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误(姐弟骨科)》 夏屿 夏鲤穿越了,在亲弟弟被杀人魔残害后的一个月,她投江自杀,却意外来到另一个世界。难以想象这种小说才有的情节会出现在她的身上,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意识还是昏沉的,她只来得及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古色古香的房间,纱幔、香薰、顶灯、床榻。 富贵人家。 她还未来得及下床,外头就闹哄哄一片,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我的小鱼儿啊…”美妇人快步流星,泪眼婆娑,将夏鲤揽入怀中。 小鱼儿…?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美妇人约莫三十开头,保养极好,身上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 夏鲤身体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 “娘的心肝,晕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把娘吓死了…”她抹掉眼泪,发颤的手爱怜地抚摸夏鲤的脸蛋,像是对待珍宝。“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娘看了没有用,找了其他人也没办法,甚至只能求道士…还好还好,娘的小鱼儿没事。” 夏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位母亲大概不知眼前这个孩子,已经换了个魂。 而她,夏鲤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 但为什么,她没有推开这个妇人?反而如同石化般无法动弹?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又酸又涩,眼眶发烫。她其实想说,我不是你女儿。 甚至心里有一个荒诞的想法,现代不是没有人将女人绑架,让她们以为自己穿越,自愿留下,从而达到囚禁的目的。 但是,为什么眼泪就掉了下来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已经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才对。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亲林静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唯独没有对她说一句抱歉。看着她入了土,回忆前生,她都没有哭一下。 可此刻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黏着母亲的小女孩。 “哎哟,怎么哭了?”妇人用帕子给她拭泪,自己却跟着掉眼泪,心疼几乎化作实质。“是不是哪里还疼啊?还是被吓着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来了,三天都没正经吃些东西,肯定饿到了,娘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心,好不好?” 她说着就起身,顺势抹掉眼泪,嘱咐仆人照顾小姐。 夏鲤摇头,想说话,却哽咽了声音,最后只是更用力攥住妇人的衣袖,没让她走。 衣袖是绫罗的,料子很软,绣着缠枝莲的纹。 妇人愣了一下,喜笑颜开,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着你!” 夏鲤把脸埋在她肩上,依赖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林静玉是一个传统但并不是那么传统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国结婚后没多久有了孩子,第一个就是她。生了女孩,爷爷不满意,多加为难。但林静玉宁愿多吃苦带孩子也不要女儿留在老家。她是爱着孩子的,起初是这样。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伴随着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变了。 夏鲤轻声喊了句妈妈,把妇人心都喊软了,连着在脸上亲了几口,问她:饿不饿呀? 夏鲤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饿。” 又顿了顿,开口:“娘。娘亲。”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轻轻的一个音节,叫得天地都要破碎。 妇人眼眶又红了,却笑着应她:哎,娘在呢! 夏鲤抬起头,看着她。 妇人长得极为好看,眉眼如画,岁月似乎也爱着她,并不在这个母亲身上留下痕迹。即便哭过,也还是美的。只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伤神的表现。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绣工精致,衬得整个人温婉端庄。不过,夏鲤觉得她更像是炽热的太阳。 夏鲤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异样,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娘,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很多事情记不清…只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 妇人一愣,随即紧张起来:“记不清?头会痛吗?让娘看看…”她温暖的掌心贴在夏鲤的背部,难以言喻的暖意汇聚在那儿,似乎有什么奔涌进内脏。 “怎么会这样…没什么问题啊…”妇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里尽是心疼。毫无怀疑之色。 她叹叹气,重新坐下来,与她并肩靠着,牵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紧不慢地讲诉——夏鲤的故事。 夏鲤,小名小鱼儿,因为出生那天外头鲤鱼如得神昭,疯狂涌出水面,好似鱼跃龙门。所以取“鲤”为名。 母亲李昭文,父亲夏远山。他们一家是苏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远山管着当地几处丝绸铺子,盈利颇丰。 说到夏远山,李昭文的嘴角弯了弯,“你爹这会儿还在外头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兴。” 夏鲤看着女人幸福的模样,鼻子一酸。 真好啊。 原来,妈妈是可以家庭这么幸福,这么爱着父亲,父亲也深爱母亲的。 “对了,你还有个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痒痒,“那小兔崽子…” 夏鲤听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 “对啊,小鱼儿有一个弟弟,夏屿,小字云樵。比你小四岁,今年十岁。他啊…”李昭文太阳穴突突跳,但还是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 “你弟弟…有点不听话,比较顽皮。你这些天养着,要是看见他也别搭理,这臭小子最喜欢招惹人了。怎么教训都没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关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亲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额,想到家里混世魔王般的儿子就累,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远山夫妻俩混合双打几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虽说才十岁,家里也能托举他,但夫妻俩还是很担心他的未来。 夏鲤听完这些后却如遭雷击。 夏屿? 夏鲤跳下床,环顾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询问,走到一个铜镜面前。 女孩玉颊微瘦,眉弯鼻挺,双目犹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 这模样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区别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间,她以前总是挂着愁容,没少被亲弟弟夏屿说是林黛玉。 …亲弟弟。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屿。 夏屿,这个名字足以让她提高警惕。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甚至有一个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说这是万分之一的概率,确确实实又发生了,岂不是太过巧合。 她心生不安,但还是强行抑制。 “娘,我好饿,想吃饭。” 她得支开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确定这不是什么人恶搞她,把她丢进横店,然后请一大堆演员骗她——虽然这毫无理由,她的人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好到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搞这种无聊透顶的游戏! 李昭文见女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起身出去亲自准备,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走了,夏鲤便靠在床头,慢慢梳理着听到的消息。 苏州安氏,世族。 父母相爱,家里只有四口人。 除了她便还有一个男孩,夏屿。 虽然他们家是旁支,但房间的摆设无不精致,诺大的房间只是女儿家的闺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过得很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在笔杆子磨合下产生的茧子,也没有干活留下的一点印记。怎么看,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被宠爱她的父母养得很好。 前世的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是在干嘛来着? 初中才毕业,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弟弟跟着爸爸。一家人变成两家人,互不搭理。 林静玉离婚后的精神状态不好,她希望她开心,趁着中考结束后的漫长暑假托关系找了电子厂上班,攒下钱给妈妈买黄金项链,明明才甲盖大小却花了她大半的工资。虽然肉疼但是想到妈妈可能会开心点,她也满足了。 她以为林静玉会开心的,也以为她会展颜或感动流泪,将她拥入怀中告诉自己,带走她并不是错误——但没有,她精神状态太差了,那时几乎觉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将项链丢在脚边,嘲弄地看着她,说她装什么好心,跟她爸一样虚伪。 李昭文回来看夏鲤时,发现女孩已经睡着,单薄的身子半蜷着,那是极没安全感的姿势。她放下热气腾腾的粥,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她,良久轻声嘱咐家仆悉心照顾,等她醒了再把粥温好。走前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门被轻轻阖上,黄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间里,她才慢慢睁开眼。 不过几秒,才愿意真的沉入睡眠。 “咕噜咕噜…” 夏鲤是被饿醒的。 外头月亮升起,透过窗棂辉光洒了一地。她有些头晕,守在床边的丫鬟见她醒了,连声询问她的状况。 夏鲤说想吃点东西,又问她叫什么名字,表明自己失忆。 小丫鬟叫小萤,萤火虫的萤。跟夏鲤一般年纪,极早就在身边服侍夏鲤。 小萤模样可爱,甲盖圆润,看上去也没吃过什么苦。想来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蔼的。 她想到此,竟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小萤温好了粥,那粥味道极好,香甜软糯,洒了小葱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时候,早上总是要买一块钱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窗口偷偷挖点小葱,这样不至于太单调。 那也是极为幸福的时光了。 喝完粥脑子还是乱糟糟的,前世的画面今生的信息无序地搅在一起,理不清头绪。她看着外头的月亮,心也跟着飘了出去。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没让小萤陪着。 她想苏州应该是南方,夜晚微凉,怕是十月。 天已经黑了,府内的灯却还亮着。夏鲤单独一个院子,旁头种着几丛花草,不知名字,夜风里有淡淡的香气,心旷神怡。 没有人阻拦,她便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夏府不算大,感觉逛得差不多准备回去时,却看见角落有一间低矮的屋子,门关着,却透着昏黄的光。 柴房。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弟弟夏屿犯了错被关在柴房里反省。 夏鲤站了一会,夜风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着那走去。 柴房的门是用门闩卡着的,有些旧了,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夏鲤站在门外,犹豫片刻,轻轻开口:“里面,有人吗?” 话音落下,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什么东西被碰倒又手忙脚乱扶住的声音。接着,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哑,却意外清朗: “谁?” 夏鲤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甚至没做好跟“弟弟”相见的准备。 她有些害怕。 不等她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大变,带着点惊喜。 “阿姐?是阿姐吗?” 脚步声急急地朝门口来,然后那扇旧木板门从里面被拍得砰砰响。“阿姐!姐!你醒了?没事吧?三天了,你躺三天了,什么时候醒来的?会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阿姐?” 夏鲤站在门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字,里头的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对不对,你怎么想着来找我了?我这没事,别太担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还有草可以窝着…明天我会洗干净的。快回去吧,别冻着了,之后我会来找你…” 夏鲤听着这噼里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呀…对不起,又烦到你了。不对,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阿姐?你别吓我,你说句话!”里头的人声音带上一丝慌张,疯狂拍打着门,哐当哐当响。 夏鲤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双手抚上木门,月光落在她微湿的眼睛里,亮得心碎。 “在,我在。” 夏屿松了口气,带点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说话呀,我还以为你被我闹晕过去了。” 夏鲤失笑,“确实要被闹晕了,你一直在说,我插不上嘴。” “…哦。”夏屿咳咳几声,清清嗓子。“咳,那个,姐你没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体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别乱跑。” 夏鲤却没动,嘴角微扬,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忽然问:“一个人会冷吗?” 夏屿眨了眨眼,咧起嘴角,还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样。“不冷,我可是男子汉!很暖和的,我堆了个窝,娘虽然骂得狠但每次都给我送被子,一点也不冷。” “…阿姐?你怎么还站着呀?不冷吗?”得不到回应,又隐约感觉到外头还有人站着,他有些期期艾艾。 夏鲤轻轻叹了口气:“我站一会儿就走。外面不冷,不用担心。” “那你站一会儿就走啊,别站太久喔。”男孩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姐,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夏屿转念一想,又挠头收回了话,催促她赶紧回去。 “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关起来了?” 夏鲤一直很好奇,夏屿做了什么事会让李昭文把他关起来。 夏屿闻言,有点心虚,指甲无意识地扣弄着木门,期期艾艾地嗯了许久。 “不说我就走了。”夏鲤佯装自生气,转身就要走。 然后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别走!” 她不开口,夏屿就只能认栽:“…那个嘛,也没多大事…” “说。” “…就、就是把一个道士赶走了。” 夏鲤挑眉:“道士?” “嗯…就是娘前两日请来的一个道士…说什么给你做法驱邪。” 夏鲤想起来了,醒来的时候李昭文说了什么“求道士”。 “为什么赶走他?” 夏屿小嘴嘟起,心觉自己没错,随意地说:“我不喜欢那个道士,说什么咱家里有什么死魂纠缠,一来就围着你的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听得我烦死了。还拿着个破剑比划,说要给你驱邪。我想着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样折腾你,你能舒服吗?我就…” “你就怎么了?把人推出去了?还是?” “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扫帚抡出去的。” “嗯?” “好像,好像还把香案踹飞了。” “?” “主要是很烦,他还要给你喝符纸水,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东西,还记得不,我小时候也说什么中邪了,被喂了那种水,给我恶心吐了,感觉都要把内脏呕出来。你说我臭,好几天都没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纸也撕了。” “…然后呢?”她陷入回忆,思绪万千。 “但他还是不走,说什么我冲撞了神灵,会遭报应。我听了就来气,怎么还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后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跑去给咱爹告状。” “然后?” “再然后,就这样了呗…”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我反正没错,你不没喝符纸水也醒了吗?” 夜风轻轻带过,微寒。 可是,夏屿,也许你的姐姐回不来了。 “姐?阿姐?”里头的声音把她拉回,“你生气了吗?我错了,下次我就不这样了。” 夏鲤轻轻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开口:“没有。没生气。” “真的?”男孩的声音小了许多,“我知道爹娘是为了你好,但是…” “嗯。我知道。”夏鲤打断。 “主要是他还乱比划剑,我都怀疑他要暗杀你。” “嗯。” “而且吧,还贴一大堆的符纸,你是不知道多难看!” “嗯。” “…我不是故意捣乱的,只是感觉不应该这样…”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了。 良久,她开口:“疼不疼?” “啊?”夏屿愣了,一时间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谁。 “哦哦,我赶人不疼,他比较疼吧应该,嘿,毕竟我抡扫帚可快了——” “不是,我问你。”夏鲤想了一下,“被爹娘关进来,疼吗?” “…” 过了会,里头的男孩才轻声询问:“阿姐?你这是在心疼我么?” 夏鲤没回答。 男孩如得珍宝,傻兮兮笑了。 “嘿嘿嘿,姐你别担心,真不疼,爹那个心软,随便给我打了几下手掌挨了几下家法,没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气了,我就要被爹娘轮流揍了。他俩没真生气,还给我偷偷送点心,虽然什么都没直接说但我都知道——哦,点心,你饿吗?我还留了点,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 夏鲤忍不住笑了,明明跟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见面”,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是有点饿了。” 夏鲤的话让夏屿欣喜若狂,二话不说就从角落摸出一碟点心,没沾灰,他松了口气。但身上没有帕子,不好递过去,还在纠结时候夏鲤已经拿下门闩,推开了门。 月光漫过门槛,照亮了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屿站在一堆稻草中间,手上捧着个白瓷碟,碟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块桃花酥。他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直接把门打开,还愣怔着,龙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 “阿姐…?” 夏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浅蓝外衣,约是夜里起风随手套上的。衣摆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脸几乎融入月亮,走近时才看清她素静的脸。 像是月神。话本里的嫦娥,惊动了便会回到她的月宫。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夏鲤也在看他。 十岁的男孩子,个子不高,估摸着在他的胸口。穿着藏青锦袍,胸口有些脏了,蹭了灰。脸蛋倒是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带点山精的灵气。左眼下方恰好生着一颗小痣,更显男孩清秀可爱。 “你、你怎么突然进来了?”夏屿回过神来,慌忙把碟子往身后藏——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极了。 “这脏,你别踩,有草屑子…” 话还没说完,夏鲤就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 “不是说给我吃吗?怎得藏着?” 夏屿眨眨眼,紧忙把碟子递过去。 夏鲤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层层分明,馅料新鲜,甜而不腻,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里。她嚼着,对上男孩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吃。” 夏屿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当然,四娘做的点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递,“阿姐多吃点,你肯定很饿,毕竟平日这个时辰早睡了。” 夏鲤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说不清地沉重。 夏屿被盯得有些面红,只得没话找话:“姐,要不要坐下来?站着多累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堆的草窝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掸了掸,想让她坐。 夏鲤看着他忙活,忽然蹲下来,就着那个草窝坐下。 夏屿愣住了。 “姐,地上脏…” “你不是也坐这儿?” “这哪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女孩?” 夏屿眨眼,放弃挣扎,又蹲下来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草窝里,中间放着碟桃花酥。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淌进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姐,娘跟我说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夏鲤转头看他。 原来他都知道。 男孩低着头,手指揪着稻草:“其实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来想明天来找你,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想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太丢脸了嘛!我还想…”还想着以何种威风堂堂的样子登场,让失忆的姐姐对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 “还想什么?” 夏屿觉得要是把那些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 “没什么。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 夏屿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阿姐主动来找我哎。” 虽然很可能只是路过好奇往这里望了望。 “还关心我冷不冷,疼不疼,还吃我给你的桃花酥。”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像小太阳。 “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还是愿意来找我。这就够了!” 夏鲤看着他傻气的笑脸,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发出一声哽咽。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亲叫林静玉父亲夏康国,弟弟虽然跟你一样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她应该告诉所有人真相,也许她真的是什么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鲤会回来,所以她应该—— “阿姐?”夏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别哭。” 夏鲤才发现自己哭了。几乎泪流满面。压根止不住。 “阿姐别哭,别哭。”他站起身来帮她擦掉眼泪,慌张地看着她。“肯定是我说错了话,阿姐别哭,阿屿错了。” 夏鲤止住了泪水,看着夏屿慌张又真诚的脸,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愣住了。 “阿姐?” “我没事的。阿屿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今天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痛。” “是不是灰吹进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夏鲤忍俊不禁,拒绝了,见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谢谢你给我留着。” 夏屿闻言咧嘴痴笑,“阿姐喜欢就好,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都留着,那你吃什么?”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觉地说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夏鲤没说话,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孩似乎被这样温和对待,总是跟猫猫狗狗般喜悦。夏屿几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抚摸。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小萤压低了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夏鲤收回手,站起身来。夏屿也跟着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她。 “阿姐要走了?”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 夏屿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夏鲤想到自己打开的门,纠结着要不要锁回去—— “姐,不用给我重新闩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会老老实实受罚的。你放心。” 夏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阖上半扇门,“昂,我等会就会关上,我可听话了。” 夏鲤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别。走了十步,又回头看他。 月光里,那个小小身影藏在两扇半开的门中间,正眼巴巴望着她,见她回头,立刻又笑起来,使劲挥手。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夏鲤点点头。 “阿屿。” “嗯?” “早点睡。” 男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阿姐也是!” 门被阖上,遮住了那张笑脸。 夏鲤走向提灯寻人的小萤,缓声喊道:“小萤,我在这儿。” 小萤松了口气,小跑到她身边,“小姐真是吓坏我了。刚才我听见小少爷的声音,你们可是碰见了?” “对啊。” 小萤随即露出个紧张的表情,好像夏屿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夏鲤心想,难道以前姐弟俩不对付? “小少爷没做些什么吧?” “没有,不用担心。” 小萤点头,夏鲤见她松气的模样忍不住旁敲侧击询问两个人以前的关系。 “小少爷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顽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腾。小姐像以前无视不理会就好。” 夏鲤点头。 小萤看着她的脸,突然步子一顿,手自然地摸了过去。 “小姐嘴角怎么有碎屑…” “吃了块桃花酥。”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爷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顾的…” “没事,只一块,尝尝味而已。话说,做这桃花酥的是谁?” “忘记跟小姐介绍,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厨子,扬州菜一绝,这桃花酥做得比外头的八珍斋还妙呢。” 小萤夸起人来滔滔不绝,夏鲤嘴角微扬,两个人就在闲谈中回到了屋子。 时间不早了,夏鲤让小萤去休息,一个人在屋子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梳理着信息,却越来越乱,最后无奈看着烛火熄灭,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非常慢热的文,是我对姐弟骨的个人理解,没有亲情的铺垫我自己也下不下肉。(迭甲会写肉也写过纯肉,但是这篇不会为了肉而肉,大概) 小时候 夏鲤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年级的夏天。 蝉鸣不绝于耳掺杂着老师的声音,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卷得头热。夏鲤脑袋嗡嗡响,失神片刻便被老师点名。 “夏鲤!上课不许睡觉!” 夏鲤吓得一激灵,站起身时额头已经掉了几滴汗。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她,有人捂着嘴笑。 “我…” “站着吧,省得睡着了。同学们,夏天是容易犯困,但是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打起精神来…” 夏鲤站着听了最后几分钟的课,眼前的东西一会清楚一会模糊的。下课铃响,老师却说再耽误几分钟把课本讲完。 真正下课时她几乎瘫在课桌上,同桌推搡几下,跟她说放学啦,又以为她是被老师点名吓哭了,凑过来安慰。 夏鲤脑袋动了动,说自己没事。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常慢,同桌问:“今天你又要去接你弟弟呀?” 夏鲤嗯地一声。 “哦哦好吧。我先走咯。” 夏屿现在读幼儿园,她二年级。是的,她比夏屿大两岁。 从小学到幼儿园,几百米,她要走十分钟。 平常她想快点回家,是跑着过去,五分钟就够了。但是今天,她跑不动,走得也慢。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下去有种奇怪的陷落感。路边的樟树投下稀薄的影子,她贴着影子走,一步,两步,像踩在棉花上。 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夏屿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铁门边上,一手抓着栏杆,甚至站在上边晃着玩。他看见夏鲤就使劲挥手。 “姐!姐!” 她挪着步子走过去,还没开口,夏屿已经跑了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上去很空。但夏鲤每次背得满满的,没少被林静玉说傻。但其实是自己被偷过书,找不到凶手,最后不得了之,只能跟同桌共用一个学期的课本。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留书在教室。 夏屿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脸,露出大排白齿,不过门牙掉了一颗,是不小心摔地上砸掉的。说话时声音还漏风。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全是笑,眼角的小痣一闪一闪。 “姐,今天老师给我们发了糖!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举得高高的。“草莓味的!姐姐每次都吃这个味的,我就留给你。” 夏鲤低头看他。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巴动了动。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只是林静玉记错了喜好,每次买草莓总要说是夏鲤喜欢的,她也没否认。林静玉总是把草莓味的东西留给她,自然而然变成了她的喜好。 夏屿歪着脑袋,“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把糖塞进夏鲤手里,然后牵着她的手指,开始讲今天自己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讲他们班上有一个小朋友午睡的时候尿床了,又问嫦娥奔月的故事。 “姐姐,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嫦娥姐姐吗?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看月亮呀,姐姐,你觉得月亮上到底是不是真有兔子的影子呀?他们都说玉兔是白色的,但玉兔玉兔,玉也不只是白色呀…” “姐?姐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夏鲤没回答。 夏屿停下来,仰头去看她。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却还是努力去看姐姐的脸。 “姐?” 姐姐的脸好白,比平常白好多。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也白白的。像生病那样。 “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夏鲤低头看他,想说没事,想说走吧我们快回家。但眼前的夏屿忽然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三个,晃晃悠悠地迭在一起。她想眨眼看清楚些,却发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手里的糖滚落在地,玻璃纸发射出粉红色的亮光,那是她最后见到的色彩。 夏屿看见姐姐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柔软地往下倒。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可他太小力气也小,根本拉不住。眼睁睁看见弟弟倒在滚烫的地面,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姐姐!姐姐!” 他蹲下来推她,推不动,又站起来看四周,路上的行人很少,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姐姐躺在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蹲下来,又推了推她。 姐姐的手好凉,明明太阳这么晒,她的手怎么是凉的? “姐姐?你起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别吓我…” 眼泪啪嗒啪嗒掉,砸在夏鲤的手背上。 后来是怎么到医院的,夏鲤记不清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鲤偏过头,看见弟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通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子里还挂着两条鼻涕水,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他看见她醒了,猛地把两条鼻涕吸了回去。 “姐!” 他跳下凳子,跑到床边,却又不敢碰她,就站着那,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波波跌。 “姐你吓死我了…你、你睡了好久…我叫你你都不应…”他抬起手背蹭掉鼻涕,蹭得满脸都是 “我还以为你…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哭得直抽气。 看着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夏鲤觉着很好笑,心头又微微软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用手背碰他的脸,但又变成了揉头发。 软软的。 “别哭了。” 夏屿愣住,然后哭得更凶了。 “姐姐!姐姐你说话了,呜呜呜…” 门被推开,妈妈走了进来。她看见夏鲤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醒了?还难受吗?” 夏鲤摇头。 林静玉缩回手,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嘴上已经开始说:“哎,怎么这么娇气,这个天气还能中暑。早上让你戴帽子你不戴,让你多喝水不喝,现在好了吧?在医院躺着就舒服了?” 夏鲤没说话,嘴唇微微抿起。 林静玉又絮絮叨叨说了拒绝,无非是不听大人的话、不懂得照顾自己之类的。夏屿在旁边抽抽搭搭地插嘴:“妈你别说姐姐了…” “你闭嘴,”林静玉看他一眼,“你也是,一个男孩子哭什么哭?你姐姐是女孩子,娇气点算了,你呢,哭什么哭?” 夏屿瘪瘪嘴,又要哭了。 林静玉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夏鲤的头发。动作很轻,跟刚才絮叨的语气不一样。 “行了。醒了就好。医生说要观察一下,没事的话晚点就回家。” 她站起来,说要找医生问情况,就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姐弟两个人。 夏屿还站在床边,鼻涕水已经流到嘴巴上了。 夏鲤看了一眼,有点嫌弃,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擦擦。” 夏屿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姐。”他凑近一点,眼睛还红着,却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刚才好怕。” 夏鲤抿唇没说话。 “我怕你醒不过来。怕你死了。”他说,声音又小了,生怕有鬼神听清了真来索她的命。 夏鲤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鼻头红透了,像个可怜的小狗。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他问。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儿,然后说:“不会。” 夏屿就笑了,笑得半挂在下睫毛上的眼泪又掉了下去,但他自己没发现,只是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及空空的一颗门牙。 “那就好。”他说,“姐姐要一直活着!”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已经下班了。妈妈在饭桌上说起今天的事,说这个天气确实有点热,孩子都中暑了,什么时候装个空调? 夏康国说装,明天就装。 夏屿听到空调,眼睛一下就亮了。 “空调!我要空调!我朋友家就有,吹得可凉快了!” 妈妈看他一眼,“是,可凉快了。” “太好了!”夏屿欢呼起来,“以后姐姐就不会中暑了。” 夏康国呵呵一笑,揉了揉夏屿的脑袋,那张时常严肃的脸如冰水融化,露出温柔的色彩。 “小屿真懂事。爸爸明天给你买奥特曼好不好?” 林静玉微笑:“家里堆多少玩具了,他玩一会就不喜欢了买了也是没有用。” “他喜欢就给他买呗。” 夏鲤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我吃完了。” 然后转身回屋。 “姐?”夏屿见她关上门,跳下饭桌,但又被林静玉喊住。 “快吃饭,少管你姐姐。”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说话…”夏康国嘟囔。 …… 夏鲤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弟弟的。 也许就在他刚出生的时候。 起初,她看着妈妈挺着肚子,对她温声说道:“里面是你的弟弟妹妹呢。” 夏鲤很开心,想到自己有伴了,抚摸着妈妈的肚子说:“弟弟乖,妹妹乖~” 林静玉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问:“小鱼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喜欢!”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她都喜欢! “我跟你爸爸想好了,它叫夏屿,你觉得它会喜欢这个名字嘛?” “我觉得很好听!” 妈妈笑着,又隔着她的手抚摸肚子,哼着轻柔的歌。 “妈妈,你的肚子在动!” “嗯,应该是小屿在跟你打招呼。它很喜欢你呢。” 夏鲤在妈妈肚子上亲了一下,“姐姐也喜欢你!” 但是,夏屿出生后的四个月,家里突然开始了争吵。 直到长大,她才知道缘由。 妈妈原来一年前出轨了。爸爸气愤非常,母亲泪流满面。 可是,爸爸,你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不也这样做了吗? 夏鲤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围绕着“夏屿”的存在,互相指责着。 夏鲤很烦,为什么弟弟出生后,家里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走到摇篮旁,看着睁着眼睛的弟弟。 他总哭,总哭,经常闹到半夜,搞得她睡不着觉。有时候她受不了了开始诉苦,可是妈妈总要说:“你当姐姐啦,要懂事。小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也很闹腾呢。” 自从弟弟出生,妈妈陪她的时间少了很多,甚至不给她扎小辫子,而是无时不刻守在孩子旁边。她总是很忙,终于等到弟弟睡着了,她才喊一声妈妈。妈妈就说,“小点声,弟弟在睡觉。” 现在,为什么弟弟出生了,已经在牙牙学语了,为什么爸爸妈妈却这么痛苦? “要是你不在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吵架了。” 夏鲤轻声说,手慢慢放在夏屿的脖子上。 她看过电视剧,里面有人抓鱼是两只手掐住腰身。也有些坏人会掐住人的脖子—— 夏屿眨了眨眼睛,嘻嘻笑了出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压根不知道,这双手不是抱他而是掐他的。 …夏鲤松手哭了出来。 笑什么啊,丑死了。 夏屿学会走路之后,就成了她的跟屁虫。 她走哪,他跟哪。 嘴里一直念着姐姐姐姐姐姐。 夏鲤有时候嫌他烦,一直不理他,他就一直跟着,孩子步子不稳,摔倒了又哭。最后挨骂的总是夏鲤。 跟小伙伴约好了跳皮筋,他也要跟着,闹得她不得不关注着他的情况最后毫无心情玩游戏。 等到夏鲤上了幼儿园,每次放学回家,刚进小区楼下,就听见喊姐姐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夏屿那个小屁孩从窗户那探出头来喊姐姐。 夏鲤并不感动,只觉得他笨,要不是安装了防护栏,他摔下去的话她肯定会被骂的。 她走到门口,还没抽出钥匙,门就被推开,弟弟站在后面,咧嘴笑。 小短腿迈开,就要扑倒她。但夏鲤的眼神太过冷淡,夏屿知道这招不能使,只能张开手臂要抱抱。但夏鲤不想抱他,因为他太不爱干净,脸上总是有没擦干净的鼻涕水。夏屿不管她想法,张开手就抱她的腿,整个人挂她伸手,仰着头傻笑。 “姐姐姐姐姐——” 他喊起来就没完没了,好像这两个字是最好听的词。 夏鲤低头看他,看他那肉嘟嘟粉白的脸,看他黑葡萄样的眼珠子,看他笑起来露出的两排白齿。 她想推开他,但抬起手来,最后还是落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夏屿就笑得更开心。 “姐!” “嗯,我要写作业了。”她放下书包,拿出老师布置的作业。 “哦哦,好,姐姐你写作业,我陪着你!” 他从桌子上拿出画图本,趴在她边上,一边画一边偷偷看她。 她写字,他就画她写字。她翻书,他就画她翻书。画完还举起来给她看:“姐姐姐姐,你快看!这个是你!这个也是你!” 夏鲤看了一眼,嘴角微抽。 那画上的人脑袋是圆的,画了两个曲线,代表双马尾,象征女性。身子是一根竖线,手是两根线。 幼稚。 夏鲤她这个年纪都已经不画这些了,不知为何,她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他们热衷于这种儿童画时,她已经在画简笔画了。 “不像,难看。” “像!”夏屿不服气,“很漂亮!就是姐姐!” 夏鲤懒得跟他吵,嗯了一句。夏屿却霎时没了底气,用橡皮擦把那些全涂掉了。 “为什么涂掉?” 夏屿委委屈屈:“不好看。我画好看了再给你看。” 夏鲤有点后悔跟他说狠话。 夏屿上幼儿园后,每天放学都是她接。虽说两个学校放学差不多,但其实弟弟早放学五分钟。夏鲤不想每次都走几百米接弟弟,林静玉总要说弟弟可是早放学还要多等她几分钟呢。 夏鲤就不再说什么。 爸爸妈妈都要上班,她确实也得担起这个职责。 好在夏屿不是其他小孩,看不到大人就一直哭,总觉得自己被抛弃。他呀,每次就抓着栏杆,脖子伸老长,像一个等妈妈的小鸭子。看见她来了就跳起来。 虽然夏屿很开朗,但他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夏鲤那时从来没有关注过。 她只知道,弟弟每次都在等她,她也必须去接他。 他很吵闹,跟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姐姐长姐姐短的。还笑着说同学笑他的名字叫“下雨”。说什么到了下雨天,都是老天爷在叫他名字。 夏屿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她一直都这样以为。但有时候下了大雨,几百米的路夏鲤走了十几分钟,等到了幼儿园门口,就看见他躲在门卫室屋檐下缩成一团。看见她,眼睛就亮了,也不管雨,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姐我好怕你出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雨下好大。” 夏鲤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会有事,别怕。” 夏屿蹭了蹭她的掌心,像隔壁家奶奶养的金毛。 回家路上,雨越来越大,她把伞往他那边斜,他发现了,又往她那边推。 “姐,淋雨会得病的。” 夏鲤有些欣慰:“那你更别淋着。” “我是男子汉才不怕呢!” 说着就挺起小胸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然后一阵凉风吹过来,伞歪了两个人被雨淋湿个透。 夏屿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很缺德的样子。 “哈哈哈哈我们变成落汤鸡了!” 夏鲤看着他那傻乎乎的脸,跟着轻轻笑了。 但是回到家,林静玉看见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第一句话是:“夏屿你怎么淋成这样了?感冒了怎么办?” 然后才看见她。 “你也是的,当姐姐怎么当的。接个人都接不好。” 夏鲤站在门口,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没说话,换了鞋,放了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听到外面林静玉在给夏屿擦头发,听见夏屿说:“妈妈,姐姐也淋湿了。” 林静玉说:“她自己会擦。” 她把脸埋进桌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会儿,门被敲响,夏鲤以为是林静玉没有出声。 门开了,溜进来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干毛巾。 夏鲤睨了一眼,“你干嘛。” 夏屿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给你擦头发。” 夏鲤不理他,他就自己搬了一张小桌子站了上去,学着林静玉的手法给夏鲤擦头发。 “姐,你是不是很难过呀。” “…” “妈妈是担心我,但不是不关心你。” “小屁孩,你懂什么。” 夏屿脸红了,很想争辩什么,但还是没说,或者说,没道理说些别的。 “反正,反正,我要给你擦头发。” 夏鲤无语了,“快回去睡觉,我自己会来。” “我给你擦一下嘛。” “随便你。” “好耶。” 她其实应该讨厌他的,可是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夏鲤醒来时,眼角一片湿润。 作者还有话要说: 这篇非常慢热,前期铺垫很长,后期也不一定保证剧情有意思。希望大家多多关心吧…嗯。 护短 夏鲤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有鸟雀飞过,偶尔落下,探头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女孩大梦初醒的脸。 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藏在某个角落,总是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悄然问访。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夏屿的小时候。 也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她不愿意再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小姐?”小萤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您醒了吗?” “嗯。” 帘子被掀开,小萤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面巾一边笑:“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昨儿个睡得可好?” 夏鲤坐起身,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飘飞思绪慢慢回笼。 “小萤,”她擦完脸,问:“夏…阿屿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小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小少爷?还没呢,夫人说要关他到午时。不过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今早我还看见她让厨房做了小少爷爱吃的枣泥糕,说是晚些送过去。” 夏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萤服侍她穿衣梳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今早老爷派人回来说,铺子里进了新料子,中午带回来给小姐看;四娘问小姐想吃些什么她给提前备好;知县家的姑娘递帖子,约她明日赏花,不过小姐身子没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鲤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世界里的夏鲤,父母疼爱,仆从恭顺,还有一位于她而言未曾谋面的闺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里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这些幸福,因为不属于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贪恋这些,有一天命运会无情抽走她珍视的所有。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命运附赠的礼物,会在未来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额利息。 但是…这些诱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您发什么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欢吗?” 夏鲤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对珍珠簪子,额前的碎发被仔细地拢上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无生气,冷漠极了。 她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镜中人笑得勉强。 “喜欢。”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饭后夏鲤频频看向窗外,小萤看在眼里。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萤问,“要不去花园走走?这几日桂花开得极好,可香呢!” 夏鲤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她站起身,推开了门,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屿。” 小萤吓了一跳:“小姐?小少爷还在柴房呢,您去那儿做什么?等他自己出来就是了…” “我想去。” 夏鲤都这样说了,小萤张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怎得对小少爷这么上心了…” 夏鲤如果听清了,定会在心里回答:因为他是夏屿啊。 是那个傻弟弟…那个傻到没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门虽是昨晚那扇,可门闩已经被拿下,虚虚掩着。 夏鲤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孩的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勉强辨别: “…这块不行…太干了…嗯,这块…看上去不错…咦,怎么还有蚂蚁啊!那怎么吃呀…” 夏鲤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夏屿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迭放着几块点心。他正低着头,撅着屁股,把其中一块上的蚂蚁弹掉。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夏鲤,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鲤想伸手接,他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不是,阿姐,你怎么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点脏。 “我、我还没收拾好呢…” 夏鲤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小男孩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像炸毛的小鸡。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惊喜,还有点儿窘迫。 夏鲤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脏什么脏。”她理了理夏屿的头发,“阿姐不会嫌弃你了。” 夏屿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涌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么这么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鲤轻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鲤也眨了眨眼,他就跟着眨眼睛,最后掉出一滴眼泪,笑声敞亮起来:“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鲤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就差变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让她揉了。 夏鲤被他蹭得没办法,差点没站住,伸手按住这货的脑袋:“行了,别蹭了。头发乱死了。” 夏屿抬头看她,眼睛紧巴巴:“所以阿姐是来看我的吗?” “嗯。” “真的?” “你方才还说最相信我。” 夏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来夏鲤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表情就变得紧张起来:“阿姐,你身体好些了吗?会不会有些不舒服,喘不过气什么的…” 夏鲤摇头:“我很好。” “真的?” “嗯?”夏鲤眼神里明摆着“你怎么又不相信我?” 夏屿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没有吃东西?吃得什么?好吃吗?有没有我的份,还饿——” 夏鲤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屿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问我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夏鲤见他终于静下来,松开了手,庆幸他不是四五六岁时候,怕是会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屿嘿嘿笑,挠了挠脑袋:“那阿姐一个一个回答。” “吃了,粥,不错,没有你的份,不饿了。” 夏屿本来翘着嘴巴,听到没有他的份,瘪了瘪嘴,脸垮了下去:“没有我的份啊…” 夏鲤看他失望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用纸包起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带的。” 夏屿惊喜,接过拆开,眼睛咻地睁老大。 “枣泥糕!”他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停下来看她:“阿姐吃了这个吗?” “吃了。” 夏鲤撒谎了。 “阿姐你撒谎。”夏屿的双眼通透,静静看着她。 “嗯?你说过什么?” “唔,最相信阿姐。” “那现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鲤看着弟弟进食如同松鼠的模样,若有所思。 “阿姐,怎么感觉你有话要跟我说?”夏屿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饿着了。毕竟早上送来的点心因为沾了灰还有蚂蚁,他没敢吃——想跟夏鲤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着,极困才睡着的,起来便饿得不行。夏鲤这带来的枣泥糕实在救命粮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认真地看着夏鲤。 夏鲤慢慢开口: “阿屿,没有跟你生活十载的记忆,我真的还算你的姐姐吗?” 夏屿没有说话,两个人都静默着,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夏鲤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是夏鲤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认错人。哪怕有一天,你变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还是会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鲤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认错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什么的,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认出你,把你带回来。再说姐姐就是姐姐呀,没有了记忆,但很多地方是没有变的呀,说话的语调,下意识的习惯…” “行了行了。”夏鲤打断他,脸有点热。 夏屿却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鲤瞪他一眼,觉得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怎么总说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夏屿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说:“阿姐,你别怕。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当过她的太阳。 夏鲤别开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绪:“谁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屿说。 夏鲤抿唇,不知该如何回话,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胆小鬼,怕阿姐不记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来讨厌我,于是不理我。我怕坏了。” 以前夏鲤就不爱理夏屿,不知为何。叫她她不应,找她她没空。偶尔才愿意施舍些温柔,等他欢喜,很快就收回。 夏屿也不气垒,无时不刻在她身边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让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时阳光正照在男孩的脸上,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异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屿也是这样看她。 那时候父母再也无法维系感情,不断地争吵纠缠。林静玉跟夏康国都在争抢弟弟的抚养权,没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话,她都听到了。尤其是那句,“凭什么你带走夏屿!那我呢,我的什么东西你都要拿走吗?” 林静玉声嘶力竭,另一个房间里的夏鲤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泪。弟弟六年级,她初二。 也许是顾忌她吧,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结束后,父母在饭桌上,对两个孩子说,“我们决定离婚。” 其实他们都清楚。又何必开口呢。 那时候的夏屿已经初一了,面庞稚嫩,稍显锋利。夜晚,他抱着她说,不想要与她分开。 夏鲤并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结果出来时,夏屿忍着泪意的眼睛,望向她时,好像在说,她抛弃了他。 林静玉当时还对夏康国有分爱,堕落地问,为什么她被抛弃。 明明被抛弃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个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头看看他吧。” 少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见夏屿穿着校服,狂奔向她。 他摇晃着手,喊着:“姐,姐姐!” “阿姐,阿姐。” 声音逐渐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脚,扯着她的衣服。 她回过神,微微低头,男孩温软的手指便抚过眼角,带去了眼泪。 小聊一会,夏屿便被叫去洗澡换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来看了几回,喊大夫仔细检查,被告知无碍后才彻底松气。 李昭文爱怜地看着她:“你天生体弱,时常生病,找了净业寺高僧,说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着便是折损福寿,可能…”她没敢继续说下去,手掌轻轻抚拍她的胳膊,“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气色好了许多。” 夏鲤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爱,怜惜,庆幸。 “好了,不说这些。”李昭文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念珠手串。“开过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颗颗圆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鲤接过,任李昭文为她戴上。 “这是哪儿求的?”夏鲤问。 “也是净业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应该也给那小子求一个平安符,忘记了忘记了,以后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点祸。” 夏鲤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说夏屿干出来的傻事。 夏屿此人,饭量如猪,早些时候因为吃不饱还偷厨房的包子吃,仗着体型小,还摸着黑天去,压根没有人发现。一度让府里以为是闹鼠灾,更有人说怕是有饿死鬼现世。夏屿呢,吃得还越来越多,后面厨房掌事的实在忍不了,藏在里面准备抓真凶,没想到看见自家小少爷偷偷摸摸钻进厨房,踩着凳子扒拉蒸笼,一手一个大肉包,狼吞虎咽。 被抓到后李昭文觉得丢脸,说夏家是缺你粮吃了还要你偷着吃?我们小少爷竟然是觉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后来,李昭文也正视孩子的“异样”,给他加菜,结果这孩子还说吃不饱。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没多久就见空了。这娃还说:娘,我饿。 李昭文都捏着鼻梁扶额道:你是猪吗夏屿,一顿饭要吃五回! 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下的玩笑话。孩子肯定还养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担心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看了很多大夫说没事,但这食量确实有问题,而且体重也不见长,实在奇怪。 但没看见出什么问题,她也就没管了。 夏鲤听完笑得合不拢嘴,说到食量大,另一个夏屿也是如此,高中那会别人一天三顿,夏屿总是一天四顿,口欲极强。但没有这个这么夸张。 夏屿还不知道自己被母亲倒出了做的傻事,连打了几个喷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来。 李昭文见时间也不早了,起身拉过夏鲤的手:“走吧,你爹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你去去晦气。” 夏鲤跟着起身,随李昭文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个在原野上撒欢的小马驹。 “阿姐阿姐——” 夏屿从拐角冲了出来,后面的人只见残影飞过,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个拉也拉不住的小马。 夏屿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白里透红,米糕般软糯。换了身崭新的宝红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发都规矩地遮着半边眉头,又束着玉冠,显得男孩靓丽非常。 他跑到夏鲤跟前,仰起头,期待地看着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干净了!” 夏鲤上下扫了一眼,不着急夸他,夏屿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来,叫来身旁服侍的小厮帮他看看。 “安福你来瞧瞧,我可是脸上有东西?” 安福跟夏屿年龄差得不大,约莫个十四五岁,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屿的脸,却不见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 夏屿想要发作,夏鲤开口点了点他的额头,“真没甚么东西。” “那那我…”那我怎么样还没说出口,夏鲤后面就传来一道打趣阴阳怪气的声音。 “那你什么?怎得十岁了,还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说,瞧瞧这发冠,歪成什样了?”李昭文走过来,帮夏屿整理齐发冠,其实并无问题,可嘴上依旧不放过他。 “娘,这不是想着快些来见你们,跑快了颠着了嘛。”夏屿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又朝着夏鲤眨眼睛。 “少贫嘴。”李昭文虽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弯。 姐弟俩并肩跟着李昭文,夏屿还心心念着未尽的话,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压低了声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觉得我今日怎样?” 夏鲤瞄了他一眼:“还不错。” 夏屿不满意,“还不错是强差人意的意思吗?” 夏鲤最爱的就是说些中肯带钩子的话,轻声回了句:“看你怎么想。” 夏屿思索半刻,陷入纠结,最后难过开口:“可我不懂。” 夏鲤见状,实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轻言:“阿屿是人世间少有的帅气可爱,何须惴惴不安?” 夏屿展眉,耳尖通红,想要说些什么时三人已经进了前厅,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见到娘三人,脸上便化出一个轻松温和的笑。 见到夏鲤,站起身走近,细细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说了她的身体状态,男人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会多吃些。” 前世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会说林静玉是个偏心的,孩子这么内向还不是她害的。林静玉便哭,家里的事不全是她来顾着?他知道孩子的什么,凭什么这时候说她? 夏康国,她的父亲,在她的童年里,很遥远。 夏鲤鼻子一酸,喊了声爹。 她不知为何,心里委委屈屈,感觉眼泪都要控制不住。要是哭出来了,会不会太丢脸了? 夏屿在旁边蹦蹦跳跳,逗夏鲤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没有瘦?” 夏远山去看他,见这娃儿,脸蛋虽精致,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这货是个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 夏屿拉住夏鲤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见了,我只吃了三块枣泥糕。我都要饿瘦了!” 夏远山无语:“三块枣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给你备的还是大份。” 夏屿委屈,跟夏鲤诉苦父亲说他猪一样能吃。 当面说人坏话,甚至不指桑骂槐,吹枕边风似的,夏屿怕是第一人。夏鲤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气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 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别站着说话了,先用膳吧。” 几人纷纷入座,夏屿挨着她坐,时不时指着桌上饭菜说,“阿姐,吃不吃这个?” 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闷声夹了几筷,都是她喜欢的。尝下去味道也很贴胃。 见她没停过筷,夏屿松了口气,最后眉飞色舞起来讲解这些菜样,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插入夏鲤的回应,他终于说累了,笑嘻嘻贴着她的胳膊,欢欢地问:“阿姐,你喜欢不喜欢呀?” 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饭菜,还是他的“服务”再或者是他本人。 李昭文和夏远山对视一眼,心觉姐弟俩如今如此和谐,甚是欣慰。 夏鲤含糊道:“喜欢。” 夏屿锲而不舍问:“喜欢什么呀?” 夏鲤:“都喜欢。” 夏屿:“具体是什么呀?” 李昭文咳咳几声,“别闹你阿姐了,还吃不吃饭了?不饿的话,下午的点心让四娘给你停了。” 夏屿闻言立刻闭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夏鲤这边瞟,小土狗儿般不安分。 饭过三巡,突然有小厮走过来在夏远山附耳轻语,他眉头一锁,李昭文问起,他无奈开口:“咱家那个客栈,方才被几个江湖人砸烂了…” 夏鲤夏屿同时放大了耳朵听。 李昭文不满:“现在这些人是闲着?练的武功拿来毁人财物,伤人性命了?” “对啊对啊。”夏屿附言。 夏鲤:… 果然,李昭文气不打一处,见夏屿凑上来,不得撒气骂一句:“对啊什么,饭别吃了。” 夏屿赶紧埋头吃饭,假装方才发声的不是他。 夏远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屿,“屿儿,近来你的功课…” 夏屿再次被点名,只能从饭碗中抬起头来,赶紧打断他:“娘,爹,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说甚么。” “那个汪夫子,是不是不会来了?” 夏远山筷子一顿,和李昭文对视一眼,齐齐放下碗。 “你怎么知道?” 夏屿撇嘴:“我听见你跟娘说话了。他说不想教我了,嫌我顽劣,是不是?” 夏远山没说话,默认了。 夏屿倒是一点也不难过,反而理直气壮,脸厚比城墙:“不来就来嘛,反正我也不喜欢他。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我头疼。只会叫人罚抄罚抄,还老说我写字像狗爬学书也是无用,还说阿姐——”他话音一转,差点跳起来:“反正、反正我才不稀罕他教呢!” 他还吐吐舌,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 李昭文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阳穴突突跳:“夏屿,你——” “娘!你先莫急,我还没说完!”夏屿拉开凳子,慢慢站了起来,默默挪到夏鲤身旁:“不光汪夫子不来,教武功的张师傅也不来了对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认真,也不想教了,对吧?” 夏远山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小心听见的嘛。” 李昭文见他这样气上心头,夏远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还不认错?找到一个举人出身的教书先生并不简单,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学师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机会,还上课睡觉,逃课斗蛐,甚至、甚至要赶走人家夫子…罢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师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许女儿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经做官——” 夏屿见父母越说越气,大有拍桌揍他一顿的气势,连忙弯腰躲在夏鲤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娘!爹!你们莫生气,莫因为我气坏了身子。我以后不会这般了!” 见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鲤裙边,夏鲤见父母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 夏屿举出一只手,大声道:“爹你也说了阿姐博学多才,要我说,其他的劳什么秀才举人进士啊,比不过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师不在朝堂,也不在学府,要我说就在我身边呀!倘若阿姐愿意教我,她叫我往东我哪会往西?她便是说二是三,我也照认不误!当然,阿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不会出差错。总之,既有阿姐,为何要请其他先生?他们自诩学富五车,胸襟却短浅,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愿意被这种人教!” 李昭文听出了几层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声:“可是…这并非我们两人能决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叹气,看向夏鲤:“小鱼儿切不要被这臭小子装可怜给骗到,他虽说本性不坏,但实在顽皮,怕是会把你折腾坏了。” 夏屿立刻举手,“我不会折腾阿姐!我保证!倘若我折腾阿姐,天打雷——” 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鲤也望向他,夏屿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 夏远山不放心:“你保证?你上次保证不偷吃厨房,转头就被抓个现形。你的信誉值在我们这里实在令人担忧。” 夏屿心虚:“那不是实在饿嘛,我也控制不了呀。” “好了,你们父子俩少斗嘴。”李昭文认认真真看着夏鲤,“娘只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记忆,实在不用勉强。而且…” 李昭文的话还没说完,夏屿已经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满脸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愿意教我的对不对?”他扯着夏鲤的裙角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掐出蜜,“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捣乱,保证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张稚嫩的脸,依赖至极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迭在一起。 她记得有一次,刚上三年级的弟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回家一直问她会不会折纸飞机。夏鲤睨了他一眼不说话。夏屿便认定了她会,为了让她教他折纸飞机,一直扯着她的衣角,软声软语地求。 “姐姐姐姐,我保证一学就会绝不麻烦你,我保证学成归来给姐姐做很多很多纸飞机,足够填满天空!姐姐,我保证…”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夏鲤嫌他烦,把他推一边,说:“自己去看视频。别人有教。” 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后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 几天后,夏屿折了一整盒的纸飞机给她,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坏!” 她觉得幼稚,又有点恼,把纸飞机踩扁,要么就丢进垃圾桶,把夏屿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最后只剩下一只纸飞机,她想到夏屿不理她,本该松口气,但莫名火气更甚,把最后一个纸飞机撕成一半,才发现里头藏着字。 赫然写着:“理理我!”感叹号用红笔描红,她把其他被她摧毁的纸飞机捡起,拆开来看,抹平来看,发现里面写着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 她有点后悔,折了一只青蛙,把它弹进他的房间。夏屿第一眼很惊喜,但又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夏屿越长大越容易生气了。 夏鲤抿唇,觉着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转身要走。夏屿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夏屿大声喊道,又低下声音:“挺、挺好看的。” 他把纸青蛙放在地上,按着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鲤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屿抬眼看姐姐,眼睛里落着无法褪色的太阳。 “阿姐?”夏屿见她发呆,有点慌了。“要是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方才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说不愿意。”夏鲤回过神,又补充道:“但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教不了你什么。” 李昭文点头,“不错。” 夏屿却不以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觉着阿姐只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识。” 夏鲤这下可不敢跟着弟弟的话走,毫无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答应这些又只是不愿意他伤心。 她含糊道:“先试试吧。倘若不行,那…” 夏屿接话:“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学,我们一起找回你的记忆!” 好了,她还是跳进了坑。 不过,听上去也不错。 夏鲤点点头,“好。” 夏屿闻言原地转了几圈,夏鲤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来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看得旁边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 “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 夏鲤被他蹭得站不稳,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 夏屿听话,立刻松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来。 李昭文无奈叹气,“也罢,既然你愿意,那就试试吧。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夏屿,那略显无辜的脸上莫名有几分欠揍的气质。“你阿姐愿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负她或者半分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屿暗想:我夏屿这辈子都不可能欺负阿姐好吧! 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气,只能狂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商榷完毕,又回了座,饭后李昭文拉着夏鲤说话,夏屿则被夏远山叫去问功课。 “小鱼儿,”李昭文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教他可不容易。” 夏鲤点点头,“我想好了。” 李昭文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你六岁时,你爹给你请的武师傅说你是好苗子,三个月便教无可教,可偏偏…” 她闭眼又睁眼,苦涩开口:“你身子骨不好,生来的毛病难治,娘也没办法。” 夏鲤刚想询问,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谈,扯出一个笑叮嘱她切勿惯着夏屿,他素来喜欢得寸进尺。 夏鲤点头应下,心里梳理着得来的信息。 原主学过武,但也是很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放弃。 她伸出掌心,虚虚盯了许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团微弱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熄。 夏鲤觉得这个身体里好像蕴含着极大的力量。 下午,夏屿果然抱着书本来找她。他一双短腿跑得极块,后面高他一头的安福都面额满汗地追。 “阿姐阿姐!”他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一摞书往桌上一放,“我们今天学什么呀?” 夏鲤看了看那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有本《诗经》。 她有点小退缩了,虽说在现代已经学过许多,但基本都是寻章摘意。果然话不能说满,不过既然走到这总要走下去的。 “这些你都学过?” 夏屿挠挠头,“学过是学过,就是…记不住。” 夏鲤翻开《论语》,随便指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屿面上大喜,看来说的是他会的。 “就是,学了东西要经常复习,这样就会很开心!” 夏鲤盯着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夏屿却被她看得心虚:“不对吗?” 夏鲤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论语十二章》时,老师跟他们解释的其实和夏屿说的无甚区别。她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无法辩驳的。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当做人生的规矩,逃不离的锁圈。 “对了一半。”夏鲤指着这句话道:“这个「说」通「悦」,是喜悦开心的意思。你表层意思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重点错了。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复习」,而是在于这个「时」。「时」呢,是适当的意思,意思是学了之后,在适当的时候去实践,去运用,将知识内化于自己的智慧与血肉,这个实践过程的本身,就会带来发自本心的快乐。” 夏屿似懂非懂地点头。 “原来如此。”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歪着脑袋问:“那阿姐,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其实很多人错过了最适当的时候,只是福至心灵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啊,我当初不应该这样做。那下次就别再犯了。”“啊,好后悔要是能重来一次”如此。 “没有标准的时候。”夏鲤慢慢说,“每一个人的「时」都不一样。有人学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辈子也用不到。但只要你学了,等到那个时刻来临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夏屿抬头,一脸期待,“哇哦,说的好像话本里的情爱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语气,眉飞色舞:“当我爱上你时,发现你早已不在~哦哦,说文雅点得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话本里总是这样写。” 夏鲤无语地看着他:“才十岁呢,人小鬼大。” 夏屿难得咳咳几句,没搭下话。又问:“要是我等不到那个用得上的时候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鲤说,“你学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辈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儿,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阿姐说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强多了!他只会说「熟读背诵,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见得多明白。” 夏鲤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稳固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夏鲤带着他把论语翻了几页,夏鲤发现自己确实能懂这些,前世自己囫囵吞枣的知识,现在却能运用自如。 且不说这些,她发现夏屿属实不笨,记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读两句便要问东问西,看见窗外的鸟还要问鸟叫什么名字,闻到点儿香味,便问厨房今日有什么菜,他饿了。 夏鲤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师的难处,终于在他第八次走神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阿姐轻些——” “认真看,不许发呆。” “我在看我在看!”夏屿委屈巴巴地盯着书,嘴里嘟囔:“我就是控制不住嘛,脑子里老有别的想法跑出来…”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不说话。 夏屿被她看得发毛,小声道:“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不笨。”夏鲤开口。 夏屿嘿嘿一笑,她又冷语:“就是心太野了。” 夏屿低下头,好像静下来了。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汪夫子也这么说,说我心野难驯,朽木不可雕。” 夏鲤皱眉。要知道夏屿这个人,脸厚比城墙,便是骂他他也能说“你急了”。这样的人,会因为这一句贬低如此消沉委屈吗? “他还说什么了。” 夏屿有些犹豫,见夏鲤表情认真,试探开口:“嗯…他老是说自己厉害,十几岁熟读资治通鉴,我觉得他有点烦,说这都是阿姐读剩下的…” 这下她大概猜到了。 果然,夏屿便说:“他说阿姐你不过是个女儿家,读再多书也无用,将来不过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罢了。能懂几句诗词歌赋已是难得,何必充什么学问大家。” 夏鲤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男孩,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看见他咬着的下唇泛白。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自己被骂顽劣,不是因为他自己被说朽木。 是因为汪夫子贬低了她。 “所以你甚至要赶走他?”夏鲤问。 夏屿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我当时气坏了,脑子一热就…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他算什么东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写的文章爹拿给汪夫子看过,他当时还夸是难得的好文章,转头就跟我说那些话——他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不服气!阿姐你六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八岁写的诗连县学的老先生都说好,十岁就把《资治通鉴》读完了——他汪举人算什么?他考了多少年才中举?三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中举后连个官都捞不上,凭什么瞧不起你?” 夏鲤怔住了。 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过往她一无所知。 可看着夏屿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弟弟,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是在为她。 练武 高三时,因为意外夏康国出事死了,弟弟被接回来住。那时候的夏屿性格变了许多,变得沉默。他们也鲜少交流,更何况夏鲤忙着备战高考,她也不主动找话。起初是这样的。 上学期期末,她因为带着病,考砸了。林静玉知道后,难得关心她的成绩,但也只是说了几句。可夏鲤已经十分开心,因为林静玉真的太忙,既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夏屿。她卸下了母亲的重担,终于往前走了。但把她丢在了身后。 那时放了寒假,正值春节。 那是个夜晚,亲戚们打完扑克,又围坐一圈,嗑着瓜子,聊着闲话。 夏鲤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上。 “夏鲤这次考得怎么样啊?”二舅嗑着瓜子,笑眯眯地问。 林静玉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还行吧,高三压力大,稍微有点波动。” “波动?”二舅眼睛一亮,“那就是没考好呗?听说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高三嘛,孩子压力大正常。”大姨夫接话,“不过女孩子嘛,也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了。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也是也是。”大姨点头附和,“现在大学生多的是,985211、一本二本,出来不还是找工作?女孩子嘛,学历太高反而不好找对象。” “可不是嘛,”大姨夫说得更起劲了,“我那同事的女儿,北大的,现在三十多了还没结婚,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所以说啊,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要强。” 夏鲤低头喝茶,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遍“女孩子不用太努力”“差不多就行了”“反正要嫁人的”。起初还会难过,会愤怒,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反正说了也没用。反正妈妈也不会替她说话。 她抬眼看了一眼林静玉。林静玉抿着唇,没吭声,只是低头剥着橘子,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 夏鲤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茶杯。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姨这话说得,我倒想请教请教——北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人家挑别人,还是别人挑人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头看向门口。 夏屿站在那里。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高,眉眼间褪去了幼年的稚气,显出几分清俊。他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进门时顺手摘下兜帽,露出利落的短发。手里拎着一袋年货,刚出去买了些小型烟花。 外头天冷下着毛毛细雨,他突然兴起,非要买这些,说好玩。还拍了照片让她选几样,现在总算回来了。她莫名有些庆幸。 那双眼睛此刻冷冷清清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大姨脸上,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大姨,”他把东西放在玄关处,朝着大人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您儿子今年考得怎么样来着?我记得上次听说,好像是在读什么来着…唔,不记得名字呀,都没听说过。” 大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的春晚重播在咿咿呀呀地唱。 夏屿换好鞋,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我记性不好,您提醒我一下,”他在夏鲤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一条腿搭着,姿态随意,“是哪个学校来着?我以后填志愿的时候避开点。” “你——”大姨和大姨夫脸涨得通红,指着他说不出话。 “哎,我这不是关心嘛,”夏屿笑得人畜无害,露出两颗虎牙,“舅舅您刚才不也关心我姐呢?咱们礼尚往来。” 舅舅脸色也不好看:“夏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长辈?”夏屿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噢,长辈。那长辈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怎么那么像街坊大爷大妈嚼舌根呢?我还以为长辈都是教晚辈做人的,原来是教晚辈怎么——”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怎么用嫁不嫁人来衡量一个女孩子的价值。” 旁头的舅妈干笑一声:“小屿,你别误会,我们也是为你姐好——” “为我姐好?”夏屿打断她,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舅妈,您儿子比我姐还大一岁呢,去年高考考了多少分来着?二本线都没过吧?复读一年,今年有把握了吗?” 舅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夏鲤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凉透。她低着头,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却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是夏屿不紧不慢的声音,一句一句,不卑不亢,软刀子似的,每一句都扎在那些人的痛处。 她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行了,小屿。”林静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说了。” 夏屿看了母亲一眼,没再说话,但也没动。他就那样坐在夏鲤旁边,一条腿搭着,姿态散漫,像是护着什么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姨第一个站起来,讪笑着说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拽着大姨夫就走了。舅妈也找了借口,跟着离开。其他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也都陆续散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静玉站在那里,看着夏屿,指着鼻梁,把他骂了一顿。无非是说不尊重大人,言里言外又颇有些责怪死去的父亲没把他教好。最后说累了,一个人进了屋。 夏鲤还是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杯。 “姐。” 夏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夏鲤没动。 “姐,”他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我没往心里去。”夏鲤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夏鲤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谢谢你。说真的。” “说什么谢谢。你是我姐啊。” “我刚才,很懦弱对吧?” 她眼睫微颤,似蝴蝶欲飞。夏鲤明白自己“懦弱”,她内心渴望化茧成蝶,飞向自由。想要所有人都明白,她是具备钢铁意志的女人。可是她为什么还沉默呢,明明喉咙未被掐住,为什么发不出怒吼。 原来她还在害怕,还在贪念。 是不是顺从些,林静玉会爱她。 夏屿却不认为她懦弱,偏偏氛围有些沉重,姐姐表情悲伤,他半开玩笑地说:“嗯?我看那有韩信之姿。” “…你这不说我承胯下之辱嘛。不会说别说。”夏鲤忍俊不禁。 “我就说,我还说你是卧薪尝胆的勾践,装疯卖傻的孙膑,嗯…装病的司马懿…” 见他越说越离谱,夏鲤捂住了他的嘴巴的:“你别说了。傻死了。” 不曾想他俯身,靠得极近。 夏鲤赶紧松开手,却听他说:“我就傻,傻人有傻福,所以有一个绝顶聪明的姐姐。” 她面上一红,让他闭嘴,又拉开跟他的距离:“再乱说我就不认你是我弟了。这样吹嘘我,在外面我可不想当你姐。” 夏屿却不要脸地贴上来,“你就是我的姐姐。”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漂亮的唇微动,黏糊糊地念她:“姐姐,姐姐。” 回想起往事,夏鲤却止不住伤感。 “阿姐?” 夏屿喊她,夏鲤终于回神,二话不说将弟弟揽入怀中。 “那个汪夫子,说的都是狗屁。” 夏屿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 “阿姐你说脏话。” “没说。我说的是事实。” 她松开他,情绪静下几分,但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 “你做的没错,也不必与他置气。” 夏鲤嘴角微微扬起:“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去考状元?怎么还在咱们府上当西席?”她揉了揉夏屿的头发,“无能的人才会靠贬低别人来找存在感。阿屿,你要记住,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需要踩别人来抬高自己。” 说着就拉着弟弟去找李昭文和夏远山,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李昭文脸色铁青,没想到那夫子如此迂腐,欺负儿子便也罢了还贬低女儿。 夏远山也沉下脸,起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那个汪举人说个明白。” “爹。”夏鲤叫住他,“不必去了。” 夏远山回头看她。 “他已经走了,不是吗?”夏鲤说,“既然走了,便不必再追。只是往后若有人问起,爹娘知道怎么说便是。” 李昭文不愿意轻易放过:“我女儿什么样,我心里有数。那汪举人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你?远山,现在那汪夫子在何处?” 夏远山也气极,“约莫还在原先的地址,我们花钱请他教书,他为人师,却背地议论咱家姑娘,你们两个待在家里,我跟你娘有事出去一趟。” 话落两个人便要立刻动身。 夏鲤连忙叫住:“娘,爹,他既然已经离开,便暂时放过。倘若他在外头乱说,届时再处置也不迟。” 按夏屿这出了名的脾性,任是如何指责,其他人也怕是不会当回事。 更何况这是古代,对女人苛刻。便是他就这样说了又怎样,没多少人觉得这是不对的。 李昭文拍桌,捏紧拳头又松开:“小鱼儿说的在理,罢了。罢了。” 夏屿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扯着夏鲤的袖子小声道:“阿姐真厉害,几句话就让爹娘不生气了。” 夏鲤低头看他:“是你做的,不是我。” “我?”夏屿挠头,“我就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就够了。”夏鲤认真地看着他,“阿屿,你护着我,我都知道。” 夏屿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扭来扭去,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哎呀阿姐你别这么说,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昭文看着姐弟俩,眼里含了笑,又带着几分感慨。 从前姐弟俩虽说不算生分,但总隔着什么。女儿太安静,儿子太闹腾,凑在一起不是儿子被嫌烦,就是女儿不理人。哪像现在这样,能好好说话,能互相护着。 她偷偷看了丈夫一眼,夏远山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行了,”李昭文拍拍手,“既然没事了,都散了吧。屿儿,下午的功课好好做,不许偷懒。” 夏屿立刻立正站好,一脸正气:“娘放心,我一定跟着阿姐好好学!” 李昭文狐疑地看着他,显然对这保证的含金量持保留态度。 夏鲤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回了屋继续学习。夏屿心情大好,听课都积极了许多。 虽然还是坐不住,但至少每刻钟才走神一次,比起之前一刻钟走神八次,已经是质的飞跃。 夏鲤教得也有些意外之喜。 这孩子虽然心野,但他问的问题很有意思,虽然天马行空,却往往能问到点子上。 比如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问:“阿姐,那要是别人想要的东西,我不想要,但我给了别人,这算不算施于人?” 夏鲤想了想:“你给的是你不想要的,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好的,这不算。” “那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别人也想要,我该给吗?” “那要看是什么。如果是身外之物,可以让;如果是原则之事,不能让。” “…唔。那要是阿姐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呢?” 夏鲤看他一眼:“你跟我抢?” 夏屿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阿姐要的我肯定不抢!我帮阿姐抢!” 夏鲤:“……怎么跟狗一样。” 夏屿深吸一口气,又问夏鲤:“那、那,倘若我想要的东西,阿姐不愿意我去要。该怎么办?” 夏鲤:“你的人生是自己的,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在你的身边,你只有你自己。我的意思是,你的所以决定都是依你的想法,而非我的意愿。” 夏屿抿唇:“可是阿姐不愿意我做,倘若我做了岂不是伤了阿姐的心?” 想要夏鲤会含泪指责他,或者一言不语失望离去,夏屿心脏便撕碎般痛,这样的事情他不想看见,于是直摇头道:“我不能伤阿姐的心。” 夏鲤沉默,良久开口: “那你就别让我知道。” 夏屿瞪大眼睛:“啊?”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别让我知道,我就不伤心了。” 夏屿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姐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他急得直跺脚,“我怎么可能做瞒着阿姐的事?那我不成了骗子?不行不行不行!” 夏鲤淡定地看着他:“那你就别做。” “可是我想做!” “那就做。” “可你会伤心!” “所以别让我知道。” “可我不能骗阿姐!” 夏鲤摊手:“那你就别做。” 夏屿快把自己绕晕了,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叹:“阿姐你欺负人!” 夏鲤低头看他,撒泼打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你给我出难题!”夏屿委屈巴巴地指控,“你就是不想让我做,又不直接说不想让我做,你让我自己选——这、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夏鲤挑眉:“哦?那你选好了吗?” 夏屿憋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选…我选…” “选什么?” “我选阿姐!” 夏鲤愣了一下。 夏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我不做那个事了!不管我想做什么,反正阿姐不愿意我就不做!这样就不用瞒着阿姐,也不会让阿姐伤心了!” 夏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这孩子,怎么这么…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 “不傻!”夏屿昂着头,“我就是喜欢阿姐!就不想你伤心!怎么了!不行吗!” 夏鲤:…… 行,太行了。 行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 夏屿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有些让他都不好意思了,咳咳两声。眼珠子乱转,突然瞄向夏鲤的书架,往里抽出一本《江湖志》。 “咳咳咳,我们不说这个了。阿姐,你书架上好多书啊,哎,我想看这个!” 夏鲤凑过一看,随手翻了几页,约是讲诉江湖中的快意恩仇。 说到这个,她以前便喜欢看金庸的小说,最爱看电视剧,什么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呀,看了不下五遍。对这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甚是向往。 夏鲤招呼他坐在身边,两个人就着看了半个时辰。期间,夏屿饿了,吃了几碟点心,夏鲤吃了小块便腻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个金刚铁胃。 说回这江湖志,故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主角打怪升级,从无名小卒变成一代宗师。夏屿却睁大了眼睛:“哎?这个人好厉害竟然姓孟哎,我想起来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姓孟。” “武林盟主?” “嗯!武林盟主是如今的江湖榜第一呢。” “江湖榜?”夏屿思考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阿姐不记得了!” 他挪开书,兴致勃勃在桌子上写字:“江湖榜就是江湖上排高手名次的榜呀!分天地人三榜,天榜排天下前十,地榜排前五十,人榜排前一百——不过人榜只算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你说,现在天榜第一就是武林盟主孟越阳,听说他的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一剑能劈开瀑布!” 夏屿笑笑:“不过呢,这排名不好算,就是两个人打一架,谁赢了就代替他上。肯定也有不少强者懒得掺合呢。” “原来如此,那武林盟主是干什么的?” 夏屿歪了歪头:“就是管江湖事的呀。哪个门派闹矛盾了,谁家被仇家寻上门了,都可以找武林盟主持公道。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夏鲤耳边,“我听爹说过,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就是个名头,根本管不住那些人。各门各派明争暗斗,打来打去,今天你抢我的地盘,明天我杀你的弟子,乱得很。” “乱?” “嗯!”夏屿点头,“师傅说过,这二十年江湖上就没消停过。十八年前青城派被灭门,嗯…这武林盟主本来也是青城派的弟子,出了趟门家便没了之后就潜心修炼,成了现在这样;五年前点苍派和峨眉派为了争夺一个心法,打了整整一年,死了好几百人;去年还有个什么……血刀门?到处杀人放火,官府都管不了。还有呢还有呢,还有什么杀手组织,叫什么…嗯…夜鹰。笑死,夜鹰,我还小鸡呢。”但也是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反正现在江湖可乱了,而且保不定什么时候打仗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爹娘才让我练武,说将来万一有事,好歹能护住自己,护住阿姐。”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这儿…安全吗?” “安全!”夏屿立刻说,“咱们嘉定是苏州府的地界,苏州知府是个厉害人,请了好多高手坐镇,那些江湖人不敢乱来。而且咱们夏氏本家在苏州城里也有势力,没人敢欺负咱们。” 夏鲤对「没人敢欺负咱们」保持怀疑态度,忍不住问:“可是…今天咱家的客栈被人砸了。” 夏屿拍了拍脑袋,“忘记这茬了。我也不知道呀,从小到大咱家都顺风顺水的,没遇见过这种事。可能是最近江湖有什么大事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阿姐你别乱跑就是了。万一跑到城外,碰到什么散兵游勇、亡命之徒,那可就麻烦了。” 夏鲤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天色渐晚,夏屿打了一个哈欠,“唔,阿姐,咱们不看书了好不好,我好累啊。” 夏鲤确实也有点累了,但是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尽职尽责,夏屿突然眼球一转,拉起她,兴冲冲地说:“对了对了,阿姐你陪我去练剑呗。师傅不来了,但功课不能落下,我可以自己练,你监督我,好不好?” 他怎么这么高精力。 夏鲤叹气,但也着实好奇这个世界里的“武功”,也就答应了。 夏屿开心地不行,拉着她就跑。后头跟着的小萤和安福追得气喘吁吁。 小萤忍不住腹诽:小少爷怎么这样折磨小姐!而且…男女有别,怎得还牵着小姐的手… 后院有一片空地,是夏屿平常练武的地方。角落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不过都是木制,想来是顾忌夏屿还是一个十岁小孩,用真家伙还是太早了。 夏屿跑到兵器架前,取下一个木剑,转头看向夏鲤。 “阿姐,你坐哪儿。”他指着廊下一处石阶,“那儿凉快些。” 夏鲤依言坐下。 夏屿握着木剑,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始啦!”他大声喊道。 夏鲤见他摆好架势,一招一式地舞了起来。 夏鲤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夏屿的招式该怎么说呢。 嗯…看上去像一回事。但你就是总感觉不对劲,像是见别人做数学题,开头写着个解,中间验证过程写错了,但运气好偏偏对了答案。 夏屿的动作不算慢,力道也不错,但就是别扭。硬套公式得出了答案。 他没有真正理解招式的用意。 就说那使的剑,刺劈撩扫皆是为了快速制敌,可夏屿却做出了花里胡哨吓人一跳实则毫无杀伤力的感觉。 夏屿舞完一套剑法,收势站好,气喘吁吁地看向夏鲤。 少男站在太阳底下,扬起红扑扑的脸蛋。 “阿姐,怎么样怎么样?” 夏鲤想了想,先夸了几句,又斟酌开口:“你方才那招确实很不错,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夏屿身边,指了指他握剑的手:“但是可以做的更好。你方才刺出去的时候,手腕是不是该转一下?” “转一下?” “嗯。”夏鲤回忆着他方才的动作,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你这样直直地刺出去,力道是往前走的,别人也容易看出你的方向。但如果转一下手腕…”她握住夏屿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拧转的动作。“喏,这样,刺出去,是不是顺手了些?而且对手可能还躲不过。” 夏屿耳尖通红,顺着她的动作试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阿姐!真的,”他惊喜道,“这样刺,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厉害了好多!” 他又试了几下,越试越兴奋:“阿姐,阿姐,你快看,我是不是更帅了!?” 夏鲤轻笑,见男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收剑,站定。回眸看她,脸上全是汗。 夏鲤有些羡慕。 “阿姐!”他跑了过来,将木剑塞入他的手里。“阿姐你也来试试吧。” 夏鲤握着剑,有些犹豫:“但我…” 旁边的小萤忍不住开口:“小少爷,小姐身体…” “试试嘛试试嘛。”男孩打断她,一脸期待。 说实话,夏鲤想试试。 刚才看见夏屿练剑的时候,脑子里就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些招式的痕迹。好像…她本就该知道这些,只是被封印在体内,无法具象。 “那我试试。”她握紧木剑。 夏屿立即退后几步,给她让出空地。 只见少女紧握木剑,闭上眼睛。 夏鲤睁开眼睛时,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手中的木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风从耳边流过,带来了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呼吸声。 她起手。 剑尖画出一个圆弧,在空中留下残影。那一刻,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 剑招像潮水一样从深处涌出,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刺。 转腕,拧身,剑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尖啸,伴着腕间念珠喃响。 劈。 剑身斜落,带起一片风声,仿佛真有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剑锋倾泻而出。 撩。 她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几乎擦着自己的鼻尖掠过,然后顺势转身,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的毒蝶。 扫。 腰身微沉,剑横着扫出,明明只是木剑,却让旁观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夏屿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萤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倒抽的冷气。 安福的脚发软,耳畔风鸣。 而夏鲤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只感觉到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力量,像沉睡多年的泉水突然找到了出口,喷涌而出,不可阻挡。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只是一个呼吸。 当最后一招收势,剑尖点地,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喘息。 四周一片死寂。 夏鲤回过神来,看向夏屿。 那个男孩站在原地,嘴巴大张,十足的惊讶。 “阿、阿姐……”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可思议,“你、你刚才…” 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也有些懵。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就是突然…身体自己动了。” 夏屿“哇”地一声冲了过来,绕着夏鲤转了三圈,恨不得把她翻来覆去看个遍。 “阿姐阿姐阿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比师傅还厉害!那一招——那一招叫什么?就是你转着圈刺出去的那招!还有最后那一下,剑尖点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飞起来了!阿姐你怎么会这些?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是不是想起来了?阿姐——” 夏鲤被他绕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停。” 夏屿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崇拜地看着她。 夏鲤想了想,斟酌着说:“我没有想起来。但是……”她握了握手中的木剑,“拿起剑的时候,身体好像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可能是…身体还记得吧。” “我就说嘛。”夏屿笑起来,“阿姐就是阿姐呀,就算没了记忆还是你。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姐姐练剑呢,虽说小时候可能看见过但也忘记了——反正,阿姐好厉害!” 夏鲤被他夸得脸颊通红,最后矜持一笑:“好了,还要练吗?” 夏屿目移,“阿姐,到饭点了哎。” 感情是饿了。 “看书时不是吃了不少点心,怎么还饿了?” “那是下午的点心!”夏屿理直气壮,“现在都傍晚了,该吃晚饭了!” 夏鲤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上辈子?”夏屿歪头,“什么是上辈子?” “就是……”夏鲤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你前世。” “前世?”夏屿眨眨眼,忽然兴奋起来,“阿姐,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那我前世是什么?会不会是个大将军?或者大侠?或者——哎,阿姐你别走啊,等等我——” 夏鲤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夏屿赶紧爬起来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阿姐阿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我前世是什么呀?” 夏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小男孩仰着脸,满眼期待,鼻尖上还挂着汗珠,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夏屿,小时候看了那些个古偶电视剧,被里面的情爱感动哭,然后傻傻地以为人真有前世,抓着她的手问:“姐,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啊?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他,轻轻开口。 “大概是小狗吧。” 夏屿愣住,然后鼓起脸:“阿姐!你怎么骂人!” 夏鲤嘴角微扬,继续往前走。 夏屿追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我才不是小狗!我是大侠!是大将军!是——阿姐你等等我嘛——” 晚风拂过院子,带着桂花的香气。 小萤和安福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个走一个追的姐弟俩,忍不住相视而笑。 远处,回廊的拐角处,李昭文和夏远山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后院里的两个孩子。 “阿文,小鱼儿也许是真的适合……” 李昭文打断他,目光深远。 “远山,不到那个时候,我不想让她碰这些。” 夏远山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现在已经存稿到了六万字,但是我承认自己把控节奏能力差,会写的很慢热。就像现在这个世界的背景才慢慢浮现…(叹气)我真的快不了一点…不过绝不收费,大家评论评论就好。习惯了为爱发电,真不好意思收费,谢谢大家!!每个星期会至少放上来两章!(有时候是一万字一章,我的坏习惯) 异世界 是夜,夏府主厅灯火通明。饭桌上夏屿大快朵颐,埋头不问两耳事,等到夏鲤喊他的名字才抬起头,半张脸掩在人头高的碗碟中。 “怎么了?”他放下碗筷,见姐姐坐得笔直,意识到娘怕是说了什么正事,也随即挺起胸膛,小学生似的端正。 李昭文清了清嗓子,“小鱼儿,你既然醒了,身子也无误,府里的人总该认一认。” 几个人都站起身,只见她朝外唤了声:“赵娘子,进来吧。” 门帘掀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青灰比甲,素银簪子,眉眼温和,举止从容。夏鲤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女性导师。一个你见了便觉亲切的女人。 赵娘子走到跟前,先给李昭文和夏远山行礼,又转向夏鲤,微微躬身。 “小姐。” 夏鲤站起身,回了一礼:“赵娘子。” 赵娘子微愣,连忙侧身避开:“小姐折煞我了。” 李昭文笑道:“行了,赵娘子。小鱼儿失忆了,记不得你,你自个儿说吧。” 赵娘子站直了,声音清晰:“小姐,虏庳姓赵名媛,是府中的管事娘子。原是夫人十几年前救下的孤女,那时饿得皮包骨,跟在夫人不肯走。后来就在府中住下,学着管事,如今府上的吃穿用度,仆从调度,都是虏庳在管。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便是。” 夏鲤认真道:“赵娘子辛苦了。” 赵娘子脸上露出笑意,“小姐客气了。” 李昭文挥手,又喊了句四娘。 不多时,又一个妇人走了进来。豆绿的窄袖短褙子,系着襻膊,利落极了。吊梢眼,透着股干劲,一进来就朝夏鲤笑:“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可把我急坏了!” 李昭文假嗔她一眼:“四娘,没规矩。” 四娘也不怕,笑嘻嘻对几人福了福礼:“小姐莫怪,我就是这性子。” 夏鲤心觉亲切,甜甜喊了句:“四娘。” 四娘也响堂堂地应。 李昭文微笑,脸上甚是欣慰:“这位是四娘,姓孟名长月,咱们府上的厨子。你和屿儿从小吃她做的点心长大的。” 四娘听了,眼睛亮亮的:“小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个小黑猫似的溜进厨房偷吃我刚出锅的糖糕,烫得直吹手指头还不愿意松手!” 夏鲤摇头:“不记得了。” 四娘摆摆手:“不记得就不记得,往后四娘再做给你吃吃!” 李昭文继续介绍:“四娘不是家仆,本是扬州人,十八年前扬州遭了难,她的家人…在那次都不在了。逃难时被我救下。因为做得一手好菜,还有些武功底子,便留了下来。她与我是过命的交情,本来也该叫我句姐姐的。” 四娘抿着笑,随即就真叫了句姐姐。李昭文表上说没规矩却笑得从心。 见此,夏鲤也热切道:“四娘,往后多加关照。” 夏屿在旁边早忍不住了,从夏鲤身后探出脑袋:“四娘四娘,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四娘却瞥他一眼:“小少爷,你还是少吃些吧!要不是我还年轻,怕是以后做不动您一顿饭!” 夏屿撇嘴,四娘就软了心,捏了他一把脸:“小馋猫!” 夏屿被捏了下就喊痛,把脸贴在夏鲤的腰面:“阿姐阿姐,痛痛。” 四娘瞪大了眼,说他臭小子。李昭文好像见怪不怪,找了由头叫下了她。 门帘落下,李昭文对夏鲤道:“府里其他人,都是些普通仆从,看门的陈伯、扫洒的刘嫂子、你院子的几个小丫鬟、屿儿身边的安福。个个都乖巧伶俐,往后慢慢认就是。” 夏鲤点头。 夏屿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阿姐,你别怕。就算不记得,他们也会对你好的。我也会。” 夏鲤低头看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 接下来的小半月,她都在府里待着,教夏屿读书,他听得倒是认真,不过需要时常备着点心。一饿就闹腾,要是学久了也要耍泼打滚要夏鲤跟他一起休息。因为见夏鲤一个人看书,他就要凑上来问东问西,字虽然看不进去总是要打搅她。夏鲤有耐心是没错,但夏屿这一来二去的,整得她忍不住扯他的耳朵,“夏屿!不读书那你给我睡觉去!” 夏屿哎呦呦地捂着耳朵,委屈巴巴地把脸埋进手臂弯里,终于安生地闭上眼睛。夏鲤呼出口气,继续看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个国家不存在于她在现代所了解过的任何历史记载里,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界」。 夏鲤花了数日时间,翻阅了夏远山书房里的史书方志,才勉强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她现在所处的国家,国号为“北越”,立国六十余年。 ——说来不算光彩。北越的开国皇帝萧衍,本是前朝大胤的权臣,官居太尉,手握重兵。六十年前,趁着胤帝年幼、朝局动荡,他在心腹的簇拥下发动兵变,逼宫夺位,改朝换代。 胤帝被废为庶人,押送途中“因病暴毙”。前朝宗室或被诛杀,或流放北寒之地,十不存一,大有赶尽杀绝之意。便是这萧衍嫡亲妹妹所生下的孩子,也一个没有放过。只因为她嫁了个王爷,孩子是前朝血脉。 这段历史,夏鲤是在一本《北越本纪》里读到的。书是前朝遗老所着,言辞间多有悲愤,将萧衍骂作“篡国之贼,弑君之逆”。夏鲤翻了几页,觉得这语气太过激烈,又去找了官方修订的《北越国史》。 官修史书里,这段历史就被粉饰得漂亮多了——“应天顺人,受禅让而登大宝”、“前帝昏聩,主动禅位”、“太祖再三推辞,终为天下苍生计,不得已而受之”。 夏鲤看完,忍不住摇头。 历史果然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这里跟她听过的王朝更替故事无甚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姓名。 不过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北越,传到第三代皇帝萧邦越手里,倒也安稳了三十余年。 萧邦越,年号永宁,今年四十有三。 “现在这个皇帝过得老安逸啦。” 她对上了夏屿那双如墨玉般通透剔亮的眸子。 本在小憩的男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怎么不睡了?” 夏屿嘟嘴:“我又不是猪,不可能除了睡就是吃。阿姐,你看书有时候还不如问问我呢!” 夏鲤:“哦?我竟然不知阿屿还有此等学识,那我之前想来在你这是关公耍大刀——” 话音未落,夏屿就不好意思地拦住了话,“阿姐何必如此损我!” 夏鲤轻哼一声,见夏屿的小脸通红,心想弟弟作为土生土长的北越人,应该是知道不少东西的。她刚想腆着面子问,夏屿就抓着她的袖子:“阿姐,你怎得不关心我方才说的,为什么皇帝过得安逸,你就不好奇吗?!” 嚯,其实压根不用她问。 夏鲤倒成了被迫听他讲故事的人。 “阿姐你快看我。”夏屿用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里头画了几个小圈:“这个呢,是皇帝。他有好多老婆,皇后贵妃四妃……好多皇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唔,还有几个年纪太小,没记住。为什么说他过得安逸呢,主要是他最近又增了什么杂税,怕是又要建什么享福的东西吧。” 夏鲤问:“又加了其他税种?” 夏屿点头:“嗯,就针对咱们做生意的。因为觉着我们腰兜里钱多。全国各地征收的税还不同呢,咱们苏州府这个大地区比其他地方都高些。” 夏鲤点头,没再继续问。又看着桌子上,小圈里明显画得最大的那个,问:“那你最记得哪个皇子?” “五皇子。”夏屿脱口而出:“五皇子,萧楚澜” “……?”夏鲤一脸疑惑。 还有人叫小处男的? “这个五皇子,萧楚澜呢,乃是贵妃娘娘所生。贵妃娘娘是最受宠的那个,皇帝老喜欢她了,走哪都带着她。” 夏鲤疑惑:“不过,你既然说了是皇子,而且贵妃上面还有一个皇后在…为什么五皇子还能是最重要的那个?” 夏屿神秘一笑,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阿姐问的对。皇帝确实宠着贵妃和这五皇子,但迟迟没有定下太子。按理说,皇后生了大皇子,再如何也该立他,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皇子不甚受宠,也许是身体不好常常要吃药的缘故。怕刚立完没多久就死了吧…” 夏鲤眉头一皱:“阿屿,这种话别乱说。” 夏屿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一圈,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小嘴嘟囔:“我就是跟阿姐说嘛…阿姐问什么我答什么,肯定知无不言。方才我可没有什么私心,他们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毫无干系!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的嘛…” 夏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夏屿这孩子,嘴太碎了,胆子也大,以后得带在身边好好管着。 不过,皇子夺嫡这种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要人命的大戏。九子夺嫡再如何精彩,她也不是听书人,而是戏中人。 离这些,必须越远越好。 她现在只想这样幸幸福福平平淡淡过下去。 收回思绪,她想起前朝的事,这北越开国皇帝甚至有联手外敌——想必,现在也给这个王朝带来了点小麻烦。 历史遗留问题。 “那北越之外呢?周边有那些国家?” 夏屿挠头,就要又用手指蘸水。 “…说话就说话,为何蘸水。” 其实他画的圈圈毫无用处。夏鲤一直没戳穿,现在忍不住了。 “因为话本里是这样写的呀,给主角介绍背景,总要这样。” “……但你画的,我看不清。” “哦哦哦。”夏屿心碎,但忍痛回答:“那我还是口述吧。” 北边有一个国家,叫北狄,都是草原上的蛮子,但有着无与伦比的骑兵与骑射。性格粗犷,经常南下与北越边境地区百姓产生摩擦。临近北狄的有个城市叫宁古,苦寒之地。那儿多的是被流放的前贵族。回不了故乡,只能冻死老死在那。 南边,还未被收服的,也靠近嘉定的一个国家,叫南诏。住山里,其实跟嘉定乃至苏州差不多,因相似的地理环境。但是传统习俗的不同,他们擅长养蛊,甚至驱鬼。很玄乎,但皇帝似乎很感兴趣,接见了不少蛊师。不过这也是传闻。 东边是东海,海有群岛,一个岛便成一个国家,名字过多,他不过多叙述。那儿海盗盛行,北越不交「保护费」,他们往往专挑商船抢。夏家做丝绸生意,有时候就是要走海路。怕被抢,会雇高手「守夜」保船。 那西方呢,更是国家林立。大大小小,林林总总都有几十个。他们不臣服北越,也鲜少与之联系。故而多是互不干扰的一个状态。再因一座山脉阻碍东西方的交流,他们也就只能保持和平。 夏鲤若有所思。 也算四面皆敌,却还能立国六十余年。要么这皇帝却是几代都有几分本事,不坐吃山空,要么就是这国家的底蕴足够深厚。 “那最近有打仗吗?” 夏屿想了想回答:“有倒是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去年北狄南下抢了几个村子,官府都派兵打回去了。前年甚至西方有个国家跟咱交接的一个国家打起来了,要是那国家被吞了,保不定对我们有想法。”他摊开手,“反正,打不到我们这。阿姐放心。” 十足的乐天派了。 夏鲤忍俊不禁:“你还挺懂。” 夏屿立刻得意起来:“我可是夏屿,论消息灵通我肯定第一。阿姐你就算问我咱街上今早哪只鸡第一个打鸣我也能给你答案!” 除却这些看书的时间,夏鲤最上心的便是练武。倘若不看书,她也是愿意从早练到晚的,她在现代时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读书。是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那种。考试成绩,也是她唯一能获得母亲关注的办法。 这儿没有高考,虽也有时代局限,但至少给了她习武的机会。而且,她对挥洒汗水,获得力量的感觉上了瘾。半月来体感上能感觉她的体魄强了很多,李昭文看在眼里,甚至给她加练。缝了件干练的衣裳,裹布束腿,又教她负重跑圈。 作者有话要说: 听姐妹的话会把章节内容控制3k—5k!谢谢大家!!我会每日一更或者两更的!(除非存稿告急以及现生繁忙) Orz,以及也许会出现很多失误,这个背景很混乱,既有宋的特征也有明的,服饰我两个都参考了。写什么衣服纯靠我抖音刷到了什么Orz,经不起推敲! Orz,也会出现吃书,因为第一次写原创,之前是写同人出身,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到现在还有这个习惯,结算有大纲我也容易埋坑忘填或者填不上…以及吃书这样的毛病… Orz,谢谢大家!!!! 请大家多多关心我们姐弟骨吧! 不小心看到了 十月中旬,南方天气转凉,夏鲤每日却热得冒汗。早上鸡鸣未起,她便收拾得爽快,起身长跑小半时辰,而后便抱着剑不撒手。早上练,午后歇会再练一会,晚上还得加练。从开始的舞剑,到现在已经在将刀枪双剑都过了一边,也许她确实是天才,几乎没有瓶颈。现在她使得已经是铁制的剑,舞起来时周身叶子随之飞起,旋而碎成渣。 夏屿这小子呢,就蹲在旁边当拉拉队。喊得比谁都起劲。 “阿姐威武,阿姐加油!阿姐天下第一!阿姐刚才那剑好俊——哎哎哎等等我茶呢?安福,茶呢!” 等夏鲤收剑,他屁颠屁颠端茶递帕子。“阿姐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腿?” 夏鲤身穿藏蓝短打红色缚裤,系着带子,十足干练。汗湿了上衣,夏屿帮她擦汗,见她痛饮了茶水,还坐下休息。他就露出开怀的笑:“阿姐,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夏鲤睨他一眼,把剑丢向他,夏屿下意识接住。“轮到你了。” 夏屿脸上的笑凝固。 “阿姐,你看在天——”他抬头望天,“太阳快下山了,光线不太好,容易伤着眼睛,要不…明天?” 夏鲤冷哼:“早上说露气重,上午日头毒,中午要吃饭,午后肚子撑,下午想睡觉。现在,又光线不好。” 夏屿眨巴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姐记性真好!” “少来。”夏鲤踹他一脚,不重,把他踹上了练武台。“练一个时辰。” “阿姐——” 见他想耍滑,夏鲤补充:“再加一个时辰,不许吃饭。” 夏屿捧着剑,可怜巴巴看向廊下:“娘——” 李昭文正和四娘说话,头都不回:“别叫我,你姐管你。” “爹——!” 夏远山假装翻账本,翻得哗哗响,就差拨弄算盘了。 夏屿看向四娘,话还没脱口,却见四娘笑眼眯眯:“小少爷,我锅里还炖着红烧肉呢!你要是好生练完正好刚上出锅。” 夏屿见所有人都不帮他,急得直跺脚:“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夏鲤懒得跟他废话,走过去抬手就敲他膝盖窝。夏屿腿一软,差点跪下,本来还有些委屈,现在是委屈得要命。“阿姐你打我!你怎么能…” “打你又怎么了?练不练?” 夏鲤拎着他后颈往中间拖,把他提到专门供他劈砍的“稻草人”面前。夏屿就跟只小狗一样四肢向下,仰着面对着那连个眼珠子都没有的稻草人。 “练。我练。”夏屿终于投降。 半个时辰后,夏屿蹲在地上画圆圈。 夏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你在干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人一定要练剑。你看那些大侠,不都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吗。我觉得我可能跟他们不一样,可能就是——” “就是靠吃饭增加内力?”夏鲤毫不客气损他。 夏屿展颜:“还真说不定呢——啊啊阿姐别拧我耳朵我错了!我其实是想说我可能需要等一个奇遇比如掉下悬崖捡到武功秘籍刚刚好适合我的体质然后我就——” 这下夏鲤不拧他了,一脚踹他屁股上。 夏屿哎哟一声爬了起来,终于老老实实又摆好了姿势。一招“仙人指路”,刺出去没个正形,夏鲤伸手给他掰正。一招“横扫千军”,差点给自己绊倒,夏鲤扶住他的后腰。 “阿姐你别碰我,痒——”满脸通红。 “闭嘴。” 又五分钟。 夏屿收剑,气喘吁吁:“阿姐阿姐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是不是练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夏鲤很有时间观念,以及不练剑时对时间的把控很强。所以,她确信夏屿还没有练满一个时辰。 但是,面前的男孩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眨巴眼睛,软乎乎地喊:“阿姐,求求你了…” 算了。 反正也不着急。 听到夏鲤真的决定放过他,男孩开心得不行,伸了伸腰,丢下剑就要冲进厨房。夏鲤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喊他一句,他就慢了步子等她。 到了厨房,夏屿说要吃红烧肉,四娘把他撵出去了。 理由? 那就是饭不是做给他一个人的。而且已经到饭点了,菜式是要送到正厅的。哪能入了他一个人的胃袋里? 夏屿委委屈屈,说今天必须一直在被虐待,晚上一定要多吃点。 夏鲤懒得理他,往正厅走。夏屿跟在后面,一路碎碎念:“阿姐你不知道,四娘做的红烧肉可香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能吃三碗饭……” “你哪顿不吃三碗?” “……也是。” 正厅里,李昭文正在跟夏远山说话,见姐弟俩进来,笑着招手。 “练完了?累不累?” 夏鲤摇头:“不累。” 夏屿立刻凑上去:“娘,我累!我练了好久!” 李昭文看他一眼:“你姐一天练了三四个时辰,你练了有一个时辰吗,你累什么?” 夏屿噎住。 夏远山在旁边笑出声。 夏屿瞪他爹一眼,扭头找夏鲤:“阿姐,他们欺负我。” 夏鲤面无表情:“嗯,欺负你。” “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帮你什么?你确实都没有练到一个时辰。” 夏屿捂着胸口,一脸受伤:“阿姐你不爱我了。” “嗯,不爱了。” “……我要闹了。” “闹吧。” 夏屿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还是等吃完饭再闹。” 李昭文笑出声,招手让他过来:“行了,别闹你姐了。过来,娘看看,瘦了没有。” 夏屿凑过去,李昭文捏了捏他的脸。 “嗯,没瘦,还胖了点。” 夏屿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明明瘦了!我练剑练的!” 夏远山在旁边幽幽开口:“练一炷香剑,吃三碗饭,确实能瘦。” “爹!!!” 夏鲤在旁边,低头笑了笑,也去捏了捏夏屿的脸。 手感不错,肉挺多。虽然弟弟体型正常,但吃太多可能影响消化,看来还是要让他多训练些。权当锻炼。 夏屿这厮还不知道阿姐给他制定了恶魔训练还在傻笑。心想姐姐愿意跟他亲近,开心极了。 饭后夏屿又凑过来,扯她袖子:“阿姐,明早能不能晚点练,想多睡会…” “不能。” “那能不能少练会。” “不能。” “那那那那,练完能不能带我去街上玩。” 夏鲤心想,这些天沉迷武功,又忙着了解这个世界,理论知识丰足,确实该出门看看。 又见夏屿一脸期待,她自然是点头答应了。 夏屿闻言欢呼雀跃,喊安福为他准备明天出去的漂亮衣裳。 李昭文听到姐弟俩要出去玩,塞了不少碎银,又叫来赵娘子,告诉夏鲤找她报销即可。 翌日,天刚蒙亮。夏鲤便醒了,刚洗漱完小萤便端着盆出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笑问:“小姐,今儿个穿那件新做的裙子可好?” 夏鲤点头,她便欢喜出门。 看了看日头,其实夏鲤还想去练剑,但总是要汗湿一身,回来再洗个澡的话怕是会让夏屿久等。他昨天那样开心,期待,夏鲤不想叫他失落。 她想,也许自己这是在补偿吧。 走到屏风后头,解开外衫的系带,恰巧一道晨光从窗洒进来,在地上落了层淡金色的光纹。 桌上放着几套新做的裙子,她挑了件鲜亮的。丹霞抹胸,青蓝百迭裙,外头罩着米白褙子。小萤梳头的手艺好,今早给她梳了个随云髻,簪了只白玉兰花簪,清爽又稳重。因之她身上清冷的气质,让人徒然生出若即若离感。 她刚把上襦褪下,还没来得及穿上新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整个夏府,只有一个人能把地踩这么响。 夏鲤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阿姐阿姐,你快看我今天这身好不好看…” 回头还有安福的声音:“少爷!先敲门——” 夏屿才不管,像阵风卷过,兴冲冲展示自己一身月白与水青的浅色搭配,红色发带束发,显得朝气又干净。要是他不是夏屿,光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人们约会觉着是神童降世吧。 哦,其实重点不该在他的脸上。 夏鲤从他的眼睛里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她半掩在屏风之后,只穿着贴身小衣,外衫半褪,露出一截光裸肩头和细细锁骨,细看锁骨处还落着个小痣。手头还拿着那件丹霞抹胸,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夏屿呆滞,而后以肉眼可见速度涨红了脸蛋。那抹红从耳后根蔓延到脖子。 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 他转身就跑,结果跑得太急了,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倒在地。后面的安福想要扶住他,夏屿却抬起自己红透的脸,推开他让他不要靠近这里,脸上多是悔意与羞涩。他想到方才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就想扇自己。 而后两柱鼻血蜿蜒流下,在安福的提醒下狼狈擦掉。 夏鲤只看见了弟弟摔了个狗啃屎。 “……” 夏屿顾不上其他了,手忙脚乱擦掉血,连滚带爬地远离她的房间,一边冲一边喊:“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阿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小萤你怎么不关门!不对我敲门了没有应该敲门了好像又没有我到底敲门了吗我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乱,最后砰的一声,大约又是撞到了柱子吧,夏府一声惨叫伴着鸡鸣格外有气势,当然忽视某位小男孩的痛苦外,这是一个格外响亮的早晨,邻里街坊纷纷探出头,望着夏府高墙。 夏鲤站在原地,手上还拿着抹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衣穿得好好的,裹得严实,也就露了个肩膀和锁骨,搁现代吊带背心都比这露得多。 这孩子,至于吗。 她无奈叹气,继续穿衣服。 等到夏鲤穿戴整齐推门而出,便见夏屿蹲在廊下柱子旁,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安福无措地看着,求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小萤回来也是一脸懵,搞不懂状况。 夏鲤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走到夏屿面前。听见脚步声,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挂着泪,鼻头通红,眼睛也是。就那样看着她。 “阿姐…”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看见…” 夏鲤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色彩。 夏屿被看得心虚,又把头埋下去,声音嗫喏:“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敲门…我没有其他想法…阿姐我…” 夏鲤蹲下身,见他还在自言自语,自顾自地道歉。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古代人真封建。她这样吐槽,莫名觉得他这样还挺可爱。 “抬头。” 夏屿乖乖抬头。 夏屿顶着那张混乱的脸,迷迷蒙蒙地看着阿姐。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犯了错后跟姐姐对视。因为很有压力,让他抬不起头。夏屿宁愿跪在地上乞怜,将自己千刀万剐,也不想叫她失望。 他还在胡思乱想,脑门却被曲指一弹。 “哎哟!”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露出眼睛看她,却看见夏鲤勾唇一笑,收起漂亮的指头,站了起来。 “下次进门先敲门,这下可记住了?” 夏屿狂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行了,起来吧,不是要出去玩吗?”她起身,把夏屿拉起来,才见他脸上还有血迹,心底就生出不安。 夏屿是被杀人魔捅了数刀后,血尽而亡的。她找到他时,脸上全是血液,冷的还是暖的,已经…不知道了。 明明那天,是他的生日。 夏鲤拉着他去洗了脸,用帕子把血擦得干干净净。 她抿着唇有些严肃,本来还是笑着的,就突然这般了。洗脸的力劲也大,大有搓破皮的气势。但夏屿能清楚感受到,姐姐在关心他,甚至是…在害怕些什么。 “阿姐…”他忍不住叫她的名字,因为夏鲤这样的情绪太突然,几乎越过他的理解。 她应该打趣他说他活该或者冷淡一瞥。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沉重。 这种与认知的不匹配,给了夏屿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他觉得咫尺之遥的姐姐离他很远很远。像手中的风筝线断了,他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 他像是明明站在岸边,见水面清澈,犹可见底,但踏入时,霎时堕入千丈海底,无休止的孤独涌上,冰冷又绝望。 夏屿不安地抓住她的袖子。 又喊了一声。 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夏鲤的手顿了顿,轻了力道。 帕子上沾了点血,她看了眼又见夏屿懵懂的脸,忽觉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握住夏屿的手,感受到了真实的温热,不安最终散去。 夏屿见她展眉,问:“阿姐,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夏屿想说她刚才的反应,像是生气,但不是生他的——当然他也觉得姐姐应该为他无礼的行为而觉得被冒犯。 “可是…我看到你…” 看到你皱眉,不安。 夏鲤却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是撞见她换衣服。 “看到了什么?嗯?看到我换衣服?我穿着小衣呢,裹得严实,你还能看到什么?” 夏屿心想,他其实现在更在意姐姐为什么不安啦。 但是既然她没发现,那就…不提了吧。 顺着夏鲤的话,他回忆了刚才的一切事情。 其实确实没有看见什么,就露了截肩膀和锁骨。 竟然如此,他为什么… 他挠头:“那、那我刚才跑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夏鲤忍住笑:“你自己问谁?” 夏屿懵了,想了好一会才从卡机状态恢复过来:“…那我白摔了?” 怎么想先的是自己白摔了一跤? 夏鲤没忍住笑出来了。 夏屿看着她笑,先是愣,然后跟着傻笑,笑着笑着想起来刚才的糗事,脸又红了,低着头扭来扭去,“阿姐你先别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走吧,去吃早饭,吃完就出门。” 夏屿立刻满血复活,跳起来拽着她的袖子,终于想起此行目的——让姐姐看他的装束! “阿姐我跟你说,我今天这身衣裳好不好看?安福说我玉树临风来着!” 夏鲤上下打量一眼。夏屿自然是好看的,刚哭过大有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惹人怜爱呢。 “好看。” 夏屿闻言笑成了花,一路叽叽喳喳地跟着她往正厅走,至于刚才发生的尴尬事——他定不多想! 作者有话说: os:真的好想看正太夏屿法夏鲤啊,但是大脑还在,不能乱写(哭) 很想写肉啊啊啊(咬手帕) 江湖人 嘉定的街市很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糖画磨喝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蒸笼的小贩从身边经过,便惹来一片包子肉香。 街边便是市河,满载的乌篷船慢慢悠悠划过,船上装着瓜果蔬菜,船娘哼着渔歌,逢遇岸上店铺的老板娘便停下来闲聊。 夏鲤站在原地观察人间烟火,而弟弟夏屿跟放出笼的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也是,她在的这些天,夏屿除了睡觉几乎无时不刻待在身边。听说他之前是一个贪玩的,经常逃课出去斗蛐蛐——现在怕是压抑极了吧。 “阿姐快来!这个好看!”远处的男孩在人群里招手。 她收回思绪,走了过去。 竟是糖画,这摆摊的老爷爷手艺极好,上头摆着不少,有龙,虎这些极其复杂的,甚至还有皮影戏人儿。夏屿没看那些格外精致的,满眼都是一条飞跃而起的鱼儿。 “我要这个鱼,老爷爷,你能不能画一个我阿姐呀。” 夏屿将糖画鱼递给夏鲤,又把夏鲤推到老爷爷面前。 “这是我阿姐。哼哼,是不是很好看!” 夏鲤:…… 然后夏鲤拿着一个皮影版夏鲤和动物塑夏鲤看着弟弟又到处乱转——哦,现在走到一个首饰店铺前了。 “这是我阿姐,掌柜的,你且说说我阿姐适合甚么样的首饰?” 掌柜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已婚妇女,衣着素雅,气质端庄。 夏鲤听到弟弟又开始了,走过去扯过弟弟,尴尬一笑:“嫂嫂莫怪,我阿弟是有些调皮。” 掌柜见夏鲤长得漂亮,连连赞叹,说夏鲤天仙之姿,穿戴什么都美。夏屿听得开心,拿起顺眼的簪子在姐姐脸上比了一下,竟也是觉得怎怎都配。 他也不纠结哪个更相配,只问夏鲤,她也是点点头,觉着弟弟开心就好。 见夏鲤点头,这小子就买了一个又一个。什么簪子、璎珞、耳铛…最后夏鲤看不下去制止住了,夏屿遗憾收手。他还不满意,夏鲤更头大,看见掌柜的包装好人那么高的几盒首饰,都不知道回家该怎么跟大人交代了。 夏屿倒是开开心心结了账,回头就看见夏鲤一脸无奈。 夏鲤叹气:夏屿你哪来的钱。 夏屿见自己可能要挨骂:阿姐莫气,这是我自个攒下来的,你就当我给你的礼物吧!莫气! 夏家从来不吝啬姐弟俩的零用钱,夏屿虽然贪玩,但花钱从不大手大脚。压胜钱都好生攒着呢。 夏鲤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掌柜的大手一挥,叫来小二,让姐弟俩留地址,她差人送过去。 姐弟俩出去走了会,夏屿看见路边有演杂耍的,一溜烟就钻了过去,好巧不巧,被一个路过的人撞上。 那人大胃袋,把夏屿弹在地上。他哎哟一声,抬头便见那人凶神恶煞,“哪来的野孩子,上街不看路啊!” 夏鲤几乎是闪到夏屿面前,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那大胃袋面前。 “对不住,”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弟弟没看路,冲撞了你,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夏屿见姐姐还跟他道歉,有些急了:“阿姐,你怎么跟他这种——唔。” 夏鲤皮笑肉不笑,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没事,阿姐也不爱受委屈。”她附耳射声。 夏屿抿唇只能咽下这口气,躲在夏鲤身后。 那胖子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夏鲤。见她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虽好却也不像什么显贵人家,又只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少男,语气便张狂了起来。 “赔不是?撞上了老子就这么算了?”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推夏鲤。“小丫头片子,你知道老子这身衣裳多贵吗?弄脏了你们赔得起?” 夏鲤侧身避开他的肥手,仍是不急不缓:“衣裳脏了,我们赔你浆洗的钱。若是有什么损坏,我们也照价赔偿。只是——” 她抬眼,目光犀利:“你方才撞人的力道也不小,家弟摔在地上,若是有什么好歹,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身后的夏屿探头:“你这个死胖子,走路不看人撞了我还倒打一耙!一把年纪还欺负小孩,除了吃你还有什么用!” 胖子被夏屿的话激怒,“你这死小孩嘴还挺利!老子非要给你们点教训不可!” 他瞪圆了眼,伸手就要抓夏屿。 夏鲤侧身一挡,把那肥厚的手挡在半空。 她的手按在胖子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好卡在他使力的关节处,胖子挣了一下,竟没挣动。 他愣了愣,低头看这个瘦伶伶的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 夏鲤抬眸看他,声音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调子,“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个孩子计较?” 胖子的脸涨红了。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姑娘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不疼,但就是抽不回来。 周围渐渐聚起了人,指指点点。 胖子的面子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就要往夏鲤脸上招呼—— “干什么!” 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紧接着,人群被拨开,几个佩刀带剑的青年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浓眉虎目,一身短打,腰间挎着把宽厚大刀。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少年,男女皆有,个个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走江湖的。 那男人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胖子身上,又看了看夏鲤护着弟弟的姿势,眉头一皱。 “一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孩子?” 胖子见来人气势汹汹,心里发虚,但嘴上还不饶人:“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跟他们的私事……” “私事?”男人身后走出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红衣,腰间挂着双剑,英气勃勃。她上下打量了胖子一眼,嗤笑一声,“当街欺负小孩,还叫私事?要不要咱们找个地方说道说道?” 她拍了拍腰间的剑,笑得意味深长。 胖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那几个江湖人,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怂了。 “行、行,算我倒霉!”他甩开夏鲤的手,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挤进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夏鲤转过身,朝那几个江湖人微微躬身。 “多谢几位少侠出手相助。” 夏屿看向他们,也跟着姐姐躬身道谢。 “哎,不必多礼。”那年轻女子摆摆手,走过来打量夏鲤,眼睛一亮,“小妹妹,你长得可真好看!刚才那一下挡得也漂亮,练过?” 夏鲤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才说:“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女子笑了,“你刚才按那胖子的手腕,手法可不像略通一二。那是卸力擒拿的路子吧?” 夏鲤没接话,只是又福了福身。 女子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爽朗一笑:“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们也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 那为首的大刀青年走过来,朝夏鲤点点头:“小娘子,你们是本地人?” “是。”夏鲤应道。 男人抱拳自报家门:“在下岭南骆家骆青,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们途径此处,正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不知二位是——” 夏鲤略迟疑,夏屿已经屁颠颠报上家门了。 “我们是嘉定夏家的!家就在附近。这是我阿姐,我是夏屿!” 夏鲤没拦着他,因为这几个人明眼看,皆带正气,报家门也无妨。 “夏家?可是做丝绸生意的那个夏家?” “正是。”夏鲤点头。 骆青身旁的红衣女人笑了笑:“小妹妹,我们真是有缘!昨日我们刚到嘉定,晚上住的客栈便是你家的呢!” 夏鲤微惊,旋而笑道:“原来如此,我是夏鲤,鲤鱼的鲤。诸位若是在客栈有什么需要,报上我的名字便可。” “小妹妹实在客气!我叫余长君,家住岭南,倘若妹妹要去岭南可随时来找我们。我们必将以厚礼相待!” 夏鲤点头,夏屿却探头道:“岭南好啊岭南有荔枝!还有石斑鱼!唔…还有好多好吃的。” 余长君和身旁的人见夏屿可爱得要紧,不由放松一笑。 夏鲤也无奈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天色不早,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再多说。二位小友,这些时日出门小心,近来人多眼杂,有些不太平。” 说罢,几人抱拳,骆青先行离去,余长君看了看夏鲤,“小妹妹,要是往后有缘,我定会请你好好吃一顿!” 她咧嘴一笑,抱拳道别,追上几人。 姐弟目送他们离开后,夏屿就抱住她的手臂:“阿姐刚才护着我好生帅气!阿姐我好感动!” 夏鲤忍俊不禁:“你刚才骂得也很好。” 夏屿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夏鲤心里却还是想着那几人说的话。 岭南骆家,她好像在书上看见过。是岭南的名门大家,以刀法闻名。 这些名门大家也对这比武大会趋之若鹜,想来这比武大会,规模不小。 不过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阿姐,”夏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住咱家客栈哎,十几天前不是有几个不长眼的砸了我们客栈嘛。好像我们家客栈早已经修好了,现在正常营业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夏鲤点头。 姐弟俩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夏家在嘉定的客栈——悦来客栈。 这客栈是夏家产业里除了丝绸比较大的一处,有三层楼高,临街而建,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看上去不错。 姐弟俩迈进客栈大门,迎面便是一阵热闹的喧嚣。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白净面皮,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就精明,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夏鲤和夏屿,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 “大小姐,小少爷,您二位怎么来了?”他满脸堆笑,躬着身行礼,“可是有什么吩咐?” 夏鲤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周掌柜,近日生意如何?” 周掌柜连连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自打修缮之后,客人比之前还多些。这不,今儿个客房都住满了,连柴房都腾出来给赶路的老乡凑合了一宿。” 夏屿踮起脚往大堂里张望,眼睛滴溜溜转,夏鲤知道他在找什么。 准是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吃食。 夏鲤又问了几句进项支出,周掌柜一一答了,口齿清晰,账目明白。夏鲤听着,心里有了数,正要带着夏屿离开,却听见邻桌几个食客的谈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那个汪举人,前儿个夜里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一顿好打!” “哪个汪举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原先在夏家教书那个!听说打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一颗,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哟,这是得罪谁了?” “谁知道呢。那汪举人平日就眼高于顶,对老爷夫人点头哈腰好不恭敬,对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就神气得要死。哼!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过这回可真是解气,叫他再嘚瑟!” “可不是嘛,听说报官了,官府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只能说这做人啊,不能表明一套背面一套!” 夏鲤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瞥见夏屿正捂嘴偷笑。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夏屿立刻敛了笑,但眼睛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阿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狐狸一样狡黠,“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了?” 夏鲤淡淡看他一眼:“少说风凉话。” 夏屿吐吐舌头。见姐姐也翘起嘴唇,两个人到底还是没有忍着,吐出一个笑音。 姐弟俩正要往外走,又听到了有人讨论比武大会。夏鲤下意识停了下来。 “……你们说,这天下比武大会,今年谁能拔得头筹?” “那还用说?肯定是武林盟主孟越阳啊!人家天榜第一,谁能打得过?” “嗐,你这就不懂了。孟盟主是评委,又不参赛。今年的看点是地榜那几个年轻高手,听说岭南骆家、点苍派、峨眉都派了人来,热闹着呢!” “对对对,我还听说,今年人榜前十有好几个都要下场,那可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俊杰,一个个都厉害着呢!” “而且这比武大会举办一个多月呢,就在这个月底开始…” “哎,可惜咱们没那个命,去不了金陵亲眼看看……” “往届大会都是在那北方,没想到这次竟是在我们苏州府呢…” 原来他们说的比武大会,是天下比武大会,好在金陵,竟然离他们这么近…总有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细想其他,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你这小道士…” “哎哎哎别推我啊…” 姐弟俩朝声源看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黑色配红的道袍,倒也不是道袍,穿得潇潇洒洒又颇能看出职业,身后背着一大包袱,又携着把桃木剑,额间一点朱砂,隐有神秘灵气。 林蓉 林蓉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对,她看了。今早她还特意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利见贵人,诸事皆宜”。她高高兴兴收了摊,揣着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想着晚上怎么也能混个热汤热饭。 结果呢? 贵人是没见着,倒是见着了个比她还落魄的乞丐婆子,把最后几文钱也给了出去——那婆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心善,菩萨保佑你”,她当时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不愧是三清山弟子,道心稳固,慈悲为怀。 现在好了,慈悲为怀的代价就是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 “我说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赖着不走呢?”店小二横眉竖眼,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往外挥,跟赶苍蝇似的,“没钱就是没钱,站这儿挡着客人的道算怎么回事?” 林蓉被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摔个跟头。 “哎哎哎别推我啊!我又不是赖着不走,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房钱?我会算卦,算得可准了——” “算卦?”店小二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出声,“就你?毛都没长齐呢,还算卦?我呸!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林蓉的脸涨红了。 她想说自己已经十五了,在三清山学了十二年道法,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三岁就能窥见人命数,十四岁就能断人生死——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一个落魄到连房钱都付不起的小丫头。 她抿了抿唇,转身往外走。 算了,今晚睡城外破庙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低着头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小男孩拦住了去路。 那男孩约莫十来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葡萄似的,正兴致勃勃地打量她。他身后还站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姐阿姐,你看她道袍上有八卦哎,还有这么大一个包袱!手上还有一个好长的红色珠链!”见他兴冲冲跟身后的少女说完,又对她露出一个笑。 “你好呀你方才说自己是道士,你会画符吗?你会捉鬼吗?你说的算卦可准?” 林蓉被他几个问题砸得有些懵都不知道该先回答那个。 夏鲤伸手按住弟弟,对林蓉微微颔首:“道长若不慊弃,不如进来喝杯茶,方才的事是我们招待不周。” 什么? “不不不,是我自己没钱住店,为何怪你们…” 只见店小二走上来叫姐弟二人,“大小姐,小少爷,小的实在有眼无珠刚才冲撞了客人…” 夏鲤点了点头,叫下了那小二,又看向林蓉。 “请你喝茶,不要钱。” 林蓉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对姐弟是客栈的主人,但为何帮她?好奇还是… 她看了眼夏鲤,少女神情淡淡,好似只是见她可怜,顺手相助。 哦…懂了。今日算的那卦想来没错。 利见贵人。 这不就来了吗? 林蓉打量着对面的少女,十四五岁,衣着精致却不张扬,眉眼沉静,格外稳重,分明年纪比自己还小些。下意识地,她看了看夏鲤的面相,却发现自己怎得也看不出什么。夏鲤开口介绍自己,她暂且把疑惑压下心头。 几人互通了姓名,林蓉见姐弟二人姓夏,脑中隐隐想到件什么事,偏偏这时记不清。 介绍完,茶和点心上来了,一壶龙井,四碟点心——桃花酥,定胜糕,如意糕,驴打滚。 夏屿饿了也没着急动手,先是看了看夏鲤见她点头才欢快地抓起一块糕点。 林蓉看着点心咽口水,师傅给她的盘缠并不够用,本来有度牒,三清山官方认证道士,可以摆摊算命。但因为是女孩,别人鲜少关照生意,所以…她特别穷,吃不起点心。 本来在三清山,师傅宠她,会带各种点心。没成想出师了,自己可以闯荡江湖了,却是活着都难! 不是说道士就业轻松吗?! 夏鲤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道长请用。” 林蓉觉得这不仅仅是贵人了,这简直就是救星呀! 她连着吃了好几块,越吃越感动,竟是哭了出来。 “呜呜呜…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呜呜呜…” 见她饿成这样,夏鲤怜爱地看着这个女孩:“不着急,别噎着了,还有呢。” 夏屿看着桌上的点心被席卷一空,心里甚是震惊,而后也觉得这个小道士可怜。 他看了看夏鲤那慈爱的目光,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可怜了。 夏鲤又叫来小二上了其他点心,林蓉也终于止住了哭,看向女孩:“那个…夏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夏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路过,顺手。也不想叫其他人觉得夏家如此欺负人。” 林蓉笑了,觉着她说话直接,更惹人喜欢。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这样吧,我替你们姐弟二人算一卦。” 她很多时候拿铜钱出来只是装模作样。因为她天生一双眼睛可通天意,是隐约可以看见他人命数,很多时候她是连算都不需要就知道了答案,而这铜钱也只是拿来装样。 但她今天遇见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硬茬,这个名叫夏鲤的少女,肉眼看不出命数。 林蓉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姐弟俩。 “那我先给夏姑娘算算?” 夏鲤点了点头,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林蓉闭上眼,将铜钱在掌中晃了晃,然后撒在桌上。 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下。 林蓉睁开眼,看向那三枚铜钱的位置——然后愣住了。 她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怎么了?”夏屿凑过来,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铜钱,“这是什么卦象?好还是不好?” 林蓉没说话,只是盯着夏鲤,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 “夏姑娘,”她斟酌着开口,“你…你确定你是活人?” 夏屿瞪大眼睛:“你这道士怎么说话的?!” 夏鲤抬手按住弟弟,看向林蓉,神色依旧平静:“道长何出此言?” 林蓉挠了挠头,指着桌上的铜钱:“你看啊,这三枚铜钱,按理说无论怎么掷,都会显出一些命数的痕迹呀。比如富贵贫贱,寿夭穷通,总归有个指向。可是你这个……”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怎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林蓉把铜钱收起来,又重新掷了一次,“你看,还是这样。铜钱落定之后,本该有阴阳相生、五行流转的迹象,可你这个……就像是一张白纸,或者说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一本书,翻开之后,里面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夏屿虽然听懂了,但是还是下意识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蓉看他一眼,认真道:“意思就是,我算不出你阿姐的命数。” “为什么算不出?” “不知道。”林蓉心里犯嘀咕,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三种人算不出命数:一种是已死之人,一种是超凡入圣之人,还有一种是天机遮蔽之人。这少女,明显一个活人显然不是已死之人,超凡入圣也太过夸张…那天机遮蔽…神仙有意遮掩吗… 怪也怪也! “怎么可能算不出呀…是不是很危险?”夏屿着急了,听林蓉说的语气有些凝重,想来可能不是好事。 夏鲤垂眸,拉住了弟弟,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淡淡一笑:“算不出就算不出吧。反正命数这东西,知道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林蓉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再帮我弟弟看看吧。” 夏屿闻言,立即兴奋了,“好啊好啊来算我,看看我将来是不是当大将军!” 夏鲤轻笑:“你多练些剑还有机会。” 夏屿佯装难过:“阿姐,还有人呢…你就不能夸夸我?” 夏鲤:“嗯,稍加努力,必成大器。” 夏屿就笑得开心了,贴在姐姐身上,夏鲤也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林蓉:怎么感觉这姐弟俩不对劲呢? 不管了。 她重新拿起铜钱,在掌中晃了晃,然后撒桌子上。 铜钱落定。 她带笑看去,然后,表情变了。 表情困惑又惊讶最后变成复杂。 “怎么了?”夏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是结果不太好么?没关系你直接说,我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林蓉没说话,又看了看卦象,然后看夏屿,最后又落回卦象。 “道长?”夏鲤本来淡淡的神色变了,她问:“家弟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蓉终于开口:“你弟弟的命数变了。” “变了?什么意思?” 林蓉斟酌开口:“意思是…每个人的命数从出生那刻其实就已经定好了。富贵贫贱寿夭穷通,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人,什么时候经历什么事,但是写好了的。但是你…你的命数,变了。就像流水的河必将涌入大海,但他…他的河被人拦腰斩断,也不知道流向哪。” 林蓉看向夏鲤,见她面色微变,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 “那这是好还是坏呀?”夏屿问。 “……我也不知道。”林蓉泄气,怎么这姐弟俩都这么邪乎呢。 “我不知道你之后的命数怎么样。” “那我没有变之前的命数呢?” 林蓉瞧了一眼,隐约看出来几分不对劲,这男孩竟是个短寿的命。 不过既然命数已变,她倒是开口也无妨:“你没有变之前,应该是活不过…” “道长。”夏鲤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急。 林蓉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又强作镇静:“命数已经改变,我们也无需知道,我想暴露天机过多,对道长也不好。” 林蓉点头:“也是,夏姑娘说得对。” 夏屿好奇心本就强盛,不说他就急得心痒痒,奈何姐姐都那样说了,他再问怕是有损人家的道行。 可是,他就是很好奇啊! 没有人不想知道自己其实未来会干嘛,也会想知道自己活多少岁吧? 如果短寿,他就在有限时间里多陪姐姐,如果长寿,那也很好,那可以多陪陪她——总之他就是很好奇。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小男孩心里闹腾,面上委委屈屈。 夏鲤察觉到他的心情,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被揉得舒服,眯起了眼睛,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纠结。但他眼珠一转,又起了念头。 可还没说呢,夏鲤就对林蓉道:“多谢道长,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这些钱道长拿去住店吧。剩下的,买点吃食。” 林蓉连忙摆手:“不用!你帮我解围还请我吃东西,我怎么再能要你的钱。而且我有度牒正经道士,可以算命赚钱——” “拿着吧。”夏鲤微笑:“出门在外,很不容易,更何况这个世道对女人多有偏见。” 林蓉只好收下,认真道:“夏姑娘,你人真好。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三清山找我,我若是不在,其他姊妹也会帮你。” 夏鲤点点头,拉着夏屿往外走。 “阿姐,等等,那个桃花运还没算呢——”夏屿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喊,“道长,下次有机会给我算算桃花运啊!” 林蓉看着姐弟俩的背影,摆了摆手。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桌上的碎银。 够她住半个月店了。 她收起银子,又看了看那三枚铜钱,想起方才算出的那两个卦象。 一个空白,一个变数。 合着就是两个都算不出来。 奇怪。 太奇怪了。 两个人都活生生的,也都还是孩子啊… 她正想着,突然一拍脑袋。 下山前师傅跟她说过,她在人世间还有些旧交。其中提到过嘉定夏家,说那家的女主人是他年轻时的好友,若是路过嘉定,可以去拜访一下。 她刚才光顾着吃点心喝茶,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林蓉趴在窗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角,喃喃自语:“师傅,您这好友,可真是不一样……” 回到姐弟俩这边。 “阿姐,怎么就走了?”夏屿被她拉着,还有些不情愿,“我还没算桃花运呢!” “不算了。” “为什么?” 夏鲤没回答。 夏屿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林蓉正站在窗边朝他们挥手。他又看看夏鲤的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姐姐好像很不开心。 “阿姐,”他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可是你……” “夏屿。”夏鲤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夏屿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蹲下身,与夏屿平视。 “阿屿。”她轻声说,“你方才说,想算桃花运?” 夏屿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你以后会跟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在一起,会有很可爱很可爱很懂事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到很老很老。” 夏屿其实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遥远,他也并不喜欢——他只想跟姐姐跟家人在一起。 他想说,我不要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想有孩子。 可是对上姐姐破碎欲哭的眼睛,喉头酸涩,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要是这是姐姐的愿望,那他一定会实现的。 锦鲤 夏鲤高三的时候压力很大,一来是小县城的高中,课业极其繁重,认“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死理。二来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极高,越临近高考失眠频率越高,常常连睡眠都不能保证。林静玉忙碌工作,也很少管她。 这时距离高考58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记录得清清楚楚,用粉笔描红,无时不刻警醒着考生。生像一把高悬的血淋淋的大刀。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讲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灰落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夏鲤盯着窗外发呆。 外头樟树长势喜人,可偏偏生在校园里,上课期间操场空荡荡,即便独占一片天地,也只能与风作伴。 她突然想起了夏屿。 翻开了藏在书本底下的手机,亮起屏幕就看见十几分钟前夏屿发了两条消息。 夏屿:姐,要不要出来玩? ……开玩笑吧。现在还在上课呢。 她把手机塞回本子底下。 …结果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数学老师讲完,出去抽根烟,让他们自习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夏鲤:? 屏幕上方一秒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夏屿: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夏鲤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塞回抽屉。 开玩笑。 她怎么可能逃课,高考就剩下多少天了,她怎么能跟弟弟鬼混,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知不知道一分干掉一个操场的人,知不知道半小时可以做很多题… 疯了吗?夏屿。 五分钟后,她又把手机拿出来。 夏鲤:去哪? 夏屿:你出来就知道了。 夏鲤:我在上课。 夏屿:上什么课,你都盯着窗外发呆半小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鲤:?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教学楼对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校园网墙,那儿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 夏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把手机塞回抽屉。 一分钟后,她举手:“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看看,可能会回家一趟。”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成绩顶好,便点了点头:“要人陪着吗?” 她摇头。 “去吧,注意身体。” 夏鲤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出了教室门没往医务室走,直接下楼穿过操场,从侧门溜了出去。 夏屿远远看见她出来,就跑到侧门门口等她。姐弟俩穿着一样的校服,只不过领口的颜色不同。 高一是绿色,高二是橙色,高三是红色。 总有人说他们是魔芋爽。 “姐!”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夏鲤也是比较高个子,在女生里很突出,在夏屿面前也不遑多让。 夏屿的外套被随意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吹了吹有些遮眼的额发:“姐,没想到你真出来了。你请的什么假呀。” 夏鲤:你呢,你请的什么假? 夏屿:病假。 夏鲤:哪疼? 夏屿捂着胸口:心里疼! 夏鲤还真以为他疼,下意识就摸上他的心口。 “这里吗?怎么会这样…” 感受到胸口传来属于姐姐的温度,与携来的香气。夏屿有些发愣,嗫喏道:“…我乱说的。” 他本来想开玩笑说想姐姐想得心疼来着… 夏鲤:…… 她推开弟弟,抬脚就踹。 夏屿躲得极快,嘿嘿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姐,你快点儿吧。晚了就赶不上车咯。” “去哪?” “云隐寺。” 那是城郊的一个老寺庙,小时候爸妈带他们两个去过。 “去那干嘛?” “不是说那祈福很灵吗?给你求一个金榜题名,但我一个人去说不定不准,是吧。”夏屿走过来,很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挎。“而且,今晚那有烟花秀。” 少年侧着脸,阳光落在他漂亮的脸上,把那颗眼下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露出干净的笑。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从学校到云隐寺,要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换一趟旅游专线,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才到。 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双人座,夏鲤靠着窗,夏屿坐过道。 车子开动没多久,夏屿就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夏鲤看着就脖子酸,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 夏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 细看下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得很安稳。 他也是长大了,小时候每次坐车,他就犯困,靠着她就睡,睡一路,口水流她一身,她烦他,总把他脑袋推开。但他还是往自己身上靠,最后拧他的痒痒肉才愿意醒。 …车子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少年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夏鲤不得不承认,夏屿长得很好看,而且跟她长得很像。有时候真是讨厌不起来。 一个小时后,太阳也快落山,车也到了站。 夏鲤推了推弟弟。 “到了。” 夏屿迷糊糊睁眼,先看了看情况,车上陆续有人下车,而身旁的姐姐正盯着他,目光温柔。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枕着她的肩膀,蹭的一下就坐直了。 “我、我睡着了?!”他一脸懊悔。 “嗯。” “还枕着你睡了一路?” “嗯。” “…你累不累?” 夏鲤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夏屿讪讪的笑,伸手给她揉肩,一边揉一边嘟囔:“你怎么不提醒一下我呀…” “你睡太死了。” 夏屿脸有点红,低着头继续揉肩,也不说话了。 夏鲤由他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吧。” 云隐寺在山上,要爬一段石阶。 三月初的天气,山里比城里冷些,路两边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夏屿提醒她小心些,她倒觉得该小心的是他。 偶有鸟掠过,叫上几声,空灵灵的。心都沉静了几分。 “姐,天要黑了,我们走快点。” “你慢点…”她天天坐在教室写试卷可没怎么锻炼,爬台阶十足的累。 “那我拉着你。” 夏鲤还没来得及拒绝,手已经被他拉住了。 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 “走吧。”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进了寺庙,夏屿先是请了香,然后拉着她到大殿里拜佛。 “姐,你许愿吧。” 夏鲤站在佛前,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真的改许什么心愿。 高考顺利? 好像应该许这个。但心里又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被束缚在高考上呢?初中时想着中考,高中了想着高考,以后呢? 她睁开眼,发现夏屿正偷看她。 “你许完了?”夏屿别过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嗯。” 夏屿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说来小时候他们也来过这里。也是在这个大殿里。爸妈跟主持聊天,他们两个觉得里面闷,在外头玩。那时是夜晚,天上好多星星,夏屿指着星星说:“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因为反射了太阳的光。” “哦。那为什么一闪一闪的?” “因为大气层以不同形式折射星光。” “姐姐你知道的好多啊,我还以为,星星在说话呢…总感觉它们想跟我说些什么。” “那是你的错觉。” “好吧。” “姐,”夏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怎么总感觉这里很眼熟?” 夏鲤:“因为我们小时候来过。” 夏屿挠头:“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那时候才四岁,当然不记得。” 夏屿眨眼,“那姐姐竟然还记得。” “要不然呢?那时候都六岁了,多少懂点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你才记得的……”夏屿嘟囔。 “什么?” “没什么。” 姐弟俩走了一会,夏屿突然眼睛一亮,“姐,这有个池塘!” 夏鲤被他握住手腕,往前跟着走了几步。 “竟然养了两只锦鲤…”夏屿指着水中的两条鱼,竟然是一对黑白锦鲤。 “……它竟然还在。” 夏屿听见姐姐喃喃自语,疑惑:“什么?” 夏鲤想起来了。 “姐姐姐姐,你看,好大的锦鲤!竟然还是黑色的!” “嗯,看见了。好奇怪呀…第一次看见黑色的呢。” “那这种锦鲤肯定更厉害!他们说过锦鲤代表着好运,跟姐姐一样。所以也是可以跟锦鲤许愿,我们要不要许个愿望?” 夏屿从来都是脑回路清奇,好端端的佛神不拜,拜锦鲤。 但她还是拜了。也许是不想让他哭吧。怪闹腾。 两个人许完愿,夏屿就缠着她问,姐姐,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夏鲤懒得理他,起身说该回去了,呆在外面久了爸妈会生气。 夏屿嘟起嘴巴,说好吧。 俩人走了几步,他却突然回头,指着一处说:“姐姐,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鲤懒得回头看,敷衍道:“应该是萤火虫。我们快走吧。” “…好吧…” 抓上她的手掌,又频频回头,最后松开了她的手往回走,说:“姐你先走吧,我等会就过来!” 她也没多想,那池塘极浅,反正也不会溺水,就没多想回去了。 到了大殿,爸妈见她一个人,问她弟弟呢,她说等会就过来。 等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夏屿的人影。 他们害怕了,出去找。没有多久,她在池塘旁边发现了弟弟。 夏屿躺在水边,一只手没入水里,一条白色的锦鲤正碰着他的手指,黑鲤绕着游。 后来… 后来夏屿昏昏沉沉了好几天,父母急得不行,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什么也查不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 “姐?”夏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夏鲤回过神,发现夏屿正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夏鲤看着水里游动的锦鲤,轻声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我教你折纸飞机。” 她突然有些庆幸,还好弟弟当时没有出事,所以才有了之后的记忆。 夏屿笑了:“你还记得啊!那时候你不教我我还哭呢!” “后来你不是学会了吗?” “对啊,学会之后我折了好多好多,装满了一整个盒子送给你。”夏屿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吗?每只纸飞机的翅膀上我都写了字。” 夏鲤记得。 “姐姐,坏!” 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幼稚,把那些纸飞机踩扁,丢进垃圾桶。记得夏屿被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 也记得最后那一只纸飞机,被她撕成两半后,发现里面藏着的字。 “理理我!” 三个字,感叹号用红笔描了又描。 她把那些被摧毁的纸飞机捡回来,一只一只拆开,抹平。 每一只里面都写着字。 “理我。” “看看我。” “理理我。” “姐。” 她记得自己折了一只青蛙,弹进他的房间。 夏屿明明惊喜,却还要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她要走的时候,他又着急地叫住她。 “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 “挺、挺好看的。” 然后他按着青蛙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一下,两下,停在她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鲤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你那时候真烦。”她轻声说。 夏屿笑了:“现在不烦了吧?” 夏鲤看着他。 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暖光肆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现在也烦。”她说。 夏屿的笑容垮下来。 “但我不讨厌了。” 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夏鲤没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夏屿追上去,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寺庙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 夏鲤和夏屿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等着看烟花。 山里起了雾,淡淡的,薄纱似的笼在山林间。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如水墨画里的留白。 “姐,”夏屿突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夏鲤转头看他。 夏屿没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人有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想这个?” “不知道。”夏屿挠挠头,“就是想说。” 夏鲤没说话。 夏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她。 “姐?” 夏鲤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别再当我弟弟了。” 夏屿愣住了。 “为、为什么?” 夏鲤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明亮,像盛着一汪水,又像碎掉的玻璃。 “没有为什么。”她微微一笑。“就是觉得,那样也挺好。” 夏屿低下头,“可是……好吧。”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空。 砰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一朵接着一朵,染得夜空绚烂。 夏屿静静仰头看烟花,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的流光溢彩。 “姐,你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 “可能外省吧。” “具体哪个省?” “不知道,反正离这里远点。” 夏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了句好。 “那我以后也加油,考到你的学校。”他认真道。 夏鲤轻笑:“你?你现在数学都还没一百呢!” “怎么了?”夏屿不服,漂亮的眉眼拧起来,佯装生气。“我成绩也不差好吧。再说了,还有两年呢,我努努力,说不定就追上你了。” 夏鲤没有损他,而是温柔地看着他,说了句:“好。” 烟花还没有停止,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巨大的花篮在空中绽放,虽转瞬即逝,可出场时带来了期待 绽放时让人惊艳,消散时又让人失落。 夏鲤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小时候城市还能放烟花,小巷子里,她跟弟弟就拿着花火棒互相滋着玩,倘若他过分了,必然会被她揍,要是她过分了,让小火星滋到了他的眼睛,弟弟也只会掉眼泪说没事。 放大型烟花的时候,他每次看见火线被引燃就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她觉得他烦,把他推开,他还是凑过来。 现在,他15岁了,已经比她高了。 “姐,好看吗?”夏屿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嗯。” “那就好。” 夏鲤转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 “还能干嘛因为你好看啊,烟花年年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夏屿的脸在烟花下,明明暗暗百色变幻,像一幅欲染不染的画。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瞳孔里映着一簇火,颤颤的,像是随时会灭,却就样一直留在男孩眼底。 夏鲤沉默了会,把脸埋进臂弯里:“既然年年一样,为什么还带我来看。” “带你出来散心呀。”夏屿笑,“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 夏鲤不说话,抬起头继续看烟花,直到眼睛发酸了,她才回过神。 想要看夏屿时,目光却直直跟他对上。 夏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平静得毫无波澜,又像是埋藏着什么。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白色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透亮,就在那一瞬间,那藏在眸子里的情绪翻涌,夏屿突然凑过来—— 他说了些什么。 夏鲤从梦中惊醒,太阳穴紧紧发痛,迷茫的目光扫过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 看了看天色,怕是过了用早膳的时间。没想到今日睡了这么久。 “夏屿呢?”她问。 小萤卷起窗帘,轻声回道:“小姐,小少爷这会在练武呢。” “练武?”夏鲤有点诧异。 “对呀,不知怎的,今早起的比鸡还早,急匆匆就往练武场赶呢。” 夏鲤欣慰一笑,“许是昨天的事给他刺激到了。” “说到这个,小姐,昨日小少爷买的那些首饰送到了府上,夫人看过了。说了好几句小少爷长大了呢,还说呀…” “还说什么了?” 小萤忍笑,低耳附语:“说小少爷懂得疼女孩子,长大了怕是个花心大萝卜!” 在练武场的夏屿练得满头大汗,风甫一吹过,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夏屿心想,是不是阿姐醒了,在念着我呢? 越想越开心,挥剑的力道都强劲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50个评论后加更????????。发现自己太笨了算法都算错了严肃修改 小狗(50评论加更) 夏鲤的剑术愈发精湛,在无人教导自学的情况下,很快也到了瓶颈。 才过了两日,下了场大雨,天气便极速转凉,怕是无需多久便要飘雪。 夏屿搓着手看夏鲤在练武场挥剑,她与剑合为一体似的,呼吸间便使出几招,剑风所过之处,院中残夜簌簌裂了一地。 见她快速收剑,向他走了过来,他便端起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抵了过去。 “阿姐辛苦了,来喝杯茶。” “谢了。”她接过后在他身边坐下。 夏鲤平常总是要多练一会的,今天却兴致缺缺。夏屿看在眼里,问她:“阿姐,你心情不好?” “……没有不好。” 这回答也太迟钝了吧! 夏屿试探开口:“是不是练剑太无聊了?” “还好。” “那就是练无可练了。” 夏鲤偏过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话本里的主角也要捡秘籍练新招式,只有那一招两式可不行。阿姐必须要学点新的,我去找娘给你请一个武功师傅。” 说着他就站起身,夏鲤赶紧按住他。 “别去。” “为何?” 夏鲤斟酌开口:“娘不请老师自有她的理由。” “你不说她会以为你不需要啦。走啦走啦,我带你去!” 夏屿拉起她的手就往李昭文的屋子里跑,夏鲤看着男孩的背影,心里一阵暖意。 “……我会跟你父亲商量一下。” 最后只得了这样一句话。 夏屿听见母亲的话,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大半。 商量这俩个字约等于没戏。 这是李昭文向来的话术,当然,每次应付夏屿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夏鲤已经捏住他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往外带。 “走了。” 夏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也不在意结果。夏屿却是还想说点撒娇的话,让娘想个办法给姐姐找师傅。“可是阿姐我还没说完——” “没有可是。” 李昭文眼看着女儿把夏屿拎走,目送他们离开,面上若有所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夏屿被拖出房门,委委屈屈地低着头走路,踢了一路的小石头,甚至走到了她的前面。 走回练武场的路上,夏鲤见夏屿还闷闷不乐,心里叹了口气。 “阿屿。” “嗯?” 他不回头,步子慢了些。 “娘说了会跟爹商量,那就是会放在心上,你不必着急。”夏鲤其实也没有底气说这个,李昭文对于她练武的态度很微妙,没有拦着但也没有给她甚至是夏屿找新的师傅的打算,像是在顾忌些什么。 夏屿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可是,要是他们商量个十天半月怎么办?要是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不请呢?阿姐你这些天武艺见长,大家都看在眼里,日日练剑可见你心里是真的喜欢,爹不常在家,娘是日日看着,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也不是怪她,但是就是…不能理解。不明白娘在顾忌什么。” 夏鲤微愣,最后微微一笑:“要是商量个十天半月我也不着急,不请的话那自谋他法。娘有顾忌,自然有她的理由。” 夏屿泄了半肚子气:“虽然…但是…哎!反正阿姐你得急一些啊!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要是有高手指点,那肯定更厉害啊!不能耽误!你想啊,那些门派弟子,哪个不是自小习武?啊啊竟然让他们多学了这么多年…” 夏鲤心想,感觉夏屿像是自己孩子出生了就跟孩子说还有十八年就要高考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跟那些人比呢?” 夏屿张了张嘴,半天吐出来一句:“因为阿姐是要成天下第一的人呀!” 夏鲤失笑:“我为什么要成天下第一。” “因为阿姐就该是最厉害的人啊!”夏屿一脸理所当然。 夏鲤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呀,把我捧太高了。” 夏屿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还要挣扎着说:“唔…因为阿姐…本来就是…最腻害的…”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脸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心里莫名愉悦。 “行了,别想这些了,顺其自然就好。” 夏屿揉着红通通的脸蛋,不甘心道:“可是我就想帮阿姐嘛。我攒了钱,大不了给你请一个师傅。我可打听好了,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听说教出过武状元呢!就是不知道请他具体要多少钱…” “阿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夏屿有点不好意思道:“就,就昨天呀。昨天看阿姐练剑,总感觉阿姐应该像话本里,会各种功夫呀。但是我又不会其他,师傅也走了,那岂不是阿姐学不了新的招式,这可不行。” 夏鲤心里感动,弟弟如此念着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 “阿屿,谢谢你。” 夏屿被她看得脸红,哼哼唧唧:“哎呀,阿姐你别这样看着我啦…怪不好意思的…” 夏鲤揉了揉他的脑袋,“找师傅的事真不用着急。我会的这些还没有完全吃透呢。基本招式虽然简单但学问也大着。再说你便是请了师傅来,他也得从头教我,不如让我把底子打实了?” 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是这样…” “是吧,而且你方才说的武馆馆主愿不愿意教我还两说呢。”她见夏屿想说些什么,就立刻打断,“你总不能拿着银子砸人家家门,说,喂!教我阿姐武功,不教我用钱砸死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夏鲤:“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夏屿:“咳咳,阿姐说得对,那我们再等等。” 傍晚时分,夏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夏屿往前厅走。还没进门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夏屿闻到香味脚步快了几分,但被夏鲤一把拽住。 “慢点。要有耐心。” “可是好香啊…”夏屿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红烧肉…螃蟹小饺…烧野鸡…” “你是狗鼻子吗?” “嘿嘿。”夏屿也不反驳,反而得意地仰起脸来。“阿姐你是忘了,你小时候就说我像小狗呢,我就是小狗呀。汪汪!” 夏鲤:“……闭嘴。” 怎会如此没脸没皮。 夏屿得胜,笑嘻嘻地拉着姐姐的手奔向饭桌。 两个人进了前厅,李昭文和夏远山已经落座,桌上摆的菜满满当当,和夏屿嘴里念得分毫不差。 夏屿看见饭菜就忍恨不得扑上去。 “坐好。”夏远山淡淡开口。 夏屿立刻端正坐好,眼睛黏在菜上。 李昭文看他那馋样,笑道:“行了,吃吧。” 话音刚落,夏屿的筷子就飞出去了。 夏鲤呢坐在身旁,斯条慢理夹了块鱼。 姐弟俩,简直就是一个极端。 饭吃到一半,夏屿就不安分了。 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看姐姐,然后清嗓子,超绝不经意地提起:“那个,我今天听人说,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好像蛮厉害的哎…” 夏远山:… 李昭文面不改色继续喝汤。 夏屿见没人理他,硬着头皮又道:“听说那个馆主是少林寺出来的,刀枪剑棍都精通。还教出来了武状元,好厉害呀…” 夏鲤:…… 她面不改色,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说了。 李昭文放下汤碗,终于看了他一眼。 夏屿立刻堆起一个笑:“娘,我就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李昭文没责怪他,只是夹了块他喜欢的红烧肉:“吃饭。” 饭后,李昭文放下碗筷,看向夏鲤:“你留一下。” 夏屿本来都准备跟姐姐留回去,再好好聊会天呢。结果听到娘要留住她,“娘,你要跟阿姐说什么?” “跟你没干系。”李昭文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别天天黏着你姐。” 夏屿不动,站在原地,一脸不放心。 夏鲤使了个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娘!是我提的找师傅!是我的错,非要拉着姐姐胡闹!你可千万别怪罪阿姐!” “夏屿!” “走了走了。”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刚远了些又蹬蹬蹬地折了回来。他又探头:“阿姐,我在老地方等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这才彻底远了。 李昭文无奈:“这小子,真是欠打了。” 夏鲤心想,有时候确实欠打。 李昭文没多管夏屿,拉着夏鲤就往她的屋子走。 “小鱼儿啊,你可还记得洛家的锦玉。” 夏鲤有点印象,但只是从别人嘴里了解了几句,洛锦玉,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还有跟原来的夏鲤是闺中密友,唯一的朋友。 “不记得了。” 李昭文早就料到,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了屋子里,她让丫鬟上了热茶,母女两人便坐在窗边的塌上闲聊。 “洛锦玉,是咱们嘉定知县洛穆宁的女儿,跟你是好友。比你小上半月。” 夏鲤安静地听着。 李昭文点点头,声音不紧不慢:“你们是两年前认识的。那年花朝节,她在桃花溪边落了水,岸上站了那么多人,只有你跳下去救了她。” 她看了夏鲤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回来病了半个月。” 夏鲤诧异,花朝节在嘉定可是不小的节日,这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踏青。洛家小姐落水竟要一个12岁的女孩来救? “那时候,就只有我去救她吗…?” 李昭文冷笑一声:“可不是,岸上站那么多人,看热闹的多,肯伸手的少。娘要是在,早跳下去了,还要人小姑娘在水里泡一会?不过,倒是有几个家仆要下水…结果怎么着?”她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被洛家的人给拦住了!说男人下水败坏姑娘的清白!我呸!清白在活生生的命面前算个屁。也怪有些人,把女人当玉看了,碰着了便是玷污…”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激烈了,冷下声音:“洛家那位也是,干什么事上都精明,精明到连女儿都…” 李昭文看了看女儿微妙的神色,便没有说下去。 夏鲤心想,这洛穆宁怕是把女儿当商品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就跟洛家丫头认识了。”李昭文表情柔和下来。“那是你长这么大来,唯一一个朋友了。那姑娘是个好的。你救了她,她就隔三差五来看你,给你带各种东西。自己绣的帕子呀,做的点心呀,淘来的话本……你那书架上,有好几本都是她送你的。你也宝贵的紧。” “她性子娇纵,外头的人都说她不好相处。但是,那也是别人的偏见。她对你,十足的真心。你昏迷的那三天,她天天派人来问,但是你醒后,她那…情况特殊就没问过你消息,昨儿突然又递过帖子,想邀请赏菊花。我看这哪是赏菊花,是想你了!” 她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笺纸,递给夏鲤。夏鲤接过来一看。 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张扬的筋骨: 鲤儿姐姐安,闻姐姐贵体违和,锦玉心焦如焚。秋菊正盛,特备薄酒,邀姐姐明日过府赏菊,以解相思之苦。盼复。 下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鲤鱼,活灵活现,还翘起一个尾巴。后头附小字:我出不来,只能你来找我了。 夏鲤不觉露出了笑容,似乎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这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暖暖的,好像为她的信而雀跃。 “怎么样?这孩子很有趣吧?”李昭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每次给你写信都要画这个,我最开始也疑惑,你说这是给你做的标记…” 她突然停住,叹了口气:“不说了,怎么又忘记你已经不记得的事了…” 夏鲤摇摇头:“没事,娘继续说。” 李昭文确认她真的不介意,才又开口:“洛家这个姑娘吧,命是好的,但也是不好的。” “她娘亲安清芷,安氏商号的嫡女。安氏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药材商,富可敌国。安清芷呢偏偏看上了洛穆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 “安清芷嫁过去后,帮扶着洛穆宁考进士,做官,一路到现在的知县。但是,安清芷只有一个女儿,这倒也还好,偏偏府里有一个姨娘,比她早几个月生了个儿子。”说着,李昭文揉了揉太阳穴。 夏鲤有些诧异:“洛大人纳了姨娘?” 洛穆宁完全是高攀了安氏,怎得还敢… “对啊。只因为安清芷进门五年肚子里也没个动静。” 她没有多说。 “安清芷生了锦玉后,没几年又怀了,但没保住。从此就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怎么理会锦玉。姨娘和那庶子对锦玉都不错,洛穆宁也宠她,但到底是…” 她没说完,夏鲤却听懂了。 母亲近在咫尺却不看她,父亲虽宠她却有姨娘庶子在侧,旁人待她再好,终究隔着一层。 “娘不喜欢洛家的人?”她问。 李昭文坦然道:“不喜欢洛穆宁那个做派。但锦玉那孩子是无辜的,你别因为我的喜恶疏远她。” 夏鲤点点头:“不会。” “那就好。”李昭文拍拍她的手,“明日让四娘多做些桃花酥带上,她爱吃那个。” 回屋便见夏屿百无聊赖地躺在她的塌上看天花板。小萤见了,想说小少爷怎得还留在屋里,好歹也是个十岁的男孩,不是稚童,白日里亲近姐姐倒还好,但现在都晚上了—— 话是一个没说出来,夏鲤就喊了句:阿屿。 夏屿一个鲤鱼打挺,立刻从榻上爬起来,“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安福呢?怎么你一个人?” “我让他去睡觉了。现在都好晚了。” “你倒是还知道晚,怎么自己不去睡觉?” 夏鲤自然地坐到他的身旁,小萤晓得小姐完全宠着弟弟,也堵住了嘴,默默合上了门。 “因为…”他转了转眼珠,“因为想知道娘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知县家的姑娘请我去赏花。” “哦。”夏屿靠近了些,“就这些?” “反正没有说你什么。” “我可没有这样揣测娘亲!”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算你说得对吧。阿姐才不是小人…” 竟然因为不想她被贬低就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夏屿啊夏屿,你这样一辈子都别想跟她吵架了。 “那你明天要去洛府?” “嗯。” “好吧…那可以带我去吗?” “没有邀请你,所以不行。” “可是我想去嘛…”夏屿式的拖长尾音,撒娇试图让她软心。“我保证不捣乱,一定乖乖的…” “不行。” “阿姐——” “不。” “姐——” “不。” “阿姐最好了,最漂亮了,天下第一好…” “你喊破天了也没有用。” “……好吧。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夏屿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说道:“阿姐,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什么意思?” 夏屿不多言,直直躺在床榻上,侧过身去看夏鲤,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鲤以为他困,起身去拿床褥。 她没了记忆,不知道十岁的男孩早该懂男女有别,便是进出屋门都要于情于理。夏屿该懂的,但是他只是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轻的。 “阿姐,我要是是女孩,你的第一个朋友会不会是我…” 作者:晚八还有一章 洛锦玉 早晨起来,夏鲤便看见侧榻上的男孩还睡得香甜,没忍心叫醒,小萤却故意发出声,把夏屿惊醒了。 夏屿起来身体软绵绵的,心情不甚好,还是强打精神一起用了早膳。 李昭文叮嘱了几句去洛府要注意的事项——倒没什么,就是莫问家事。 四娘做了桃花酥装在食盒里,告诉夏鲤,上面那层给洛小姐,下面是给洛夫人,那洛夫人吃斋念佛,吃的点心得用素油才行。 出府就看见洛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说是洛小姐吩咐的,亲自接送过去。 夏鲤走之前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在家听话点。 夏屿撇嘴,阿姐把他当什么人呢! 眼看着姐姐走了,他百无聊赖,叫上安福去找以前一起斗蛐蛐的伙伴。 洛家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 洛府很大,门楣也气派,门口的石狮子都有一个人高。小萤递了帖子,门房见了,也是开侧门请她们进去。引路的丫鬟走得匆忙,嘴里还念着:小姐今儿心情不太好,夏小姐多担待。 夏鲤点点头。 引路丫鬟在圆月门前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夏小姐一个人进去吧,我们小姐不让旁人跟着。” 夏鲤接过小萤手里的食盒,独自往里走。 转过一道假山,就看见了洛锦玉。 她坐在凉亭里,手肘撑着石桌,托着腮,另一只手捏了根院子里的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桌上茶杯。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梳着双螺髻,簪着金蝴蝶,明艳如火。 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十四五岁的姑娘,鹅蛋脸,一双浓密的眉配上圆亮的杏眼,好不活泼。看见夏鲤她就从石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夏鲤怀里。 “鲤儿!” 她抱的紧,脸埋在她胸口:“你个没良心的!醒了也不派人告诉我!我叫人问了好几回,你娘说你在养病,也不让我去看你!我都要急死了!” 夏鲤被她撞得后退一步,要不是练武,怕是被这孩子撞倒了。听她的抱怨心里却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哼,你还知道对不住!”洛锦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昏迷那么久还养病不让我见,我以后可不管其他,立刻翻墙进你们夏府,我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夏鲤见她这脾气甚是可爱,就笑了。 洛锦玉捏了捏她的脸,不可思议道:“哇,竟然不是面瘫了。” “可以可以,养了半月病,看上去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说了身体不好影响心情吧。现在这样还不错…嗯?带了什么吃食?”洛锦玉捏够了才看见她手里提着食盒。 “是不是四娘做的?” “嗯,桃花酥。”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洛锦玉抢过食盒,掀开盖子就捻了一块塞进嘴里。 “四娘做的桃花酥果然最是美味!哎没有你给我带点心的日子,我只能吃家里做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住了。 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东边书房里,走出一个婆子,看了眼洛锦玉,便径直走了过来。 洛锦玉脸上笑意弱了半分,把嘴里的桃花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她站起来,气场微变。 婆子跟她们两个人福了福神,而后对洛锦玉道:“小姐,柳姨娘让奴婢传话,说周家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是四品知府大人家的周小公子。柳姨娘说这几日您尽量不出门,在家好好学规矩,过两日周夫人要上门来相看。” 洛锦玉冷着脸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婆子走远,她才坐回去,继续吃桃花酥。但吃了两口,感觉没滋没味。 夏鲤抿唇,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她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菊花。今年新栽了几株绿菊,难得得很。” 她拉着夏鲤的手往前走,步子可快了,她开开心心介绍着:“你知道吗,那绿菊可稀罕了,整个嘉定就我们府上有。我爹花了大价钱从苏州买回来的,说是给我娘看的。哼,结果我娘连门都没出,就派丫鬟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三个字的时候,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夏鲤被她拉着走,没接话。 洛锦玉也不需要她接,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娘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了」「随她吧」。我小时候还生气,现在早就不气了。她爱念经就念呗,反正有我没我都一样。” 路过一丛开得正好的金菊时,她顺手折了一朵,捏在手里转着玩。 “你看这菊花,开得多好。可是再好又怎样?过不了多少天就谢了。谢了就扔了,明年再种新的。”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扔在地上。 “就跟人一样。有用的时候供着,没用了就扔一边。”就像她一样,说到底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喜欢她呢。 揪到第三片的时候,夏鲤伸手,把那朵残花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洛锦玉的手空了,愣了一愣,低头去看夏鲤的动作。 夏鲤把那朵花看了看,插进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上。她今日穿得便是鹅黄的裙子,放在腰间,倒也适配。 “挺好看的,扔了可惜。”她说。 夏鲤对上洛锦玉微愣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我娘推辞这么久才让我来见你,是因为我昏迷后…失忆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必须要花时间了解…我是说,我不是故意不来。并且我想,我现在似乎也很喜欢你,想跟你交朋友。” 洛锦玉闻言,良久才出声:“原来你都忘记了…啊啊,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把我吓死了…你这家伙…算了!也不怪你,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现在我们又是好朋友啦!” 她笑出了声,然后又悲伤了起来。 “但是…以后要是见不到你该怎么办啊?” 她坐下来,一脸难过。夏鲤也跟着坐下身,手抚上她的手背。 “你也听到了…我马上,也许就要订婚了。那个周公子,听说人还不错。周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大家,还封了诰命呢,家里在京城也有产业。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 她笑了笑:“挺好的吧。” 夏鲤摇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 洛锦玉的笑容碎了。她没哭,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扯回来。 “怎么就不好啦…知府大人家的孩子呢,多少人一辈子都要不来。” “可是你不想嫁不是吗?” “……” 洛锦玉盯了她好一会,才扯出一个笑:“对啊,我不想嫁。但是…我有得选吗?所有人都说这是好婚事,说那周公子相貌堂堂,还懂些武艺,又读了书,多好的郎君。多少娘子盼几辈子都望不见的。我可真是幸运。” “那是其他人想的,他们喜欢他们嫁好了。” “可是…这是我爹说的。” “他这么喜欢,怎得不自己嫁给那周公子,或者赘给那诰命夫人当情人。反正他喜欢得不行,不是吗?” 洛锦玉轻轻捂住她的嘴,但没阻止她说。听她讲完,忍不住笑出来了。 “你这什么歪理!” 夏鲤却很心疼她,这个时代到底还是男尊女卑,女人大多时候是被当做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作为现代女性她无法做到不心疼这个女孩,她想,如果是原来的那个夏鲤,她必然不会愿意自己的挚友,就这样草率地嫁出去。 在夏鲤心疼的目光下,洛锦玉终于憋不住,撇了撇嘴巴,眼泪从眼角落了一滴。 “就算要嫁,我怎么说也得自己去看看那个周公子是胖还是瘦,是高还是矮嘛…要是是个大胃袋我该怎么办我最讨厌这种了…” “那我们去找他。” “什么?” “我们去看看那个周公子到底怎么样,你方才说的都是别人嘴里的周公子。真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得自己去看看。” 洛锦玉闻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说……” 夏鲤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想去看看吗?” 洛锦玉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夏鲤,那双明明是艳丽的,却在这些天掩盖了许多悲伤,变得空洞绝望。而今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惊讶、犹豫、恐惧?不止,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想!”她说,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我想去!” “那后日午后我来找你。你记得备好男装。” “男装?!”她瞪大了眼睛,脑中已经有了话本里的戏码。“对对对,我们出去就穿男装!我衣柜里有一件,上一年藏起来的,已经一年没穿了不知道还合不合身,不过没事,我今晚想办法做长点…” 她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亭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还要帽子,要扇子,要像个公子哥儿!要不要贴假胡子?不行,太难看了,而且很假呀!之前就被发现过…鲤儿你穿什么?你也得穿男装!我们两个——” “锦玉。”夏鲤打断她。 “嗯?” “坐下。” 洛锦玉乖乖坐下,但屁股只挨着凳子边,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到夏鲤面前。 “怎么了怎么了?” 夏鲤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么激动,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洛锦玉立刻收敛表情,端端正正坐好,板起脸,压低声音:“公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夏鲤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锦玉也绷不住了,噗嗤一笑,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了,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夏鲤。 “鲤儿。” “嗯?” “谢谢你。” 夏鲤摇头:“谢什么,还没成呢。” “不是谢这个。”洛锦玉认真地看着她,“是谢你…没有劝我认命。” 夏鲤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洛锦玉额前跑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认命。”她轻声说。 洛锦玉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马上到中午,夏鲤也不留着吃饭,走之前洛锦玉拉住她的袖子,认真地问:“后日午后?” “对,后日午后。对了,四娘做的桃花酥,有份没加素油,你要不要带给你母亲?” 洛锦玉愣了一下,点了点。见夏鲤上了马车,离开了视野。 女孩胸腔的心脏怦怦跳,还在为那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而兴奋。 也许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渴切。 洛锦玉一路小跑回自己院子,把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 “小姐!您慢点——” “闭嘴!”洛锦玉冲进屋子,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就那么靠在门板上,又哭又笑。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走到衣柜前,翻箱倒柜地找。 “那套男装呢?去年做的那套——” 丫鬟在外面敲门:“小姐,您要找什么?让奴婢进来帮您找——” “不用!”洛锦玉把门闩上,继续翻。 找到了。 一套靛青色的男装,迭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 她把衣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小了,怎么小了。”她皱眉,又笑了,“没事,改改就行。没事,没问题的。”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发出颤抖而坚定的声音: “不要认命,洛锦玉,不要认命。” 良久,她终于带出一抹笑,喊丫鬟的名字,“把夏家小姐带过来的食盒拿过来,我要去找娘亲。” 等她到了安清芷的屋前,却吃了闭门羹。 洛锦玉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落在高大的门户前。“娘…夏家小姐来找我时,带了点心,她家的厨娘厨艺好,也贴心。没有加素油…你…” “知道了。”里头传来淡淡的声音。 走出来一个年龄大的嬷嬷,福身后接过食盒,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屋,合上门时,里头照出安清芷的身影,跪地拜佛,孤远冷漠。 这边, 夏鲤上了马车,很快回了府,却被赵娘子告知,夏屿跟人打架了,现在在清理伤口呢。 打架 回到早上,夏屿看姐姐离了夏府,百无聊赖带着安福拐了几条街去找狐朋狗友。 哦,为什么是狐朋狗友,因为他们之前经常撺掇夏屿逃课去斗蛐蛐,那汪夫子夏屿不喜欢,家里又没有伴儿,又是好玩的年纪,他自然没有多加犹豫溜出去跟他们嬉闹。 夏鲤昏迷后这半月来,夏屿都算是足不出户,他们也没少邀请他玩叶子戏,但都被拒绝了。 现在见夏屿主动找上门来,还不忘埋汰几句,无聊了就想起朋友。 找了三个人,分别是粮商的儿子周平,县丞的儿子袁贵,铁匠刘的儿子刘洋。 “哟,这不是我们夏云樵嘛,还以为你被关柴房关了十几天!怎么还带着小跟班?” 指的是安福,夏屿不搭理他说的小跟班。“什么柴房关了十几天!我那是陪着我阿姐!我阿姐不是晕了几天吗,好不容易醒了,你们知道吗?” 周平:“知道知道。听说了。你姐既然醒了,那你也不用天天守着了,怎么叫你出来还拒绝了。” 夏屿想说那肯定是陪我姐最重要呗,有了阿姐,还跟你们玩!? 话肯定是没说的,周平已经迫不及待上了牌桌,囔囔着:“来来来来,刚好四个人,咱们玩会叶子戏!” 夏屿其实并不爱打叶子戏,但是来都来了,也不好扫兴,也就跟着入座。 四个人围成一圈,这其他三人摸牌熟练,是从小玩到大这种的。夏屿年纪最小,玩叶子戏也无甚经验。但今天手气不错,连赢了两把。他们虽然玩的不大,但也赌钱,周平输了一贯钱,心情就不太好了。 “哟。夏云樵,收手气不错呀。是不是你姐醒了给你带了什么好运?” 夏屿听这话没什么毛病,还笑了笑:“那是,我姐在呢,运气能不好吗?” 袁贵接话,“说起来,你姐今年是十四了吧?” “嗯,怎么了?” “十四了,该说亲了吧?”袁贵挤眉弄眼,“我听说啊那王员外家的公子,今年十七,正在相看呢。你姐长得也是出了名的标致,怕是要不了多久,那王员外儿子就踏你家门咯。” 夏屿捏牌的手顿住了,眉头微皱。 夏屿十岁,但他们现在都是十三四岁的,家里人多少也开始念叨了婚嫁。说到这个不免来了兴致,周平压低了声音:“王员外算什么?我听说呀,还有其他地方的来我们嘉定想来看看你姐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姐那模样,配个进士都绰绰有余。” “可不是嘛。”刘洋嘿嘿笑了两声,他也是见过夏鲤的,一年前吧,见了一眼就已经忘不了了。 他忍不住回味:“那身段,那脸蛋,啧——” “你们说什么呢!”夏屿啪地一下把牌摔桌上,脸色极不好看。 几个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哎哟,怎么了这是?”周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你姐两句怎么了?女人嘛,不就是这样?长得好看就是让人说的。再说了,你姐迟早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你还管得着?” 袁贵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你看我姐,去年嫁了人,现在连我都不怎么见了。女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你还能跟着去不成?” 夏屿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安福在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少爷,别…” “我阿姐才不会!”夏屿梗着脖子,“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哟,还急了。”周平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我说夏云樵,你都十岁了,怎么还跟个奶娃娃似的黏着姐姐?你姐迟早要嫁人生子,到时候谁还管你啊?” “就是,”袁贵摇头晃脑,“我跟你讲,女人十五岁就得谈婚论嫁了,过了十六就不好找了。你姐那条件,肯定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到时候嫁了人,你还能天天往人家家里跑?丢不丢人?” 刘洋见夏屿生气觉得有趣,也跟着起哄:“再说了,你姐嫁了人,心思就在夫家身上了,哪还顾得上你这个弟弟?你啊,趁早习惯一个人吧。” 夏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几个人被他这架势唬住了,面面相觑。 周平先反应过来,也有些恼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你姐就是女人,女人就是要嫁人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在这儿急什么?” “就是,”袁贵站了起来,比夏屿高了将近一个头,“夏云樵,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她以后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还能管你?” 夏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你们——” 安福赶紧拉住他:“少爷,别冲动,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夏屿甩开安福的手,红着眼瞪着周平,“我告诉你们,我阿姐才不会嫁人!就算嫁了,那也是嫁给最好的人!她过得好不好,又嫁到了哪,我都要管!你们少在这儿放屁!” 周平嗤笑:“你管?你拿什么管?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你懂什么?你姐嫁了人,你就是外人,人家夫家让你进门吗?怕是看见你还以为你来抢家产的!” “就是,就是。”刘洋也站了去了,十四岁长得人高马大,又在铁匠儿子,看起来壮壮实实,甚有压力。 夏屿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给我滚!” “你让我们滚?”周平也火了,一把推开面前的牌桌,叶子戏散了一地,“夏云樵,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心陪你玩,你在这儿耍什么少爷脾气?”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袁贵也凑上来,“你姐迟早要嫁人,你还能有谁跟你玩?到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别哭着来找我们!” 夏屿再也忍不住了,一拳就朝周平脸上招呼过去。 周平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跌了几步,鼻血顿时流了出来。 “我操!你敢打我?”周平捂着鼻子,眼睛都红了,“兄弟们,揍他!” 三个人一拥而上。 安福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拉:“少爷!少爷别打了!少爷——” 夏屿虽然年纪小,可这些天跟着夏鲤练武也不是白练的。他灵活地躲开袁贵的一拳,反手就是一肘子撞在他肚子上,疼得袁贵弯了腰。 但毕竟是一对三,又年纪最小,很快就落了下风。刘洋从后面抱住他,周平一拳打在他眼眶上,夏屿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安福急得不行,拼了命地往里挤:“别打了!都别打了!我家少爷不是有意的——” 好不容易才把几个人拉开,夏屿脸上已经挂了彩,左眼眶红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喘着粗气,瞪着那三个人,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狼崽子。 周平擦着鼻血,恨恨地骂道:“夏云樵,你脑子有病吧?我们说错什么了?你姐就是迟早要嫁人,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你发疯!你们才发疯!你们懂什么,天天脑子里觉得女人就是要嫁人!把女人当什么了!把我姐当什么了!你们算什么啊!配在这讨论我姐!” 房间安静了。被打的也挂彩的袁贵和刘洋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平脸色铁青,指着夏屿:“行,夏屿,你行。你为了你姐,跟我们翻脸是吧?” “翻脸?老子就没稀罕过你们!” “你不稀罕?”袁贵冷笑,“你以为我们稀罕?你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天天跟在你姐屁股后面转,跟条狗似的。你看你姐理你吗?” 夏屿愣住了。袁贵见他不说话了,更来劲了,又搬回他那套话术:“怎么?说中了吧?到时候你姐嫁到外面去,一年都不回来一次,哦不!一辈子都不一定回来几次!到时候生了孩子,她心里就只有丈夫孩子,一辈子都留在那,还来在意你?而且你姐死了都是埋在别人家的祖坟!死也是别人家的——” 夏屿呸地一声打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字一句地说: “我姐嫁人了,小爷也跟着。” ……瞬间所有人鸦雀无声。 袁贵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夏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姐嫁人了,小爷也跟着。她去哪我去哪。她家就是我家。她活着我跟着,她死了——” “少爷!”安福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话说不得!” 夏屿挣开安福的手,盯着袁贵,一字一句:“你们这些人,小爷不稀罕。滚。” 三个人被他这话噎住了,面面相觑,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有病!” “神经病!以后别来找我们!” “谁稀罕跟你玩!” 声音渐渐远了。 夏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还在发抖。 安福心疼得不行,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少爷,您这是何必呢…他们就是嘴贱,您别往心里去……” 夏屿没说话,任由安福给他擦脸。 擦着擦着,他的眼眶又红了,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安福轻声道:“少爷,咱们回去吧?” 夏屿点点头,转身跟着安福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安福。” “在呢,少爷。” “阿姐……是真的会嫁人吗?” 安福愣了一下,看着少年低垂的脑袋,心里一阵酸涩。 “少爷,夫人舍不得小姐的。而且小姐的婚事,夫人肯定也会看小姐自己的想法。您别听他们瞎说,那些人就是嘴贱,故意气您的。” “她的想法……”夏屿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却没到眼底,“啊。” 安福看着小少爷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跟了夏屿这么多年,从来只看见这少爷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时候见他这样过? 夏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阿姐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她……会想嫁人吗?” 安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屿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 安福赶紧跟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巷子里。 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来看来看,这是我的度牒,你们看了不就知道真假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带了几分急切。 孽缘 “……你这小丫头,毛都没长齐呢就会算卦了?” “就是就是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假扮三清山弟子出来摆摊了!” “小姑娘,还是回家去吧,找个人嫁了也好啊…” 夏屿本来没心思看热闹,但那声音实在熟悉,他下意识往那望去。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黑红道袍的姑娘正站在路边,面前摆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还放着三枚铜钱和一迭黄纸。她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额间一点朱砂,正是前几日在客栈遇见的那位小道姑。 林蓉此时涨红了脸,跟面前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穿着道袍的老人对峙。 “你说谁不懂行?”林蓉叉着腰,瞪着眼睛,“我三清山正宗传承,十余年道法,你算什么东西来教我?我还有度牒呢,你敢不敢来看看?” 那老道士手里拿着幡,上面写着“神算李半仙”几个大字。他上下打量林蓉,嗤笑道:“三清山?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道门正宗。不过…”他缓了音,“就你这样的黄毛丫头也配说自己是从三清山来的?怕不是去山上烧了个香就说自己是三清山弟子吧!还度牒,怕是偷人的吧!” 围观的人哄笑了起来。 林蓉气得不行,一个你的音吐了好几秒。 “小丫头,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摊回家。这算卦一行,讲究的是阅历、经验、人情世故。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经历过几件事?就敢给人算卦?算得准不准且不说,人家客人往这一坐,一看你这张娃娃脸,谁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林蓉气得直跺脚:“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算卦了?我们三清山上上下下几十号女冠,哪个不是凭本事吃饭?你这话要是让我师父听见,她非得——” “非得什么?你师父要来,我倒是想请教请教,怎么教出这么个没规矩的徒弟。” 林蓉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觉得好笑,有人摇头,也有人露出几分同情,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道长!” 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林蓉抬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小厮走到她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早就听闻您算卦了得,神机妙算,劳烦给我算个桃花运!” 林蓉愣住了。 老道士愣住,随即说:“小伙子你怕是找错人了,这丫头才来这里几天,算了几个人,怎得就神机妙算了?” 旁边也有人说:“是啊小伙子你应该找的是李半仙吧!” 那青衣小厮摇头,“不,就是这位道长。三清山亲传弟子,女冠,没有错的。” 林蓉眨了眨眼,接过纸条,打开一看,里头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她定了定神,把那八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掐指算了起来。 旁边还有人指指点点想看看她说些什么。 没成想林蓉神情微妙,“这不是你的八字吧。” 那小厮——哦不,安福。 安福点了点头,“确实不是,是我家少爷的。” 他侧身让开露出站在后面的夏屿。 男孩生得冰雪可爱,只是脸上挂了彩,脸上带着伤,左眼眶由红转青了一片,嘴角破了皮,看着有些狼狈。但他毫不介意,眼睛清澈,远远看着林蓉。 “道长。”他走过来,“还记得我吗?上次你给我阿姐算过,说阿姐这几日时来运转,这可不,今日就跟知县大人小姐赏花呢!哎,你说我今日会倒霉,这可不,被三条狗打了。哎…早知道听您说的,就不出门了!”说着,夏屿看向了周边的人。 林蓉看看夏屿,又看看手里的纸条,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音:“呀,是你呀,我说了吧,听我的总归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倒真有几分样子。 但林蓉到底有点不好意思,又说回了那八字的事情:“好了之前的事就过去了,来说说您这八字……嗯,有意思。来来来,坐下说,我给您好好算算。” 她拉开凳子,请夏屿坐下。 旁边围观的人见是夏家的小少爷,又见林蓉煞有介事的样子,渐渐围了过来。 “哟,夏家的小少爷?” “这小道士好像真有两下子啊……” “刚才她一眼就看出那八字不是那小厮的,这份眼力不简单。” 老道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夏家在这嘉定城里,可不是他能得罪的。林蓉装模作样地又掐算了一番,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演得十分投入。围观的人被她这阵势唬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最后,她长叹一声,放下手。 “行了,今日就先算到这儿。”她站起来,朝围观的人拱了拱手,“各位乡亲,三清山林蓉,往后就在这槐树下摆摊。准不准的,来算一卦就知道了。今日天色不早,明日请早!”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渐渐散了。有几个心动的,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等人走干净了,林蓉才一屁股坐下来,长出一口气,朝夏屿和安福拱了拱手。 “夏少爷,还有这位小哥,多谢解围。” 夏屿摆摆手:“小事小事。不过道长,你这算卦的功夫,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方才演得也太像了。” “什么叫演的!”林蓉瞪眼,“我算卦是真的准!只是没人信罢了。”就因为她是女人…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夏屿没听清,但也没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那道长帮我算算桃花运呗?刚才那八字是我的,你看出什么了?” 林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夏屿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是不是我桃花运不好?没事你说,反正我也不想娶老婆。” “何止是不好!”林蓉忽然提高声音。 夏屿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啊?” 林蓉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有什么人了,才凑近了些。她压低了声音:“夏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这个桃花运呢…怎么说呢…不是娶不到老婆,是…” 她表情凝重,终于吐出那两个字:“孽缘。” 是孽缘。 夏屿眨眨眼:孽缘? “对,孽缘。你这一辈子,都要因为这个吃尽苦头!” 夏屿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林蓉看着他,叹了口气。 “就是你这一辈子,都会栽倒在一个「情」字上。你会为了一个人,什么事都愿意做,上刀山下火海,你连眼睛都不会眨。然后吃尽苦头。” 安福闻言也愣住了,问:“道长…这什么意思?你能算到谁会让少爷吃苦头吗?” 林蓉摇头。 “反正,夏少爷,听我一句劝,以后你要是遇见什么人,让你觉得又亲近又痛苦,又让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你最好远离她一点。就算难过也远离点,因为你这样很容易遍体鳞伤,甚至没了性命。” 夏屿沉默了一会。 “那要是离不开呢…?” 林蓉愣了一下,“啊?” “我说,要是离不开呢?” 夏屿像是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林蓉张了张嘴,对上夏屿干净的眼睛,到底没吐出字来。 “算了算了。”夏屿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我也不想娶老婆,什么孽缘不孽缘的,跟我没关系。” 林蓉想说,也许那孽缘,你连跟她在一起都是妄想——到底太伤人,她没说出来。 夏屿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喏,卦资。” 林蓉推回去,“上次是夏小姐,这次是你。你们姐弟二人都帮我解了围,我不收你们钱。” 夏屿听到姐姐的名字,就没再说什么。 转身带着安福离开了。 林蓉看着夏屿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伸了伸腰。 嗐,今日林大道长,又是清贫如洗的一天!希望不要到真走投无路那天。 ……… 夏屿走在回家的路上,安福跟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方才那道长说的话……” “嗯?” “您…您不担心吗?” 夏屿没回答,走了几步,忽然问:“安福,你说,什么是孽缘?” 安福想了想:“大概就是…不好的缘分吧。” “那什么样的人,会让我愿意为她吃苦头呢?” 安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屿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吧,能让我愿意为她吃苦头的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既然是重要的人,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可是少爷,道长说的是一辈子都吃尽苦头甚至没了性命……” “那又怎样?反正人终有一死。”夏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安福,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走快点吧,赶回去还能练剑!” “少爷你还受着伤呢!” “受伤怎么了,我不练好剑的话…”夏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的赌气,“万一以后阿姐真嫁人了,我总得要有点本事,不然怎么跟着她?太菜会被赶走吧!” 安福哭笑不得:“少爷,哪有姐姐出嫁,弟弟跟着进夫家的…” “怎么没有?我说有就有。” 安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叹口气。 算了。 少爷还小,黏着姐姐也正常,长大了很多事情也就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重生长公主的日常里面的姐弟骨特别对味。喜欢。 被姐姐拒绝的小狗 夏鲤知道夏屿跟人打架的事后,只有心疼,夏屿才多大呢十岁,那群人大他三四岁还动手,简直不要脸。 见姐姐关心他,还温温柔柔地给他擦伤口,夏屿鼻子一酸,又感动又难过。 “阿姐,你会嫁人吗?” “嗯?” “没、没什么。” “不会。”夏鲤面上冷淡,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什么?” 夏鲤看着他的脸,见眉眼那破了皮,浮上青紫的淤血,当然不好看,想来也很痛。她用指腹蹭了蹭。 “痛吗?” “不、不痛。不是,阿姐,你刚说什么?” “痛吗?” “不是,是上一句。” “不会。我不会嫁人。” 夏屿眼睛亮了,笑起来时候,肿起来的眼眶显得滑稽。 “真的?” “真的。” “但是他们说,女人一定要嫁出去的…” “我不嫁那又如何?” “好霸气…阿姐,你好霸气。” “…咳。就算嫁也是嫁给喜欢的人。” 夏屿眨了眨眼:“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夏鲤想了想:“嗯…对我好的吧。”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夏屿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我以后也对你很好很好,你能不能不嫁人?” 夏鲤愣了一下。 夏屿说完就后悔了,脸腾地红了,局促地低下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阿屿。”夏鲤打断他。 “嗯?” “你以后也会遇到你喜欢的人的。” “我不要。”夏屿说得又快又急,“我不要喜欢别人,我就要阿姐。” 夏鲤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阿屿,”她轻声说,“你还小,不懂这些。以后总会有一个喜欢的,我也是,也许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她扯了扯笑,真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在某天以索取的目的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再次一无所有。 “我懂!”夏屿却不懂她的话里深意,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不要阿姐离开。就是不要!你都在这里十几年了,凭什么要去另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我从小就跟着你,那就要跟你一辈子,你生在这里,也就要留在这里一辈子。便是你要去,那我也跟着。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嫁人了我也跟着。你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也跟着,当神仙了我也跟着,你活着我跟着,你死了我也——” 他说着越发激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姐姐结婚的可能,喉咙酸涩不已,眼里又似乎看到了她死去的身影,那刻的崩溃仿佛魂魄都要顿散。 “夏屿!”夏鲤捂住他的嘴。 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酸涩极了。 求你,“不许说死。”她说,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夏鲤叹了口气,“没事。” 李昭文和夏远山知道夏屿打架的时候后,既没有夸也没有骂,饭桌上谁也没提起。饭后李昭文让家仆送去药,就当把事揭过。 夏屿松了口气,还好没挨骂。 但是依旧为那个可能而不安… 自那洛府一行,夏鲤开始频繁与洛锦玉书信往来,一日就要回上三封,聊得都是些琐事,哪怕有人偷看了这封信也教人挑不出毛病。 这不,今儿一早,也就是约定的那日,锦玉又递了封信,夹着一朵绿菊。 夏鲤坐在靠窗的榻上,外头温暖日光照在她素净的脸庞,显出几分娴静来。她的睫毛和夏屿都是天生的长,垂下时总是投出片阴影,说不上来的漂亮。 夏屿手撑着茶几桌面,看着姐姐看信,心想写了什么呢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他撇了撇嘴,心里难过,也有点生气。 “阿姐…”他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夏鲤。闷声喊了句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想来是没听清,又看信入了迷。 夏屿努嘴,还想叫一声阿姐。没曾想,夏鲤倒是放下了信,掀眼看向他。 “阿屿,今日是不是还没有练剑?哦,还有这些书,唔,一直看书怕是会无聊,交份文章让我看看。至于题材,就先以「时」为论吧。在晚饭前交给我,否则今晚不许吃饭。” “啊?” 夏屿有些崩溃,明明姐姐看上去心情颇佳,却对他严苛起来。这是为何?!难道他做错了事?可是我前日姐姐还对他怜惜非常,这两天也是十足地关心他的伤势。 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她听了谁的谗言,觉得他胡闹,所以要这样惩罚他? 这两日她都在府中,接触的人除了他就是父母,再者就是家仆。他们肯定不会说自己坏话,那…就是… 他看向那封信。 洛家那位小姐,他与她没有什么交往,姐姐跟她交往肯定是她品性不错。所以肯定不是她挑拨离间。那是谁?姐姐对他那么好,肯定也不是有意的。那就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苦着脸,“阿姐,可是…” “可是什么,”夏鲤叹了口气,有些苦口婆心道:“你闷在府里也不好,总要找些事做的。” 旁的小萤闻言,附和道:“是啊,小少爷,你每日都往我们这儿赶,看书也就罢了,方才怕是睡过去了。我们这儿无聊,怕是磋磨了您的时间。” 这话里言外皆是叫他找事干,别来烦姐姐。 夏屿立刻就有些委屈了,天生下垂的眼,又往下压了压,雨打梨花的可怜。 夏鲤没有拦住小萤说那些话,自然,这也是她想说的。 当然,也并非是不让他来这儿的意思。 “阿屿,在嘉定除了那三个人,你还有什么朋友?若是无聊了,也可出府找他们。不过,也不可乱交朋友。” “哦…” “对了,午后我会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不可吃晚饭。” “啊?你要去哪?” 夏鲤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毕竟要女扮男装出去,按着夏屿这个脾性怕是要跟着过去,她不怕他生事,只怕他出事。 但夏鲤的担忧在夏屿这儿就成了不想告诉他。 “出去一趟。” “……”哼,不告诉我,那我还不能偷偷跟着你嘛!夏屿心想。 “不能跟着我。”夏鲤看透了弟弟,淡淡开口,打碎了小男孩最后的希望。 …… 作者:今天周五心情愉悦还收到了奖品快乐之,遂加更。(其实很想放多一点的,怕日更到后面追上自己存稿就太可怜了)周末还会努力存存存稿(???)。 有事可以来微博找我~ 围脖:月亮也会说谎话 决定不理她了 夏屿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孔洞。 偶有蚂蚁路过,夏屿就换个地戳。反正就是不愿意吭声,默默堵着气。 安福站在旁边,看着小少爷这个模样,心里直叹气。小少爷没心没肺,夫人老爷便是骂他了也是转头吃口点心就给自己哄开心了。但偏偏遇见小姐…就方寸大乱。 自从早上被姐姐赶了出来,哦不,请了出来,夏屿就这副德行。嘴上答应了姐姐回院子看书,结果一页没翻,倒是蹲在院子里戳了半时辰的地。眼看见他蹲麻了,站起来活动骨节,又要薅根草戳土,安福终于忍不住了。 “少爷,”安福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去练练剑?活动活动经骨——” “不去。” “那要不要去看书?您早上不是说要写文章?” “不写。” “那…” “安福。”夏屿把狗尾巴草扔地上,声音闷闷的,好不委屈。“你说阿姐是不是慊我烦?” 安福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小姐可是最疼少爷的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前日少爷受了伤小姐连饭都没吃给你擦伤,甚至不放心让我们来。” 夏屿弯了弯唇,可是一想到今早姐姐把他请了出去就难过。“那她为什么把我赶走?” 夏屿越想越委屈,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撑着没有掉眼泪。“姐姐醒来后都没有这样过。就算我一直缠着她闹,她也只是让我安静些,但从来都没有说过让我找别人去这样的话…” 安福张了张嘴,想说,小姐以前也是这样,少爷也应该习惯的——可是这种话更伤人。 夏屿又把头低下去,下巴搁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阿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要看书写字练剑,有时候还要出去看铺子,又要跟洛家小姐来往…她那么忙肯定累,我还天天黏着她,她肯定觉得烦…” “少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这是我多想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 夏屿葡萄大的眼睛一睁一眨,一颗眼泪顺着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我就是想跟阿姐待在一起嘛,我又不吵她,我就安安静静待着也不行吗?” 安福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夏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安福,你说阿姐要去哪?” 安福一愣:“小姐没跟您说?” “没有。”夏屿好不容易调理好的情绪又低落下去。“我问了她,她说就出去一趟,可能到晚上才回来…怎么会出去那么久呢…要我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顿,颇为气愤补了一句:“她还不让我跟着!!” 安福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夏屿好在自我调理能力不差,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抬起头时除却红红的眼睛,表情很平静。 “安福。” “在呢。少爷。” “我决定今天不理阿姐了。” 安福愣了一下。 夏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认真,甚至有点恨恨道:“她既然慊我烦,那我就不烦她了。今天一整天!我!都!不跟她说话!让她好好清静清静。” 安福看着他那张倔强的小脸,忍不住想笑,所以小少爷合着只打算这天不理小姐? “那少爷现在打算做什么?” “看书,”夏屿转身就往屋里走,“写文。她不是让我交吗?我写就是了。” 他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安福以为他后悔,不想写文章了,却听到他问: “安福,你说阿姐会不会觉得我写的不好?” 安福哭笑不得,“您还没写呢,说不定写出来的很和小姐心意呢。” “也是,我跟阿姐同出一脉,肯定想法也差不了多少…哼哼。”夏屿心情好了些,两步并一步快速走进屋。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 可真要他动笔,却是盯着空白纸面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乱乱的,全部都是姐姐的声音。 “阿屿,你闷在府里也不好,总要找些事做的。” 她是慊我烦了。 “若是无聊了,也可出府找他们。” 她是想让我离远点。 “不可乱交朋友。” 她还是在关心我。 阿姐说话时候,阳光还那么漂亮的罩在她身上,声音也清清淡淡温温柔柔。 …不对不对。她就是慊我烦了。不然为什么不告诉我午后要去哪?为什么说让我别跟着? 夏屿把笔搁下,趴在桌上,脸隔着纸贴着冰凉的桌面。以前阿姐总在他身边,只要一个回头转身侧脸就总是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可现在,她竟然叫他不要跟着,主动切断了一个可能。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横梁。 “该不会是去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吧…”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坐起来,显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阿姐怎么会去见见不得人的人?她肯定是去找洛家小姐了,肯定是。 可是,见洛家小姐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们关系好到有事都不能让他知道吗… 夏屿又想不明白了,也更难过了。 他重新趴了回去,脸贴桌面,无神盯着门口。 安福站在门外,看见小少爷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趴下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嘟囔。心里觉得好笑又心酸。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没了男孩的叹气声。 安福探头一看,夏屿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笔被丢一边,宣纸上只写着了两个字。 “阿姐。” 墨迹晕开,糊成一团。 安福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进去,想给少爷披件外套。 还没走近,夏屿就猛地抬起了头。 “是不是阿姐走了?!” 安福被吓了一跳,“还、还没呢。小姐还在屋里。” 夏屿“哦”了一声,尾音奄奄的,又趴了回去。 “少爷,您要不要送送小姐?” “…不、去。”夏屿把脸别过去,“说了今天不理她。” 安福叹气,少爷怎得跟动了情的少男似的这样纠结…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了眼焉巴的夏屿,摇了摇头赶紧甩掉那个想法。 安福你也是不要命了,竟然敢这样想,少爷一心为姐,此为孝善。 夏屿还真是动了气,连午时都没去正厅用膳,一个人在屋子里趴着。饿了就啃安福送过来的糕点。 又过了小半时辰,院子里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夏屿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依旧趴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屿心也越跳越快。 “小姐。”安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屿在里头?”是夏鲤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 “是,少爷在看书。” 夏屿虎躯一震,自己还趴着呢,怎么在看书了?! 夏鲤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夏屿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宣纸,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阿屿。”她叫了一声。 夏屿毫无反应。 “阿屿?”她加大声音又叫了一声。 夏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去看他的书。 夏鲤挑挑眉。 安福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姐这都来看您了,怎得现在就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拼命给夏屿使眼色,但低着头的夏屿自然看不见。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夏鲤说。 夏屿依旧沉默,冷冷淡淡。 “晚饭前回来,到时候要看你写的文章。” 夏屿依旧不啃声。 夏鲤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就走了。 脚比手渐渐远了。 夏屿放下了书,盯着面前的宣纸,上面除了那团洇开的“阿姐”两字,什么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掉在纸上,把“阿姐”晕得更糊了。 “少爷…”安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我没事。”夏屿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写文章有点难。” 安福递了帕子,夏屿接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把帕子递回去。 “安福,你说阿姐会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说了,晚饭前。” “哦。那挺好…” 夏屿又趴了回去,盯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声道:“现在开始写文章,应该还来得及吧?我可不想吃不到晚饭…” 安福忍着笑,“来得及,少爷肯定写得出来。” 这次他提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时着,适也。学而时习之,非复习也,乃适时而用也……”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的树木,想起幼时姐姐与他一起长大的光景。 “譬如春日栽花,夏日浇灌,秋日收货,冬日藏种。时节未至,强求不得;时节已至,错失不得…” 写到这里,他又停笔喊了句安福。 “你说,有人会在冬天种稻子吗?” “不会的。冬天种水稻,种子很难发芽而且容易烂芽烂根。” “所以不到合适的时候,是不能种那些作物吧。” “少爷,很多时候是这样的。” “嗯。” 夏屿继续写。 “然时之所至,非人力可强也,唯待之、候之,待其来之,则不可失之…”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又停笔看向窗外。 阿姐现在到了哪里? 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问题依旧在脑子里转 但他没有去多想。 继续写道: “故曰:时不可失,机不可错。然若不知其时何在,其机何向,则惟有守心待之。”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文章,又看了看窗外。 “守心待之。”他念了一遍,然后叹气。 “阿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写完了,不想等了。 夏屿二话不说,丢下笔跑出房门,蹲在府门口瞅外头。跟邻家的大黄狗似的,两只爪子放在头下面压着,看见人来了就站起来摇尾巴,发现不是主人便垂下眼睛,趴了回去,尾巴无力地拖动,焉儿吧唧地呜呜两声。 阿姐…啥时候回来啊。 他撇嘴,站起身来,大声朝家里头喊:“我有事出去一趟——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