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盲实验》 FirstBlood 夜深了,警局依旧灯火通明。 座位上有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她是一起绑架案受害人的妻子周燕。一周前,她那位成功的企业家丈夫朱新宇在回家路上失踪,随后她的工作邮箱里收到一段她丈夫被铐在椅子上蒙着眼睛的视频,以及绑匪支付赎金的要求。 被绑架的人是社会名流,消息险些被泄露出去。好在警方和受害人方手头都有些能运作的关系,让这件事在被小报付印前压了下来。警方对此事极为重视,为此成立了专案组和临时指挥中心。今夜是绑匪公布赎金交付地点的时间。 手机屏幕亮起,女人像见了鬼一样,几乎把它扔出去。犯罪心理学家兼谈判专家王远帆鼓励女人:“没事,有我们在。我们要到另一个房间里去指挥,我的博士生李宛燃会陪着您。您别怕,深呼吸三下,我会在耳机里给您指示,好吗?” 周燕上回被绑匪的视频惊吓过,现在浑身颤抖,完全是不能克制的生理反应。王远帆五十多岁,头发略有花白,气质儒雅,声音温和,正符合中年妇女最信任的“专家”形象,周燕也因此安定了些。但她仍不信任地去看那个也许没有这么专业的博士生——从周燕走进警局以来,她似乎就没有注意过这个人。 对上李宛燃目光时,周燕愣了一下,奇怪自己先前为何一直忽视她。她其实很漂亮,一双眼睛尤为有神,只是她眉眼偏清淡,之前默默做记录又没表情,存在感就特别稀薄。此刻她正温柔而坚定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全是理解和鼓励,甚至有些许共情的哀伤,让周燕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周燕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可她脑海里千头万绪,最后是李宛燃那有引导性的声音把她拉了出来:“别忘了深呼吸,来,您需要调整一下。“ 女人不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终于开始按教授说的做。待她呼吸结束,所有人都就位了。 “准备好了,就接吧。别担心,您不是一个人。”李宛燃轻声对她说。 女人将电话接起,已经安装了特殊设备的手机立刻将对面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机里。那个男声经过变声器的特殊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竟然还开了一个玩笑:“没有马上接起来,看起来也不是很着急嘛。怎么,等不及要继承遗产了?” “保持冷静。告诉他,您刚刚在和亲戚筹钱,一心只想丈夫回来,问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王远帆在耳机里指示。 周燕如法炮制。有了王远帆的指导,李宛燃的眼神鼓励,眼下她表现得还不错。 “后天凌晨三点,你一个人带着钱,开到平安路13号路边的垃圾桶边,把钱放进靠路灯的垃圾桶,然后离开。”电话里的人说,“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执行,不要妄想警察能帮你,不然我不介意再让你丈夫受点罪。” 周燕竭力保持冷静,说:“我答应你,请你不要伤害我丈夫!那附近有什么地标建筑?我对那里的路不太熟悉……” 对面听了这话,古怪地笑了一声,变声器下的声音因此听着更诡异,“周女士,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你找得到的。” 不等周燕和王远帆再作反应,对面就把电话挂了。 周燕瘫坐在椅子上,一时失语。李宛燃起身,给她端了杯水,说道:“刚才您配合得很好,所有的信息我们都共享给了技术部门。” “他把电话挂了。”周燕喃喃道,“这是不是说明,他知道了什么,老朱——” “这只是说明,他认为这次应当透露的信息就是这些了,不代表他对受害人做了什么。目前看来交易仍然顺利进行,这是一个较为良好的信号。您已经做得很棒了。” 周燕看起来情绪平复了一些,于是李宛燃继续问:“监听展示的细节有限,您愿意和我聊聊电话里的其他细节吗?比如,您有没有听到其他声音?风声、人声……” “我太紧张了,什么也没听到。”周燕已经很疲惫。 门开了,王远帆走进来,“隔壁在溯源电话,这回对方用的一次性SIM卡,定位到西港路上,说不定能有点收获。” 西港路是宣和市一条很有特色的酒吧街,这个信息唤醒了周燕的一点记忆,她猛然抬起头,“等等……我好像隐约有听到音乐声。确切来说,他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有些有节奏的震动声……从另一端传来。” 周燕支着额头还想回忆起来什么,然而她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失望地摇摇头。王远帆觉得她已经到达极限,于是让她赶紧去休息,好应对明天的挑战。她走之前,李宛燃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她,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说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您关了手机,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我们会上门找您。” 送走了受害人家属,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抓捕是警方的职责,作为心理学家,他们本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寻有空隙喘息时,王远帆不会放过一个复盘的机会,他问他的学生:“你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小李?” 李宛燃已经收起了之前的温情,恢复到那种淡然的状态,正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上做记录,闻言答:“有。没有委托联系人而亲自上阵,打来电话第一句是跟受害人家属开玩笑,甚至真正发出笑声嘲弄受害者——他非常自信。很难缠的对手。” “我也这么觉得。他不像常规绑架案中的绑匪,我甚至看不到他对赎金的渴望。你发现他有朗州口音了吗?” 王远帆有语言学背景,能听出一般人听不出的口音细节,李宛燃仍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工作,惊讶道:“他是朗州人?虽说他开了变声器,可作为宣和本地人,我没觉得他说话有什么口音……” “他说话的节奏紧凑,共鸣位置偏前口腔,像是南边靠海的说话习惯。” 李宛燃敏锐地抓到了什么,“您觉得他不是第一次犯案?可是,我想不到什么人。既有的资料库里没有和这人匹配的。” “也许是我多心。目前关于他的信息还太少,得看明天的情况。”王远帆摇摇头。 又有人敲门进来。来人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方才刚从这个房间里撤往隔壁去指挥,正是专案组组长许司猷。他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抓捕失败了,他跑了。” 在场的人没一个会对这次西港路的行动抱有希望。虽说这次通讯公司定位给得很快,但在人来人往的酒吧街上要找一个人,仍无异于大海捞针。 看着中年警长那张古板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王远帆问:“出了什么状况?” “那家夜店,是限定入场模式,入场顾客可以自由进行性活动。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一个摄像头,而且我们的人进去时会有很大阻力。”许司猷无奈道,“我没想到他一个绑匪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分析这种问题应该是你们心理学家擅长的,没准对你有用处。” “请问这家夜店叫什么名字?”李宛燃突然问。 “是个洋文名,我不怎么会念。”博士生坦坦荡荡,许司猷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尴尬,“有了,这里。” 他递过去的手机上展示了俱乐部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了一串拉丁文字符:Danse Macabre。 西港路,下午5:40。 天上下着小雨,深秋时节的宣和已经有了一些冷意。霓虹初上,这里冷硬的旧工业建筑群却没有因此变得柔和,反而更显得张牙舞爪。 李宛燃熟门熟路地走过那些形状怪异的涂鸦,钻进一条小巷,走到了Danse Macabre前。许司猷告诉她酒吧名称时,脸上有不易觉察的尴尬,他大概不会想到,她其实来过这个地方。 对于宣和这座城市的资深玩咖来说,Danse Macabre是最入门级也最无聊的那个,这要怪罪于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宣传得太多,却没让自家的DJ班子上保持一如既往的水准。“活活把自己造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全是形容猥琐的猎奇人士和大脑空空的网红。”李宛燃的一位酒肉朋友如此锐评。 她打开手机,划了一下,发现昨晚警察的行动已经让夜店在网上又小火了一把,几个本地八卦营销号也已经猜测了起来。也许是要印证这些评论,没有亮灯的招牌下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几个游客正探头探脑,被门口高大保安一阵轰赶。 李宛燃瞥了一眼纷争中心,绕路到夜店后方,那儿有Danse Macabre的消防通道出口,通往一条更隐秘的小巷,沿途没有一个摄像头。 西港路治安不佳,摄像头很多。从夜店大门出去,要走到主路上,被拍到的概率更大,因此绑匪很可能是从这个出口遁走的。夜店三楼的落地窗就在正上方,即使是最好的隔音玻璃,也没法将电子乐强劲的音浪完全挡住,这就是为什么周燕听的音乐节奏好像和绑匪隔了一层似的——并不是绑匪在封闭环境,而是音乐从封闭环境传来。 午夜12时25分来电,来电时已有音乐节奏的闷响,12时37分挂电话。那么他应该在……李宛燃撑起伞往前,以一个成年男性的步速走了十二分钟,在第九分钟时,她在路边茂密的草丛里看到了那张小小的、破损的SIM卡。 雨水已经把任何痕迹都抹去了,不会有指纹,也不会有脚印。但是,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恰好在窗边……至少会有人看见他。 雨越下越大了,那哗哗的雨声中,渐渐掺杂了别的什么声音。她似有预感,回头,黄昏最后的天光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巷子拐角处明明灭灭。 果然又跟来了。她的心一跳。在办这次绑架案之前几天,她就开始被人跟踪。恰好,她今天没让保镖跟进来,没开车,也想会会这个人。 她拍了张照传给王远帆,将SIM卡收进证物袋,迅速往大路上去。她的位置离大路已经不远了,外面的声音近在眼前,身后那个声音却也越来越近。她走到巷口时,几乎感觉那人的气息已经贴了上来。 “大小姐!” 巷口不远处等待的保镖容梓也看到她了,朝她奔来,与此同时,她空闲的那只手被粗鲁地塞进一个纸团,随即那湿漉漉已经浸透了雨水的气息就飞快地远去。有人去追他了,但她觉得他们追不上,只问:“看到他的脸了吗?” “很抱歉,没有。” 容梓摇头,“雨太大了……他蒙着脸。” 她也没出言责怪,将手里的纸团打开。纸被揉得皱巴巴的,雨水已经将上面的墨迹洇湿了,但还是能清晰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要和我跳舞吗? 偏见 “小李找到的那张一次性SIM卡,查到什么了吗?”许司猷问技术部人员。 技术部彭溪滢是个身材娇小的短头发女性,像人们惯有的对于极客的刻板印象一样,她的鼻梁上也架着一副呆呆的黑框眼镜,后面却有双犀利无比的眼睛。她耸耸肩说:“那东西被破坏得太严重,只能提取出最后一次的信号在西港路上。似乎没有什么有用的新信息。” “我这里倒是查到点什么。”行动小组的徐晔说,“我问到了一个昨天晚上恰好在落地窗前喝酒的人,她说,她确实看到一个男人打着电话从小巷离开了。小巷路灯坏了,她只借着微弱的通道口灯光瞥了一眼,觉得那个背影挺好看的,用偷带进去的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就被酒保请出去了。” 徐晔高挑挺拔,精力极好,这就是为什么他向来被许司猷指派外勤工作。前晚是他带人突入夜店,夜里只睡三个小时,傍晚得到消息后马上就能锁定知情人,同事们都说他鼻子比警犬还灵敏。 灯光和角度让这张照片不甚清晰,好在技术部已经提前处理过,能看出照片上的男人身高有一米八左右,穿着一件皮衣。所有人在仔细看的时候,徐晔又展示了一张夜店的海报,“Danse Macabre昨夜着装要求:朋克风。那位小姐说:‘他穿得挺朴素,但是挺帅的。’” “Alexander McQueen的皮衣,市价三万左右。”李宛燃对着放大的袖口拉链瞧了一会儿,说,“看袖口的磨损程度,应该是自己的衣服。” 徐晔忍不住咕哝:“有钱还搞绑架……” “有没有可能是搞绑架才有钱?”许司猷回他,“所以他这身装扮,在夜店里属于什么水平?” “保守得有点格格不入的水平。”徐晔不假思索地说,“我昨天带行动小组进去,跟进了盘丝洞似的,他这衣着根本就不像是来玩的……简直像是路过。” 李宛燃说:“他确实没多大兴趣,应该没待多久。”所有人不解地望着李宛燃,她不得不多解释一句:“这些能跳舞的夜店,基本都是零点后场子才会热起来,他12:25给周燕打的电话,那时候已经在户外了。” 许司猷看了李宛燃一眼,大概是想到还有其他人在,欲言又止。王远帆听完他们的分析,说道:“昨晚我和小李说到这人的口音,说他可能是外地人,且不是第一次犯案,现在看他在夜店里的衣着和行为,这种可能性又增加了。他第一次来这家夜店,可能有些打发时间的心思,在带来的衣物中挑了这件皮衣应付了穿衣规则。进去后却发现没什么意思,所以在那个时间点离开,打电话给周燕。” “听起来他像是把我们的受害人当成消遣。”徐晔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不能否认这种可能。不过,伪装再好的狐狸也会露出他的尾巴。”许司猷拿起那张偷拍的背影照片,“我让西港路的警察再去帮忙多看几眼监控,看看还能不能抓到他的马脚。” 李宛燃合上自己的电脑,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时,许司猷刚好又进门来。见只有他们两人,他终于把他刚才没有讲完的话说了出来:“小李,以后你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太危险,出了事我没法和你爸爸交代。” 李宛燃动作顿了顿,说:“许队,我有保镖跟着的,您放心,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许司猷用他那双审视过无数罪犯的眼睛看着李宛燃,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女孩很像她的父亲,冷静、聪明。可惜她羽翼未丰,而他不能冒着得罪她父亲的危险站在她这边。于是他说:“王教授很看重你,你确实也帮了我们很多,但你身份毕竟不同。如果我们面对一个狡猾的罪犯同时,还要分神去应付你爸爸,很多事都办不成。” 李宛燃知道他很不满。当初王远帆以顾问身份带她进中央警局调查组时,许司猷第一时间认出了她,直截了当地反对她的加入,原因是“这不是富家小姐的过家家”。后来她为那个连环杀手提供了关键的侧写,他才松了口,仍然抗拒让她参与可能与罪犯直接接触的现场调查。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王远帆这么客观理智——知道她的身份,但更看重她的才能。父亲影响不了王远帆,可父亲能影响许司猷。 父亲始终在对她当年退学换专业的事表达不满。 “我明白了,许队,我会更注意自己的安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宛燃只能拿出她最轻柔最有迷惑性的语气服软,“但请您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如果我的存在能让无辜的人受益,那我父亲看法的优先级也可以稍稍往后排一些,不是吗?” 平安路13号是小区雍华府的侧门。几年前,雍华府因为开发商贪污跑路而变成烂尾楼,一直没有再动工。如绑匪所说,雍华府门前的大路对面确实有两个垃圾桶,只是因为烂尾的缘故,这条路上光秃秃的,一眼望得到头,旁边也是一块曾被清理过的平坦野地,对警方来说实在不是一个理想的埋伏地点。 徐晔想了办法,让第一小组在雍华府烂尾的小高层楼顶布置了一处监视点,让第二小组在小区车库里藏了人和车,最后让第三小组在大路出口岔路处埋伏了两辆车。行动组所有的行动,都要依赖于临时安装的监控和顶楼第一小组的视野,这实属无奈之举。 凌晨三点,周燕开车来到垃圾桶边,将赎金丢进去,转身离开。所有人聚精会神等了一个小时,在凌晨四点时终于等来了异动——一辆垃圾车。 “车的轨迹和附近垃圾站的时间表是吻合的,这里刚好是本片区的最后一站。”彭溪滢把查到的网页信息展示出来,说,“垃圾车离垃圾站有三公里。” “小彭把路线图导出来,其他人观察下车人员是否有异常举动。如果没有,第三小组准备跟车。”许司猷说。 垃圾车慢吞吞地开到桶边,两个戴着口罩的环卫工人从车上下来,将垃圾往车里倒,全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彭溪滢对比照片上的绑匪身形,发现两个环卫工人都不符合这个身材条件。一系列流水作业结束,两个工人又回到垃圾车上,看上去他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准备跟车。”许司猷进一步通知。 垃圾车已经开出去了。它行进到岔路口时,接到命令的警察也跟了出去。然而那辆车离垃圾站越来越近,跟车的第三小组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能说:“许队,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他们就要进垃圾站了!” 就在这时,第一小组在频道里道:“路的另一边又来了一辆垃圾车!速度还很快!究竟哪辆是真的垃圾车?” 只见那辆与方才垃圾车一模一样的车加足马力冲过来,像失控一般就要往垃圾桶上撞。许司猷心中警铃大作,说道:“第二小组,准备拦截车辆,不能任由它冲到主路去;第三小组,现在拦截目标垃圾车!总有一辆是真的!” 所有警力倾巢出动,一时间尖锐的车轮摩擦声响彻破晓前的天空。第三小组终究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目标消失在卷帘门后,再见时车里的两个人只剩下了一个;而后面这辆垃圾车被拦下后,警察们发现车里只有一个堪称神志不清的人,那个起初放赎金的垃圾桶里已经没有了一丝钱的踪迹。 与此同时,周燕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他们家庭在某风景别墅区买下的那套房,家具是简约大方的北欧风格。在那张素雅的布艺沙发上,她的丈夫躺坐着,身上喷出的鲜血不仅浸透了沙发,还溅红了整面墙壁。在他的左脚边还放着一朵红花。 “给告密者的礼物。”附文如是说。 周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朱槿花 李宛燃站在男人的尸体前,紧盯着他脚下那朵红花。那花伸着长长的花蕊,丝缎般的花瓣无忧无虑地舒展着,像是还待在枝头一般新鲜艳丽。但它是落在一具刚被谋杀不久的尸体旁,就显得十足诡异。 “朱槿花,又称扶桑花,喜欢阳光充足及温暖湿润环境,不耐阴,不耐寒。”她把手机上查询到的资料递给王远帆,“这花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宣和。老师,您说得对,他就是南边来的。他放下这朵花,是在宣告他的来处和意图。” 王远帆的脸色算不得好看,有昨天上完课又加班研究资料的缘故,眼前这种像是出自连环杀手一般浮夸的凶杀场面也着实让人高兴不起来。他说:“宣和这种花不多见,也许可以追查花朵的来源。” 许司猷望向彭溪滢,后者已经很熟门熟路地开始检索售卖朱槿花种子的网店。“我检索到八十多家网店,数量比较多,但寄往宣和的订单应该不怎么多。我去申请信息调用。”彭溪滢很快回答。 “好。小徐,要辛苦你再跑一趟附近的花卉市场,把线下的渠道也问到。”许司猷接着说,徐晔很干脆地比了个OK的手势,便往外面走去。 法医薛立文已经蹲着瞧了一会儿尸体,终于看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说:“肋下、手腕上有绑缚痕迹,口腔里有擦伤,生前应该被绑了很长时间。膝盖有淤青,目测试图膝行逃跑过,被抓回。致命伤在颈部,”他指指墙上,“喷射状血迹,弧形齐整,凶手的动作干净利落。估计再做做血迹分析,也可以发现这位凶手身上没怎么弄脏。” “专业人士,可能还是团伙作案。”许司猷冷笑一声,转向王远帆和李宛燃,“昨天垃圾站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本来有两个清洁工负责雍华府附近的垃圾倾倒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掉了包,第一台垃圾车里有一个假货,真货在第二台垃圾车里,被下了药,被放在一台失控的垃圾车里冲过来。”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两台垃圾车里,至少有两个绑匪那边的人。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第一台垃圾车里的人和夜店那张偷拍照的体型对不上,是正常的,他可能有一名同伙,甚至不止一名。” 在场的人都一阵沉默。本来以为只是一桩利欲熏心的绑架案,甚至警方现在还在加紧排查朱新宇的社会关系,试图找到仇杀的根据,然而案情甚至比人际关系复杂,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在这时,许司猷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说了没几句,神色越来越凝重。他挂电话后,叹口气,说道:“先前都白拦了,周燕把事情捅到记者那里去了。” “我的丈夫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多年来,他一直孜孜不倦地投身于慈善事业,尽他所能回馈社会……但是他在被绑架时,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帮助。现在他离我们而去了,我会将他的遗志传承下去,同时也敦促警方,尽快侦破此案,还我的丈夫一个公道……” 新闻发布会上的周燕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前几天还要憔悴,像是强忍着悲痛,才勉强把所有话说完。李宛燃想起她离开案发现场时许司猷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有点烦躁。茶几上的资料也没什么好看了,她按掉电视,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听到姐姐的声音:“爸爸喊你今天回老宅吃饭。” 李知月比李宛燃大六岁,常年外派管理家族企业。对于一对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来说,她们之间的关系过于淡漠了,李知月主动联系李宛燃时,总是为了家里的事。 “每次都这么临时。”她把杯中水一饮而尽,听见自己把玻璃杯都放得重了一些,“好吧,什么时候?” “六点之前到会比较好。”李知月倒是一如既往好脾气。 “我会按时到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刚落地,回来办和骏哲的离婚手续。”这么一听,李知月的声音是有些疲惫,“接下来一个星期可能都会留在宣和,我们多见几面吧?” “好,尽量。” 李知月无奈地轻笑一声,说:“那我们保持联系,你要是有空,随时见。” 没有更多寒暄,两人就这么挂断了彼此的电话。李知月很早就离家求学,而李宛燃一直被养在父母身边。直至后来母亲去世,二十五岁的李知月嫁给了董家的董骏哲,父亲二婚,两姐妹相聚的机会越来越少,关系也就越来越疏离。 现在她和董骏哲六年婚姻走到尽头,李宛燃都能知道父亲会有多不满意。但是李知月已经在外地站稳脚跟了,也许不会再担忧父亲的看法。她的姐姐一直谨慎,现在终于也来到了摊牌的时候。 李宛燃回到茶几边,继续看那些朱新宇的资料。也许是刚才短暂地从一头乱麻的工作中抽离了一下,她再注意那堆东西时,突然锁定了一份报纸。 报纸发行于11月7日,刚好是朱新宇遭到绑架的前一周。报纸头版是一张剪彩照片,朱新宇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得灿烂,配字是:“全球视野,本土力量:新宇研发中心揭幕。” 这是一份宣和都市报,也是宣和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只要路过街边报刊亭,常常能看到这份报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宛燃看了那头版一会儿,突然记起来,自己第一次被跟踪就是在11月7日。那天,她正从格斗馆出来。 她十三岁开始练习马伽术时,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为此母亲与父亲大吵一架。最后是母亲赢了——那是母亲一生中为数不多赢过父亲的事。 她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母亲。青春期刚抽条的她被母亲掼倒,摔在垫子上,母亲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只要再深几寸就足以致命。母亲松开她,说道:“站起来。” 已经过去十二年,李宛燃的对手已经从母亲变成了壮汉教练,能在体型压制下打得有来有回。她醉心于看比她强大的对手被她制服,却也迷恋自己能重复最初和母亲对战时那一过程——倒下,站起来,战斗到最后一刻。 “宛燃,你真的很恐怖。”她的教练奥梅尔笑着对她说,“你的精神太强大了,这让你能充分发挥你的技巧。对付大部分人,你足以制胜了。” 李宛燃喘着气,坐到一旁去喝水,说道:“奥梅尔,有的时候,精神强大也没有用。” 她已经感知到了,以小搏大为她迎来的是片刻的机会,然而倘若一击不中,时间一长,她总是不免落下风。 果然,奥梅尔话锋一转,也提到了这个问题:“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宛燃,我很担心你遇到高手的情况,你太恋战,总想打赢,不乐意逃跑,这种想法很危险。猎手和猎物的身份转换可能就在一瞬间,马伽术本来就是为了自保而存在的,你的身材、力量都不占优,不能意气用事。” 穷尽肉体的极限,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一个女人能做的最佳选择,也只是逃跑,而不是战斗。回家路上,她一直想着奥梅尔最后对她说的话,心中总有隐隐的不悦。 母亲当年把她送进格斗馆时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吗?明明她已经给两姐妹留下了训练有素的保镖,还是执意把留在身边的妹妹送去格斗。李宛燃几乎可以断定,如果不是李知月常年在异国他乡,她也是会被送去一起受训的。 看着孩子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时,母亲又在想什么呢? 格斗馆离她现在住的地方不远,只是一个街心公园的距离。日落时分,放了学的孩子三三两两在游乐区嬉戏打闹,金黄的夕阳洒在他们天真无邪的脸颊上。也许是他们的声音太有感染力,李宛燃鬼使神差地朝那边瞥了一眼,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穿着帽衫,戴着棒球帽,坐在远处树林阴翳处的长椅上,大半张脸都埋在帽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却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电光火石间,她很难分辨出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海底的水草纠缠住了,拖拽着往更深处去。 有危险。她从思绪中迅速抽离,驻足想看清那个男人的样子。可惜就在此时,一个孩子跑过去,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孩子跑开以后,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好像……正是从11月7日起,朱新宇的生活被永远改变了,她的生活也出现了一些变化。 玩偶之家 车驶到李家老宅的主入口,李宛燃向摄像头致意,大门便缓缓打开。进去后还要开至少十分钟的车程,才能走到人住的庭院。李宛燃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感慨了一句:“这个地方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讨人厌。” 容梓轻车熟路地开着车,听到这句话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是李宛燃母亲留下的那些保镖之一,几乎是和这位大小姐一起在这个庄园里长大的,只是他在暗处,她在明处。对他来说,这是他过去履行使命的地方,他没有资格说喜欢还是讨厌。 好在她似乎只是感慨,并没有追问他的感受。接下来十分钟他们一路无话,李宛燃和从前一样,在门前下了车,容梓去停车,倒车时又多瞥到几眼她的样子。 老宅之外,李宛燃在警局、学校、公司都有一席之地,此刻她戴着珍珠耳环,扮相明丽,看起来比在外时更加纯良无害,但她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漠然正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厌烦。 王令仪去世,李伯钧再婚,李知月远走他乡。没有家人的地方,确实也不能称作是避风港。 后视镜里,李知月从屋里走出来,拥抱了她的妹妹。和故作无害的妹妹不一样,李知月短发大耳环,一身西装利落笔挺,俨然是成熟商人的气质。至少这回她在饭桌上有个依靠。容梓想着,后视镜里姐妹相见的场景渐渐远去了。 “手续都办完了吗?”花园到主屋还有一段路,是李宛燃先开口。 “办完了,还算顺利。骏哲提出了一些条件,不是很棘手,我能搞定。”没有别人在场,李知月露出一丝疲态,却松了口气。 “他还好意思提条件,爸爸真是找了个好女婿。” “都已经结束了,不管他找的是谁。”李知月倒是很平静,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目光已经投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小湖,湖上有桥,连着一座凉亭,对岸就是庄园中心的别墅与花园。小时候她们常常在附近玩耍。 “还记得吗?我们常在那里躲猫猫。”察觉到妹妹与自己心有灵犀,李知月略带眷恋地描摹着,“你那时候找起人来就像是有狗鼻子,藏在哪里都能被你揪出来。” “我不记得了。” “是的,毕竟我们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可我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这样一份工作,把爸爸气得半死。” 李知月嘴角的噙着一抹笑意,逆着光有了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看到一向老成持重的姐姐这个样子,李宛燃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说:“我看气死他你也乐得轻松。每次回来你都要帮他当传声筒。” “寄人篱下,姿态当然要好看点。”李知月突然收了笑,严肃道,“这回这个案子不简单,我这两天多方消息得知有些内幕。你小心一点,等会儿爸爸问你,不要说些会触怒他的话。” “能有什么内幕?”李宛燃问,“警方摸排不出任何仇杀的依据。” 李知月轻笑一声:“如果是我们这些人去杀人呢?多得是警方摸不出来的事。朱新宇太过高调,早有人对他不满。” 李宛燃仍然很淡然,“至少杀他的人对他没什么不满,我要追踪的是凶手。”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进了庄园中心的那栋别墅,李知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看着她们的继母吴悠从楼上走下来。吴悠四十岁出头,作为前芭蕾首席,气质出众,保养得当,亲和中不失威严,美丽却不过分艳丽。她在这个家已经六年,一直是个合格的女主人,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丈夫的两个女儿足够亲切,又没有表露出过分的野心。李宛燃时常在想,说不定父亲就是跟这个女人共度余生了。 所有人都绝少再提起前女主人王令仪,但是李宛燃总是会在回家时想起她。母亲出身优渥,当然比继母更加优雅美丽,只是当她拿枪指着别人时,即使是曾爱她爱得发疯的父亲也会害怕。 “好久没看到你俩站在一起,感觉你们越来越像了。”吴悠笑眯眯地说。 李知月笑道:“毕竟还是亲姐妹嘛,我可是一直挂念着小妹。吴姨,跟我透露一下,爸爸是不是还在生气?” “看他还是兴致不高,估计你们少不了被数落。”吴悠摇摇头,“我叫丘管家带话下去给你们做了好吃的,等会儿饭桌上能分担一些注意力。” “那就谢谢吴姨啦。”李知月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瑕疵。 家庭聚餐在十分钟后开始。李伯钧三个月没见李宛燃,少不了冷言冷语:“天天往警局跑,你怕是顾不上飞灵吧。” 飞灵是一家家居公司,也是李宛燃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彼时她还在宣和大学读经济学,李伯钧对她尚且满意,给了她这样一个还算不错的公司练手。没想到没过几年,李宛燃转了专业,往心理学方向一去不回,而此时飞灵的营收已经翻了三倍,李伯钧也没法再把它收回来了。 “警局那边也不是天天都需要我的。和衡居的并购细节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李宛燃丝毫不怵,回答道。 “行内人都夸小妹下手稳准狠,股市反应也挺不错的。”李知月适时插话。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并后才见真本事,要都是光拿钱的问题就好了。”李伯钧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冰冷,盯着人看时总有一种睥睨之感,那是常居高位的人才有的眼神,“你花太多时间在警局和学校,对经营公司事务不甚上心,我总是怀疑你的成功会不会是偶然。” 饭桌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谁都知道男主人铁了心要责备女儿。自从李宛燃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违逆李伯钧并一路狂奔,他们每年都要在饭桌上唇枪舌剑好几回。 李宛燃能感受到李知月的紧张——她的姐姐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也怕她把最桀骜不驯的一面露出来。然而李宛燃只是笑了笑,温顺地回答:“知道了,爸爸,我会花更多时间在公司事务上。” 反正她的时间要怎么安排是她自己的事。 “你知道就好。下周有个酒会,你跟我一起去,需要你去见几个人。”李伯钧说,又转向李知月,“本来也想带你去,但那时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的,爸爸。”李知月苦笑道,“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可以再联系我。” 李伯钧把刀叉放下,擦了擦嘴巴,“管好你自己就行。董之航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打你电话都打不通。他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晚辈,你这样做未免不厚道。过两天要去见见他们,赔礼道歉。” “知道了。” “你和董骏哲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孩子。”李伯钧每每提到这事,眉头都会皱起来,露出厌烦的神色。孩子是李伯钧的心病,尤其是男孩子,这么多年他还没忘记。 “也不需要有个男的才能有孩子啊。”李知月笑道,“您要是还念念不忘,我去精子库挑精子,生几个都行,还漂亮。” 这种跑马车的话也只有李知月才能说出来了,但确实是这个家的长辈没有想过的事。有一会儿,饭桌上都没有声音,只有刀叉碰撞和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半晌李伯钧冷冷地说:“孩子没有爸爸,还是个完整的家吗?成天胡思乱想。” “我开玩笑的,爸爸你别在意。”李知月像是没听懂父亲话里的不悦似的,笑笑把这话题揭过。 一顿饭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捱,结束以后,李伯钧便去见客,吴悠也去打点其他事务了。两姐妹落得清闲,到花园里去散步消食。 庄园占地面积广大,又是中西合璧的设计,近处是喷泉花坛,远处就是青瓦飞檐。小时候李宛燃觉得这庭院过于深了——由于它承载许多不美好的回忆,她总是觉得这里灰蒙蒙的。实际上当太阳出来,她身边有亲人陪伴,近处鲜花明艳,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这里是很美丽的。 “这么多年了,这里也没变化,妈妈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李知月感慨道。 “他一直有派人维护。之前有一处年久失修,工人做得不好,吴姨说他发了好大脾气。” “妈妈在的时候他倒是慷慨,随便让她造。我一直不明白他那时在想什么。” “可能是看在妈妈要死了的份上吧。”李宛燃冷冷地说。 李知月离家太久了,只在最后见了王令仪一面,并不知道她们的母亲怎样由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小姐变成一只绝望的笼中鸟。每每想起那个画面,李宛燃都想到被插到花瓶里的花——只能眼睁睁看它枯萎,却无能为力。 但她不想跟她说这些。不能感同身受就毫无意义,这就是她们最大的隔阂。 “别生气,宛燃。没能留在妈妈身边,并不是我的错。”李知月倒是坦荡,“至少你没有被逼着嫁人。” “你不是离掉了吗?我看你也没受什么罪,爸爸没怎么数落你。” “并不是他接受我离婚的事实,而是董家失势了。”李知月自嘲地笑了笑,又眨眨眼,“当然了,这其中有我一点作用。” 冬日的晴朗蓝天衬得李知月得笑容格外明丽,然而那张弧度完美的嘴唇中却轻描淡写道出一个可怖的事实。李宛燃想起报纸上看到的董家新闻,说董骏哲是怎样决策失误、被吞掉股份;董家是怎样卷入非法黑产,被官方制裁。桩桩件件,现在也不知道哪些是偶然,哪些是必然。 她们毕竟流着李伯钧的血。 “那他要点‘赔偿’,还没有这么蠢。”李宛燃最后评价。 “他不是蠢是什么,也是亏得有这样的家庭。要不是他家里势力,爸爸不会让我嫁给他。”李知月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厌恶。 湖边大草地上有一棵老橡树,上面挂着个孤零零的秋千,已经很久没人往上面坐过。李知月走过去坐下,笑道:“其实你说很多童年琐事你记不得了,我才是记不得了。像这个秋千,我应该是有印象的,也记不清楚。年少时有一天醒来,发现妈妈的脸在记忆里都模糊了,我哭了好久。” 李宛燃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两只脚蹬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李知月有李知月的槛要过,她同样无法感同身受。 “看到你也把父亲设计好的路抛诸脑后,我很高兴,你比我早反抗,就会比我少浪费些时间。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她的姐姐悠悠地说着,声音几乎与沙沙的树叶声融为一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和警局一起查案子,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李宛燃终于回答她。 “喜欢就好好干吧,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要平衡爱好和家族任务,没问题。”李知月说,“说起来,我还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朱新宇不是他的仇人杀的?” “这么高调,不是大佬们的作风。他像是个打手,不过作为打手来说,他也过于高调了。”提到这件事,李宛燃心中一动,“到底是谁和他有仇,你能告诉我吗?” “我这里有文件,晚点叫秘书发给你。”李知月倒也爽快。 李宛燃的手机短促地响了两声,有什么人给她发了信息。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李知月发现了,问:“怎么了?” “没事,垃圾短信。”李宛燃按了几下手机,像是把信息删掉了,没事人似的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骗了姐姐。她收到的是一条骚扰短信,短信上写着:你今天戴着珍珠耳环的样子很美,要和我跳舞吗? 蛛后(上) 几乎没有人知道李宛燃被跟踪的事,容梓是其中最知根知底的一个。李宛燃觉得容梓已经足以保护她,如果容梓力有不及,那么其他人也防不住这个人。 现在事实证明她过于自信了,这人并不是一般的跟踪者。这一天她都在两个戒备森严的住宅区活动,没有到街上去,坐的还是自家的保镖车,她不知道这人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李宛燃看了看手机,今天是12月21日。短短一个多月,这个跟踪者已经出现了至少三回,而且越来越不满足于已有的接触她的手段,极力获取她的注意。这很正常,百分之四十的跟踪者最终都会发展到伤害模式。 她思考一下,从书桌抽屉深处翻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邀请函,深红的信笺,烫银文字,末了印上一个火中天鹅的徽章。 周五下午,李宛燃代课结束出来,搭乘公共交通前往市中心。 垃圾站的线索推进缓慢,被下了药的受害人几乎已经丢了半条命,始终说不清自己遭遇了什么;另外一个目击者只能说出嫌疑人的大致外形,且因为两人都戴着口罩,他没有看到对方的真容。到处都是一团乱麻,李宛燃和王远帆暂时帮不上忙,就回到了学校。 如果抓不到那绑匪的破绽,那就只有等他再犯案了。李宛燃对此有强烈的预感,她的老师亦警告警方这种可能性。 她在最繁华的地段下车,步行前往目的地。宣和是一座古都,四处都有旧日的城墙遗址,只是有些成片,有些散乱,客流量最大的就是市中心这段城墙。游客们常在城墙外拍纪念照,鲜少有人知道城墙的内侧另有一扇门。这扇大门是褪了的朱红色,乍一看就像是城墙的一部分。 李宛燃站在门外有规律地叩了几下,门就开了一条缝。她把邀请函递进去,就被迎入其中。 没有人知道,这城墙后面也藏着一个俱乐部。和Danse Macabre不一样,它是匿名制,注重隐私,入会门槛足以筛掉一大批人,隐于市的属性又让它能定期吸纳一些新鲜血液,保持一定的流通性。多年来,李宛燃就是在这里玩乐。 大门并不直接联通俱乐部的建筑,而是先以一处大花园做缓冲。有人在门后等她,见她来了便拊掌笑着:“欢迎回到‘天鹅绒炼狱’,蛛后。” 这人妆容深邃浓艳,戴着紫色的多米诺面具,0度的天气只穿着一件深V领包臀黑连衣裙,外披了件羊绒大衣,看起来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大美女。然而他说话时,脖子上被choker挡住的喉结微微鼓出来,这才显出这是个男人。 李宛燃一挑眉,说:“美狄亚,你想被吊起来吗?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男人代号“美狄亚”,原名季子琛,是这家BDSM俱乐部“天鹅绒炼狱”的老板,也是李宛燃那帮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朋友中的一员。两人从小一同长大,父辈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李宛燃十八岁那年机缘巧合入了圈,季子琛早已是老油条。后来季子琛开俱乐部,李宛燃入股,时不时来出现一下,当是生活调剂了。 她在俱乐部的代号是“游蛛”,那是南美洲原始森林里一种剧毒的蜘蛛。但她作为女主人的名声过于响亮,久而久之大家开始叫她“蛛后”,这个代号最终有盖过她原本代号的趋势。 “哎呀,被发现了。”美狄亚笑眯眯地凑近,给李宛燃戴上她的蜘蛛多米诺面具,故意在她耳边吹气,“说实话,我真的很怀念被你吊起来的感觉,恰到好处的痛感,鞭子在空白的皮肤上继续留下痕迹……没人比你更擅长这个。” “改天吧。你知道我这回是来守株待兔的。” 他们步入花园深处,向尽头的一栋白色别墅走去。美狄亚的恨天高在花园小径上走得稳健,边走边笑道:“我照你说的,把你今晚会来的消息散播出去了。你好久不出现,来找我问你的新人特别多,今晚会很热闹的。” “有符合我描述的人吗?” “一米八五左右身材修长的男人哪里都是好吧!”美狄亚的白眼要翻上天了,“再说了,你都没见过人家脱了衣服的样子,大肌肉套麻袋显瘦都很正常。” “是我喜欢的类型。”李宛燃补充一句。 美狄亚戴着夸张假睫毛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露出很惊骇的样子,“别人跟踪你,你还有闲心注意他是不是你的菜?蛛后……呸,游蛛小姐……我知道你变态,没想到你这么变态……万一他是个丑男呢?” 李宛燃脑海里闪过那人执着注视她的那双眼睛,说:“我直觉大概不是。只是,比长得丑更可怕,他大概率是个怪兽。” 美狄亚的表情经历了几番变化,最后变为复杂。他费了很大劲才克制住评价的欲望,最后说:“本想跟你说,我最近帮你物色过,新人中间有那么一两个可能你会喜欢,结果你一打岔,我都忘了说。”毕竟见多识广,他眨眨眼,又笑了,“不管怎么样,今晚一定不会无聊。” 随着他的话,别墅大门被推开,一个罗马宫廷式的前厅展露出来。全宣和可能都找不到这么浮夸的欧式别墅——大理石柱,马赛克天花板,浮雕壁画,布尔萨丝绒毯,季子琛好的没学到,季家骄奢淫逸的传统,他学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夜,这里将举行一场“奴隶拍卖会”,一些奴隶会被他们的主人转售给其他人,另一些无主的奴隶则可选择自愿成为拍卖会的商品,每个奴隶在上台前都需要在一个口袋里写上自己能够接受的玩法,买下他们的主人必须接受。竞拍成功者可以与心仪的奴隶度过一夜。 前厅里早已聚集了一些人,无一不戴着多米诺面具,他们一出现,人们都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逐渐聚焦在李宛燃身上。和一般的女主人不一样,游蛛小姐喜欢穿锯齿平底的长靴,这靴子可以很轻易地变成她折磨奴隶的工具。她当然有很曼妙的身材,被包裹束腰拖尾长裙下,通过破洞的渔网袜吝啬地展出一些,最后又回到那双长筒皮手套中。 有几个认识她的臣服者已经按捺不住,上前来吻她的手,问她今晚的计划。李宛燃微微一笑,说:“我可能会买个奴隶回去。” 她的话在这些臣服者中间引起了一些小小的议论,那些不想上台的臣服者愁眉苦脸,愿意把自己卖掉的臣服者则欣喜若狂。蛛后脚边的空位早已有很多人觊觎,哪怕只是一夜的芳泽,都足以让众人挤得头破血流。 嘈杂的宴会里,她也没有忘记调动自己那野兽一样的感官,去感知那股始终追寻她的目光。但是她始终没有感受到。 蛛后(下) “简直像朝觐似的。”一个爽朗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人代号“虎鲸”,身材高大,同样是俱乐部里有名的一位支配者。正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顺从看着他的娇小女性,是他的臣服者“流星”。 “你这么久没来,可把他们馋坏了。”旁边还有一名穿着性感的女性支配者在咯咯大笑。她手里的狗链牵着她的男性臣服者,这也是俱乐部里出名的一对,“海啸”与“犀鸟”。 “放长线才好钓大鱼。”李宛燃从侍者的盘子里拿了一杯酒,笑道。 “你竟然有想钓的鱼?”海啸大惊,“什么样的?” 李宛燃只漫不经心地笑,说:“我不知道鱼会不会出现,我也不会为难自己,找个顺眼的共度良宵不是难事。”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时,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是那道目光。她端酒杯的手停住了,迅速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人群后空空如也的窗边,和窗外飘落的细雪。 他在这里。她又喝了一口酒,随口问道:“你们参加拍卖吗?” 只要他在这里,她就一定能找到他。 “流星不喜欢,不让她去了。” “我和犀鸟就是为这来的。” 灯光暗下来,一束聚光灯打到舞台上,美狄亚已经换了一身亮闪闪的晚礼服,走到聚光灯的中心去了,“我们的拍卖会即将开始,有意参与拍卖的主人们可以往舞台靠近。” 大厅里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在欢呼声中,李宛燃和海啸落座台下,侍应生很快为她们送来了竞拍道具。那是一箱黑曜石筹码,结束后都会换算成钱,流入俱乐部和奴隶的口袋里。 “各位主人已经拿到自己的竞拍道具,当你们遇到心仪的奴隶便可竞价,价高者得。请注意,筹码是有限的,用完后出局,请各位三思而后行哦!”美狄亚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在场内回荡,“主人们,不论你们拍下谁,请你们今夜都要恪守主人的职责,控制、训练TA的行为,并尽最大努力为TA提供所需。各位参与拍卖的奴隶,你们也要恪守奴隶的职责。不论拍到你的人是谁,今夜你的身体会属于TA,你应当尽最大努力使TA满意。” 天鹅绒炼狱的规定,没有BDSM经验的人必须由介绍人带进,且不得参与奴隶拍卖这样高阶的活动,因此不论台上台下,参与者对自己的义务和责任都已是烂熟于心。美狄亚重申这些话,一是出于仪式感,二是考虑到场内可能会有圈外人作为观众,为了方便他们的理解。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进入最激动人心的奴隶展示环节,有请一号!” 上台参与竞拍对于一个臣服者来说绝对是件难堪的事,奴隶几乎要赤身裸体地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牲畜一样被检验。这样高的投入,回报当然也很优厚——金钱倒是其次,那个可能会出现的情投意合的主人,才是让大部分臣服者愿意铤而走险的关键。 第一位奴隶是个漂亮的男孩,头发自然卷,肌肤雪白,臀部浑圆。李宛燃对他毫无兴趣,也不由得想了想,哪种道具能在他身上留下最美的颜色。他可接受的玩法被一一宣读,很长一串,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最后一句话:“他希望游蛛小姐能为他竞拍!” 全场哄然。原来美狄亚临时加了玩法,允许被拍卖的奴隶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哪些支配者最有魅力,一眼便知。李宛燃正头疼该如何回应,那该死的季子琛继续在台上笑起来,“主人们,你们不用回应,喜欢的话,就用行动证明你自己!” 到出价环节了,李宛燃没动,看着那男孩的眼神从雀跃慢慢变得黯淡。 曾有人控诉过游蛛小姐的无情——前一天给他极乐的体验,第二天就像是两人没认识过一样。游蛛只说:我和你说过的,和我一起玩的代价是什么。这人后来仍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最终因为屡次骚扰她被逐出了俱乐部,从此才没人再敢对她造次。 自那以后,她不再和同样的人睡第二次,游蛛小姐脚边的空位永远地空了下来。 有新来的支配者在前面窃窃私语:“这样的极品都不要,她得看上啥样的?”她懒得去理会。最后是海啸忍不住拍了前面的椅子,讽刺道:“提醒你们,照这个出价速度,你们很快就要出局了。” 两个新来的支配者方才激动万分又犹豫不决,出价不够,没有一个竞拍到了那个漂亮男孩,反而消耗掉一大份筹码。他们转头看见游蛛,脸立刻红起来,终于不说话了。 后面的奴隶中,还有好几个对游蛛发出了爱的告白,均未得到理会。海啸看着犀鸟卖给了一个绅士,自己也买到了一个身材健美的奴隶,长出了口气,准备离场享受她的旖旎之夜去了。走之前她看看李宛燃的分文未动的箱子,说:“拍卖就要结束了,鱼还没来?” “没来。”李宛燃眼睛都不斜一下。 “为了一条可能都不存在的鱼放弃这个夜晚,值得吗。”海啸叹口气,却没有奢求游蛛的答案。作为俱乐部里为数不多的女主人,她们太熟悉彼此了,许多事,不言而喻。 海啸走了,李宛燃继续等待。等待间隙,她的眼神在场内逡巡,扫过那些没有上台的、不死心又没有胆量的臣服者。 有个人在她扫视过来时勇敢地迎上了她。这人穿着西装,走禁欲系,身材板正笔挺,眼神渴望得甚至有些恳求,没有记错的话,在拍卖开始前,他也是场内被追逐的对象之一,只是他把他不切实际的妄想放在游蛛身上。 她勾勾手让他过来,给他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他衬衣的口袋里,拍拍他的脑袋放他离开,看着他被其他臣服者嫉妒的目光淹没。与此同时,美狄亚的声音又响起来:“让我们欢迎今晚最后一名奴隶!” 她说到做到,才不会放弃自己的乐趣。她有点心不在焉了,把玩着手里的黑曜石筹码,对台上出现什么已经不那么关心。这时她听到美狄亚饱含笑意的声音:“这位奴隶比较特别,他刚来到我们俱乐部,还没有代号,他说他希望由他的第一个主人来给他取代号。他能接受所有的玩法,他心仪的主人,仍然是游蛛小姐。” 猎隼(轻微公开调教) 台下的起哄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了,当这个奴隶站出来时,大家更激动了。奴隶有着宽肩窄腰的绝好身材,肌肉线条流畅得刚刚好,隐隐能看见里面蕴含的爆发力,连遍布其上的旧疤都为这具身体增添了魅力。他的眉眼更是令人心折,拥有面具也无法阻挡的锐利,让人不禁肖想那面具之下的脸。 留下的主人们都坐直了身体,心中不约而同庆幸自己坚持到了最后。李宛燃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想要找寻熟悉的感觉,而她没有失望,他也在看着她。 毫不掩饰地,露骨地看着她。仿佛被扒光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她。 那颗素来沉寂得过分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她不由得绷直了背,更专注地看着接下来的环节。她看着他被掰开嘴检查牙口,被揪了两下乳头,被拎起阴茎展示,又被转过去掰开臀缝。她逐渐在想做这些的是她。 击倒他,像击倒奥梅尔一样,像击倒母亲一样。然后在那具战败的躯体上留下鞭痕,在那刀削般的颧骨上留下靴印,让那美丽的头颅因为窒息而发狂。 “苍天啊,这么优质的sub,什么都能玩?” “为什么拍卖会开始之前没看见他?” “他怎么做了sub?是因为蛛后吗?他应该是dom才对吧……!” 议论越来越纷乱,美狄亚不得不出声维持秩序。从头到尾,那奴隶在台上一言不发。他一点不紧张,更没有丝毫媚态,相反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全都投给了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蛛后。 该出价了。 蛛后的侍应生搬去了整箱筹码,但总有人和她想的一样。第一轮竞价结束,有五个支配者给出了整箱筹码,只有再往上加。他们每个人又分到了一箱筹码,美狄亚微笑着警告:“虽然各位主人都是顶尖的控制高手,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请大家量力而行哦。” 结算时间到,有三个人再出整箱,进入第三轮竞价。当美狄亚宣布结果,场内沸腾了,连有些回到私人房间去享受夜晚的会员都被吵了出来。从来没有奴隶在天鹅绒炼狱得到这么高的竞价,而人们也从来没见过游蛛为一个奴隶出这么高的价。 人们希望知道她在想什么,拼命地议论她的模样,结果发现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们好像已经形成了一个场域,我们所有人都是电灯泡。”有人窃窃私语,获得了身边人的一致赞同。 和她竞价的另一名支配者笑道:“难得看到你这样疯狂。”她充耳不闻。 许多人都觉得这是最后一箱了,这项娱乐拍卖已经飙升到了令人咋舌的价格,再往上就太不值得了。果然,在她all in第三箱后,她的竞争对手再也没有跟进,她赢了。 “三箱筹码!这破了我们俱乐部的记录!”美狄亚激动地宣布,“十八号奴隶,他的主人是游蛛小姐!”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李宛燃走上台,领取了奴隶脖子上锁扣的钥匙。她比奴隶矮一个头,试钥匙时得让他低下头来。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明显感到他呼吸一紧。她未把锁扣解开,而是拽了一下,说:“跪下。” 那奴隶僵了一下,仍然鬼使神差地跪了下来。人们以为游蛛会公开调教她的奴隶,都屏息以待。 女主人并没有什么出格举动,只是捏起了他的下颌骨。她略显粗鲁的触碰使那具身体发生了颤栗,方才因为被他人检查而垂软下去的阴茎挺立起来。 奴隶在他人面前并不令人感到卑微,面对女主人时,却第一次露出了弱点。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了。 “我出价买了你,今晚你的身体属于我,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奴隶。”游蛛取下一只手套,将裸露的手指伸进他的口腔搅动,人们才发现这奴隶嘴里不知何时已全是血沫。原来在台下时,这位女主人已经注意到奴隶的面部略微发紧,方才捏紧他的下颌,是为了检查,也是为了让他放松。 人们对她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佩服不已,又想看到更多,不知谁开始起哄:“惩罚他!惩罚他!” “我花了钱买的东西,给你看让你爽?”游蛛哂笑着重新戴上手套,台下随之哄笑。 另有人笑道:“游蛛,你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就叫他‘猎隼‘吧。”游蛛示意奴隶站起来,“本来该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捕食者,被剃光了爪子锁到了鹰架上。”她抚过他胸膛上的疤痕,再次感受到他的战栗,“我们走吧。” 说来也奇怪,旁人再嫉妒这两人能获得对方一夜春宵的资格,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实在是很般配。 游蛛的套间位于俱乐部别墅顶层,装修风格古典,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绳索。蜘蛛会结网,支配者游蛛最擅长的就是绳缚,她曾将这里当作展台,将一个六十公斤重的男人悬吊起来,让他像一株伸展枝叶的树一样美丽。观看过那场表演的人无不为之叹服。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内压力骤增。男人再也无法克制,舌尖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他身体前倾,微微颤动的手就要动作—— “你为什么来这里?”突兀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奴隶眼神一暗,手垂落了下来,“你不像其他人。” “为什么选择一切玩法?”她继续追问。 “我想把所有看过你的眼睛,全部都剜出来……刚刚站在台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又变成了那样肆无忌惮的眼神。 “为什么是我?”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想毁掉你,想把你揉碎了吃进肚子里……” 他一步未退,依然答非所问,且越说越兴奋,不由自主露出了森森的齿,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奴隶大概没想到女主人会突然动手,反应过来时脸颊上已经变得火辣辣的疼。这一巴掌力道刚好,甚至打得他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脸上表情也变得古怪,“你……” 羊皮质感的抽打随即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身上。手套不比皮鞭锋利,却足以造成细密的痛楚。他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因为这些抽打而被迫放松,血液沸腾,心跳加速,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化而开始站立不稳,被她逼到了椅子上。更要命的是,她每一次抽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抽打都让他耸立的阴茎更硬一分。 他听到锁扣的声音,这柔软的椅子像一个陷阱,引诱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他禁锢在上面。然而他笑了,那笑声兴奋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以为这样就能束缚住我?” 游蛛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凑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能毁灭一切。” 她身上有鸢尾根混杂着旧皮革的余温,凑近时让人以为能抓住,离开时则让人痛苦。奴隶才不管不顾,他迫切想要留住她,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色情地吮吻,用锋利的齿摩擦,留下深深的痕迹。她抽气着离去,他则满意地笑。 “那你要怎么做呢,我的‘主人’?”他挑衅道,声音里浸满了欢愉和恶意。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迟迟不能被疏解的欲望被套上了又一层禁锢。他听到女主人冷酷的声音:“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触碰你,所有的事你只能看着,不得参与,直到你有身为奴隶的自觉。” 我已满足(H) 女主人走向床边时,随手按下蓝牙音箱的播放键,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 巴赫,宗教音乐,上流社会人士附庸风雅的东西。奴隶挑了挑眉,说:“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亵渎?” 她没有理会他,就在双簧管温柔缱绻的独奏下,慢慢摘下首饰,放下头发,褪去了自己的长裙和长袜,直至一丝不挂。奴隶终于说不出话来,眼神只能聚焦在她身上。 响度恰当,节奏与脑电节律平衡;稳定多巴胺,降低杏仁核警觉度。保持专注的秘诀。 她有被观赏的自觉,可以完全忽略他那样炽热的目光,并无一丝惭色,那具漂亮而紧致的身体也不需要任何愧疚。她像一只母豹一样线条流畅,如果还有衣物的遮蔽,绝无可能让人看见那具躯体中蕴含的力量和欲望。 就像她本人一样,那么平静,那么素雅的一张脸,却隐含着与之完全不一致的疯狂。 而此刻,她在向他展示着她的贪婪。她向他张开腿,用手指在那欲望汇聚的点上摩擦,同时看着他。她的目光是挑衅的,染了一些情欲的色彩,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讥嘲,除了喘息和轻微的呻吟,那两片嘴唇里还发出了其他的声音:“有这么好看吗?嗯?” 奴隶的阴茎早已涨得发痛,顶端渗出液体,手也在椅子扶手上抓出痕迹,完全到达临界值。但这个男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李宛燃只觉得自己像被他先用目光先奸淫了一回,随即听到他放低声音,用卑微却自负的语调说:“主人,您湿得好厉害,是因为看着我吗?” 男人有一把好嗓音,压低时像俯在人耳边说话,连吐息声都是算计好的撩人。不得不承认,她对他这话起了反应,爱液渗得越来越多,而他显然也发现了,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又隐隐有点委屈,“您看您,奶头都胀立起来了,下面把床单都打湿了……可是您还是没有到达高潮……如果让我来,让我用舌尖裹住您的奶头,让我用肉棒填满您的小穴……” 女人的脚趾蜷紧了,手上的动作也加快几分,她已经没有闲心再跟他斗嘴。 “您也想要我,对吧?您也想被我贯穿,被我蹂躏,不是吗?”男人继续诱惑她。 女人发出了一声介于痛苦和快乐之间的呻吟,身体绷紧,在奴隶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达到了高潮。看着她痉挛的样子,奴隶的喘息也越来越粗重,手指甚至磨出了血痕。在他身上没有办法释放的欲望,终会以痛苦的形式完成宣泄,素来如此。 音箱里的女高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我已满足”,可这漫长的折磨仍没有结束。 “你似乎把这当成是奖励,而不是惩罚,仍然没有从中学到如何臣服的教训。”女主人像吃饱了的豹子般慵懒,说出的话却是十足的冷酷,“看来我需要将手段升级,才能让你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 “如果惩罚都像刚才一样,那请多多惩罚我,主人。”奴隶笑了,甚至故意舔舔嘴唇。 游蛛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他所有的笑意戛然而止。盒子里有一只假阳具,女主人把它拿出来,展示给他看。她特意在那东西上撸动了几把,打量着眼神逐渐幽深的奴隶,讥笑道:“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奴隶留给我的纪念品,他诚实,听话,比某个让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东西知趣。他不在这里,但我认为他才能得到奖赏。” 猛烈的挣动从椅子上传来,比精神病院里最暴烈的病人还要恐怖,几乎将椅子都要掀过去。她想起她今晚和美狄亚说过的话——她真的捕到了一头野兽。她庆幸她给这头野兽挑选的是最柔软的拘束椅,否则他现在差不多得把自己勒死在上面了。 她上去给了他一巴掌,痛觉让他稍微平静下来,但是下一秒,她被他掀到床上,奴隶不知何时已经从拘束带中脱困。他将她压在身下,眼里充满了嫉妒和怒意,低吼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游蛛被他压制着,却很乐见他这副模样似的,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并不是因为嘲讽,而是因为快乐和满意,听得他像被魇住一样发怔。头脑因为嫉妒而变得迟钝,身体却更本能更诚实,以至于当他被游蛛吻住时,很快就贪婪地按住对方的脑袋,往死里加深这个吻。 她的身体也不老实,柔软的乳房贴着他的胸脯蹭,一只手反复在他的背上摩挲,另一只手则往他身下探。他的阴茎已经接受不了更多刺激了,当两人终于都从激烈得仿佛能将对方吞噬的深吻中缓过来时,他在她耳边故意用一种很可怜的语气低语道:“主人,我忍不住了……给我好不好……” 也许是她也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那只骚扰他的手很干脆利落地取下了肉棒上的阴茎环,给它套上套,将其纳入自己体内。甬道里早已足够湿润,整根没入、整根拔出并不是难事。一个晚上的训练,足以让他记住自己应该诚实而谦卑的使命,他吮吻住她的乳头,仍不忘发表他内心下流的想法:“您里面真是又湿、又紧、又热,它这么热情地对待我,可比您本人要诚实多了。” 因着濒临极限的射精欲望,他每一下都特别快,又撞得特别深。刚刚才高潮过的身体本就敏感,快感很快又积聚起来,她从破碎的呻吟声中拼凑出一个句子,断断续续地咬着他的耳朵说:“既然它如此诚实……你要不要给她一点奖励?” 她总是有出人意料的话语,要命的是,她不管说什么都能引发他的反应,更不要说她有那些坏心眼的手段。奴隶只觉得甬道变得更紧了,本来就被束缚了很久的阴茎再抽插两道后就缴了械。因为积聚太久,射精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他眼前一阵发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空气和声音,大脑里只剩下源源不断的快感。 “真是不称职,我还没高潮呢。”女人嘲笑道。她又想出了新的惩罚花样,双腿夹着他不应期的阴茎,有意无意地往小穴的方向磨。奴隶在不应期的痛苦中又硬了起来,而游蛛终究也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她被粗暴地翻过身去,以屈辱的跪趴姿势遭受第二轮攻伐。 “刚刚不爽是吗?那我慢一点?”奴隶用嘴撕开安全套的包装,毫无道理地边说边戴套,随后就缓慢地碾进了她仍然湿润的花穴。他这回挺腰和拔出的动作慢得让人抓狂,手却粗暴快速地揉捏着她的阴蒂,激得她抽气连连。 快感终于趋于极限,游蛛忍不住叫道:“快一点!”可是她失控的奴隶把手抽走了,还反剪了她的双手,不允许她自己用手释放。 “主人,现在就是自作自受环节了。”他笑嘻嘻道。 方才的一轮鏖战,已经足以让他知道什么角度能让她快乐,精壮的身躯每一下都在精准打击,而因为动作太慢,快感积聚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即使没有粗暴的动作,也像是一场更长的折磨。 女人被折磨得只剩下喘息和呻吟,但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让奴隶忍不住凑近,“你在说什么?” “我说,求求你。”她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婉媚,那双眼睛也完全被情欲淹没,迷离地看着他,“求求你,用你的大肉棒狠狠地操我……” 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了,奴隶咒骂了一声,认命般地狠狠凿了进去。皮肉之间的撞击带来更猛烈的快感,与先前累积的一起,终于将她抛向了灭顶的高潮。她完全不受控制收缩着小腹,喷出一大股爱液,让深埋在她体内的奴隶也再难自抑,射出一股又一股的浓精。 音箱已经没电了,可夜还很长。他们在房间的不同角落里交缠数回,连面具都湿透了。情欲到顶时,游蛛也觉得面具极为碍事,突然想命令他摘掉它,只为了看得更真切一些。然而最后是理智战胜了一切,他们拥抱着,直到沸腾的血逐渐变冷。 “抱我去洗澡。”她懒懒地吩咐。奴隶这下听话了,抱着她进了浴室。 温水的冲刷令人昏昏欲睡,氤氲的雾气中,她感受到奴隶的目光,像已经吃饱的野兽看着多余的猎物,苦恼着是杀还是放。 “我听说,因为某些原因,您从不和同一个人度过两个晚上。”她听到奴隶问。 “确实是这样。所以如果你想杀了所有和我有过关系的人,大概要废一番功夫,不利于低调做人。”她淡淡地笑,意有所指。 奴隶愣了一下,似乎是被逗笑了,辨不清情绪地说了一句:“那我确实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情潮再煎熬,身体再契合,他们也始终没有越过某条线。她在假寐中再度感受到他的目光,而她装作不知道,心中已经在统合她方才得到的信息。 虎口、掌心都有老茧;胸前多处刀伤,一处是刺入致命伤,三处劈砍伤,另有若干浅表切割伤;背后至少一处枪伤。 这是个战士。 隔天周末,李宛燃仍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她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因此休息时间不多,去天鹅绒炼狱玩一个晚上已经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她集中精神处理了一些公司的文件,很快便过了两个小时。这时门禁铃声响起来,保安在可视电话里说:“大小姐,有位访客自称季子琛季先生说想见您。” 俱乐部之外,两人其实不怎么见面。季子琛知道她住在哪儿,但是轻易不造访,保安都不认识他。李宛燃意外之余,利落放行,很快就听到拍门声。 “我打你的电话打了一个小时,你都不接!”季子琛高跟鞋一甩,大声控诉她。 李宛燃拿起手机,这才发现季子琛的未接来电已经填满了消息栏,这人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上班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她凉凉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正经实业家!”季子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烈反驳,很快想到自己的来意,又恹恹熄了火,“我刚从警察局出来。” “你犯什么事了?来找我捞你?”李宛燃问。 季子琛对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道:“我被传唤了!王君昊死了!” 倒吊人 王君昊有一个更为俱乐部熟知的名字“回声”,还有一张很美丽的脸。 像李宛燃之前的任何取向一样,他的美并不是任人摧折的柔弱型,而在脆弱和强大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这样的人往往极难拿捏,也让他们的分手变得很是棘手。很长一段时间,李宛燃不得不花时间去处置和他相关的后事。 此刻,这张脸已经永远沉睡,衬得他反倒比生前平和。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受压导致缺氧死亡,死前有勃起痕迹。”薛立文把报告递给她,“不符合自发行为的力学特征,排除自杀可能。” “有搏斗痕迹吗?” “没有。但是这个现场过于干净了,除了受力痕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第二人来过。照理来说……不该如此。” 李宛燃翻看着手里的报告,明白薛立文这样说的原因。尸体被发现地方位于一间豪华酒店的顶层,王君昊包下了其中一间套间,把那里改造成了回声梦想中的调教室,李宛燃也和他去过那里。被逐出天鹅绒炼狱后,她曾听说他每夜都带不同的人去那里,也许是想排解苦闷的情绪吧,她并不知道。 “你是说,看起来像是一场自愿性窒息的意外,实际上因为现场太干净,有蓄谋的嫌疑?”李宛燃直截了当地问。 薛立文点点头,略有遗憾地说:“但是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的家人深以为耻,似乎不准备再追究这件事,上面也不太重视这桩案子。过一段时间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可能就会这样算了。” 她凝视着文件里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取证刑警在床前拍的,床上王君昊双手折迭在胸前,双腿交叉,上身朝左边,下身却朝右边,像是在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在祈祷。 她第一眼看这张照片时就被唤醒了记忆,在天鹅绒炼狱顶层的那方套间里,他曾以一个类似的姿势被她悬吊着。那时候他因被吊起涨红了脸,表情中却有一种状似高潮的满足,如今死亡已经夺去了他一切活力,那张脸上也只剩下空茫。 这是天使束带的姿势,她太熟悉了。天使束带是绳缚姿势的一种,她用在过好几个人身上。 “谢谢你。”她把文件递还回去,说道。 李宛燃走出法医中心大楼时,季子琛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见她出来,他问:“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死得不怎么体面。”她面无表情地说,好像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法医也承认了有疑点,但是王家可能不乐意声张,他们巴不得他死了。” 听了这话,季子琛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作为家族里同样不受宠的边缘人,他当然知道这种被家人视作耻辱的感觉。只是这样一件事发生在了他讨厌的人身上,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的半分钟里,他也不知道李宛燃是不是在和他想着同样的过往。那是他最后一次在俱乐部里见到身为回声的王君昊,在李宛燃的一场绳缚秀上,他不再是众人目光中心,苦苦哀求他的主人也未换回她的心,于是他选择在脖颈上系一个死结,用自我窒息的方式让一切终止。 这种惨烈的方式让那天的俱乐部充斥着救护车的尖叫声,但是随后的急救和康复中,回声都没能再见到他的纳西索斯。李宛燃拒绝去探望他,俱乐部将他拉进了黑名单。季子琛去过医院,看着那颗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头颅陷入悲惨和绝望。 而他始终忘不了李宛燃那时的眼神——像是看一件死物一样的眼神,和现在一样的眼神。王君昊给自己取了回声这个名字,简直是种诅咒。他爱上的纳西索斯更像是一台机器——不仅不懂怎样去爱别人,连自恋都没有。 然后,季子琛听说王君昊在俱乐部外袭击了李宛燃。 天鹅绒炼狱是匿名性质的俱乐部没错,总是防不住同一个圈层的人。季子琛想,李宛燃可能确实不是很在乎这个问题,她被原始的欲望驱动着,看到中意的就去追逐,总是志在必得,从没考虑过是否受害——李家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家族,没有人能伤害她,季家不能,王家也不能。 可王君昊真的伤害了她。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到了怎样的程度,李宛燃从没有告诉他。她有个很厉害的保镖,他想她应该不至于不能自保。但后来她消失了两个月,没有再到俱乐部来。 现在,这个人死了,被他的家族抛弃,被他曾经的爱人冷眼相待,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停尸间的冷柜里。他对这人生出同情,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季子琛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按灭最后一支烟头,说:“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下辈子不要投胎到这种鬼地方了。” 李宛燃瞥了他一眼,一副“想问什么就问”的样子。她总是有先知一样的洞察力,让人很不舒服。 季子琛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问:“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只是猜测,不足以采信,我觉得是那个跟踪者的。”她说,又抬起眼补充了一句,“你最近小心点,不要来找我了,我也不会来俱乐部了。保护好自己,别随便跟人上床。” 季子琛也不傻,联想起前几天她在俱乐部的事,问:“所以,你真的逮住他了?然后他知道了那件事,就把王君昊杀了?” “我没有证据。”李宛燃还是这么平静,他不知道她怎么一点也不怕,“那位‘猎隼’身份可疑,所以我昨天问你要他的文件,但似乎没什么作用。他有本事找人担保他,有本事不留一丝痕迹地杀人,当然也有本事不让我们查到他是谁。” 俱乐部的新血都需要担保人,猎隼的两位担保人均是老资历的会员,从履历上挑不出任何错处。追根溯源,这位一入俱乐部就引起轩然大波的新人,挂在邻国玛札的王室名下,名叫万纳希里·提尔塔,看上去就像个低调又有特殊癖好的小贵族,甚至连他身上的伤疤都能用他在官方文档上记录的参军历程圆过去。 然而李宛燃也接触过不少玛札权贵,对邻国政治有一些常人不及的认识,得出结论是鬼才相信这说辞——玛札王室做吉祥物已经多年,军政府作为真正的掌权者一直严防死守王室获权,怎会放任一个皇亲国戚进入部队,还上战场获得拿战功的机会? 说话间,他们一同走向地下停车场的车,季子琛一路上都在消化自己招惹到一个杀手的事实。李宛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担心他自己的安危,说:“你放心,我们没有肉体关系,你顶多会得到一些‘警告’,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你自己呢?”季子琛有些生气,“你就不能严肃对待你身上发生的事?” “我很严肃在对待,就像你以前很严肃地让欧靖家破人亡一样。”他们停在季子琛那台保时捷帕拉梅拉前,李宛燃伸手去拉开车门。 季子琛还没来得及对她戳他旧伤疤的事做出反应,半开的车门间就涌出了雪花一样的信件。信件全都以一种巧妙的折迭方法封口,一摊开就是血红的字,上面只交替写了八个字:“我在这里”和“你是我的”。 季子琛脱口就是一句咒骂,踩着高跟鞋找车库保安去了;李宛燃打电话给容梓,让他立刻派人来收集信件。一片混乱中,她不忘仔细查看车内布置:除了凭空冒出来的、病毒一样的信,只有她方才坐过的副驾驶座有轻微改变。有人把座椅调低调后了,这个人身量一定比她大,目测有一米八五左右。她再次钻进去坐下时,像是窝在了某个人的怀里,后视镜直接照出了她的面容,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窥视着她。 每封信大小、折迭方式、字体都一致。他们离开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想准备这么多信几乎不可能,当然是提前带来的。 季子琛很快指挥着保安去查监控,誓要把人抓到;容梓带的人也到了,小心翼翼地把没有开封过的信件一封封清理走,又在车上取证。还好容梓遣司机开来另一辆车,足以把季子琛和李宛燃送回去,一路上季子琛都哑了火,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被吓着了。 “你刚刚说欧靖的事,我很不开心。”半晌,他怏怏不乐道,声音里还有几分赌气的成分,“我害他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这是一场复仇,他活该。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找乐子。” 季子琛也在撒谎,当年他和欧靖不过就是玩玩,最后玩动了感情就纠缠不清了。像欧靖那样的普通人,被季子琛这样的人记恨上简直是死路一条,季子琛为自己所谓的“复仇”自豪,甚至以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自居,而这种种行径在李宛燃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找乐子”。 但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原谅我吧,我马上就要被我爸卖了去换个好价钱了。”听得季子琛瞪大了眼睛看她。“我姐和董骏哲离婚了,我爸一听这事,就让我去参加宴会,吴姨还让我打扮得漂亮点。”她明显看到季子琛眼里汇聚了越来越多的同情。 “你要怎么办?”季子琛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见招拆招,还能怎么办。”她很是无所谓,甚至摆弄起刚亮的手机,“容梓那边把监控查过了,说没有拍到可疑人士。做事的人把监控的关键部分删了。” 季子琛的表情更悒郁了。他衣锦玉食习惯了,除了家里那群老东西,还没人能给他这种打击。 李宛燃的眼睛里闪着的却不是郁闷,而是捕食者见到猎物的兴奋,“他做得越多,马脚越多,我正等着那么一天。” 买卖 李宛燃有一间密室,里面存放着各种证据资料,还有一个大大的证据板挂在正中的墙上。她有些习惯相当老派,必须留纸质文件,有新线索一定要加上证据板——就像那些电视剧里的侦探一样。 当然了,女侦探总是稀缺,她懒得被访客问东问西,于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挪进了密室中。 她手上有一些资料,可能连警方都未必有,就如她手上拿的这一份。二十分钟前,李知月的助理把这资料发给她,上面详述了朱新宇的环宇集团在朗州的几场官司。 那些官司并不起眼,都是最常见的合同纠纷案,真正有问题的是被诉的宏拓公司。这间公司在朗州地带深耕十余年,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李知月提供了证据,证明此公司是朗州政界大佬梁耀文手下的空壳公司,每年经手着不正常数额的资金。合同纠纷案无一不要求宏拓走财务披露程序,这也许触及了梁耀文的逆鳞,成为朱新宇最后被杀的关键动机。 梁耀文。李宛燃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打进搜索引擎里一查才发现,他曾在朗州招商引资,首先积极响应的,就是玛札的两家外企。 她把梁耀文的资讯剪报钉到了证据板上,旁边就是那所谓的玛札贵族万纳希里·提尔塔的信息。是线索还是巧合?她盯着那两张纸又看了一会儿。 昨天容梓的排查也并非无功而返,这位跟踪者百密一疏,没料到车库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经过时反射在车窗玻璃上的模样,而未被删去。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被技术处理过,再用专业喷墨打印机打印出来。李宛燃把这张照片、Danse Macabre路人拍到的那张照片、以及她凭记忆所绘的猎隼的面具肖像摆在一起。单凭这三张照片并不能判断这是同一人,但没关系,她知道她与他终会在迷雾的尽头相见。 手机闹铃响了起来,提醒她应该去赴宴了。她难得露出阴郁的表情,不情愿地去做准备工作。 李伯钧点名要她去的是一场慈善晚宴,地点在一处名叫伊甸的私人美术馆。李家和伊甸美术馆的渊源颇深,王令仪在世时就曾是伊甸基金会的理事。只是这曾经以扶持宣和艺术创作为初衷的地方,多年后也难免变味,如今它更像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这座城市每年有什么新贵,都一定要来这儿露一面。 她远远地看见父亲和吴悠身边的青年男子,英俊挺拔,笑容迷人,大约是哪个刚回国的富家子。就是他了吧?她接过侍者端来的香槟呡了一口,快步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光影下男男女女有如画皮,乍一看无懈可击,谁也不知藏在那张皮下的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她见过——酗酒而胃穿孔的富商;性瘾而染病的富家子;被束缚成躁郁症的金丝雀;将自己亲人丢进精神病院的疯子;当然,还有她…… 而此刻,人们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她也不得不如此。 还没等她走近他们,父亲威严的目光就从人群中扫过来,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挺直了腰背,向前迎去。 “来得这么晚。”父亲语气严肃,显得不太高兴。 她轻描淡写道:“有些事,走不开。” 父亲的不满几乎要溢出眼眶,但是碍于身边还有人,不好丢了家族的面子,他最终压下了心里话。她其实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名门闺秀,怎么天天想着和社会底层渣滓打交道。她的父亲从来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她。 他惧怕她。或者说,他惧怕失控。 他先前惧怕母亲,母亲死了后,他逐渐发现女儿们也不是任他拿捏,可能会成长成为更可怕的怪物,于是他开始不惜一切代价,要锁住她们,免得她们展翅翱翔。多年前,他将年幼的李知月送出国;母亲死后,他让李知月嫁给董骏哲,以此笼络董家;现在,他要让李宛燃也踏上同样的路。 她有时候想,父亲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的某一天。 “过来见周柏睿周先生。”父亲说。 他身边那个男人上前一步,微笑着伸出手,“早听说李小姐美貌聪慧,百闻不如一见。” 拙劣的开场白。 她将手伸出去,随口寒暄着,心中却冷笑:原来是周家。哪怕成了被迫入局的棋子,她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眼光确实老辣。一家有海外的资源,一家则是宣和最有影响力的望族,是强强联合;而周家不如李家势大,又正遂了她那个多疑父亲的心意。 当然,一切都是在她肯乖乖配合的前提下。 “周先生之前在伦敦生活,应该看过不少展览吧?”吴悠在一旁微笑着说。 “去过几次常设展。”周柏睿语气温和,“不过我并不精于此道,只是看看。” “您喜欢什么类型的艺术?”吴悠很明白自己在这种场合的作用,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到地上。 “传统绘画对于我来说更好理解一些。”周柏睿苦笑了一句,“今晚的现代艺术,对我来说颇为超前,还需时间学习。” 父亲冷冷地扫视了她一眼,似在做无声提醒,让她发言。于是李宛燃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传统的更直观。” “是啊,线条和结构更清晰。”周柏睿继续笑道,“您呢,您喜欢什么样的艺术?” 基金会的一位理事恰好带着太太来到了父亲和继母身边,他们很快离开了两个年轻人,给他们制造独处空间。李宛燃望向离他们最近的那幅画,艺术家大概是想表现海水,画布上用了大量深蓝色块,又用更暗的色块压回去,营造出了一种压抑的情绪。倒是和她今天选择蓝色礼服裙的想法很像,她想。只是这对于海的描述,仍是落了窠臼。 “我喜欢一些出其不意的艺术。”她的微笑完全是因为礼貌,“比如,卡拉瓦乔。您听说过他吗?” 男人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也只是克制地笑了笑,说:“我在佛罗伦萨看过他的画,只觉得他画面中的光影对比要更强烈一些。” “没错,而且他总画些别人想不到或者不敢画的东西。”她好整以暇地观察对面男人的表情,像在观察一件玩具,“比如,他画圣母的死亡,还画酒神的病态……” 周柏睿点点头,“那确实惊世骇俗。不过他能青史留名,也证明了他才能出众。” 李宛燃觉得这场慈善晚宴太长太长了,她很无聊。 宴会临近尾声时,她感觉手机在手包里震动了两下,于是躲到洗手间里去查看信息。她给王远帆设置了特别提醒,而她这位导师向来都极有分寸,若不是有紧急的事,他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她。 王远帆已经给她拨了一个电话,未获回应,于是给她留了信息。信息上写:又出现一起绑架案,手法雷同,见信速至警局。 凡人 受害人刘毅是一位已退休的实业家,礼佛多年,案发前正在本地郊区弘善寺中进行为期一月的清修。他本该于周四下午返回家中,却一直杳无音讯。家属本以为他有事耽搁,并未费心去寻,直到两天以后,刘毅的儿子收到由匿名发件人发来的一段视频。画面中他父亲趴倒在地上,有一只靴子活活将他的指骨踩碎,背景音是刘毅撕心裂肺的嚎叫。 接待室里,刘毅的妻子赵秋花几乎哭得昏死过去。她嗓门大,毫不顾及形象,名贵的貂皮大衣上沾了泪也不在乎。一旁男警女警都劝不动,而她那陪在身边的小儿子刘宗盛恨不得装作不认识她。 许司猷被吵得面色阴沉,出了门躲清静,见了王远帆就开始抱怨:“她这情况别说像周燕一样配合了,我们还得提防她不会暗自给绑匪交钱。” 王远帆进屋去,又发挥了他中老年妇女之友的本色,总算把受害人家属安抚下来。然而两人还没说几句,赵秋花又开始泪眼婆娑地哀求:“求求你们,一定要把俺老公救出来,他是咱家的顶梁柱,咱可不能没有他啊……” “妈,咱冷静点,人家警察是专业的,咱要配合。”刘宗盛面色尴尬,很勉强地劝,看起来还算懂事。 然而在王远帆提出让他去跟绑匪交涉时,他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可没那个本事!你们不是警察吗,你们想想办法啊!”他害怕道。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不方便出人,只能做指导,建议你们还是找一个信得过,能扛事的家人来做交涉。”王远帆仍然温和地晓以利害,“这样也能更快让令尊摆脱困境。” 李宛燃来到警局时,看到的就是接待室外皱着眉头的许司猷。“许队。”她打了声招呼,许司猷应了一声,不是很想理她的模样。李宛燃往接待室里看,刚好和赵秋花对上了目光。 那妇人看到她明显一愣怔,随即极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又开始拿纸擤鼻涕。李宛燃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她认识她? 先前碰上周燕,周燕也是一愣,却是另有原因。上流社会圈子不大,彼此之间互有往来,周燕可能在哪里见过她却想不起来,这才有那样的反应。然而,饶是李宛燃记忆超群,也对眼前这位穿金戴银的阔太太毫无印象。 赵秋花没再看她,血好像一下冷下来似的,头脑也清晰了很多,直接吩咐小儿子:“把你姐叫回来主事吧。”所有人只当她是哭累了。 “有什么新进展吗?”李宛燃悄悄问一旁徐晔。 徐晔也悄悄回答:“你去技术部看视频。绑匪这回还没要上钱就已经虐上囚犯了。”罢了还笑话她,“你哪里回来的,一股香水味。” 许司猷瞪了他一眼,这个大男孩吓得乖乖闭嘴。 李宛燃笑笑,没有回答他,往技术部去。她来得急,换下礼服卸了妆,来不及散散宴会上带回的脂粉气,许司猷对她不满也是正常。但她自觉并没有什么错,她的生活责任和她的事业责任并不冲突。 彭溪滢和手下几个人正在做画面分析,绑匪落下的那只靴子就成了最好的切入口。“战术靴,鞋号大约44码,非大众品牌。”彭溪滢逐帧调整着画面,让司法绘图员好能辨认清楚仅有的细节,“可惜视频传来时经历了二次压缩,细节不可恢复。” 李宛燃刚一进去,就看到他们电脑上播放着受害人被踩的画面。靴子落地时脚掌处皮革发生弯折,她补充道:“从弯折角度判断,应该是天然皮革。合成皮革受力后线条清晰,脚掌那里应该已经有一道线了。” 彭溪滢推推眼镜,问:“那么是军用款?” “至少成本不低,且说明偏向长期使用。”李宛燃耸耸肩,“可惜细节有限,看不清油蜡处理,不然还能再进一步。” “你们现在侧写出来,倾向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彭溪滢问道,“有专业背景,甚至有帮手,却总搞这种不入流的绑架杀人案……他想干什么?” 李宛燃盯着看那只踩在手上的靴子很久很久,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可以把这件事做得很干净,但是他不。他心里有些愤怒和不甘,想让某些事重见天日。” 又是一夜通宵。天亮时分,李宛燃给容梓去了消息,不多时保镖便带着热腾腾的早点到警局,摆桌案上一看,包子、热馄饨、油条、豆浆……全是两条街以外巷子里那家老字号早点铺最热卖的品类。 “通宵辛苦了,请大家吃早餐。”李宛燃笑眯眯地说。忙了一夜的刑警们感激涕零,大呼万岁,一会儿就把早餐瓜分了个干净。 “没想到她还挺会来事儿的。”许司猷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和王远帆说。 “早叫你不要小看小李。”王远帆微笑道,“你总是不满她的出身,我都不知道你在不满什么。她专业够好,抓证据抓得够准,又肯学肯吃苦,这不就够了吗?” “你知道的,我只是不喜欢太多行政因素干预,她那个爸爸,确实是难缠。我承认我迁怒于她。”听到这话,许司猷眉头又皱起来,投降似的叹了口气,“但你不觉得吗,办案本身就是逆水行舟的事,何必给自己多找不痛快。更何况她也不是那么不可替代。” 许司猷军政家庭出身,本能寻一个更好的职位待着,凭着一腔热血进了刑警队,没有让家里打一声招呼,全靠自己本事干到队长职位。他和一般官宦子弟不一样,能吃苦,有正义感,也肯提拔年轻人,并不是下属眼里的古板上司。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是局里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不愿被任何场外因素制约。 王远帆无奈道:“这就有点卸磨杀驴了啊,你忘了去年那个案子……” 许司猷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老师,许队,吃点?”李宛燃带着早餐过来,“你们不去分,我专门给你们留了一份。” 她做起人情来妥帖得刚刚好,王远帆笑着说谢谢,许司猷也要感谢她请下属吃东西。 “帮我去查一下,刘毅,赵秋花。”当容梓放下早餐时,李宛燃跟他说,“查一查和家里有没有什么渊源。” 容梓领命而去,李宛燃则回头去给同事分早餐。她随心所欲惯了,向来不用人情往来的招数。但对她来说,要学这些事也不难。 今天是刚好要容梓过来送东西,顺便带点早餐,理所当然。不过,看着徐晔、彭溪滢等人吃得满嘴鼓鼓囊囊,再跟她说“谢谢老板”的样子,还是挺好玩的。 现形 亲爱的大小姐: 后天的掩盖无法抹去与生俱来的罪业,你也是,我也是。 你穿那件海蓝的晚礼服真好看,你生来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血脉里早已染上了污秽?是这些东西唤我来到你身边,让我渴望碾碎你,吃掉你。 我要把你身边的人全部杀掉,把你掳走,让你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你的尖叫会成为最美妙的音乐,你的恐惧和泪水会成为我最可口的食物。 等着吧,我会来的。 你要跟我跳舞。 李宛燃从梦中惊醒,床头就摆着那封恐吓信。没有指纹,折痕利落,干净素雅得有如成功男人熨烫好的西装领,拆开了却是张狂的笔记与充满妄想意味的言语。 她许久没做过噩梦了,这种久违的感受让她觉得新奇,就像她第一次抽丝剥茧找到那个杀人犯时一样。 容梓发来消息,告诉她已经查到刘毅的情况。十四年前,刘毅曾经在李家当司机,供王令仪差遣。后来不知何种原因,他离开李家去向中亚,在那里站稳脚跟后,才又回到国内。 刘毅的资本积累快得有些不明不白,退得也十分蹊跷,不过五十岁的人,躲在庙里不问世事,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与此同时,他的老婆依然大手大脚的挥霍,儿子也颇为不成器。他有个大女儿刘娜,前几年就出嫁了,算是家里除刘毅以外稍聪明点的人,想来那天赵秋花让刘宗盛联系姐姐,便是这个原因。 李宛燃隐有预感,刘毅的发迹跟母亲脱不开关系。然而当她遣人继续往下查,线索却如断了线的风筝,她便明白了,也许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自报案后,刘家一反常态地沉寂了好几天,对接的刑警去联系他们,这家人只说绑匪没有联系他们,而没有再像报案时那样慌张。许司猷怀疑他们和绑匪早都达成了某种协议,只有在刘家外安排便衣,果不其然,在一周后的傍晚,他们检测到刘家有大额取现的情况,同时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大包裹,从刘家的宅子里出来。女子披着长发,神色颇不自然,像是在注意周围环境。执行跟踪任务的徐晔对比了一下照片,确认她是刘家的大女儿刘娜。 “跟上她。”许司猷的声音从指挥电台里传出。 徐晔把手稳在方向盘上,视线死死盯住前方那辆深色轿车。刘娜的车刚刚驶出路口,尾灯在傍晚的车流里一闪一闪。 “目标车进入人民路,往市中心方向。”副驾驶低声报位置。 这个时间的市中心几乎像一条被塞满的河道,下班的人潮把所有车道挤得严严实实。车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长蛇。 刘娜开得不快,却很稳。她把车子插进最拥堵的那一股车流里,徐晔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跟随,他一直盯着前方,不敢有一丝懈怠。 “别靠太近。”电台里再次提醒,“她要是发现被跟,赎金可能直接作废。” 许司猷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出租车不守规矩地从右侧硬挤进车道,横在两辆车之间。徐晔低声骂了一句,却只能踩下刹车让开半个车身。等车队再次动起来时,前方已经多了三四辆车。 “还能看到她吗?”电台问。 “还能——等等。”副驾驶身体前倾,努力从车窗间隙里寻找那台车的尾灯,“在前面第三排,黑色轿车。” 车流缓慢向前蠕动。远处的红绿灯刚转绿,前排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滑过路口,刘娜的车恰好在队伍最前端。 “她要过灯了。”副驾驶压低声音。 徐晔踩油门试图贴上去,但就在这时,左侧一辆公交车笨重地挤进来,巨大的车身像一堵墙,把他们的视线彻底挡住。 “该死——” 当公交车缓慢驶过时,路口的信号灯已经从绿转黄,又迅速变成红色。车流再次停住了,便衣车被拦截在路口这边,而刘娜的车已经消失在路口另一侧。 副驾驶沉默了两秒,才重新按下电台键。“指挥中心,这里是二号车。”他深吸了一口气,“目标车辆通过人民路路口往北去,我们被红灯截断……现在失去视线。” 电台里短暂沉默半晌,最后才缓缓开口:“联系各交警支队,调取人民路北向实时监控,目标车牌JA66866,尽快找到她的去向。”自从开始侦办“朱槿”案后,许司猷也被磨得越来越没脾气了,“希望不会太晚。” 因为受害人家属的一意孤行,刑警队再次加班到深夜,终于还是等来了刘毅的噩耗。不出所料,钱被拿走了,人死了,尸体旁边又是一朵朱槿花。 李宛燃第二天才和王远帆一起见到刘毅的尸体。男人保养得很好,不像是五十岁的人,或许是常年茹素的缘故,看上去还有些清癯。“他们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突然一下就上不来气儿了,嘴唇也开始发紫,七八分钟就死了。”薛立文已经验完尸,拿出来一个塑料密封证物袋,“死因诡异,是心肌梗塞。我们在他的耳朵里找到了这个东西,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关。” “入耳式装置?”王远帆接过证物,皱起了眉头,“这个东西可以播放声音吗?” “远程控制需要中继器,近处控制只用一部手机就够了。”彭溪滢回答,“没查到有中继器的情况,由此推断当时绑匪就在附近,用手机控制。” “刘毅曾经有心肌梗塞的病史吗?”李宛燃问。 “还真被你猜对了,有。调取的医疗记录显示,他曾经在某年除夕夜因为突发心肌梗塞被送进医院,还好抢救得及时。”薛立文说。 “曾有过心梗病史,所以在被绑架时刚巧复发?”李宛燃问,“他上一次发病就是毫无缘由的吗?” “不知道。”薛立文摇摇头,“但很不巧,目前的证据就只是这样。” 刘毅被发现的现场是城郊一处烂尾温泉酒店,离弘善寺只有两公里远。绑匪把他绑在椅子上,用胶条给他封了口,留他在这里等着他的家人来接他。现场有一些血迹,显示刘毅在此遭到虐待,彭溪滢比对后发现,那个发给刘宗盛的视频也是在这里拍的。 李宛燃和王远帆翻阅着现场的照片,仔细看受害人和凶手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最后在那张朱槿花的照片前停下。“他在刘毅身上暴露了更多自我。”王远帆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小李?” “他认识刘毅,刘毅可能也认识他。”李宛燃看着那还在无忧无虑怒放的朱槿花,“心梗不可能被人为操纵,但是如果知道刘毅曾经为何心梗,也许就有操纵的余地。即使刘毅活下来,他也有另外的方法让他死去……” “事态有升级倾向,希望你们能做个正式侧写。”许司猷手指按着眉心,因为案情陷入僵局,加之媒体压力,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睡过什么好觉,“至少在他下一次作案之前,我们不能对他一无所知。” “我回去就开始准备。”王远帆点点头,转头吩咐李宛燃,“小李,你回去把现有的案情资料整理一下。” 李宛燃正看着会谈室里的赵秋花,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点头。 鉴于其不听指挥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异常举动,赵秋花和她的一双儿女分别获得了和刑警单独会谈的特殊对待。颇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女人直接在警局大哭一场,还大声咒骂自己回来帮忙的女儿没有把刘毅急救好,几个刑警还没开始问问题,就给她搅成了一团浆糊。 当和她面谈的刑警问到“刘毅之前的心梗有没有诱因”时,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饶是如此,她仍然摇头,“没有,警官,那年除夕,他就是突然倒下去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秋花有所隐瞒,但他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女人学历不高,重男轻女,出了事后像无头苍蝇一样六神无主,却有要死守的秘密。 许司猷直接从刘娜下手,故作无意提及赵秋花的举动。刘娜一直冷静自持,因此她才能在那种高压下把警察甩掉。得知母亲说的话,她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疲惫。 “我爸第一次心梗,就是因为知道我妈背叛了他,而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刘娜淡淡地说,“我妈是个蠢货,一直要靠我爸养着,我爸也一直没亏待过她。但是她背叛了他,还生了别人的孩子,瞒天过海养了这么大。” 刑侦剧变家庭狗血伦理剧,所有人都一时无言。许司猷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家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几乎没有,甚至连知道他心梗的人都不多。”刘娜说,“他自己也没跟别人说过,真的是太丢人了。后来他就开始礼佛了,也不怎么回家。” 一项家族内部的医疗记录,是怎么被朱槿杀手知道的?那个入耳装置里又播放了什么,才能让刘毅“恰好”心梗?无人能解。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朱槿杀手对刘毅一家极为熟悉,杀害刘毅时也颇有泄愤意味。至于他到底有什么仇怨,此人身份真正确定之前,恐怕是不能为人所知了。 赵秋花被一双儿女搀着走出警局时,听到后面有人唤她。她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她竭力装作不认识的女助手,正向她和她的家人走来。 “赵女士,原谅我记忆不太好。”女助手笑起来很亲切,和从前在李宅里瞥到的那个冷漠女孩简直判若两人,“我们认识吗?” 赵秋花没由来一抖,脑海里回荡起丈夫生前跟她说的话。“李家的人一定会来找我们。”他严肃地说,“记住,不管谁问你认不认识李家的人,你都要说:不认识!” 她记得,刘毅之前也不叫刘毅。丈夫去中亚之前,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去改名字,从此她就叫他刘毅了。 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不……俺不认识您。”她低垂双眼,低声说道。 “但我听说,您的丈夫曾经在李家当司机。”女助手语气温和,“有些事,我想向您了解……” “俺说了,俺不认识什么李家的人!”赵秋花突然爆发。 “不好意思,我们很累,该走了。”刘娜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又这么大反应,但她直觉她不是在耍脾气,于是出来打圆场。 李宛燃也不强求,上前一步给刘娜递了自己的名片,随即便往后退了几步。“也许您有一天会需要跟我聊一聊的。”她笑道,在场的三位家属也不知她指的是谁。但她说完便没有纠缠,头也不回地走了。 局外人 刘家一家人刚登上出租车,刘娜就听母亲冷冷地说:“她给你什么了?你不准留。” 刘娜被母亲苛待多年,听不得她这样说话,下意识却想把名片留住。父亲的死还没有结束,绑匪还没找到,母亲已经被证明了是错的,她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她的遗憾。 于是刘娜撇过头去说:“她没给我什么。” 一旁的刘宗盛在多嘴:“我看到了,她给她递了张名片。” “拿出来!”赵秋花厉声呵斥。刘娜生理性地抖了一下,却仍然很倔强地说:“我没拿。” 赵秋花才发泄过的怒火又窜上来,没有在女儿面前骂出来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你这个赔钱货,你说我生你养你有什么用,你把你爸害死了,你把这个家都害了!” 即使已经听过许司猷转述,刘娜也不能压抑当场听到此话的齿冷感受。她出嫁后就和娘家关系淡薄,许是心中还残存一丝不忍,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哭诉,还是立刻就买机票赶回了宣和。绑匪来电时,母亲六神无主,弟弟逃避责任,她听母亲的,不跟警方联系,期许用钱换回父亲。然而她亲眼看着父亲死了,母亲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她。 “是你们的决定害死了爸爸,你们只是想让我来当替罪羊!”她不想哭,但是很难忍住条件反射一般生理性的眼泪。坐副驾位弟弟向她投来一个谴责的眼神,似乎在怪她不该再这么刺激母亲,后座赵秋花已经动上手了。 连开着车的出租车司机都想劝架,刘娜感到十分屈辱。她从小逆来顺受,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赵秋花推了回去,大叫让司机停车。车一停下,刘娜就拉开车门跑了出去,把那些令她耻辱的家庭远远留在了后面。 外面下着雨。父亲临死前那憎恨的目光,母亲的辱骂,还有弟弟冷漠的眼神,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后悔回来帮这个忙,后悔再卷入这个家的是非之中,眼泪混在雨水里不停地落下。 她想联系还在等她回家的丈夫,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但是对于家庭和自我身份深深耻辱,让她不愿和爱人解释这一切。于是她只有一个人在雨中痛哭。 哭得迷迷糊糊时,她无意中摸到口袋里的名片,想到那位李姓助手和她母亲的对话。脑海里终于闪现过一丝清明。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名片上已经洇湿的电话,接通后便问:“你之前和我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边的声音依然温和,好像什么不幸和苦难都能在其中化成飞灰。她只问了一句话:“您想见面谈吗?” 刘娜再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帘外隐隐透出的天光。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身上干燥温暖,雨夜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记忆逐渐回笼,她想起了昨晚的事。她联系了这个叫李宛燃的女助手,对方十分贴心地给她开了一个酒店房间,让她先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刘娜确实是很累了,从带着赎金离开的那个晚上开始,她便没有合过眼,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让她有点羞愧。然而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自惭和谢意也无处可去,只有坐起来,先洗漱再说。 约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敲门进屋。李宛燃身着深色高领毛衣,看上去有些严肃,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一打,她一微笑,才让刘娜稍微不那么紧张了。李宛燃抱着一个文件夹,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和她寒暄:“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刘娜低声说,“这里房费是多少?我转给您。” 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睡了一觉脑袋清醒了,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鲁莽。 她不知道李宛燃图什么,只是想让自己不欠她这么多。她向来害怕还不上债。 “它算在警局的调查成本里,不会是我个人的支出。”李宛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刘娜面前,“当然您如果知道这件事相关的内容,能让这笔钱花得更值。” 刘娜接过那张纸一看,发现那是一张DNA测试结果,上面赫然写着,刘宗盛与刘毅DNA不匹配。 刘娜脑袋“嗡”的一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泪水又流了满脸。 刘毅常年不在家,这么多年,赵秋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总是问自己: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喜欢她?后来刘毅心梗,她知道她是多余的,于是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现在这份报告摆在她面前,明摆着告诉她:并不是因为她是私生子,赵秋花才不喜欢她,而是她从来没有被赵秋花选择成为那个母亲最爱的孩子。 “我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拿到这份私立医院的文件,从记录上看,应该是令堂偷偷去做的,也许是她对令弟的血缘身份也不是很确信。”李宛燃尽量把声音放轻,但又足够清晰地传递到对面的耳朵里,“您说令尊在见到你起初非常惊喜,是因为他被绑一周,早已处于极度恐惧之中,只想有人来救他,不论这人是谁。他之后向您露出憎恨的眼神,同时脸色苍白、浑身冒汗,我怀疑,绑匪在他的入耳装置里告诉了他这个信息,试图诱发他的旧疾。他中了圈套,在惊怒之下想到了您的出身,这才有那样的眼神。” 刘娜捂住脸,房间里因此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说:“我对……我对弟弟也是私生子的事一无所知……但如果您还想知道什么,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事告诉您。” 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已经死了,而他最后的眼神会成为她一生的噩梦。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但她还可以做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事已至此,李宛燃反而不着急问了,而是起身去泡了一壶茶,还给刘娜沏了一杯。再次坐下的时候,她说:“我希望您能回忆一下,在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家中有无什么重大变故。我推测令尊是在那时候与这位绑匪结仇的,要想找到他,我们只能从这时候开始。” 刘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了哈萨克斯坦。他当时走的时候很匆忙,改了名字,像是在逃难。母亲也带着我和弟弟搬去了另一个地方。” 父亲回来时是深夜,惊醒了家里的狗,惊醒了床上的母亲,也惊醒了刘娜。她悄悄站在门边,听见父亲翻箱倒柜的声音,母亲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我明天一早去哈萨克斯坦的飞机,你明天也带着孩子们走吧。”父亲似乎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低声咒骂了一句。 “带着他们去哪?宗盛还要上学!”母亲问。 “往南边去,去哪都行,银行卡里有钱。”父亲不耐烦地说。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要跑这么远?你是不是要抛弃俺和孩子们?”母亲几乎是有点惊惧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一些。 父亲先一步发现了母亲失控的征兆,将房间的门关上,所有的争执都被关在了房间里面。刘娜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听见母亲在客厅放早间新闻。父亲已经不见了,而他昨晚造成的一地狼藉早被收拾好,仿佛他就没有回来过一样。 “妈妈?”她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 “死丫头,又睡这么晚!”她很快就为自己的同情心而后悔了,母亲就算满脸惨白,也不吝将最坏的脸摆给她。 已经过去十二年,她不再记得那天的很多细节。但不知为何,她始终记得电视里的那则新闻报道—— “本台记者报,今日凌晨,沙岸区翠湖小区发生一起纵火案……警方在火场内已发现四具尸体,相关身份正在核实中……” 爱侣 “请进。” 办公室里有声音传来,李宛燃便推门进去,“教授,您要的资料送来了。” 书桌前的王远帆站了起来,疲惫却温柔地对她道谢。她这位老师向来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如今却显得憔悴很多,连下巴上的青胡茬都露出来了。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帮警局做侧写,他的侧写越早拿出来,就越可能拯救那位连环杀手的下一个受害人。 也许是觉得自己确实该休息了,王远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指指他桌面的报告,“小李,我在报告里增添了很多内容。以你的直觉给我提点建议。” 报告内都是他们烂熟于心的犯罪现场细节,她没花多少时间就将新增添的内容过了一遍。合上纸,她说:“教授,我有一点补充——他可能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遭遇过由上位者带来的重大变故。” 王远帆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说:“凶手选择受害者时偏好社会名流,而且在绑架过程中戏耍所有人,尤其喜欢给受害人及受害人家属生的希望,又让他们绝望。这是一件高风险低回报的事,他如此铤而走险,大概率不是单纯为了钱,而是为了某种心理满足。也许他曾经也被这样观看过对待过,他在将曾经无力反抗的自己复刻到受害人身上。” 她用的都是“也许”这样的词,落到王远帆的耳朵里,却好似已有十成十的把握。王远帆不太喜欢她这样笃定的态度,这太不严谨,但他不能忽略她的观点——曾经的好几桩案件都能证明她是对的。 她从来没在正式的会议上发表类似的见解,也只有和王远帆在学校里时,她会说得更多。 “希望你下次在正式会议上也能勇敢表现自己。”老教授叹口气,“你不要在乎许司猷的眼光,他也不是对你这个人有意见。” “教授,我只是个博士。”她回避了关于许司猷的问题,看着十分谦虚,“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王远帆听到她说这话就头疼,不由自主地摆了摆手。他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常常话不说全——太冷静,也太冷血。他有时甚至会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还知道其他什么事,却没有告诉他们。 但她说得也没错。他作为一个协助专家,倒是能利用自己的声望和权威稍稍旁敲侧击警方;她作为一个学生,即使是证据确凿,也很难说服他人。 于是他也只能再多撬点她的话:“我这份报告还有哪里有问题?你大着胆子说,证实交给别人来做。” 谁知她摇摇头,说:“暂时没有其他想法了。等我想到了再告诉您。” 从王远帆办公室出来,李宛燃的手机上弹出一条周柏睿的信息:“我在南门停车场等你。” 那场宴会后,周柏睿便经常来找她。他算是个贴心的伴侣,有分寸,懂情趣。知道她在大学里不方便招摇,他每回出现都很低调;公司是可供他发挥的地方,他不会避讳在楼下等她。 她觉得很乏味。 只是父亲眼里藏不住的如释重负,让她觉得颇为有趣。也正是如此,李知月打电话来问她这件事时,她笑着说:“周家这位先生人还不错。” 那边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有什么难处,你要跟我讲。不要一个人扛着。” 李知月是过来人,她比任何人都要在乎李宛燃的感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把持着一切,李知月鞭长莫及。 她隐去心中所想,只答:“我答应你,姐姐。” 周柏睿今天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内搭白色羊绒毛衣,搭在方向盘上手上扣了一只皮带腕表,转头看到李宛燃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去清河路上那家云顶餐厅吃怎么样?吴姨说你喜欢那儿的菜,我提前订了座。” “好。”李宛燃礼貌地点点头。 周柏睿注意到她这些天似乎不轻松,即使在周末找她,她也在学校或者警局。出于关心,他便问了一句:“最近还好吗?感觉你好像挺忙的。” “有个棘手案子。”李宛燃回答。 周柏睿知道这李家的千金素来有些古怪。听说她当年不顾李伯钧的阻碍,执意从商科转到犯罪心理学专业,后来又在该领域攻读了博士学位。她所在的研究小组与本地警局多有合作,她自己本人也不顾家庭阻力,时时参与罪案的办理。 她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温顺,不过周柏睿很佩服她的追求。虽说这种佩服浮于表面,谁也不能意料到它在未来会变成什么。 “如果不涉及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我倒是挺想听听。” 李宛燃看他确实表露出兴趣,也不能真正告诉他自己手上正在办的案子,于是说:“一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结果在法庭上被判无罪,你知道为什么吗?” “也许他有钱?” 确实是富家子会说出的答案。而她微微一笑,“非也。他当时服用了禁药,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因此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检方用尽了能用的手段,他只告诉别人他已经记不得此事——而且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周柏睿不由自主地嗤笑一声,这几乎是此人追求她这么久第一次出现裂痕。显然,他认为这就是新闻里常说的那种“靠精神病脱罪”的奇闻。 “他入院接受精神病治疗四年后,出了车祸。在那场车祸中,他的大脑受到重创,与此同时,曾经杀害妻子的回忆鲜活地浮现出来,他开始认罪。他详述的记忆内容与未公开的犯罪现场细节吻合,这是他恢复记忆的证明。” 没料到是这样的反转,男人失语片刻,接着说:“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是技术手段没有检测出来。” 她心中失笑,表面上却迎合道:“嗯,有这种可能。”一抹恶作剧的心思在她心中闪过,她侧脸看他,凝聚在男人脸上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所以就有一个伦理问题……技术手段不断发展,却是为这样的罪犯找了更多脱罪的理由,人们是否还应该继续钻研?” 这是个问出来就冷场的问题。果然,周柏睿只是看着前方转绿的信号灯,打着方向盘,笑道:“你可饶了我吧。你这样聪明的科学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怎么会有答案。” 多么滴水不漏的回答,没让自己露怯,也没忘了继续恭维人。李宛燃时常会为周柏睿的聪明而赞叹,也常有预感,他可以成为一个比董骏哲更好的女婿。也许父亲一直想要一个好儿子的愿望就会在他这里实现。 可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 她无端想起母亲刚病的那一年。家庭医生来给母亲吊水,她却半夜拔了针头,往湖边的老橡树跑,连鞋都没穿。春夏之交的晴朗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气,一轮圆月把湖边草地照得亮堂堂,所有人着急忙慌地找到她时,她就坐在老橡树那棵最粗的枝桠上,穿着睡裙,披头散发,两只脚就在半空晃荡。 丘管家曾偷偷告诉她,母亲小时候是爬树健将,李宅能爬的树几乎都被她爬过。但她从来不知道,即使母亲已经年近四十,还能爬得这样高,这样好。 父亲起初暴跳如雷,把所有守夜的仆人都骂了一遍,真正到了橡树下,却骂不出来了。因为母亲笑着看着他,只问了一句话:“李伯钧,我要是不嫁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令仪,你不要这样,我们回去。”向来对女儿高傲,对妻子冷漠的父亲,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哀求。 母亲不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爬这棵树了吧。” 母亲说得没错,第二天,她就被三个仆人严密地看管起来。往后两年,她的病情急剧恶化,果真再也没有爬过那棵树。 母亲用举动教她反抗无聊,父亲却想要她服从无聊。但她是母亲的女儿,是让父亲惧怕的母亲遗留在人世的影子,她绝不会重新踏入同一条河流。 李宛燃再一次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没有李知月插科打诨,饭桌上的父亲和女儿变得更沉默,吴悠却知道怎么用无害的笑脸问出李伯钧想知道的话:“和周先生相处得还愉快吗?” “嗯,他很贴心。”李宛燃答。 “我也听说你们相处得不错。”父亲突然开口,“找个时间把婚订了吧。” “如果我订了婚,姐姐会回来吗?”她问。 男人手中一顿,不自然道:“你要举办订婚宴的,她当然要回来参加。” 她说:“您知道我说的是让她回宣和来。” 李伯钧的脸色变了。还好吴悠知道怎么让气氛缓和下来,她笑着说:“现在交通发达,你要是想知月了,她随时也可以回来的。” “你不要说傻话,你姐姐在美国经营这么久,回来等同于放弃一切,你大可问问她自己想不想回来。”李伯钧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话锋一转,就对到了李宛燃身上,“你订了婚后,就该逐步把重心转移到家里来了。学校那边你已经有学位了,毕不了业也没关系。我会把飞灵这一条产业链都给你,有了柏睿帮你打理,你会做得更好,也不会有时间再做别的了。” “我现在做得不好吗,爸爸?”李宛燃似笑非笑地问。 “可圈可点,但你现在杂念太多,我还不放心你。”父亲的眉头皱起来,“我希望你不要再惹我生气。” 场面终于僵化到连吴悠也不能调和的程度,李宛燃露出了一个浑不在意的笑,最后说道:“那我过几天问问柏睿的意见。” 洄游鱼类 朱槿案第三名受害者的资料送到李宛燃手上时,她没料到那是一个熟人,因此有瞬间的失神。 那是这个连环杀手选择的第一个女性受害者,照片上的她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犀利。“陈家陈锦和。”她不禁喃喃,心里却默念着那个小时候她叫过一段时间的称呼:小阿姨。 陈锦和,是她母亲的密友。这位小阿姨和母亲一同长大,但不知为何,两人并没有很多明面上的来往。母亲病重时,陈锦和曾经来探望过一段时间,母亲快死的时候,陈锦和就不再出现了。 “你认识她?”王远帆问。 “很多年前见过,仅此而已。”她脸色古怪,“她不是都很久没出现在大众视野了,为什么会被盯上?” “刘毅被绑架时也是低调的。”王远帆眉头紧锁,语气也微微有点焦虑,“除了第一位受害人朱新宇,凶手选择的都不是主流的社会名流。为什么?” 李宛燃已经知道其中关系,那就是他们都跟她的家族有关,尤其和她的母亲有关,而警方很难查到她母亲头上去。她不准备告诉他的老师这些被上一代人费力隐藏的事实,她享受抽丝剥茧的乐趣,却不愿与他人分享。 王远帆脾气好,共情能力强,对正义的追求让他坚持与警方合作,而不做单纯的科学家,这是她一直很佩服的地方。但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学生,原因无他,她做不到像他这样真情流露。哪怕受害人是她认识的陈锦和,她的内心也没有丝毫波动。 于是她说:“他和他们有仇恨。我们不知道这个凶手是谁,就等同于不知道他的仇恨来源。” “朱新宇,朱新宇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她的老师已经陷入到听不进话的喃喃自语状态,“他有一个环宇集团,投资众多,频繁出现在各大报纸商业版头条,去世之前,以他名字命名的研发中心刚刚建立……那他死后会产生什么效果?” “会制造轰动。”李宛燃接话,“能让大家知道,有一个连环杀手横空出世了。周燕找到记者,更强化这个效果。” “是了,这样他杀刘毅和陈锦和,才会被人看见。每回大费周折地绑架,也是为了被人看见。”王远帆脸色稍霁,“这就能证明,为什么他明明有更利落的作案手法,却只在陈锦和身上用——” 李宛燃看向报告,枪杀。死亡时间时间早晨6点48分,头部颞骨处枪击贯穿伤,北约制式7.62x51毫米子弹,一枪毙命。 陈锦和尸体上没有任何遭受虐待的痕迹,干净得不像是凶手以往作风。凶手仍然在戏弄警方和受害者家属,在所有人都以为能救下受害人时,从远处送了她一颗子弹。而陈锦和似乎像是知道自己死期似的,始终很平静。她女儿找到她,带着警方向她冲过来时,她说不了话,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现在许司猷他们要找一个有军事背景,可能还有情报网的连环杀手了。”王远帆同情似的叹口气。 李宛燃没说话,凝视着尸检报告上陈锦和身上的致命伤。她想起女人瘦瘦小小,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在靶场的时候很厉害,几乎百发百中。 陈锦和打中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笑着鼓掌。然后她听到母亲说:“我想试试。” 啪。第一靶,偏离。啪。又一靶,脱靶。母亲已经用尽全力在稳定自己的手,无济于事。因为药物,母亲的手常年颤抖,已经没有拿枪的资本了。 “妈妈,您会打枪吗?”她在旁边问。 她看见母亲眼中的恨意。 “她当然会了,宝贝。”陈锦和拍拍她,“等妈妈病好了再来,你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妈妈。” 母亲的病再也没有康复,李宛燃再也没有去过陈家,再也没有见过陈锦和。 母亲出殡的那天,父亲穿着黑色的西装,面容阴郁而憔悴。此前她偷听到他在灵堂里咒骂母亲,说:“你抛下我死去……我要让你没法在地下安宁……” 仆人们都在悄悄说,这个家遭了诅咒了。男主人疯了,女主人被严家的冤魂索了命,下地狱去了。可怜了那位小姐……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会遭此非难,这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成年后,她接管了母亲留下的资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仆人口中的“严家”。由此,她查到了那桩轰动一时的灭门案。 官方文档里,它被称为“一一七灭门案”。灭门案发生在一个小中产阶级家庭严家,一家三口与一个保姆被枪击死去,随后他们的尸体和房子被放火烧毁。此案舆情重大,却在侦办阶段被神秘力量压下,无人为此负责,最终不了了之。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她不说话的时间可能太长了,王远帆问她。 “没有。”她摇了摇头。 档案标题:(卷宗号:S-L6980)“一一七”灭门案 档案级别:绝密 *本档案仅供宣和市公安局内部传阅,任何摘抄、翻印、汇编、转载行为将依照相关法律法规进行严肃处理。 案件概要: 2005年11月7日晚9时许,接群众报案,沙岸区翠湖小区3栋208发生火灾,消防员扑灭火场后发现四具尸体。经法医检定,四名受害人均在起火前遭枪击,因此初步推断此案是一次有组织、有行动的预谋犯罪。 受害人详情: 1. 严天尧:男,59岁,退休卡车司机,翠湖小区3栋208户主。腿部、肋骨处各中两弹,死于一氧化碳窒息。 2. 霍文静:女,57岁,退休超市收银员,严天尧之妻。头部中弹,死于枪击。 3. 严冰,女,32岁,严天尧与霍文静之女,未婚,无业,有五个月身孕。头部中两弹,死于枪击。 4. 雷惠枝,女,36岁,丧偶有一子,保姆。肺部中弹,死于气道异物梗阻。 …… 案情分析: 通过犯罪现场还原,初步断定凶手目标为严冰。据知情人供述,严冰与……有多年婚外情关系,其腹中胎儿是…… “订婚宴你想订在哪里?” 李宛燃正在聊天框里收文件包,就听见对面的周柏睿在问。她漫不经心道:“君豪或者广厦,不就是这几个地方。” “大小姐,这是目前能查到的灭门案受害者所有的社会关系资料。”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随文件包发来一句话。李宛燃抬手在键盘上敲击几个字,“辛苦了,谢谢。” “在和谁聊天呢。”周柏睿见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难免有些吃味。 “课题组成员。”她还是没有看周柏睿,“快结题了,我们在商量结题报告。” “不要太辛苦了。”周柏睿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些,像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等我们订婚了,一起出去旅游吧?” “好啊,去哪里?”她随口敷衍。 “欧洲怎么样?我看意大利就很好……” 李宛燃感觉心中那些积累过剩的无聊已经变成了恼怒——她想把枪口塞进这个男人嘴里,让他永远闭嘴。但想象只是想象,现实是,她只能保持得体的微笑,说:“你定吧,我相信你的选择。” “有时我觉得你太没主见,有时我又觉得你太有主见。”周柏睿开玩笑似的说,“真希望你能把对工作十分之一的执着放在和我规划行程上,那样一定会是个完美的旅程。” 向下滚动的鼠标滚轮不由得停住,资料停留在某一页,上面是一张母子合照。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不得不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她索求注意力的未婚夫,还得故作和颜悦色,“我们还没有订婚,你就开始吃我工作的醋了吗?” 周柏睿大笑,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然而他的眉毛微微下压,显示出他并没有看上去的愉快,“怎么会,我很为你骄傲。” 眼角余光里,那对母子正笑着看着她,然而李宛燃没法聚精会神去思考其内容,笑意由此冷了下来,语气也不再轻松:“柏睿,我并不是为了你的骄傲而坚持到如今的。”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尝起来有些苦涩难耐。周柏睿没料到女人说变脸就变脸,一时间也有些吃惊,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抱歉,工作太忙,力不从心。”她似乎很疲惫,合上笔记本,拿上外套,“今天晚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先离开。” 快步走出咖啡馆,李宛燃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父亲曾说她像她妈,两副面孔,她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父亲倒是很懂她——知道她那些温良恭俭让都是装出来的。 周柏睿一直表现得有分寸有礼节,她以为他会是个聪明人。然而他如今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越来越肆无忌惮暴露自我,恰恰证明他愚蠢的一面。 李宛燃没有真的生气,她不过是懒得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蠢男人身上。 “师傅,麻烦去西江苑。”李宛燃说。西江苑是她在城郊的一处景观公寓,最大好处就是清净无人,恰好符合她现在的需求。她在出租车上再度打开笔记本,资料还停留在那一页,她终于看清那张家庭合照。 照片拍摄于海边的礁石上,一个戴着斗笠的精瘦女人,搂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两人一同面对镜头笑得灿烂。资料注释连线标明,这是雷惠枝和她的独子叶洄。雷惠枝是朗州市罗塘县龙涌村人,二十二岁生下叶洄,二十五岁丧偶,二十六岁便带着孩子上宣和务工。她卷入严家纷争遇害时,叶洄不过十四岁,他似乎回到了其户口所在地龙涌村,此后便在这个世界上失踪了。 李宛燃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样貌,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也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里面的喘息声。 “你找到我了。”对面在笑,混合着断断续续的不正常的呻吟,“我说了,你会是我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李宛燃仍然表现得很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声有多吵,“你在做什么?” 对面传来的笑声更肆无忌惮了,男人的声音含糊得像疯狂的呓语:“我要找到你们杀掉你们吃掉你们,我要占有你贯穿你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味道,我要让你们都生不如死——” 电话戛然而止。 西江苑到了,李宛燃匆匆下了车,开自家门的手都有些颤抖,但进了屋以后,她那野兽一般的直觉更让她浑身发毛。 房间陈设毫无变化,可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闯进过她家。 她从客厅挂画后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手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往里搜。直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呆愣在原地。 “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 墙壁、门上、窗帘上、天花板上……满是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