽,应该也饿不死。 很好,实在是再好不过。 我重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可能是这家酒楼厨子的手艺不行。我突然觉得这肘子腥得有点难以下咽。 —— “师妹。”许池忽然喊我。 我没抬头,嘴里塞着东西含糊问道:“做什么?!” 语气甚至有些凶。 “少吃点,马上进剑宗了。”他单手支着下颌,醉醺醺地望着我:“我怕你一会儿跑起来吐。” —— 我们是在第二日夜里到的剑宗,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山还是那座山,云雾缠在峰间,青石铺成的长阶从山脚一路延伸到云层里,远远还能看见山门前那块不知道已经立了多少年的石碑。 剑宗,两个字上面蒙着一层清光,笔锋凌厉飘逸,不知出自修真界哪位大能之手。 我以前每日都能看见,那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隔了几个月重新回来,竟觉得那两个字刺眼得要命。 我下意识将帷幔压低了一些。 许池站在我旁边,他的断臂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肉膜,连心蛊修复能力极强,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那条手臂迟早能够重新长出来。 可如今显然还不够,一条袖管就这么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像极了凡间话本子里的断臂大侠,我看了一会儿:“你怎么进去?” “走进去。” 我怀疑地望着他。 许池笑了笑:“我在剑宗三十年。” “你在宗门里头偷吃点心都知道找哪条路,师兄难道还比不过你?” “我什么时候偷吃点心了?” “厨房后头那堵墙不是你翻的?”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许池没理我。 —— 我们没有走山门,沿着山脚往东绕了大概有三四里,便看见一片生得格外茂盛的竹林,这地方我知道,以前五师兄被罚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砍竹子。 像个可怜的山野樵夫。 因为竹子长得实在太快,早上砍完一大片,晚上就能重新冒出一茬来,根本砍不完,赵彧还封了他身体里的灵力,让他凭借着肉身去砍。 论起这折磨人的本事,郑崇礼排第一,他的亲传大弟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了。 竹林深处有一块巨石,走到那许池就停了下来:“等到子时我们下去。” 我抬头望了一眼月亮,还有大约半炷香的时辰,我们两个人便蹲在了石头后面,周围全是竹叶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索性躲懒地整个人滩在了地上。 —— 子时。 山间忽然响起了一声钟鸣,与此同时,我额顶的第三只眼睛睁开,视野中的天地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灵气如同流动的河水,从山峰顶端顺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向下流淌。 护山大阵。 它比我离开之前更强了。 大概是因为郑崇礼突破洞虚的原因,阵纹几乎将整座山包裹得没有任何死角,就在我觉得许池是不是记错了的时候。 其中一根阵线突然暗了下来。 “走。”许池猛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 熟悉的剑气一下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果然还是讨厌,以前我一直以为这种厌恶只是因为太岁天生排斥剑气,剑宗里头阳气太甚,闻到我就受不了。 后来发现其实也不全是,我就是讨厌这个地方。 —— 今夜的剑宗很热闹,郑崇礼突破洞虚,各大宗门前来祝贺,包括结仇的玉真宗与玄清宗,可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惊天血仇也可以在转瞬间消逝。 此时大部分剑宗弟子此时都在主峰,反倒是藏经阁附近没有什么人,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然而坏消息是,阵法变得更多了。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的灵线,只觉得脑袋发昏,虽然我的确仔细钻研过阵法,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庞杂的法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以前没有这么多。” “因为上一次出了贼。”许池站在一旁毫无羞耻地道。 太岁071 第七层、第八层,前几层一直都很顺利,到了第九层时,我突然停下了。 许池回头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菌丝从袖口探了出去,就这样贴着地面,又沿着墙壁往上攀爬,瞬间很多很多声音瞬间涌进了耳朵,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我的耳朵给挤满。 山顶宴席间推杯换盏,有弟子小声讨论郑崇礼闭关时见了什么心魔,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微剑鸣。 我继续将菌丝往外探,直到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很慢也很熟悉。 —— 我浑身一僵:“有人!”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剑芒猛然从一旁斜飞过来,直逼一旁的许池面门,他侧身一躲,那剑芒便斜斜地插进了一旁人体同书架的空隙。 随后,藏经阁第九层的门自己打开了。 —— 赵彧站在门后。 ——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比之前瘦了一些,脸色也比以前苍白,眼下带着很明显的青黑。 仿若一个救病难医的凡人。 他站在那里,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眶瞬间红了,我腹部的水云纹同时烫了起来,仿佛要将我的肚皮烫穿,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 “穗穗。” —— 我最讨厌他这样喊我,每当有人用这种黏糊糊的语气喊我的名字,我都会觉得他们下一句话就要来向我讨债来了。 —— 赵彧往前走了一步,许池手里的剑已经出鞘:“站住。” 赵彧像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看见他,视线从许池的脸上移到他空荡荡的袖管,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还敢回来。” “师兄。”许池笑得很灿烂:“许久不见。” 剑气几乎在这四个字落下的一瞬间爆开,藏经阁里的竹简被震得哗啦作响,我捂住第三只眼睛,往后退了几步,我感觉到了掌心的一片濡湿,怕是又要往下淌血了。 赵彧根本没有理会许池,他重新看向我:“师妹,过来。” 我不过去。” 赵彧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师妹。” “我说我不过去!” —— “既然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躲着我?”赵彧声音很哑。 “我没有躲,我这次是自己回来的。”我冷冷地望着他:“回来杀人。” ——— 许池在我身后狂笑道:“师妹。” “你这句话还真有点师兄我的风范。” “闭嘴。” —— 赵彧望着我们和许池,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受伤,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看不到一丝血色,看起来份外可怜。 可明明这些年来更受伤的应该是我?可为什么,他却表现得要比我更加地痛苦。 “许池。”我忽然开口:“剑给我。” 赵彧神色猛地一变,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一旁的许池,许池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单手一抛,那把灰扑扑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伸手一把接住。 —— 灰剑很沉,之前裂过一次,后面不知道许池找了什么法子又修好了。剑柄落进掌心的同时,菌丝已经顺着我的腕骨向后蔓延,将许池缠住,再猛得钻进他的经脉。 熟悉的灵力像水一样流了过来。 —— 赵彧盯着我们相连的菌丝,眼神一点点变了,瞳孔竟有些睡不出的颤动:“你一直让她抽你的灵力?” “关你屁事。” 赵彧周身剑气顿时暴涨,尖锐的龙鸣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将屋顶掀翻。 我举起手中的剑,剑锋横转,在赵彧右踏一步向我袭来之时猛地横劈朝他面门刺去,那光滑的剑锋上倒映着男人的眼睛,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刚入剑宗之时,他站在我身后,带着我握剑。 胸口不知为何有些发闷,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每当挥出一剑,我就要比过去更确信一分,自己正在恨着眼前这个人,恨得沸反盈天。 下一刻那青色剑意便猛得滑过我的右肩,我侧身一躲,但那剑意扎得飞快,万幸我作为太岁,肩膀上的菌丝将那伤口飞速缝合,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但那一下还是痛得我差点握不住剑。 赵彧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消失得更厉害,手上的力道一松,剑气尽散:“疼吗?” “赵彧。”我捂着右肩,冷声道:“你现在才问我疼不疼?” —— 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讲,当然我也不想听,只是重新抬剑。 青云二十四式。 惨白的剑光冲天而起,这一次赵彧的青龙被逼得节节败退,许池丹田里的灵力开始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往我身体里灌。 不够,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属于邪祟的贪婪。 ——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我。】 许池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他语气有些发虚,带着些微的调侃。 【不是你让我抽的吗?】 【是。】 【那你废话什么?】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良久传来一声笑。 【抽吧。】 【师兄都给你。】 —— 灵力再次暴涨,剑气几乎将整个藏经阁第九层照成白昼,此时赵彧终于变了脸色。 因为我用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起手式。 青云二十五。 —— 那是他没有学过的东西,也是我们今天回来真正要拿的东西,许池没有拿到剑谱,但是上次在这里,他看见过,哪怕只看过短短几个呼吸,却足够这疯子记住一部分。 “许池!” 赵彧第一次真正失态。 “你把剑谱教给她了?!” “师兄。” 许池在后面笑得极其欠揍。 “同门之间相互交流,有什么问题?” —— 我的剑猛得朝他挥去,尖锐的剑鸣化作白色的流光,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烤化,下一刻,他的胸口就被剑气划开。 血瞬间奔涌了出来,那不可置信的神情似蜡一样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下一刻他整个人便都随着这剑意融化了 原来正道第一天骄的血,也是红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 赵彧死了,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一时之间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那一道剑意实在太强,藏经阁第九层已经被拦腰削开了大半,风从那缺口里头疯狂地灌进来,将散落一地的竹简吹得哗啦啦作响。 空气里全都是血腥味,浓得令人有些作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刃上沾着血,那血顺着光滑的剑脊一点一点地往下淌,最后滴落在我的腕上。 烫的。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赵彧,如今他被我亲手给宰了,我原本以为我会痛快大笑,可却只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空。 被关在洞府里头的时候我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杀他,想把他的丹田挖出来,把那总是用来摸我的手剁下来,再把他的血吸得一滴都不剩。 可是现在他真的死了,手刃仇人的快感却没有同步地兑现,甚至我感到有些说不出的茫然。 我到底……为什么如此恨他? 似乎这正道第一天骄,未来的剑宗掌门,所有人嘴里面那个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也不过如此。 许池从后面走了过来,方才被我抽得太狠,身体摇摇晃晃的,他脸色白得难看,脚步都有些发虚,却还是一副没骨头似的懒散模样:“师妹,发什么呆呢?” “剑谱不要了?” 我闻言回过神来,把剑往下一放,刚想往那书架的方向走,手里的灰剑突然震了一下。 我停住了。 不只有我的剑,还有整个藏经阁的剑。 那些挂在墙上的、封存在剑匣里的、甚至是已经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剑,都在这一刻开始剧烈震颤,嗡鸣声密密麻麻地汇集在一起,震得我额顶的第三只眼睛一阵剧痛。 我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下一刻,许池脸上的笑没了。 —— 万剑臣服。 我见过一次,在半月前郑崇礼出关的时候。 —— 我感觉到自己的胃猛地往下一沉,下一刻,一道剑鸣自楼下响起,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可以将这世间的一切给刺穿。 哪怕声音甚至比不上赵彧刚才青龙剑出鞘时那般声势浩大,可就是那轻描淡写地一颤,我手里的灰剑啪地裂开了一道缝。 许池猛然拉住我的手:“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 男人从楼梯口缓慢地走了上来,还是那身青衣,同十年前那个青衣执剑,飘然落在我身前的男人一般无二,我当时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若是有一天,能够成为像他这样顶天立地的剑修就好了。 可如今这张脸,看了十年下来,几乎每一次再看,我都恶心得心里发堵胃里发沉。 他似乎是刚从宴席上过来,衣冠整齐得同我们这两个灰头土脸的贼人格格不入,青色长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丝灰。 他走得并不快,每走一步,周围的剑鸣便弱上一分,直到他真正站在第九层时,所有的剑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我以前用的那把剑从他身后缓慢地飞出。 那是他的伴生剑,后来被他给了我,我用它用了整整十年。剑柄上甚至还有大师兄……赵彧替我挖出来的那个凹槽。 以前每次将灵玉塞进去的时候,我都要用手指往里按两下,不然容易卡住,如今那柄我使了十年都使不好的剑,就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郑崇礼掌心,像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真讨厌。 —— 郑崇礼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不远处那一滩血迹上,那里刚才还有一个人。 他的亲传大弟子,此时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融化在地上。 他看了许久,神情不辨喜怒,随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穗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出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的菌丝都跟着缩了一下。 “过来。” “我不过去。”我警惕地望着他。 郑崇礼没有生气,只是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剑上,又落到了站在我身后的许池身上:“你们想杀我?” 许池在面对郑崇礼时是真的笑不出来了:“师父。” “这还不明显吗?” —— 我没有回头,菌丝已经顺着手腕飞快地往后蔓延,一层又一层地爬上许池的胳膊。 【师妹。】 他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语气里难得地没有带笑意,甚至严肃得有些过分。 【进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议这样。 【郑崇礼是洞虚。】 【我知道。】 【你会死。】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你现在倒知道心疼师兄了?】 —— 下一刻,我整个人猛地塌了下去。 衣物失去支撑散落在地,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如潮水一样涌出,顺着许池的手臂、肩膀、脖颈,一瞬间钻进了他的皮肉。 滚烫的鲜血将我包裹。 他的经脉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菌丝在一瞬间扎进了许池的四肢百骸。 此时他的一切都与我同步, 许池缓慢地抬起眼,额角青筋暴起,眼底逐渐爬上了属于我的血色纹路,密密麻麻的血丝蔓延了他大半长脸,勾唇笑起来的时候,竟带着股说不出的邪。 他拿起了剑。我也拿起了剑。 —— 郑崇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很奇怪,就仿佛……他在曾经见过我这样似的,熟悉得令我发毛。 “以邪御剑。” 郑崇礼突然开口,我心头一跳,眼皮也随之剧烈地抽动了起来:“原来你还是学会了。” 什么叫还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许池已经开口骂道:“老东西,废话怎么这么多?” 下一刻,灰剑出鞘。 —— 轰! 整个藏经阁第九层在一瞬之间炸开、漫天木屑与竹简激射如雨,我几乎将许池丹田里的灵力全部调了出来。 不够…… 远远不够。 郑崇礼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方才足以将赵彧劈开的青云二十五式,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剑气散开,男人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屹立不倒,而我和许池同时往后滑了十几丈。 我的虎口被震裂了。 但那些伤口刚刚出现,就有属于我的菌丝从皮肉底下钻出来,一层一层地重新把它缝上。 整个第九层都已经被我们拆得差不多了,外头无数弟子被惊动,杂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不断地从下方传来。 可根本没人敢上来,洞虚修士的威压笼罩了整座藏经阁,只有我和许池还在往前,像两只不知道死活的虫子。 —— 我忽然看见了那张掉落在地上的玉笺,薄薄的一片,边缘已经被剑气削掉了一角,上面原本刻着的字被血浸透。 ——剑载阳炁,邪载阴炁。 ——阴阳合而不融,以人为鞘,以邪为锋。 以邪御剑。 我的第三只眼睛疯狂转动。 阴阳。 既然邪能御剑,那剑为什么不能御邪? —— “许池。” 【嗯?】 “把剑给我。” 【现在不就在你手里?】 “不是这个。” 我的菌丝猛地收紧,许池闷哼了一声,我却已经顾不得他疼不疼了:“你的剑意,全部都给我!” —— 那一刻,我感觉到许池笑了,我们贴得太紧了,他的心脏就在我的菌丝旁边跳,声音里带着股沉重的沙哑:【拿。】 太岁072 许池体内所有的剑意在顷刻间倒灌进了我的菌丝,至阳至刚的剑气本就是邪祟最惧怕的东西,此时却在我的每一根触须里游走,我痛得感觉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碎掉了。 鲜血从许池的七窍里往外淌,我的菌丝也像要被那剑刃片开似的。 可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涌了出来。 剑意裹挟、压缩,最后拧成了一股极细的绳。 以剑御邪。 —— 我缓慢地抬起手里的剑,此时郑崇礼终于动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面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到令我心惊。 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害怕,只能够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怒喝:“郑崇礼。” 剑光骤然爆开:“你去死吧!” —— 那一剑几乎抽干了许池全部的灵力,我甚至听见了他丹田出现裂纹时发出的轻响,可他没有阻止我,反而笑得更加厉害。 【杀。】 【师妹。】 【杀了他。】 惨白色的剑意横贯整座剑宗,云海被从中劈开,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握住了剑。 —— 郑崇礼挥了一剑,只有一剑,青云第一式起手式。 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用这一剑斩断缠在我身上的太岁。 后来我入剑宗,每日挥剑一万次,却怎么都练不好的那一剑。 —— 青光掠过,我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许池?】 没有人回答,我有些慌了,又喊了一声。 【许池。】 还是没有声音,为什么没有声音?许池呢? 下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视野突然开始往下坠,随机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是我的视野。 他的头…… 噗通,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那张我看了几个月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笑,脖颈的断面平整得像是被拆下来的,直到鲜血猛然喷出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密密麻麻的菌丝从他断裂的脖颈、胸口、手腕里失去控制地往外冒。 我从他的身体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像一团被人从腐烂树根底下翻出来的烂蘑菇,狼狈地滚在满是鲜血的地面上。 许池的血浸了我满身,香得腻人,可我却一点都不想喝。 我慢慢地抬起头,郑崇礼站在我面前,他的袍角居然还是干净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郑崇礼朝我走了过来,动作很慢,手里握着的剑还在往下淌血,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这十年几乎每一日都萦绕在我身上的恐惧此时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 我一直都知道郑崇礼想杀我,只是差一个机会,如今机会来了……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可是菌丝根本不听使唤,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靴子停在我跟前,牙齿不受控地打着颤。 缓慢地抬头,我对上他的眼睛。 —— 他要杀我,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我的眼睛看见了他丹田里流动的灵力,看见那磅礴到近乎恐怖的剑气顺着经脉一路往上,最后汇聚到了掌心。 我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甚至不需要用剑,就能够把我连带着神魂一起碾碎。 —— 我忽然不想跑了,跑了这么久,真的……好累,这次,必死无疑了吧。 我把眼睛闭上,等了很久,那道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下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抱住我的人力气大得像是恨不得把我整个勒进骨头里。 睁开眼睛,我看见了一片青色的衣料。 —— 郑崇礼在抱我,他的剑掉在了地上,那双方才还凝聚着剑意的手掌,此时死死地攥着我的肩膀,杀意瞬间消散了。 我整个人都被他抱进了怀里脸贴着他的肩膀。 —— 我有些茫然抬眼,他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杀我?这十年下来,他不就是在等着这一刻到来吗? 下一刻,我感觉我的肩膀突然湿了,我呆呆地低下头。 郑崇礼哭了。 不知为何我感觉这一幕荒唐极了,他怎么会哭?他怎么可能会哭?折磨我这么些年良心发现了吗?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满嘴天下苍生、因果道义,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令他动容的男人,此时竟将脸埋在我的肩颈间,浑身都在轻微地发着抖。 他的呼吸很乱,像是忍了很久。 久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 我听见他在喊我。 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他喊我:“师尊。” —— “求…求仙长收我为徒……”男孩对着一身青衣的女人跪下,白嫩的小脸上沾满了鲜血,对着女人打开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 “我…我很有用的……” 女人低下头,微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伸手抚摸上了他的眼睛:“聚灵眼?” 这是梦吗?但这梦里的青衣女人却没有脸,我刚想伸手一碰,眼前的一切就这样碎了。 ——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剑宗弟子。”女人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他跪在演武场中央,腹部破了一个血淋淋的洞,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丹田里的蛊虫刚被她亲手捏碎,残留的虫足还在经脉里抽搐。 比被丢进灵池里的时候还疼,那时候他痛得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但眼前人冰冷的视线却让他感到喉头哽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十年前她也是这般从高处翩然而至,手里握着剑,将缠在他身上的菌丝斩碎,可如今他仰着头看她。 周围站了很多人。 那些曾经叫他师兄、师弟的人,此时都离他很远,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邪物,她没有再如十年前那般护着他。 反倒任由这些人用目光羞辱。 “师尊……”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淌下来。 女人却打断了他:“别再这么叫我,我没你这么个徒弟。” 他呆住了,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剑上,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一把。 一开始刚入门时,他连剑都提不起来,却每天都偷偷摸她的剑。 “这么喜欢?” 他用力点头,女人于是将自己的伴生剑送给了他。 “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以前那些人都叫他小怪物。 “那便随我姓郑吧,识字吗?” 他又摇头,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崇礼。” 女人突然道:“以后给你取字崇礼好不好?” 他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笑了,她笑起来好漂亮,那一定就是很好的东西。于是也跟着笑。 “好。” 崇礼,明礼知耻,倒是个讽刺的名字。 —— “滚出去,郑这个姓,你以后别用了。”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将他洞穿。 他跪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低下头,对她磕了一个头:“弟子明白。”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她面前自称弟子。 —— 他没有把姓还给她,凭什么他的一切都是她说给就给,说收回就收回。 她把太岁种进他的骨头的时候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她把他赶出宗门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他委不委屈。 现在连他的名字都要拿走,他偏偏姓郑、他偏偏叫郑崇礼。 她不是让他明礼知耻吗?他偏偏不知廉耻,他要做这个世界上最不知廉耻的徒弟。 —— 后来,他学了缩骨术,潜伏在她身边多年,终于找到了机会杀她,在该下手的时候却犹豫了。 他将她困进了自己的心魔,一开始他想得很好,她曾经让他受过的苦,他要让她全部受一遍,他要将这个可恶的女人千刀万剐。 太岁噬骨、丹田尽毁、蛊虫寄生、众叛亲离、被逐师门。 他甚至在心魔里重新造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演武场。 她就站在中央,周围是剑宗上下数千弟子,他站在高台上,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让她从高高在上的宗主变成万人唾弃的邪物。 就像她当年那般对她一样。 郑崇礼冷冷地看着她,重复着她当年那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语气道:“跪下。” 女人看着他,没有跪,眼神甚至冷得可怕,看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条泥里翻滚的虫子。 果然,哪怕只是他心魔里造出来的郑穗,都是这副讨人厌的样子,于是他强行逼着她跪下,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 咚的一声。 郑崇礼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盯着她的膝盖,那里慢慢渗出血来,心魔本就是由他的神识构成,他只需要动一个念头,就可以让她的骨头碎掉。 可他盯着女人看了良久,最后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 郑崇礼坐在心魔里,面无表情地替她膝盖上药,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他到底把她关进来干什么? 折磨她?他甚至不舍得让一个根本不是真的郑穗的人受伤。 那不过是他的心魔,是假的。 假的! 他猛地将药瓶砸了出去,玉瓶摔得粉碎。 女人抬起眼睛看他:“崇礼。” 他浑身僵住。 ——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外人叫他郑宗主、弟子叫他师尊、同辈修士叫他郑道友、仇家骂他郑老狗、姓郑的伪君子、道貌岸然的小人。 没有人叫他崇礼,因为会这样叫他的人,早就被他关进了心魔里,日夜折磨。 —— 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这里,开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折磨她的,后来那座演武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前放着一张书案,女人坐在那里,握着男孩的手教他写字。 “横要平。” “竖要直。” “这个礼字你写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么难看?” 小孩气恼地扔了笔:“不学了。” “那不学了。”女人也不逼他,只是把桌子上的桂花糕推过去。 “吃吧。” —— 郑崇礼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被关在心魔里面的从来都不是郑穗。 是他。 他把自己关在了很多很多年前,关在了她还没有讨厌他的时候。 —— 所以后来,当那团满是鲜血的菌丝从许池身上滚落下来的时候,他本来真的想杀她。 剑意都已经凝在掌心了,只要落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他恨了她这么多年,以为一切都将要了结了。 可她闭上了眼睛,小小的一团,缩在他面前,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被他逐出宗门以后,跪在演武场中央的孩子重迭在了一起。 郑崇礼的剑意突然散了。 —— 泪砸在她肩膀上。 这个活了几百年,一剑便可令山河断流的洞虚修士,像很多年前那个被赶出宗门的孩子一样,死死地抱着她。 声音哑得厉害:“师尊……” 怀里的人没有动,郑崇礼闭上眼睛:“我没有把姓还给你。” “你听见了吗?” “我一直姓郑。”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你说我不配。” “我偏要。” —— 我僵在他的怀里,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想把他推开,手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间,额间的第三只眼睛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被封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眼前的青衣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跪在血泊里的孩子,他抬着头,额头生着一只猩红的眼睛。 很瘦、很狼狈?却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角,很信任我似的。 “仙长……” “我很有用的。” “求你收我为徒。” —— 我听到自己张嘴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有些茫然地摇着头, —— 我低下头,就这样望着他:“那以后便随我姓郑。” “至于字……” 我停顿了一下:“便叫崇礼吧。” —— 作者有话说:建议二刷,隔壁存盘玩诡叙被骂已经让我吸取教训了。 我不觉得这次我烂尾了,虽然确实有赶稿的嫌疑,伏笔都回收了,你没发现不代表没有。 这次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拆解欲不把读者当智障,阅读空间让渡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