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啼莺(古言 1v1)》 女童 临榆村坐落在沂水边,背靠莽莽苍山。村里百十来户人,大多聚居在水边平坦处,世代以耕田为主。 山里獐子、野兔、山鸡多,也算一门活路。但真要进山打猎为生的,十里八乡都寥寥几人。林子深,打猎凶险,鲜有人去,多数人只在山脚下捡捡菌子,设几个逮野兔的简易套子。 村里老一辈都说,那林子有灵性,也记仇,轻易闯进去,是要折寿的。早些年曾有人在山脚下听到虎啸,村里当时有十个胆大精壮的汉子,喝了酒,热血上头,扛着柴刀就进了山。这一去,就只剩两人带伤逃了回来。 经历这么一遭,原本靠山近的人家,都陆续搬回了村子里,如今只剩一座孤零零的石屋落在山脚下。那是谢猎户的家,是他自己一石一木搭出来的。 猎户进山,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这回谢猎户在山里多待了六七日,正要蹚过眼前这条浊浪翻涌的溪涧下山去。 正在密林中穿梭的青年身形精瘦挺拔,是常年攀山逐猎练出的利落筋骨,头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眉眼冷冽,眉峰微挑却不凌厉,眼尾微垂,右眼眼下坠着一颗小痣,瞳色如墨,垂眸时目光疏离。 挺直的鼻梁上有道细长浅淡的疤痕,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分明,肤色是风吹日晒的浅麦色。 青年埋头赶路,整个人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他身上蓝底暗纹劲装束得利落,领口翻着素白里衣,襟前绣着飞鸟纹样,裤腿沾着泥点,腰间悬着把猎刀,刀把用青蓝的棉布反复缠过,已有磨损。 谢猎户名为谢琢。 谢琢挎着弓,背篓里装着几只山洪过后才猎到的野兔。前几日暴雨成灾,他被困在山中,今日水势稍退,天色放晴,这才寻路下来。翻过前面那道坡,就能望见溪边的村子,离他的石屋也就近了。 猎犬阿黄在前头探路,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嗅着地面,尾巴在后头晃个不停。它忽然耳尖一抖,尾巴定住,抬起狗头,眼睛死死盯住右前方河滩那堆乱石。 谢琢停步望去。 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枝残叶奔流,岸边泥泞不堪,乱石堆里,半浸着一团灰褐的影子。 他眯了眯眼,是个人。面朝下侧趴着,身形很小。 谢琢远远看了几眼。那人身体不见起伏,露出的手臂脖颈一片死灰,双眼紧闭,嘴唇泛紫。谢琢敛眸,被山洪卷走的人畜,他见过。这般模样,大抵是没气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清冷,“走了,阿黄。” 阿黄不动,仍盯着那儿,前爪刨着湿泥,喉间呜咽渐急。 谢琢收回视线,抬脚欲走,阿黄却咬住他裤腿,将他往那人身边拽。他皱眉,又看了眼那乱石堆,片刻后,终是转身踩着滑石朝那边走去。越靠近乱石堆水越深,这人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水里,幸亏旁边有个石头让河流拐道而行,不然恐怕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谢琢往前走了几步,泥水没至脚踝,冰得刺骨。近了才看清,是个女童,约莫五六岁,瘦小的身体蜷在乱石间,湿透了的破烂粗布衣衫紧贴肋骨,头发散乱盖着沾了泥污的小脸,看着毫无生气,指尖泡得发白,微微蜷着,指甲里全是泥垢。 谢琢蹲下身,手指探向她脖颈。触手冰凉,微弱如游丝,女童单薄的胸膛似乎在微微起伏,他耐着性子,指腹静压良久才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隔了许久,才艰难地传来下一次。 居然还活着。 他抽回手,站起身。下山的路被冲得七零八落,泥泞陡滑。背这样一个气若游丝的孩子下去,属实不易。况且她伤重,未必撑得到山下。 阿黄凑过来,湿鼻子轻轻碰了碰女童的手,嘴里呜呜嘤嘤的叫着。 谢琢望向山下,又垂眼看了看地上那团灰败的小小身影。山风穿过湿漉漉的林子,带着浓厚的土腥气,四下只有浩荡水声。 他静立片刻,叹了口气,卸下背篓挂在旁侧矮树杈上。随即俯身,手臂穿过女童腋下与膝弯,将人从冰冷的水里抱起。又脱下外衣裹住她,女童浑身瘫软,沉甸甸往下坠。他调了调姿势,将她负到背上。 女童的头无力地歪在他肩侧,冰凉的额角贴着他颈边皮肤。那点子微弱的呼吸,时断时续。 这般轻的重量让谢琢的脚步一顿,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湿冷天。他背着另一个更小更僵的身子,一步步艰难地往后山挪。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去后山的路很长,夜晚的林子里很静,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枯枝碎叶的响动,和他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胸口那团堵着的,至今回想起都感到窒息的痛苦。 谢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他略弯下腰,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顺手勾起背篓,对阿黄道:“这下可以走了。” 阿黄立刻起身,抖了抖毛上的泥水,小跑几步在前引路,大概是知道主人愿意救人,尾巴又高兴地竖起来了,在身后不停晃着,还不时回头看他。 女童趴在他背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谢琢踩进及踝的泥泞里,步子放得稳,和阿黄一前一后在湿滑的山道上朝山下村子走去。 既然救了,希望她能撑到下山找到大夫吧。这么想着,谢琢稳稳托着她,脚步更快了些。 麻烦 过了坡,再往下走一截,路边出现个岔口。谢琢拐下去,往村里走。他右手边半山腰处有座石屋,那是他平时落脚的地方。 杜伯的医庐在村东头。院门敞着,谢琢背着女童进去时,杜伯正在檐下捣药。老头抬眼一瞥,手上动作没停,“哪来的丫头?” “河里捞的。”谢琢进了屋,把女童放在靠窗边的小榻上。 杜伯搁下药杵,在褂子上擦擦手,走过来。他掀开女童眼皮看,又探了探颈脉,按了按胸腹,眉头越皱越紧。 “呛水冻着了,现在烧得厉害。”杜伯收回手,瞥见女童湿发里沾着血痂,“后脑勺这口子磕得不轻。” 他拨开女童额前湿发,露出青紫肿起的一块,摇了摇头,“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寒气入腑,加上头伤,凶险。” 他转身去抓药,拉开一个个抽屉,“先开副药吊着。这话可说前头,她如今这般情形,十停里活不了一停。能不能熬过今夜都难说。” 谢琢抿了抿唇,“您尽力。”他看了一眼女童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身上的衣裳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拉过榻尾迭着的被褥给她盖上,又把炭炉往榻边挪了挪。 药吊子在炉上咕噜咕嘟响,苦味漫开。阿黄趴在门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杜伯滤出一碗浓黑药汁,递给谢琢。谢琢接过,试了温,一手扶起女童,一手把碗抵在她唇边,一点一点往里灌。女童牙关紧闭,药汁多半从嘴角淌下,只喂进去少许。 杜伯在旁边看着,又摇了摇头,“喂不进去药可不成,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尽人事吧。”这丫头年纪看着不大,实在可怜。 谢琢又喂了点,把女童重新放平,站起身。 杜伯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你婶子回娘家了,这儿救我一人,夜里照看不了,你背回去?” 谢琢“嗯”了一声,从腰间摸出几文钱。“少的明天给您送来。” 杜伯摆摆手,“先不用,人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他把剩下的药包好递过去,“夜里约莫会起烧,你再喂一回,明早再来一趟。” 这话两人都明白,只看女童今晚的造化了。 谢琢把钱收回来,重新把女童背上身,阿黄立刻起身跟在后头。杜伯送到院门口,看他背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女童,叹了口气,补了一句,“若夜里没了,趁早来说一声。” “嗯。” 石屋在半山腰,四四方方的一个校园,院角有棵不大的桑树。屋里就一间卧房,陈设简单。 谢琢用旧门板和条凳临时搭了个铺,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她太瘦,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今夜来不及了,只能白日再去村子里找周大娘问问有没有小孩的旧衣裳。他把火炉移到女童身旁,扯过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 阿黄跟进屋,在铺边趴下。 入夜时,女童果然烧得更凶,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时断时续。谢琢隔段时间便用凉布巾给她擦额颈。后半夜,她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子一下又一下的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像是极难受又喊不出来,只有气进出得又急又响。 阿黄围着铺团团转,眼看谢琢喂了药它才呜咽着躺回去。 天快亮时,女童的抽气声弱下去,呼吸也浅了,谢琢便出门去请杜伯。 杜伯披着衣裳跟他过来,把完脉,沉默片刻说道:“药照喂。还能喘气,就算不易。”他从药箱里摸出人参片,含在女童舌下。 如此三日,女童每到夜里就烧得厉害,可那口气始终没断。杜伯每日来看一次,每次把完脉都摇头,说一声“难。” 到第四日早晨,谢琢又去请。杜伯正喝粥,瞧他脸上的神色,心头一跳,“这是不行了?” “还喘气。” 杜伯怔了怔,随即放下碗,拎起药箱疾步往石屋方向去,“我再去看看。” 这次他把脉把了许久,眉头紧皱。女童依旧昏迷,但烧退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淡了下去,呼吸虽弱,却比前两日稍匀。杜伯又仔细给女童后脑那道伤口换好药。 “怪事,怪事,”杜伯喃喃,“脉象还是险,但这口气竟吊住了。”他抬头看谢琢,“你夜里怎么照看的?” “喂药,用药酒擦身。” 杜伯沉吟片刻,“我改个方子,再试三日。” 新药分量更重。谢琢每日按时喂药,偶尔用布巾蘸着药酒擦拭她的脖颈和手心,女童多数时间没动静,偶尔抽搐几下,喉间挤出几声模糊嘶哑的呜咽。 阿黄是个有灵性的,几乎不离铺边。 三日后,杜伯把完脉,良久没说话。 “怎样?”谢琢问。 杜伯沉吟道:“命是暂时抢回来了。但撞了头,何时能醒,醒了之后是好是歹,说不准。”他收拾药箱,“往后不必日日来了,隔三日我来看一趟。药先不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谢家小子。” 谢琢抬眼。 杜伯看着他平静的脸,想起他说女童是从河里捞起来的,最终只叹道:“好孩子,这几日药钱不必给,我老头子也算行一善了。” “好。”谢琢应了一声。 杜伯走后,屋里静下来。谢琢走到铺边,低头看女童,她脸上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一片死灰,但仍双眼紧闭,嘴唇没少多颜色。 窗外天色渐暗,山影沉沉压下来。谢琢站了片刻,转身灶房去生火。灶膛火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阿黄靠过来,挨着他腿卧下。 “你捡回来的麻烦。”谢琢侧头看它一眼,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最近不给吃肉。” 阿黄呜咽两声,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似是委屈极了。 失忆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这日谢琢熬了些肉粥,在灶上温着,只待傍晚时再喂给女童。女童如今能喝药,能吃粥,杜伯说这是好兆头。 谢琢坐在靠门的木墩上,借着日色削木箭,阿黄伏在他的脚边打盹儿。天气越发寒冷,眼瞅着年底将近,只怕大雪封山,打猎艰难,不如趁闲索性多做些,也好为下次进山做打算。 正削着箭,忽听得卧房内布料窸窣作响,接着那女童发出几声痛苦呜咽,谢琢手中刀锋一顿,抬眼看去。 铺上那裹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眼睛掀开了一道缝隙,她直直的盯着屋顶,眼神空落落的。少顷又闭上眼,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滞涩的眼珠转动几下,缓缓偏过头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满是茫然和疲惫。 谢琢停下动作,起身准备滤药,那女童见了,似是惶恐极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只能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咳嗽几声,像是牵动了脑袋上的伤口,苍白的脸上掠过痛楚,刚直起一点的身体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谢琢看了她片刻,眉头微蹙起,轻声询问,“醒了?” 女童身体有些发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嗫嚅几下,却没说话。 谢琢没等到她开口,便起身去了灶屋,舀了半碗温在热水里的獐子肉粥端过来。他在铺边两步外站定,没再靠近。他能察觉到女童偷偷打量他的视线,目光扫过她不安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她紧紧攥着薄被的手指上。 “我在山上溪边发现了你。”谢琢开口道:“你昏了七八日。可还记得家在哪里?若能说出地方,我送你回去。” 说着,盯着她的脸。女童在听到“家”字时眼底轻颤,眉头蹙起,随即茫然摇头。 谢琢便不再问,她刚醒,又伤了脑袋,还须缓缓。他把粥碗放在铺边,“能自己吃么?” 女童试着动了动手臂,手指无力地抓握了两下,又颓然松开。她闭上眼睛,呼吸急促了些,额角开始冒汗。 谢琢见状,便不再多言,他在铺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女童瑟缩了一下,偏开脑袋,许是牵动了伤口,低低吸了口气,小脸皱起来。又摇摇头,眼里还带着几分戒备。 然而下一刻,谢琢就听到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女童脸有些红,倒添了几分气色。 “是肉粥。”谢琢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勺子停在她的嘴边,“吃了才有力气。” 女童悄悄抬眼看他,迟疑许久才小心张开唇抿了一小口,她吞咽得有些艰难,谢琢喂了小半碗,她便偏开头闭上眼,额上又渗出虚汗。 谢琢放下碗勺,用布巾擦去她额角的汗。“躺着罢,别动,我去叫杜伯来看看。” 女童倏尔睁开眼,紧紧盯着他,嘴唇张张合合,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谢琢唤来阿黄,又对女童说道:“我去去就来,有阿黄守着你。” 女童咬唇,看着铺边的狗头,轻轻点了点头。待到谢琢离开,她才打量起这间屋子,这是一座石屋,缝隙都被仔仔细细填过抹平,屋里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兽皮弓箭,就连那边的床铺都是皮毛铺的。 她身下不知道铺了什么,浑身暖烘烘的,她又看向床边的阿黄,心里有些害怕,但阿黄尾巴摇得欢快,脑袋搁在她的铺边,看起来很是温顺,女童稍稍放心了些,但因为初醒,精神不济,很快又睡了过去。 听闻女童醒来杜伯有些惊喜,这命好歹捡回来了。他连忙提着药箱上山,女童睡得不安稳,两人进屋时她就醒了,睁着一双眼有些戒备。 杜伯面容慈祥,坐在铺边替她把脉,翻看女童眼皮,又仔细按捏她头部几处。“可还头疼?晕否?” 女童看着他,又看了眼谢琢,轻轻点头。 “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家在哪里?怎么落的水?” 女童茫然地看着他,拧眉细想时脑袋又是一阵生疼,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不过脑中有些模糊的记着,自己好像被人叫..三丫? “三丫,还不赶紧去割猪草!” “三丫又在偷懒,饭做了吗?又在偷看永安的书!小蹄子你能看懂几个字!脏手要是弄坏了,看我不打死你!” … 她叫做三丫么?不记得了。姑且先算作自己的名字罢。 三丫晃晃脑袋,又是一阵眩晕,脸色苍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好像说不出来话。 杜伯沉吟。“脑后瘀肿未消,应是伤时颅内有积血,压迫所致。”他转向谢琢,“这记不得事、头晕都是症候。瘀血慢慢化开,或许能想起来,或许..”他拧眉顿了顿,“也未必全能记起。先养着吧,按时吃药,别再磕碰着。” 谢琢点头,送杜伯出门。 回来时,三丫仍睁着眼,望着门口方向。见谢琢进来,她赶紧收回视线,混沌的脑子清醒片刻,大概是这人救了自己。 谢琢走到火炉边,往里面添了块柴,“杜伯的话,你听到了?记不得便先记不得。我这里清净,少有人来。你伤养好之前可以暂住。” 三丫有些怕他,但醒来之后的点滴相处,她发现这人心肠是个好的,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毕竟伤得重,三丫又躺了几天,醒了便睁眼望着屋顶或门外,眼神还是空洞洞的。谢琢喂药喂饭,她便安静接受,吞咽仍有些吃力。但对他熟悉了些,谢琢靠近的时候不再那么戒备了。 她从不发出声音,难受时只是皱眉闭眼,喘气声重些。夜里偶尔惊醒,会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直到谢琢起身添柴,火光重新照亮屋子,她才慢慢平静下来,重新合上眼。 谢琢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喉咙,若有所思。 阿黄常陪着她,脑袋凑过去,三丫惊得一颤,缩回手,片刻后,又慢慢探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阿黄温暖柔顺的狗头。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三丫迅速收回手,指尖仍残留着湿热的触感,她怔怔地看着阿黄。 “它叫阿黄,”谢琢倚着门,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小身影,眼底多了几分黯淡,“是它将你捡回来的。” 三丫抿了抿唇,她知道的,恩人上次叫过它的名字。她呆愣了半晌,紧抿的唇线终是松了些,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心软 过了两天安稳日子,夜里三丫又毫无预兆的起烧了。 谢琢听见她不同白日的粗重喘息,警醒起身查看。点灯,便看见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伸手一探,滚烫。 他默不作声地给火炉里添了块柴,药罐重新架上。杜伯开得药还剩两剂,本是备着她反复的——前几日她醒来后就改为治疗头上的药了。 药熬好时,三丫已经在昏沉中不安地扭动,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嗬嗬声。谢琢将人扶起,她人轻,没了意识脑袋沉重地后仰,谢琢只好将软枕垫在她脑后,再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药汁苦涩,三丫抵触的偏头,牙关紧闭。谢琢拧眉试了几次,她始终不肯张嘴,只好掐着她的下巴堪堪喂进去,再抬起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喉咙轻按助她吞咽。如此反复,到底灌进去大半。 阿黄也醒了,蹲在一旁看着,耳朵不时转动。 谢琢又用布巾浸了药酒,替她擦拭额头手心,将她手臂重新塞回被中。她睡得极不安稳,时而冷颤,牙齿发抖,时而因为闷热额头出汗想要挣开被子。折腾了半宿,天快亮时,她额头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些,然后陷入昏睡。 谢琢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柴,确保不会熄灭,又往水罐里添满热水,放在三丫的铺边。他走到屋外,晨间雾气浓重,很快便沾湿了衣襟。他朝山下望了片刻,转身掩上门,取下挂在墙上的柴刀和麻绳。 他去了平日砍柴的后山,日头刚爬上山头不久,他便背着一大捆扎实的柴禾下山去了村里。 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妇人抬头,看见谢琢,脸上露出些讶异,“谢家小子?” “周大娘。”谢琢将柴禾卸在院门边,“想劳烦您件事。” 周大娘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你说。” “我屋里有个孩子,病了,刚退烧,还在昏睡。我要去趟杜伯那儿,顺便上山,怕她中间醒来无人照看。想请您过去帮忙看顾半日,酬劳..” 周大娘摆手打断他,脸上讶色更浓,“孩子?你哪儿来的孩子?” “山里捡的,伤着了。”谢琢简单解释了一句。 周大娘打量他神色,知道他不多话的性子,便也不多问,只道:“成,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酬劳不提,乡里乡亲的。柴禾你也背回去,我用不着这么多。” “柴是谢礼。”谢琢说完,又想起另一件事,“不知大娘家是否还有孩童的旧衣裳?孩子约莫五六岁。” 周大娘笑起来:“有,我家春妮儿从前的旧衣裳还收着呢,我一并拿去。” 谢琢道了声谢,转身便往杜伯医庐方向去了。 周大娘看着他背影,又看向那一大捆柴,摇摇头。这谢家小子,晓得送别的她不肯收。她把水桶拎进屋,跟邻家妇人交待了一声,便朝半山腰的石屋走去。 谢琢从杜伯那里拿了新配的药,这回他付了钱,药包揣进怀里换了条路上山去了。上回在山里设的陷阱,他得去检查一番。 运气不坏,他在山里的木屋附近寻了一窝兔子。那木屋是他进山打猎时的歇脚地,柴刀,麻绳都在里头搁着。他把兔子收拾好,拎着下了山。 回到山下石屋时,已临近正午。 周大娘坐在火炉旁的小凳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裳。见他进来,低声道:“回来了?这丫头没醒过。我摸了摸,烧到是退了,现下睡得沉。喂了小半碗水,倒是咽了。” 谢琢看向铺上,女童裹在被子里,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微微蹙着,但呼吸平稳。 “麻烦您了。”谢琢把收拾好的兔子递过去一只,“我在山上寻的。” 周大娘接过来一看,兔子肥,皮子也完整。她知道谢琢的性子,从不白受人好处,便没推辞,只道:“这孩子瞧着可怜见的,瘦成一把骨头了。我刚给她换了衣裳,身上还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掐的。你既要留她,往后多弄点细软吃食。” 她顿了顿,又问:“可知道是哪家的?” 谢琢摇头。留?他还没想过。不过是看她可怜,暂时收留着,等人好了,自然去镇上帮她寻家人。 周大娘叹了口气。她把缝好的衣裳迭好,放在铺边,起身要走:“得回去做饭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蜷在被子里的小小一团,轻声道:“丫头也是个命苦的。” 谢琢送她到院门口。周大娘拎着兔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这兔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应当的。” 周大娘笑笑,转身往山下走。雾气早散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路。她边走边想,谢家小子面上冷,心里头,其实比谁都软。 谢琢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屋。 炉火还旺着。阿黄趴在铺边,见他进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谢琢走过去,在铺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童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他起身,把新抓的药放到桌上,又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女童这一觉就睡了两天。醒来时气色好多了,她已经能撑着身体从铺上坐起,靠着墙,眼神怔忪。 谢琢正在收拾院子,进屋就发现她醒了。递过去一碗温水。 三丫迟疑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大半碗。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么?” 三丫抬起眼怯怯的看着他,抿唇缓缓摇头,她对自己的过往完全是一片空白。 谢琢又问,“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三丫拧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叫三丫,只是似乎听人这么叫过,可叫的是谁,是她吗?三丫已暂且将这个名字当作自己的了。 “怎么落水的?” 她还是摇头。 哑女 谢琢站在铺边低头看她。女童双手捧着空碗,细瘦的指节凸起,手上的冻疮结了痂,暗红色的几块。 他拧眉,难道是个痴傻?所以家里人才趁乱弃了她?山洪泛滥,多有流民,丢弃一个痴儿,倒像是能做得出的。 这般想着,谢琢的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些,“饿不饿?” 三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点头。 谢琢灶屋盛了一碗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里面有些切碎的菜叶。谢琢递给她,看着三丫接过,用木勺慢慢舀着吃,这几天她精神好了些,手臂也有了力气,已经不需要谢琢再喂饭了。 谢琢看了眼在蹲在院门口的阿黄,忽然问道:“你,能说话吗?” 三丫盯着干干净净的瓷碗,嘴唇动了动,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细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喉咙,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像是在用力。但紧接着脸上显出茫然。 她嘴唇张着,小脸憋红了,才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声沙哑的“啊——”,粗嘎又难听。 三丫抿住唇,低下头去,手指不安地抠着被,配着一头乱糟糟的黄发,瞧着更为可怜了。 谢琢沉默地看着她。原来不止是记不得,这女童可能痴傻,还是个哑的。 他收了碗,见三丫睁着一双茫然空洞的眼望着院子,便问:“想不想下地走走?” 三丫愣了愣,迟疑地点头。她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浑身都是软的,没什么力气。看了眼谢琢后又咬唇,心想还是不要麻烦恩人了,却见谢琢走到铺边,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丫身子僵了一瞬,到底没有躲,借着他的力气慢慢挪到床沿。她看见自己干瘦的脚,上面还有细小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 脚踩在地上,腿软绵绵的,整个人都往下坠,谢琢用了点力气,将她架住。女童轻飘飘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削瘦的手臂。他心下有了思量,恐怕这女童原先在家中是个不受待见的。 “站不稳就慢些。” 他声音冷冷清清的,三丫咬着唇,恐自己惹了人烦,只好一只手扶着床沿,试着迈出了一步。可膝盖打颤,怎么都迈不出去第二步,她小小的身子一歪,靠在了谢琢身上,手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袖,额头靠着他的手臂,喘得厉害。 谢琢低头看她,只见三丫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后脑那条口子,头发和血迹混在一起结了痂,瞧着实在可怖。她身体摇摇晃晃,想要站直了,眼里惶恐又不安。谢琢没说话,站着不动,扶着三丫的肩膀让她靠着歇了会,“急什么,躺了这么些天,哪有那么快。” 三丫闭着眼歇了歇,她打心眼里感激恩人。但他救了自己一命,还做了这么多吃食。如今还要麻烦她帮自己走路,三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想起前些天吃的那些肉粥,在她的记忆里是没有的。她已经不记得肉是什么滋味了。 恩人是个好心肠,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再欠他。三丫咬着唇,待喘息平复了些,才慢慢抬起头,她目光望向门口。 前几日只能在半敞的缝隙里瞧见的院子一角,如今能看到全貌了。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眯起眼睛,好奇地看着屋外的世界。 院子里一半铺着青石板,一半是菜园子。不过园子里如今没什么绿色。院墙是石头垒的。 她借着谢琢的力道咬牙往外走了几步,就见靠着卧房的墙角整整齐齐堆着柴垛。院子的另一边是一棵不大的桑树。 外面日头正好,阿黄趴在院门口,眼睛闭着。再往远处看,是苍青色的山影。 陌生。不是她记忆里模糊的土屋。 谢琢等她看够了,才问,“还走不走?” 三丫回过神来,摇摇头。她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但她说不出来,又觉得麻烦了恩人。 谢琢思忖片刻,“我扶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让杜伯来看看你的嗓子。” 三丫眼睛眨了眨,被他扶到日头正好的地方坐着。这椅子样式她没见过,宽大,能躺着,上面铺着一层皮毛,看着很是暖和。 三丫躺在上面,看着谢琢走回屋里的背影,眼神怔怔。恩人这般心善,她日后如何才能报答他的恩情呢? 她如今才八岁,也只能帮着恩人割草种地打扫屋子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割草喂鸡的日子。 噢,喂鸡。 是了,以前在家喂鸡割草的活都是她做的。刚开始她不会,手打了泡,只能用针挑了继续干。她不能歇,一歇下来,娘就会骂她。 三丫拧眉,想要再记起自己从前的事,脑袋就开始一阵阵的疼。她一手捂着脑袋,一手举到眼前。她的手干瘦粗糙,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 她记得自己今年八岁。上头有两个姐姐,所以她叫三丫。这就是她的名字。她还有个弟弟。她在家里什么都得干。别的想不起了。 恩人 谢琢往村子里走的路上,想起刚才女童捂着脑袋的模样。心道她可能想起来什么了,也好,找到家人就送回去,他也要进山了。 杜伯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见他来了,瞧了一眼谢琢的脸色。青年脸色淡淡,猜不出别的。他拍拍手里的土站起身来,“那丫头怎么样了。” “能下地了。” 杜伯挑了挑眉,“那你怎么还来?” “她说不了话,劳烦您去看看。” 杜伯拎起药箱跟他走,路上也没客气,“你下回进山,帮我看看有没有药材,我这里还缺几味..” 谢琢应了。两人进了院子,女童正在俯身摸阿黄的脑袋。 她看见杜伯,嘴角抿出一个笑。恩人和杜伯都是好人,她知道的。 “丫头气色好多了。”杜伯乐呵呵的,先是替她把脉,又看了她头上的伤,“结痂了,就是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着。丫头,张嘴我看看。” 三丫看了谢琢一眼,张嘴。杜伯凑近了看,又让她发出几个音。她张嘴啊啊了几声,声音嘶哑破碎。 杜伯眉头皱起来,木片压着她舌根,让她再张大些。三丫憋得脸红,声音还是压在喉咙里,出不来。杜伯伸手按她喉咙两侧,她紧张得身子绷紧,倒是没躲,始终小心翼翼地看人。杜伯沉吟半晌,“喉咙没伤着,但她说不出来话。要么是天生,要么是烧坏的,要么吓的。” 谢琢抱臂站在一旁,“能治么?” 杜伯收起药箱,“这嗓子耽误了,可不好说。有希望,但得慢慢来。先吃药养着,看造化。”他顿了顿,又道:“最好是她自己也试着说话。” 谢琢看了眼三丫,“您开药吧。” 杜伯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谢琢送他到门口。三丫见两人说了几句,杜伯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三丫有些泄气,她如今欠恩人的是越来越多了。 怯怯看了眼青年,三丫咬唇,她连恩人姓名都不曾知晓。 三丫撑着椅子慢吞吞起身,椅子旁边的木棍是恩人准备的,她可以自己扶着走路。挪到灶屋,谢琢正在烧火。明亮的火光映着他半张侧脸,垂眸着瞧着有些冷清。 偏头,看她一眼,“能自己走了?” 三丫点头,恩人去找杜伯的时候,她自己偷偷下地走了一会,双腿终于不是绵软无力。 她想开口跟恩人道谢,可她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用别的方式表达。她想说不用再破费帮她治嗓子了,她阿爹阿娘若是在乎,就不会任她这么些年都开不了口的。即便她如今想不起来家在如何,家人是何相貌。 开不了口,就一辈子当个哑巴。记忆里似乎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况且,她应当是许多年没说过话了,她想象不出来自己的声音。 可万一呢?杜伯说有希望。可她始终要回家去,不能留在这报答恩人了。 她眼看谢琢起身,又去切菜。于是扶着木棍慢慢坐到灶前,往里添了柴火。谢琢没说什么,把杜伯新开的药熬上,简单炒了青菜,又取了腊肉。这丫头太瘦,一看就是没营养。 三丫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肉香,口水直流。她又不好意思抬起头看,只能默默在心里念着。 好香啊。好像只有在过年时,她才能闻到这样的肉香。锅里滋滋响着,烟火气里藏着麻辣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痒痒。这味儿浓得不行,在灶屋里转了一圈,飘到外头去,把阿黄都引进来了。绕着恩人的腿直打转儿。三丫贪婪地吸着鼻子,默默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不知道为什么,三丫总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吃肉的。在家里,肉是男人才能吃的,阿爹和弟弟先吃,她只能用剩下的油水涮着吃。不过油水也是醇香的,等弟弟不要了,才能轮到她。 所以她觉得自己是吃不上的,即便这样,闻闻味道解解馋,也是好的。 谢琢三下两下就做好了饭菜。松软的米饭,菜是从周大娘地里摘的——他菜地少,已经不剩什么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肉,所以他大方的炒了一整块。 阿黄眼巴巴地围着他打转,尾巴甩个不停,谢琢睨它一眼,无可奈何,“馋狗。” 三丫也馋,但她克制,没凑上去,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她摸着喉咙,想要发声时,能感受到里面微微的震动。她看了一眼火炉上的药,心想能说话也好,至少能当面跟恩人道一声谢。可他已经做了这么多,恐怕也不缺这声谢。 规矩 谢琢盛了半碗饭,放到三丫面前。她如今身体还虚着,不能吃一次性吃太多。 三丫看着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里头掺着粟米,更别说桌上的腊肉,还有用腊肉煎出来的油炒的青菜,上面泛着亮汪汪的油光,口中的唾液疯狂分泌,肚子也适时叫了两声。她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望着,但想着恩人还没落座,只好重新坐直了身体,上半身却明显往前倾着。 谢琢眼底带笑,“你先吃罢。” 他先去院子里喂了阿黄,阿黄早就叼着自己的碗盆候着了,尾巴晃得飞快。谢琢把饭菜倒进去,又添了两块骨头,阿黄兴奋地蹭了蹭他的手心,这才埋头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谢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心想得在下次进山时找到女童的家人才行,这天又添了几分凉意,早进山也好早下来。 望了片刻,他转身进屋,脚步却门口一顿。 只见三丫正埋着头,腮帮子鼓得老高,细瘦的手指握着筷子还在往嘴里扒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嚼也嚼不动,咽也咽不下。 谢琢眉头皱起来。他走过去,抬手把她的筷子按下。 三丫顿时一惊,身体僵住,嘴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快要翻白眼儿。她手下意识松开,筷子掉在桌上,耳根涨得通红。 恩人..是不是讨厌她了? 这般想着,三丫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谢琢见她停下狼吞虎咽般的进食,适时松手,声音淡淡,“吃慢点,没人和你抢。这般吃法恐怕会积食。” 三丫微怔,半晌低下头,慢慢咀嚼嘴里的东西,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原来恩人是为了她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般吃法,完全是出于本能——不想让来之不易的肉被人抢走。 三丫放慢了速度,眼睛仍悄悄盯着碗里的肉。对面恩人吃得很快,却不像她那般狼吞虎咽。三丫后知后觉自己太过粗鲁,耳根微红。恩人没再看她,三丫又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学着恩人那般细嚼慢咽。肉很香,有股淡淡的柏树烟熏味,咸淡适中,肥肉部分一口咬下去还有油水。和她记忆里吃过的野菜汤那种寡淡的滋味不一样。三丫吃着吃着,又忍不住想再夹一块。 她一手端碗,一手想再凑近些去夹菜。心里着急,碗刚端起来,手却一滑,碗歪了,饭菜撒了一桌,几块腊肉滚落到地上。三丫知道自己犯错了,整个人一下僵住,一双圆眼惶恐不安地看着谢琢,又迅速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腊肉,小脸苍白,满眼心痛。 三丫下意识从凳子上滑下去,蹲到地上,伸手去捡那几块肉。 谢琢皱起眉,“不必捡。” 三丫当没听见,这可是肉!她手指已经碰到腊肉了,上面沾着灰,这么好的肉可惜了,洗一洗还能吃。 谢琢站起身来,弯腰将她手腕握住,拉起。她力气小,被他一带就站直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眼睛垂着,眨啊眨,一点晶亮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谢琢轻声道:“掉了就掉了。为了几块肉,回头再闹肚子,划算?” 三丫站在原地,看着谢琢出去的背影,满眼茫然。恩人,居然没训斥她。不知为何,三丫总觉得在她原来所在的地方,她要是不小心打翻了饭,恐怕连这几天都别想吃饭了。更何况这是肉。 她抠着手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忍着不安将洒落的饭菜收拾好。看着桌上的狼藉,三丫犹豫了一下,伸出袖子刚想去擦。恩人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依旧平淡,“放着罢。” 她立刻缩回手,不敢再动。 谢琢又盛了一小碗。放在她面前。“坐下,吃。” 三丫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饭,慢慢放进嘴里。 为何到现在恩人都不开口指责她? 欠他 谢琢坐回对面,没再看她。 三丫忍不住偷偷抬头瞧他,恩人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半点恼怒的痕迹。她心中却仍然惶恐,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先前慢了,小口小口吃得很小心,细瘦的手指将筷子捏得紧紧的,生怕再滑了。 谢琢也在不经意间关照她。她夹菜的时候,只夹那盘青菜,腊肉一眼都不看。他把那盘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丫顿住,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恩人,还给她吃肉? 谢琢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她碗里。三丫看着那块肉,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热,郑重地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谢琢收回目光。这丫头以前在家,怕是没吃过几回肉。他想起刚才她夹菜的动作,每一筷子都往肉上落,吃完一口,下一口还是肉。青菜扒拉两口,意思一下,又去夹肉。他本想开口提醒,顿了顿,又咽回去了。罢了。身子亏成那样,想吃就吃吧。 三丫很快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谢琢看了眼桌上那盘腊肉,还剩两三片。她筷子已经放下了,眼睛却往那边瞟。 “够了。”谢琢看了眼连连打嗝的女童,“明天再吃。” 三丫捂着嘴点头,她这会儿撑得有些想吐。心想这肉可真香,勉勉强强她还能再吃一点。不过听到恩人说明天还能吃,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明天还能吃肉吗? 她站起来,想把碗筷收拾去灶屋。谢琢摇头,瞥了一眼她瘦巴巴的身体,“去歇着。”她今日才刚能下地,身体还虚着,再说家里也不需要她这么小的孩子干活。 三丫摸了摸肚子,手指捻了捻衣角,慢慢走到铺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这么多饭,三丫总觉得肚子有些不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肚子里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直到半夜,她实在忍不住了,才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呻吟出声。谢琢睁开眼,借着月光去看窗边铺上的女童。她蜷成一团,身子在抖。他拧眉走过去,弯腰去探她的额头。 三丫迷迷糊糊睁开眼,脸白得吓人,额上一层细汗,眉头拧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按着肚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谢琢眉头皱起来,倒了碗温水给她。三丫哆哆嗦嗦的凑到碗沿,忽然脸色一变,她张着嘴,“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一股子腊肉味。 谢琢叹气,这就是为何他不让女童一次性吃太多肉的缘故。她身子亏了那么久,一下子受不住。她又呕了几回,直到肚子里空荡荡的才趴在床沿咳了几声。三丫闻着地上的污秽,脸都白了。 她弄脏了恩人的屋子! 谢琢默默打开窗,待她缓过来又递了半碗温水给她。三丫接过碗捧着,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一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恩人收拾地上的秽物,心里满是懊悔。她在恩人家真是没少给他添麻烦,待她身体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恩人! 谢琢将秽物收拾好,进屋时女童正一脸忐忑,他抱了床新被褥,衣袖被女童拉住。很轻地扯了两下。随即松开。 垂眸,谢琢见她小脸有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然后抿唇,冲他郑重鞠了一躬。 “睡吧。”他说。 后半夜,三丫开始发热。身上滚烫,额头冒汗,脑袋也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里头一下下的敲。她蜷在被子里,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有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看不清。他们围着她在说话,呓语似的,听也听不清。三丫努力睁大眼,想看请他们的脸,想听清他们的话,但头更疼了,她哼出声来,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发抖。 她不能再给恩人添麻烦了,她要快快想起来。家在哪?她到底叫什么?她是如何掉进河里的? 想不起来。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何时,她终于睁开眼,屋里亮堂堂的。额头上被人放了一块浸湿的巾布,胃里空空里,身上又冷又热。三丫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洇进枕头里。 恩人对她太好了。好到她不想离开这里。 可她又给恩人添麻烦了。 告示(100珠) 谢琢见女童身体好转,便在周边各村贴了告示,又去了衙门报案,希望能尽快帮她找到亲人。 告示贴了五六天,十里八乡也没听说谁家有女童走失。衙门那边也没消息,只道:“没人问,捕快也去寻了,没听说谁家丢了丫头。” 谢琢没说话。 县衙的看他一眼:“上游那几个村,这次水淹得厉害。活着的逃难去了,死了的也难找。这丫头,怕是找不着家了。”顿了顿,又道:“恐怕丢了也不愿认回去,丫头片子,还是个哑的,又碰上山洪,这家愿意多张嘴?” 谢琢点点头,道谢后起身告辞。 长街上的告示被风吹得起翘,上头他写的字已经被前几日的雨洇得模糊了。谢琢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本来他也不是爱抱指望的人。从看到女童身上的伤口时,就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这几日女童会在院子里帮他做些小事,无非是打扫屋子,烧烧火,他其实并不需要她做这些。 进了院子,三丫正和阿黄在一起玩,阿黄凑上来,尾巴摇了摇。她和阿黄倒是合得来。 正想着,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扬声喊了句,“谢家小子回来了没?” 谢琢从屋里出来,冲她点点头,“周大娘。” 周大娘笑呵呵的。她挎了个盖蓝布的竹篮,“哎”的应了一声,先瞧见了在院子里的三丫。 “哟,丫头气色看着比前些天强了,”周大娘仔细打量着她,语气欣慰,“脸上有点活泛气了,不像刚来时那么吓人。” 三丫看见是个生面孔,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躲在阿黄身后。周大娘照看她的时候三丫还昏着,根本不记得她,但看着面相是个和善的,于是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手指却仍局部的搅着衣角。 周大娘把竹篮放在院里的石墩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孩童衣裳,“上回给的褂子裤子大了些。我又找了几件,改好了,都是厚实料子。还有这双鞋。”她拿出一双比上次稍合脚些的布鞋,“我估摸着那双大了,这双该正好。” 谢琢看了一眼那些浆洗得干净的衣物,道:“大娘费心了。” 三丫听着他们的话,倒是明白过来了。恐怕这些时日,她身上穿的,都是这位周大娘给她的。穿着舒适,比她落水时穿的那件全是补丁的衣裳好太多了。三丫眼圈有些发热,心也热了。 “都是一个村的,说这个。”周大娘摆摆手,目光又落回三丫身上,朝她招招手,“丫头,来,试试这鞋合脚不?” 三丫迟疑着,没动,她看了眼脚上针脚细密的布鞋,又看了一眼谢琢。见谢琢点头,她这才慢慢挪步过去。 周大娘蹲下身,帮她脱下脚上那双略显空荡的旧鞋,换上新的。大小果然更合适。“走两步看看,硌不硌脚?” 三丫依言走了几步,轻轻摇头。这布鞋鞋垫厚实,但穿上轻巧。她自己原先放在床边的那双,打了补丁不说,还有几个破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恩人说在河边捡到她的,鞋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她下地看时,已经穿不了了。 “那就好。”周大娘笑眯眯地,又拿起一件青色夹袄,“这袄子给你套在外头,山里头傍晚凉。”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帮三丫把身上那件褂子脱下。 三丫身体僵了下,鼻子一酸,竟然落了滴泪,她连忙低头,微微侧身,手忙脚乱地去解布扣。她手指上冻疮还没好全,不甚灵便,解得慢。周大娘也不催促,耐心等着,嘴里说着:“慢点,不急。” 三丫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她觉得从未有人这样温和地同她说过话。大娘手上的夹袄看着就暖和,领口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雪白的,看着就暖和。这衣裳做得好看,三丫一眼就喜欢上了。 褂子脱下,里面是一件谢琢的旧里衣,改小了的,穿在干瘦的三丫身上却依旧宽大。周大娘帮她套上夹袄,系好衣带。她粗糙温热的手指不经意拂过三丫细瘦的手臂,隔着单薄里衣,都能感觉到下面凸起来的骨头轮廓。系衣带时,三丫袖口随着动作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 周大娘眼神好,瞥见上回看到的青紫淡了些。周大娘脸上笑容没变,只当没看见,迅速将袖口拉好,遮住了那些痕迹。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嗯,精神多了。好好将养,准是个齐整姑娘。”周大娘目光温和地落在三丫脸上。小丫头小脸儿蜡黄,一看就没吃好过。不过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眼睛也亮。能看出来长大了是个好看的。 三丫垂着眼,手指摸着夹袄柔软的表面,又悄悄捏了捏袖口。她听得出来大娘是在夸她,耳朵尖泛起一点的红,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大娘心里叹口气,转头对已经整理好院子的谢琢说:“告示我瞧见了,还是没信儿?” “也是难。”周大娘道,“这孩子看着就惹人疼,偏生..唉。”她没说完,转而道:“你一个大男人,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这段日子她若有什么事,只管让阿黄下山叫我一声。”说着,她指了指趴在三丫腿边,听到自己名字竖起耳朵的阿黄。 谢琢笑笑,“谢过大娘了。” 周大娘又叮嘱了三丫两句,便拎起空篮子告辞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三丫忍不住低头,反复看着身上这件新夹袄,还有脚上合脚的新布鞋。手指摸了又摸,她都不舍得穿了。 谢琢看了眼她,进屋拿了挂在墙上的弓箭,“我出去一趟。你把门关好。” 三丫转过身,看了一眼天色,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担忧。日头不早了。她有些担心恩人的安全。但谢琢的身影出了院子很快就往山上去了,三丫追到门口,咬咬唇,还是听话的把门拴好。 她低头摸了摸阿黄。蹲在屋门口,决定等恩人回来。 不舍 谢琢在天擦黑的时候拎着一篮子毛栗回了家。他看得出来,今日周大娘带来的夹袄,上面用的是他上回给的兔毛。他捡到女童那日,瞧见后山的毛栗子树结了果,想着过段时间再去摘,现下刚好送给周大娘还了人情。 敲了敲院门,谢琢出声:“是我。”他想起,他还不知女童的姓名。 门开了。女童站在门后,抬头看他,往旁边让了让。 谢琢进了院子,把篮子放下,从里头捡出几个毛栗。他用刀背敲开长着刺的外壳,露出里面褐色的果子。女童蹲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忙,看着那层刺,又不知如何下手。 “这是毛栗。”谢琢低声道。他见女童看着那褐色的果子,眼里满是好奇。想必她从前没见过。他也是偶然间在后头山上发现这颗毛栗树的。 “这果子味甘,可炖煮,生吃,炒食。”他很快敲了一小篮,把带刺外壳拢到一边,“待明日我再去山里,摘回来你尝尝。” 三丫点点头,唇角弯起来,她指了指厨房,谢琢看不太懂,但也知到了该用晚饭的时辰。他起身拎起篮子,“我将毛栗送到周大娘处,很快回来,你去歇着吧,待我回来再做吃食。” 三丫抿抿唇,看着他出了门,转身进了灶屋。灶膛是冷的,她蹲下去,看着里头黑乎乎的灰,弯腰抓一把柔软干燥的松针叶。像是做过无数遍似的,另一只手从灶台边摸到了火折子。燃起来后,她把松针叶塞进澡堂,再架几根柴,很快锅就烧好了。 在灶屋里看了一圈她这才有些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她不知道恩人家的粮食放在何处。又不敢掀开乱动,在她模糊的记忆里粮食这种东西精贵得很,她阿娘似乎是藏在房中上了锁的。 好在谢琢很快回来了,他瞧见有些忐忑的女童,又看见烧得正旺的火,掀开墙角那只缸,露出里面的粮食,“粮食就在缸里,下回直接去取即可。好在有你提前生火烧锅,今日我们能快些吃上晚饭了。” 三丫愕然,随即眼睛一亮。恩人没怪她自作主张,还告诉她家里放粮食的地儿。她眼睛有些湿,蹲在一旁,勤快地拿起红薯削起来。 谢琢撒了把粟米,待到煮出米花,再把红薯加进去一同熬。昨日剩下的腊肉,和青菜一同炒了便是。 吃饭时他同三丫说起这段时日的打算,“我明日再去县里打听你家人的下落。不过上游洪灾,你和家人走散,如今寻起来有些困难。衙门寻了半月也没听说谁家有孩童走失。” 他见女童握着筷子的手收紧,还是开口道:“过几日我便要进山,一去七八天,你这样一个人待着不行。我便帮你寻户好人家,也为你日后做个打算,你意下如何?” 三丫呼吸一滞,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紧,但她知道自己没理由在恩人家留下来。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似是呜咽,眼眶也慢慢红了。 “不知有关你家人,可想起一星半点?” 三丫咬唇,慢慢摇头。她是想起来了些。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听见恩人挨个把十里八乡的地名念了一遍,三丫摇头,她都没听过。 谢琢知晓,从她这里恐怕问不出什么来了。 “帮你寻户好人家,你愿不愿意?” 过了很久,三丫才慢慢点点头。她实在是舍不得恩人。她这些时日已经习惯在恩人家了,去了新的人家,也不知道品性如何,不过恩人帮她寻的人家,大抵是信得过的。 不能再给恩人添麻烦了。这话她在心里想了无数次,却仍要给他添麻烦。 谢琢又去了趟县衙。还是没消息。那人道:“没人来报失。我托人往上游几个村子问了,没听说谁家丢了丫头。你还没放弃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说,那丫头要是好好的,家里早该来找了,告示也贴着,捕快也去寻了。这都半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上回县衙的也这么说,这丫头恐怕本就是丢掉的。若是有心找,总该有个音讯。 谢琢拍拍他的肩膀,“我知晓了。如此我便替她寻个好人家。” 那人举起拳,往谢琢肩膀上一锤,“我也帮你问问。不过你说这相思烬什么时候让我再尝尝..” 话还没说完,谢琢就转身走了,那人拍掌佯装发怒,“嘿,谢琢你这人..” 谢琢这几日往外头跑的勤了些,他暗地里去打听,谁家人品好,日子过得去,愿意多养个丫头。县衙那人给他指了几户,他又托周大娘帮着相看,最后定下一家姓宋的农户。 那两口子成亲快十年,没生养过。男人老实,在酒楼给人帮工,女人勤快,家里收拾得利索。周大娘说,那女人看见别人家孩子就走不动道,是真想要个娃。 谢琢去了一趟宋家。两口子殷勤得很,端水让座,话里话外都是感激。男人说,您放心,亏不了她。女人接着说,我家虽不富裕,但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谢琢提前说明,“这丫头年纪不大,是个善良勤快的,就是嗓子受了伤,暂时说不了话。治是能治好。这头一年药钱,我能给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有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只道:“也得看看孩子是不是合眼缘。” 谢琢应了声,起身告辞。走出村子,他绕了一圈又回了宋家。夫妻俩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不过片刻又开始打扫院子,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像是能真心接受那女童的。谢琢这才稍稍放心。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丫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抿着唇露出个笑。 谢琢冲她微微颔首,走到她面前。“我今日去那户人家看了。两口子人老实,男人在酒楼帮工,自家也有地。成亲多年没孩子,一直想要个。” 三丫咬唇低下头。 谢琢看着她的脑袋,“你要是愿意,明日我送你过去看看。要合眼缘,倒是可以留下。” 风吹得她头发动了动。女童头发细细软软的,微黄,垂下的肩膀更显可怜。她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有家 第二天一早,三丫就把包袱收拾好了。说是包袱,其实也没几样东西。旧衣裳穿在身上,那件兔毛夹袄太珍贵,装在包袱里了。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往宋家那边村子走。阿黄跟在两人后头,时不时又跑到路边撒欢去了。 那户人家在平山村村东头,土墙茅顶,院子里晒了几件衣裳。院子收拾得干净。谢琢和三丫在院门口站住,他扬声冲里头喊了一句。 三丫抿了抿唇,往他身后藏了藏,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悄悄打量这座小院。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脸上堆起笑:“来了来了,”又看见他身后的三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连连点头,“这就是那丫头?” 谢琢“嗯”了一声,侧身让出空位。妇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三丫,眼中有欣喜,便伸手想去拉她。三丫不太习惯生人,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抱着包袱不吭声。 妇人愣了一下,又笑着说:“这丫头太瘦。”她眼里有心疼,又想到她不能开口说话,也不热络大方,心里那股欣喜淡了些,她张了张嘴,“可怜见的。” 男人倒是憨厚,蹲在三丫面前,放低了声音,“丫头,饿不饿?屋里有点心,我去拿给你。” 三丫没动,也没抬头。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她除了周大娘她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男人等了一会,讪讪站起来。 谢琢站在那,把几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低头看三丫,她抱着那个包袱,削瘦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转头看向宋家夫妻,“先让她住几日,慢慢熟悉。” 男人忙不迭点头:“说的是,说的是。屋子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妇人笑着去拉三丫的手,“跟着身子吧,以后有饭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宋家的人了。” 谢琢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你保重。” 三丫抬起眼看他,眼眶慢慢红了。谢琢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心想先让女童适应两日,实在不行,他再寻别的人家。 三丫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走下山坡,嘴唇动了动,背影在山道里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妇人走过来,想拉她的手:“进屋吧,进屋看看。”三丫下意识挣开她的手,背到身后。妇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和男人交换了个眼神。男人搓搓手,没说话。他们也得瞧瞧三丫是何品性,养不熟的,可不要。不过她年纪还小,认生也正常。 三丫没看他们。她抱着包袱站着院门口,望着谢琢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妇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叹了口气,对男人嘀咕了什么。男人走过来,劝她:“丫头,进屋喝口水吧,天热。咱们以后是一家人,熟悉熟悉就好了。” 三丫还是没动。她知道两人看着是个老实的,可她心里还对惦记着恩人呢。 男人站着等了一会儿,也不知该怎么办,搓搓衣裳,又回了屋。过了会,妇人端了碗饭出来,放在矮桌上。饭上盖着菜,还有两块肉。 “吃吧。”她说。 三丫看着那碗饭,没动。妇人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进屋了。妇人在屋里压低了声音跟男人商量,要不就算了。她看呀,这丫头恐怕不愿意待着这。热络不起来。要是个养不熟的,以后还惦记着送她来的那个人,他们夫妻可就成了帮人养孩子的。 男人叹了口气,没吭声。 三丫站在院门口,日头正大,太阳晒得她脸上发烫,额头也沁出汗来。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已经酸了。她知道恩人是为了她好,可这个地方不是她的家。她亲近不起来。 谢琢去县里走了一转。从布庄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块布。他想着送去宋家,算是谢礼,也算是给三丫添点东西。 远远就瞧见宋家门口那个小身影,他眯起眼,脚步顿了顿。她居然还在那儿站着。 三丫熟悉他的身形,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又把头垂得更低了。谢琢走到跟前,她晒了一上午,脸上红扑扑的,额上汗湿了头发。包袱还抱在怀里,手攥得紧紧的。谢琢理解她忘记从前的事,现在到了新的人家不适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进了院子。 宋家夫妻俩见他来了,有些意外。谢琢把那几块布递过去,“你们以后费心了。我就在临榆村,往后会常来看她的。”这话既是说给夫妻俩听的,也是说给三丫听的。 妇人接过布,脸色缓了些,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们定不会亏了她,我家男人做梦都想有个孩子。”男人挠挠头,冲谢琢一笑。 谢琢又叮嘱了三丫几句,妇人迟疑了一会,又过来牵着她,两人一同站在门口相送。谢琢颔首,转身跨出门槛的刹那,三丫突然挣开,踉跄扑来,死死攥住谢琢腰间束带。她仰着脸,眼泪大颗滚落,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泣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身后夫妻俩面面相觑。 谢琢低头,看见她攥着自己腰带的手在抖,也看见了她眼中那种熟悉的绝望——多年前,他偷偷背着小妹尸体上山时,在河水倒影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他以为是三丫怕生,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以后会常来看你..” 妇人脸色不太好,她自觉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又收拾了屋子,还拿出来平时夫妻俩都不舍得吃的肉,谁知这丫头一点也不亲人,她忍不住抱着手臂嘀咕:“一个哑女,能干啥..” 谢琢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来。 男人用手肘捣捣她,“胡说啥呢。” 谢琢蹙眉,转身看那妇人,“婶子,我谢家还养得起一张嘴。” 妇人自知说错了话,讪讪立在一旁。男人立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三丫,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这丫头..” 谢琢摇摇头,是他的疏忽,没找到好人家,“不送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妇人觉得有些可惜,丫头人看着是个好的,她也是觉得被拂了面子才..但此时也不好再说还想让三丫留下来的话了。 三丫还懵着,她仔细回想刚才恩人说的话。不送了?难道,难道是要留下她?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眼睛就亮起来了,但又怕自己多想,眼巴巴地攥住他的手指。谢琢没甩开。领着人往回走。阿黄还在路口树丛里玩,看见他们回来,尾巴摇起来,跑着迎上去,绕着两人打转。 三丫露出个笑,她舍不得阿黄。跟着恩人进了熟悉的院子,三丫才觉得松了口气。但恩人没明说,她也不好多想。唉,希望她不是多想。 她看着被松开的手,又看了眼恩人的背影。阿黄凑过来,用湿鼻子碰了碰她的手,邀请她一起玩。尾巴一晃一晃。 灶膛里亮起火。过了一会儿,烟囱里冒出烟来。 三丫慢慢走过去,在灶屋门口站住。谢琢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平时冷清的脸添了几分暖意,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站那儿干什么?”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莺 三丫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盯着谢琢,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恩人方才所说是真的?不是她听岔了?“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是真的吗?她有家了? 眼眶蓦地热了,她看着谢琢,不由自主地凑到他身边,伸手去够地上的柴火。谢琢侧眸看了她一眼,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默默往旁边空出点位置。这丫头要强,不让她干,她反而不舒心。三丫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又拿火钳拨了拨。她动作利索,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却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灶膛里火烧得旺,映得人脸上暖烘烘的,谢琢看着她一会儿添柴,一会拨火,殷勤得很。想来这丫头从前在家怕是没少干活。 谢琢嘴角动了动,水开了,他起身往锅里撒了把米。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点愁绪。养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吃饭,要穿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得上学堂才是。长大后她得说亲,置办嫁妆。样样都要操心。他一个人惯了,也没想过娶妻,只是忽然多了张嘴,吃倒是不愁,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往后该怎么养? 三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听完恩人那句这里就是她的家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暖呼呼的。往后她得多多表现才是,也好报答恩人! 晚饭是三丫看着做的。熏过的野鸡肉加毛栗炖煮。白花花的米饭掺了粟米,冒着热气。三丫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却只夹了眼前那盘咸菜,那盘子鸡肉一眼没看。 谢琢眉梢微动,把肉往三丫面前推了推。三丫看看他,又看了看碗里的鸡肉,她吞咽口水的动作瞒不过谢琢。小孩的心思简单,谢琢略一琢磨便知道她今日为什么不肯吃肉了。无非是怕自己吃多了惹人嫌。他干脆把肉直接夹到她碗里,堆在饭上面,直接堆得冒了尖。再推回她面前,“吃完。” 三丫想了想,也给他夹了一块肉,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笑,眼里分明有泪。谢琢摇摇头,但知道人的性子一时半会改不了,得慢慢来。 三丫这回不敢吃太多肉,盛的饭也不多,锅里还剩小半碗,她瞥了眼,便收回目光。谢琢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他放下筷子,起身把锅里那小半碗饭盛出来,推到她面前。 三丫抬起头,她不明白。恩人这是把饭留给她了? 正想着就听到恩人开口道:“这里粮食够,不用你省着,你只管自己吃饱就行。” 三丫怔怔看着他,又想起从前。在那个模糊的记忆里,要是她多吃了,是要挨骂的。粮食是锁起来的,每天放多少米,都是有数的。她从来不敢多吃,也不敢要,只吃碗里那一点,够活着就行。 可现在.. 她不想哭的,可眼眶还是慢慢红了。谢琢撑着脑袋等她吃完,小丫头说什么也要争着去洗碗,谢琢从前倒没发现她这么犟。 他摇摇头,趁着天色掏出一本旧兵书来看。三丫擦擦手,坐到他旁边,小心翼翼伸出脑袋。里面的内容她看不太懂。不过也看得出来恩人很爱惜这本书,书角被仔细折过。 “你可识字?” 三丫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伸手指了几个认识的。她记得从前弟弟在家念书时,她偷偷在旁边听。她也想去学堂,可阿娘不舍得那十几文钱。她只能偷偷听弟弟念,过后再悄悄翻开他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去比对。弟弟每回都是从第一页开始念。可弟弟见不得她,以她不识字为乐,指着书本非要让她念,碰到她不认识的便会嘲讽地笑出声来。所以三丫只零零碎碎的识得几个,凑不成句。 谢琢把书扣下,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三丫凑过去看。这个字她认识,是“谢”。她抿抿唇,同样蘸了水,一笔一划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遍,鸡爪似的,和他锋利的字迹相比,实在难看。三丫羞红了脸,捻了捻手指,想擦掉。 谢琢见她描完,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字。而后指了指自己:“我叫谢琢。” 三丫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他,眼睛慢慢亮起来,她脸上有了点肉,也白了些,不像初见时那般瘦骨嶙峋。 原来恩人叫谢琢。 谢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后面那个字她没见过,描不出来。 “你可有想起来原先叫什么名字?” 她慢慢伸出手指,可迟迟没落下去。她把“三丫”当成自己的名字,家里的第三个丫头。从依稀的记忆来看,她的名字似乎就是这个,但她不喜欢。她喜欢恩人的名字。有名有姓的。 三丫收回手指,看着谢琢,慢慢摇了摇头。 谢琢没说什么,“想不起来就算了罢。总归如今有了新的开始。”他伸手把桌上的水渍抹开,又蘸了水,思忖片刻,重新写下一个字。 三丫凑过去看,这个字她不认识。“谢”什么?她眼底有茫然,又有些羞于自己不识字。 “莺鸟虽小,声能破春,”谢琢说,“从此往后,你便唤做谢莺。” 三丫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鸟,但这两个字从恩人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他声音清泠泠的,像山间的泉水。 谢琢收回手,看着她。她伸出细瘦的手指,落在“莺”字上,描了一遍。描着描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有名字了。 谢莺。 谢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又忽然看向谢琢,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她指了指桌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谢琢点点头。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谢莺低下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凑过去描那两个字。她喜欢这个名字。 谢琢缓缓抬手,在她细软毛糙的脑袋上摸了摸,“等过几日,就给你办理户籍。” 谢莺脸上的泪还在往下淌,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谢琢,真是个大好人。 讨好 天还没亮透,谢莺就醒了。 她和谢琢同住一间房,还是睡在靠门一侧的榻上。当时谢琢想着救人一命,匆匆忙忙用几张长凳凑合着就支起了一张床,如今收养她,可不能这般将就。昨夜谢琢用黄泥重新砌了一遍,里头留了空,寒冬时便能加柴火当炕烧。原来的木板床上又铺了一层被褥,谢莺躺下时只觉得又软又暖和。只待土炕结实,谢莺就有新榻了,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些许微弱的晨光。谢莺躺在榻上,听着里侧那道平稳的呼吸声,一动也不敢动。 她睡不着了。 昨晚谢琢说的“这里就是她的家”一直在脑子里转。她摸摸胸口,跳得好快啊。又忍不住翻了个身悄悄瞄向那边,眯着眼依稀能看到床上的人影。看着看着,谢莺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热了起来,又怕自己弄出动静吵醒他,只能把脸埋在薄被里,悄悄吸鼻子。 这些天,她脑中总是浮现着关于从前那个家的模糊记忆。曾经她拼命想记起来,生怕给恩人添麻烦。如今留在谢琢家里,突然就不愿再去想那一切了。但她又怕哪天想起,谢琢会把她送回去。 谢莺最后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睡着,再次睁开眼时,窗外还黑着,可她已经躺不住了。谢莺轻轻地坐起身,摸黑把衣裳穿好。下地时,小榻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她顿时身体紧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扭头看向里侧,谢琢没动,呼吸平稳。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穿上布鞋,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悄悄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蒙着一层青灰的晨雾,露水重,地面湿漉漉的。阿黄从窝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闭上眼趴回去继续睡。谢莺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身子依旧干瘦,可那双眼倒是多了些神采。她定下了心思,从前的事就过去罢,她不愿意再去想了。她摸了摸后脑,那处伤口依旧痒得很,掉痂的地方有些不舒服。 谢莺抓了一把头发,拿起靠在墙根的那把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 谢琢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他从来都不敢睡太沉,那木板的一响,他立刻就醒了。只是没睁开眼,也没动,随后他便听到了谢莺微乱的呼吸声,甚至还能听到她的心跳,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 他等了片刻,听不见谢莺回来,正琢磨着起身查看。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谢琢起身,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那小丫头正抱着那把扫帚埋头扫地。扫帚比她还高出一截,她瘦瘦小小的,抱得有些吃力,却一脸认真地把夜里山间风吹落的枯叶扫成一堆。扫完了,她又去院角整理柴火堆,挨个码齐。 谢琢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丫头,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连他站在门口看她许久,她也全然不觉。谢琢见她站在小菜园前若有所思的模样,低声开口道:“不用管这些。” 谢莺抱着扫帚回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说不出话,垂下眼,露出几分沮丧。 谢琢走过去,把她手中的扫把接过来,“起风时,落叶扫也扫不完。隔几日扫一回便是。” 谢琢看着不及自己腰部的谢莺,“孩童要多睡,才能长得高。” 谢莺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眼睛睁大,只觉得他站在那腰背挺直像棵松似的,她不过才到他腰间。谢莺仰着头,圆眼里明晃晃的写着:果真比我高好多。 谢琢轻轻勾了勾嘴角,目光掠过她脸庞,她心思简单,虽不能言语,但从眼神里就能猜出一二。或是因为常年挨饿,她头发呈浅黄色,眼珠也较常人稍浅些。 “今年几岁了?”谢琢问完才觉多余,她如今忘了许多事,恐怕自己说不上来。 谢莺伸出小手,比了个八。 谢琢眉梢微挑。八岁?他看着眼前瘦小的谢莺。手腕细细的,像柴火棍,站在那里薄薄的一片,说是五六岁都有人信。他默默在心里记下,往后得好好补补才是。 “饿不饿?” 谢莺摸了摸肚子,点点头。最近她的胃口确实比以前大了许多,几乎每到饭点,肚子就开始抗议。 谢琢进了灶屋,谢莺也连忙跟上去,麻利地开始生火。早膳很简单,红薯粥,炒青菜。 谢琢吃完便出门了。临近午时,他才拎着弓箭回来,背篓一放,顺手就将里面那只带血的野兔扔在井边的地板上。谢莺看到地上的血污,忍不住伸手要去墙角拿扫帚。 谢琢似乎早知道她要做什么,头也没抬地说道:“先不用擦。” 谢莺握着扫帚站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动。谢琢蹲下身熟练地剥着兔皮,声音是一贯的冷清,“家是住的,不是供的,把这些做完再一并收拾,不用时时刻刻盯着。”他抬起头,看她一眼,“你是这屋里的人,不是丫鬟。” 谢莺握紧了扫帚,心里突然被什么触动了。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从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只要她一闲下来,就会有人骂她。她得一直找活干,一直不停地做,才能、才能什么?她捂着脑袋,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谢琢见她站着不动,以为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便放缓了声音道:“这兔子我本来就要收拾,晚些一并弄干净就行。你不必一直找活做。”他没和这般大的孩童相处过,可她谨小慎微的性子也得改。 谢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把扫帚放回原处。可坐在那里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从前在家里,她从未有过“闲着”的时候。一空下来,阿娘的责骂便会随之而来。可现在谢琢说她不必干活,那她该做什么呢? 眼睛(200珠) 谢莺便凑过去蹲到他身边,看他处理那只兔子。 谢琢手上的动作很利索,剥皮,开膛,手伸进去一抓,内脏就被掏出来了,一气呵成。井水一冲,兔子肉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谢琢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她一眼,“怕不怕?” 谢莺认真摇头,她不怕,以前应当是见过的。他这处理手法漂亮利落,谢莺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只兔子。 “想学?” 谢莺抬头,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不知为何,从这个角度看他,便觉得谢琢疏离感没那么重,谢莺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他这双眼睛。眉眼较近,看着有些冷清,却又是下垂眼,细看之下才发现眼尾微微上挑。仰头看他时便觉得他眉眼带笑,俯身去看便又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谢琢把刀放下,起身去院角拿了几个绳套出来。“这是逮兔子的套子,回头教你下在山上。”他蹲下来,把选了个最简单的方法给她演示了一遍,“先在院子里练练手。” 谢莺接过那几个绳套,学者刚才看到的模样,试着把绳套复原。鱼线一端围成一个小圈,另一端穿过线圈,围成绳套,大圈约莫一个拳头大小的宽度。打结的时候便难倒了谢莺,她看了一眼谢琢,决定先自己埋头琢磨。最终像模像样弄了个绳套出来。 谢琢并未开口点评,“你先试试。” 于是谢莺将绳套绑在木桩上,她小手从大圈里钻过,挣了几下,绳圈就散了。她睁大眼,颇为沮丧。 散了的结就再打,倒了就再重新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谢莺看着被牢牢圈住的手腕,抬起头看他,眼里有小小的得意。 谢琢点点头,“还行。”谢莺比他想象中的更为聪颖,也是个不服输的。 谢莺笑起来,又低头去弄第二个。谢琢又交了她个法子,便忙自己的去了。不知不觉间,谢莺把绳套支得满地都是,东一个西一个,乱糟糟。她站起来一愣,日头正当头,已经临近午时,院子被她弄成这样,谢琢会不会生气? 谢琢正把处理好的兔子毛拎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地上的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学会了?学会了就收起来罢。” 谢琢看她收拾完,把绳套归拢好,放回墙角的一只木箱里。“这些放这儿,往后要用自己拿。” 谢莺点点头,突然有种想跟着他一同上山的冲动,不知道她下的套子,能不能也套只兔子呢? 午后谢琢便考虑再盖一间屋子,谢莺年纪尚小,还能和他挤一间屋子,中间搭个屏风便是,往后她年岁渐长,男女同屋也有诸多不便。就是这砌房子的石头么,得去山里挑,打了再慢慢搬回来。 后日他便要进山,山路崎岖,路途较远,这丫头也只能先送到周大娘那边帮他照料着。 晚上谢琢照例抱着那本兵书看,谢莺洗漱完便坐在床沿盯着他发呆。她看了一会忽然下地往灶屋跑,过了一会才端了盆热水回来,放在他脚边。 谢琢看了眼那盆热水,用眼神询问。 谢莺指了指盆,又指了指他的脚,意思是让他洗。 谢琢撑着脑袋看她,她圆眼里盈满了笑意,又藏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其实她不必如此,谢琢从未想要过要她报答。 他沉默了一会,到底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把脚放进盆里。谢莺双着撑着脸颊就蹲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又站起来去灶屋端了一瓢热水给他添上。 谢琢泡完脚,把脚擦干,止住她想要继续替他倒水的手。 “以后不必如此。” 谢莺抬起头,有些茫然。 “这些事我自己能做,”谢琢定定看着她,“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干活。”说这话一是为了让她安心留在这,也是为了让她改掉从前谨小慎微的性子。 谢莺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这些都是她自愿,哪怕能帮上恩人一点点小事都能叫她开心许久。她不怕累。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想报答他。可谢琢的话让她心里有些慌,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谢琢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丫头,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过来,不找点事做,她闲不下来,或者说,她的心不能安定。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被他捡来的。 “明日我要去镇上,”谢琢温声开口,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需要添置?” 谢莺摇摇头,她没什么想要的,能在恩人家留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那就去办理户籍,”谢琢说,“往后你就是这临榆村的人了。” 谢莺听着这话,眼眶又热了。她抬起手,袖子一抹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木鸟 谢琢第二日一早便带着谢莺进了县城。晨雾尚未散尽,街市却已热闹起来,挑担叫卖声此起彼伏。谢莺从未来过县城,睁着一双圆眼好奇地左右打量,好在他一路行得不紧不慢,谢莺也只此行是为了去县衙办理户籍,多看了几眼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走丢了。 收养之事,按规矩需将名籍自原生之家转入养家,只是谢莺来历不明,是谢琢自河边捡回的孤女,寻不着来路,这手续便比寻常收养更费些周折。好在谢琢似与衙中人相熟,手续反倒比旁人更为顺当。 谢莺一路跟在他身后,进了县衙大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大门高阔,衙内青砖铺地,廊柱高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既新奇又拘谨,目光忍不住四下游移,却又不敢多看,便悄悄往谢琢身侧靠近了些,仿佛离他近一点,心里便能安稳几分。 “谢琢!” 一个年轻男子从廊下转出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含笑,行走间衣袂翩翩,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却又不显轻挑。他与谢琢打过招呼,言语间熟稔自然,显然交情不浅。 谢莺原本低眉站在一旁,听见那人声音,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有些移不开视线。那人年纪与谢琢相仿,身形修长,神情明朗,笑意坦荡,谢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时竟看呆了。待对方视线落到她身上,含笑向她点头问好,谢莺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她连忙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好生丢人! 那人似未在意她的窘态,笑着弯下腰来:“哟,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小丫头?”他冲谢莺眨了眨眼,“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谢莺回过神来,脸腾得红了。她垂下眼,往谢琢身后躲了些,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手指不自觉地抓上谢琢的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不出话,又怕失了礼数。 谢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她叫谢莺,嗓子坏了,暂时说不了话。” 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神情却未见半分异样,他笑意不减,反而蹲下身,与谢莺平视,“谢莺,好名字。” 谢莺脸红扑扑的,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男子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木雕,递到她面前,“喏,送你的。”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鸟,雕工不算精细,却活灵活现。圆滚滚的身子,身后尾巴翘起,鸟脑袋歪着,憨态可掬。 谢莺看着那只小鸟,心里喜欢,只是不敢贸然伸手接下。她看看男子,又去看谢琢。 谢琢瞥了一眼那木雕,抱臂轻哼一声,“宋长青,你这手艺大不如前。” 被唤作宋长青的男子也不恼,反倒哈哈一笑,似早已习惯他的冷言冷语,只摇头把木雕往谢莺怀里一塞,“拿着玩吧,别理他,他就是嘴硬,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谢莺被他这一塞,微微一愣,却也不好再推拒,只得双手捧着那只木鸟,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抿唇冲宋长青笑笑,眉眼间多了几分生动。 宋长青勾住谢琢的肩膀,往县衙外走,“上次我说的酒呢?” “忘了。” 宋长青哼了一声,转过头对谢莺道:“小丫头以后可别学他,这般重要的事,怎么能忘呢?” 谢莺懵懵点头,快走两步跟上谢琢。她悄悄看了一眼他,谢琢居然会喝酒吗?她从未见过。 手续既已办妥,谢琢并未多在县衙停留,与宋长青简短说了几句,便带着谢莺离去。宋长青立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临走前还冲谢莺摆了摆手,她被这一眼看得又是一阵局促,只得低头紧跟着谢琢,直到拐了个弯看不着衙门了,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谢琢依旧走在前头,见谢莺握着木鸟跟在跟后,步伐稍缓,和她齐平。谢莺时不时摸了摸手中的木雕,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她头一回收到这般精巧的玩意儿。心思又忍不住飞回刚才那人身上,她从未见过那般爱笑的人,与谢琢的冷淡截然不同,一时竟觉得新奇。 不,谢琢也不算冷淡。他是个心肠软的,只是面上瞧着疏离冷清罢了。 到了村口,谢琢脚步一转,并未直接回半山的石屋,而是带她去了周大娘家。周大娘正在远离择菜,见他们来了,忙起身招呼,脸上带着热络,“回来得倒快,事情办成了?” 谢琢点点头,“已经入了名籍。她如今唤做谢莺。” 周大娘闻言连声道好,又拉着谢莺上下打量,见她神情虽然还有几分拘谨,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活气,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她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院子里一东一西栽着两棵树,上面挂着几件洗净的衣裳。 正说着,屋里跑出个小姑娘,约莫比谢莺大上两三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亮的,一见有生人,先是停住脚步打量了谢莺几眼,又冲谢琢打了声招呼,“谢大哥!” 随即她露出笑来,大大方方地凑近,“你就是谢哥家的妹妹么?我奶常提起你。” 谢莺睁大眼,周大娘居然已经当奶奶了么? 周大娘笑着拍了小姑娘一下,“这是我家春妮儿,唤做杜临春,比你大三岁。你们小姑娘家,能玩到一起。” 谢莺被春妮这样直白地看着,颇有些不自在,但见春妮笑意真诚,话里带着几分对她的亲近,便慢慢放松下来,也冲她扬起一个笑脸。春妮见她性子温顺,又比自己小,还这般瘦弱,再加上从周大娘那里听来的,顿时生出几分照看之心,拉着她往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说着村里的事,语气轻快。 倒也没问谢莺,如何不能开口说话。谢莺猜,想必是周大娘早已告诉过春妮姐。她心头微暖,在这临榆村,她碰到的,个个都是好人,谢琢是,杜伯是,周大娘家也是。嗯,再加上一个宋长青吧。 她要是生在这里便好了。不过谢莺想,从今以后,她就是这里的人了。 旧恨 谢琢与周大娘站在一处,目光落在树下那两道身影上。春妮正拉着谢莺说话,笑声清脆,枝影摇动间,两个孩子凑得很近,谢莺红着脸抿着唇笑,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谢琢收回视线,对周大娘道:“这几日劳烦你照看她一二,我需进山一趟。”谢琢近来先后送来几担柴禾,又送来鸡蛋和几刀腊肉。周大娘推辞不过,心里却明白,这些东西不过是个由头,便是他不送,她心里本就怜惜那个丫头,也会在他外出时帮忙照料着。 周大娘闻言眉头微皱,目光投向远处苍山,“这阵子天色不稳,山里怕是有变数。” “无妨。”谢琢淡淡道,除了进山,他还有别的事不得不做。 周大娘见状,只得叮嘱几句路上小心,她知谢琢向来如此,劝多了反倒无益。谢莺那头原被春妮拉着在树下说话,听见旁边动静,她心里一紧,忍不住抬头去看,正对上谢琢的目光。谢琢冲她招手示意,谢莺便知晓他要上山了,她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摆了摆手,在心里默念,望他平安。 谢琢转身离去,暗蓝色的衣摆在风里一晃,出了院门很快便没了踪影。谢莺在树下怔了片刻,心里怅然,她忍不住踮起脚越过院墙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惜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还未来得及想别的,便被春妮拉住手腕往屋里带。小姑娘话多,讲起故事来三言两语便让她听得入了神,谢莺虽仍有些拘谨,但到底年虽小,不过半日,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这边谢琢回了半山石屋,院中已有人先到,那人正揉着阿黄的脑袋,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懒懒开口:“都安排好了?” 不是宋长青,又是谁。 谢琢“嗯”了一声,径自进屋取弓,目光一转,便瞧见桌上那坛开了封的相思烬,他神情颇为无奈。他原本藏得好好的,竟也这狗鼻子找出来了。 这酒名为“相思烬”,出自云渺山庄。山庄隐于深谷杏林之中,外人难寻。这酒取自春日杏花蒸露酿成,封坛入窖。非五年不成香,非十年不成酿。开坛之时,先有一缕清冽杏香漫出,入口绵柔,醇香沉厚。京中亦难得一见。每年杏花初绽时,才会在望江楼售出少量。故而坊间传言:“千金易得,一坛相思难求。” 谢琢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几坛,宋长青尝过一次后便念念不忘,此番显然是闻着味儿找来的。 偏生这人还倚着门框摇头晃脑,似是回味无尽:“不愧是相思烬。” 谢琢未与他计较,随手执起筷子,指间一弹向他掷去。宋长青嘴上“哎哟”两声,人却微微一侧便躲开了,他身形轻盈,动作潇洒,顺势走近笑着抬手要去勾他肩膀:“别这般小气,我来是有正事。” 谢琢侧身躲开,手中长弓一拉,半分眼神也不分给他,“说。” 宋长青收了几分玩笑,语气压低:“最近遇上几个尾巴,像是京城来的。在宣城附近徘徊,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谢琢神色未变,“京城?你觉得是谁的人?” “八成是姜缙,他近来可不安分。” 谢琢略一挑眉,“怎么,他想弑父?”这般揣测皇室的话语在旁人听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姜缙是当今圣上姜文曜的第三子,母族根基深厚,在诸皇子中最具声势。如今储君未立,各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朝中风向也早有倾斜,五皇子姜闵也并非等闲之辈,两方暗流涌动,已非一日。 宋长青抬手自己倒了杯酒,“二十年了,那位也老了,却迟迟不肯立储君,姜缙早已按捺不住。”说到此处,宋长青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近来倒是有风声说,鹿城那边出现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当年太子姜启颇为相似。” 谢琢手中动作一顿,倏地转头看他,目光沉了几分,“你是说,当年太子或许还有遗脉?” 宋长青皱眉,神情不再轻松,“我已暗中联系父王旧部,只是当年替岑太子妃接生的稳婆早已不知去向,线索断得干净,若此事属实,怕是京城也听到消息,宣城那边便是派来的探子。”宣城是去鹿城的必经之地。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二十年前,先帝姜文柏骤然暴毙,紧接着太子姜启病重,当朝吐血,满朝震动。如今的圣上姜文曜,乃是姜文柏的七弟,趁势举兵进京,以“太子体弱、皇孙年幼”为由摄政,直至今日,帝位已稳坐二十年。 当年尚且年幼的皇孙姜礼则被姜文曜留在宫中,没多久就传来姜礼染病的消息,明面上说是念他年幼失怙、体恤他身染重疾,实则不过是拘于宫闱,置于眼下将他软禁。朝中不服姜文曜上位者甚多,暗中欲扶持姜礼复位之人不在少数。这些年来,朝廷中姜文柏原先臣子或被逐一清算,或投于姜文曜,因势力深厚暂难动摇者,姜文曜也一直盘算着,如何将他们手中的权力尽数收回。 谢琢闻言也慎重起来,脸色冷了几分,“不论那人现身的目的为何,只要真是太子血脉。那我们定要先找到此人,不能让京城那边的人碰上。” 宋长青应了一声,声音隐忍:“父王旧部来信说姜礼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们等不了太久。”想起当年的事,宋长青愤恨拍桌,双目赤红。 谢琢目光微敛,他的家人又何尝不是被姜文曜所害。良久他才低声道:“非必要你不要露面,这里偏远,尚且还算安全。” 宋长青苦笑一声,神情少见地有些颓靡,“我知晓,只是一想到当年父王是如何被姜文曜那狗贼所杀,我便夜不能寐。” 谢琢敛眸,轻声道:“当年阿歆也不过谢莺这般大小。” 话音落下,两人都未再开口。旧事沉重,不必多提。 片刻后,宋长青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坚定,“谢琢,我们必会报仇雪恨。” 天色渐暗,宋长青收拾好神色便回了县城。谢琢在屋内独坐片刻,起身走到架子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玉佩,触手温润,那是当年母亲留给他的。他手指逐渐攥紧,心里有了计较,如果鹿城那人身份当真,他也得早做打算。 次日,谢琢便进了山。原定五日便回,可第四日突降暴雨,连日不歇,山路泥泞难行,谢琢被困在山中,竟一连被耽搁了四日。谢莺在周大娘家也有些心神难宁,她听村里人议论,说今年雨水反常,这是山神震怒。 她听周大娘说,自己被捡回来的那几天,也是这样的暴雨,河水暴涨,她不知从上游何处冲了下来,若非谢琢路过,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谢莺心里更加不安,白日帮着周大娘做些杂事,到了傍晚她总要回石屋一趟。 石屋在山林半山处,四周寂静,阿黄跟着谢琢上山去了。谢莺蹲在院门前,眼睛直直望着山路。临走前谢琢教过她,若他外出未归,夜里可在院门石墩前点上一盏油灯,说是远远也能看见。谢莺这几日便照做,每日来石屋总会点好油灯,然后抱膝坐在门槛上,任那火苗摇曳,映得她小脸忽明忽暗。 周大娘见她这般来回奔走,心里有些不忍,劝她道:“谢琢那人有本事,你别太担心,他当年连老虎都敢杀,这点雨困不住他。” 春妮抱着她附和道:“是啊阿莺妹妹,谢大哥很厉害。”她叽叽喳喳说起当年谢琢从林子里拖出那只大老虎的事,语气又敬又怕。 谢莺听得睁大了眼,他原来这般厉害! 但她却无法真的放下心来。她对谢琢所知不多,只知他话少,看着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却从未真的拒她于千里之外。她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谢琢,在这临榆村相处最多的人也是谢琢。只是这样的人忽然不见了,她的心也空了一块。 安心 又过了几日,雨势渐歇,天却依旧阴沉,山头的云层沉甸甸的压着,始终不肯散去。谢琢未归,谢莺心中的担忧更甚,她傍晚照旧回石屋,坐在门口点了灯等谢琢。周大娘来了两回,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她夜里锁好院子。 谢莺穿上那件兔毛夹袄,抱膝而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山路。夜深风凉,起初她还能撑着精神,后来眼皮沉重呵欠连天,不知不觉便靠着门框睡了过去。 而山路的那头,一道修长身影正扛着沉重的猎物缓缓而下。阿黄跑在前头,谢琢肩上扛着一头野猪,步子依旧稳当。他远远便瞧见山下门口豆大的灯火,在夜色中时明时暗。 谢琢脚步不停,待走近了才看清靠着门框那一团小小的身影。谢莺抱膝睡了,头微微歪着,油灯就放在她腿边的石墩子上,火光映出她白净的脸庞,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 谢琢还没出声,阿黄就热情地凑了上去,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她的手背,舌头对着她的脸一顿狂舔。 脸上一阵是热,谢莺猛地惊醒,被眼前高大的黑影吓了一跳,眼睛登时整得老大,她又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眼睛终于对上他的。 谢琢眼瞧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倏地亮了起来,小丫头高兴不已,下意识跳了起来,脚步向前一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又生生停住。她瘪瘪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嘴角很快又勾起来了,看得出她极为欢喜。 谢琢瞧着她这副笑中带泪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柔软,又觉得她实在愚笨,怎么能毫无防备的一个人在门口睡着?也不怕山里有野物摸下来。 傻丫头。 阿黄嘤嘤呜呜的叫着,热情地围着她的腿打转,尾巴拍得她小腿生疼。谢莺连忙弯下腰摸摸狗脑袋,她也想阿黄了。谢琢含笑看着一人一狗,软了语气,“要下雨了,进屋去罢。” 谢莺连连点头,她这才看到谢琢肩上的野猪,心里有些懊恼,她耽误了谢琢的正事,恩人扛着这么重的东西站在门口,她却只顾着发呆。谢莺连忙转身推开院门,又急急朝灶屋跑去,跑得太急,差点儿在门口绊倒,幸亏扶住了门框。谢琢跟在她身后摇了摇头,将野猪安置在院子里,简单收拾了一番才走进屋来。 屋内灯光昏黄,谢莺坐在桌前眼巴巴的看着他,她对面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显然是留给他的。怕他不理解,谢莺指了指姜汤,又指了指他,对他露出个笑。 谢琢弯弯唇角,“多谢。”谢莺连忙摆手,恩人怎么能跟她说谢! 做完这些,谢莺的困意已经压不住了,脑袋一点点地往下栽,却还强撑着不肯去睡。谢琢伸出手指,轻轻戳她额头,“孩童要多睡觉,强撑着做什么?” 谢莺被他戳得往后仰了仰,她摸摸额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从凳子上滑下来,乖乖爬上塌钻进被窝里。这几日她的小炕已经硬结实了,谢莺便把厚厚的被褥搬过来,躺进去很快就暖和了。如今谢琢回来,她今晚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困倦却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便再也撑不住合上了眼。 谢莺醒得早,见谢琢下地便也跟起起床洗漱。那头安置在院子里的野猪少说也有百来斤,她暗暗咋舌,谢琢力气可真大! 简单用了早膳,谢琢在院子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才把野猪肉按部位分拆好。他把这几日要吃的用盐抹了,放在灶屋阴凉处,其余尽数切成条,码在木盆里腌上。这季节做腊肉蒸好,挂在灶膛上头慢慢熏,能吃到第二年。 谢莺蹲在旁边看他操刀,眼睛眨也不眨。他下刀利落,那只野猪被他很快理顺分好。谢琢又将腌好的肉用麻绳一条条穿起来,谢莺便也伸手去帮忙,虽穿得歪歪扭扭的,倒也有模有样。 谢琢看了眼天色,“我要上山去砍些柏树枝,”他接过谢莺递过来的肉,挂到灶膛上头,“熏肉要用柏枝,熏出来才香,也不招虫。” 谢莺点点头,她也想去。 她伸手拉拉谢琢的腰带,睁大眼睛,他看懂了,便笑着应了声,“带你一起。” 谢莺高兴了,跟在拎着柴刀的谢琢后头。上山前谢琢给她做了副手套。说是手套,其实就是两块缝在一起的粗布,套在手上便能护住掌心。谢琢低头看着她的小手,谢莺如今粗肿的指节消下去了,可那红印子还在,等下回再去杜伯那里取药早日让她好起来。 谢莺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举到他眼前,圆眼里盈满了笑意。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在家的时候没人会怜惜她,只是帮着恩人拖柏树枝她都能这种好东西,谢莺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矫情了,她可不是什么金贵的身子,糙一点没事的。 谢琢见她发呆,伸手轻弹她脑门,“走了。”谢莺捂着额头连忙小跑着跟上。 进了山,柏树就在那片坡地上,树干不高,枝叶茂密,谢琢挑了几棵长势好的,手起刀落砍下树杈,谢莺就蹲在旁边把他砍下来的枝条拢在一起,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准备往回搬,小脸憋得通红。 那捆树枝比她人还宽,干瘦的丫头抱起来摇摇晃晃的,只露出半个脑袋顶。谢琢摇摇头,见她步子又急又快,几乎要栽倒,连忙捞起地上的大捆树枝追上她。 伸手轻轻松松从她怀里夺了大半,斜她一眼,“这般压着长不高的。” 谢莺鼓鼓脸颊,这下脚步轻快多了,她看着谢琢的背影,心想她要怎么才能长到恩人那般高呢? 院子里有现成的熏房,谢琢将腌好的肉取下来,一条条挂进去,往盆里添了几块木柴,等火烧起来再把柏树枝覆上去。青白色的浓烟立刻涌了出来,混着一股木质的清苦香气。谢莺被熏得直揉眼睛,还傻乎乎地蹲在那,谢琢拎起她后颈的衣裳将人拉起来。 他摇摇头,忍不住开口,“还真是个傻姑娘。” 拥抱 po18am.com 熏肉的功夫,谢琢从屋里翻出几本旧书来。 那些书是他父亲从前的,家里出事后他曾偷偷回去过,取了父亲的书也算是有个念想。谢琢随手翻开一本,月光瞥见旁边那个小小的脑袋凑了过来。 身子亏了太久,她头发还有些发黄,随手在脑后挽了个小啾,就是太久没洗,一股小鸡仔味。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书本上的字。谢琢任她看着,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字。 谢琢侧头看她,谢莺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撑着脑袋坐在他旁边。 谢琢干脆把书摊在桌上,“你认得哪些?” 谢莺咬着唇,她认得不多,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简单的。只因为弟弟读书不用功,都是从第一页开始背,背了两句又去地里捉蛐蛐玩了。 谢琢指了几个字,又抬起头看他,像是在等他确认,见谢琢点头,她眼睛便弯起来了,脸颊边露出一个很浅的窝。谢琢想起这丫头是识得几个字的,前几日描字的时候,她虽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却是对的。 谢琢指节扣了扣石桌,轻声问她,“想不想去学堂?” 谢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圆眼睁大了,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可以去学堂?和春妮姐一起去学堂吗?前几日她见春妮的书本,还听她讲起过学堂的事,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她在恩人家留下就已经很好了,不敢再奢求别的。 谢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低着头,手指把衣角搅得皱巴巴的,小脸愁苦。他把书推到她面前。 “你想上,便去。” 谢莺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捧起来,轻轻翻开一页,生怕弄坏了似的。她拧眉,手指沿着字迹一个个点过去,却发现自己许多都不认识,碰到自己认得的,眼睛便会亮起来。 谢琢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动,起身去灶屋端了碗清水,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 “谢。”记住网址不迷路sèw ènw u。c ǒм 谢莺抿着唇笑了,她认得,是他的姓,如今也是她的。 谢琢又在旁边写了个字。 “谢莺。”是她的名字。 “你先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待他说完,谢莺便迫不及待地用指头蘸了水歪歪扭扭的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会,她忽然停下来,咬唇歪头看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声粗嘎的气音。然后她探过身子,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退开了,手指在石桌上描描写写,耳根红透了。 谢琢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面前她垂下的小小脑袋,头发细黄,小啾歪歪扭扭的。身体绷得很紧,时不时用余光瞄他一眼,像是怕他生气。 谢琢伸出手,把她轻轻拉到身边,“我说过,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着。学堂的事我去问,能收就送你去。杜伯那边,从后日起你便跟着他治嗓子,有开口的机会,便不能放弃。” 谢莺靠在他身侧,听着这些话,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但眼泪像是擦不完似的,越抹越多。 谢琢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看见谢莺,他便想起了阿歆,他的妹妹,被杀害时也不过五岁。 约莫今日情绪起伏太大,谢莺早早便睡下了。 谢琢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一块深蓝的粗布,拧着眉对着灯光比划了半天。母亲去世前,他没做过针线活,后来被迫学了,但缝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针脚大得好似蜈蚣爬过。这几年倒还能看得下去,给谢莺做上学堂的小包,也不能让别人笑话了去。 那两块布被他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勉勉强强做了个四四方方的布包,两边又缝上布条当带子,丑是丑了些,倒也能用。 他舒了口气,这比他白日分猪肉还难。谢琢把那几本旧书塞进去,试了试长短。待他去学堂问过了,若李秀才肯收,这丫头就能背着这个小包去上学了。 学堂是同平乡下几个村子一起办的,教书先生是个落魄秀才,有几分学问,慈眉善目的,谢莺情况特殊,口不能言,他谢琢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教书先生不讲究这些,去了他那里倒也不会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