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休夫飞升后翻车了》 第1章 《靠休夫飞升后翻车了》作者:一路晓星【完结】 文案: 姜枕作为一只修炼百年的人参精,好不容易到了大乘修为飞升,却因为没钱没爹没道侣被踢下界来。 运气更差的是,他的大乘修为也没了。 姜枕:“……” 没事,他脾气很好,可以忍。 没钱没爹不可逆转,道侣他还没有吗? 他盯上了仙界那位下凡历劫的高岭之花。 . 最近当明剑宗的谢御很是苦恼。 原因无他,他本是天之骄子,七岁筑基,十五岁金丹,本前途无量。此去秘境,是为了一冲元婴。 可他碰到一个人,少年容貌昳丽,性格开朗,说是他前世的妻子。 废话、傻子才会信吧。 后来,他毫不意外真香了。 然后,他们成亲了。 再然后,他的妻子为他挡刀,没掉了。 谢御心痛而亡后,神魂归位,当即要为他重塑神魂。 却发现他的道侣站在仙界,一如往常般笑颜盈盈。 ——这居然是一个利用他的飞升大骗子! . 姜枕原以为谢离微这等天之骄子,被自己欺骗,又心痛而亡成了笑柄,哪怕修了无情道,也会有些动怒。 所以飞升当晚,他听见谢御在凡尘心痛而亡很慌。 可随之,他看见那个冰冷如山的仙君走至跟前,背手负剑,声音低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世,我是你的夫君。” “……” 你修的无情道是假的吧!!!! 有点笨但是事业心拉满受+修不了无情道硬修的冰山攻 内容标签: 年下仙侠修真 成长 轻松 龙傲天 主角:姜枕 谢离微 一句话简介:飞升也要走亲戚 立意:一切平安健康 第1章 “听说了吗,今个有新人飞升!” “人,还是妖?” “好像是、妖。” 轰隆! 天雷翻滚,地界缺失,八荒以数道仙气萦绕而上,在九霄天外的西门里盘旋。仙鹤长鸣,朱红丹青,一派极好的风景。 西门卫兵手握长戟,皆是剑眉星目。因年岁太长,已眉长鬓青。他们目光不动地盯着那道氤氲白雾,在疾风的拉扯中,终于从里面踏出来一个面貌尚小的少年。 “来者何人?!”卫兵握住长戟,十人整齐地后腿一蹬,作攻击姿态。 “南海妖族,姜枕。” 声音清润文雅,如同涓涓细流。无需仔细打量,便觉少年容貌昳丽,肤白胜雪;柳叶眉临近星瞳,浅棕色的眸泛着细碎的松,仿若雪尖那最佳的颜色。 他的长发乌黑,长到小腿处。身穿月白色的素袍,一抹玉白腰带束着身形,恍若溪边柳条。 卫兵们片刻后才收回神色,为首的人头长四眼,太阳穴分别有一只,他声音掷地:“恭迎仙人飞升,只是不知,你可有亲戚,或者是钱财,恩怨之色?” “……那是什么?” 见姜枕不懂,几位卫兵神色微变。 “……”他头一次飞升,在下界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见卫兵神情不对,于是试探开口:“有?” 为首的人轻咳两声,解释说:“现在飞升不比寻常,天地间恢宏一片,早已不缺了悟大道之人。妖族若是要飞升,便要与上府仙人有瓜葛,血缘……或情爱,恩怨之色。” 姜枕一头雾水:“若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十位卫兵聚集在一块儿,为首的人招姜枕过去。 姜枕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却见十人卫兵突然变成一张巨大的金铜赤脚,犹如孙猴儿被掌心覆盖般,阴影和威压压着头顶,扑面而来。 只听十人振臂高呼: “下去吧你!” ---- ---- 下界,东洲。 临途村坐落在极为偏僻的一角,但这里风景宜人,背靠青山,脚下长河绿水。山峦间房屋层叠,鳞次栉比。晨起时白雾环抱此地,落日时残霞亲吻百姓灿烂的笑容。 这里千百年都一如往常般热闹,安宁。 今日也是一样。 “刘大娘,下午好啊!您家捡到的那个傻子怎么样了?昨日夜里我们家招待他吃饭,看他说话挺清晰的,是不是好了啊?” 一个背着木柴的青年面带微笑,浑身洋溢着蓬勃的温暖。田坎旁的大娘也朝他露出个笑容,“我们家那个哥儿啊……”她叹口气,“还是跟花花草草说话呢,不急。” 青年略显失望,挠挠头:“是我着急了,但这村里的……若是他早早清醒了些,也好做抉择才是。” 他双手捏着捆木柴的绑带,在肩臂上绷得紧紧的:“他这般好看的人,一看就不是这个地方的,说不定真如他所说,是外头的修士呢?!” “傻孩子,我们这地这么偏,哪个仙人往我们这掉。再说,如果真是仙人,怎么就不肯使个法术给我们瞧瞧?整日跟花草讲话,他是傻的,你也要跟着疯了。”刘大娘笑着招招手,让青年附耳过来,“你瞧,就算不是我们这儿的,也不入乡随俗了?”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青年挪眼看过去,呼吸微微一窒。 只见山坡下来了一位少年,他长发及腰,随和煦的清风飘扬。虽身穿淡灰色的粗布麻衣,却仍旧被那窄细的腰勾出几分恍若柳条般的诗意。或许是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少年微微仰起头,面容白皙,双眸伶俐,两颊略有劳作后的红晕,看起来如红尘里的白毛絮。 少年见到两人,微微顿步。刘大娘乐呵呵地道:“来,哥儿。来见过你的长大哥,你昨儿夜里才去他们那轮了饭。” 姜枕轻轻点头,将肩膀上的麻绳扣紧,背着木柴走向两人的身边:“长大哥好。”他没等长方形回话,就朝大娘道:“我今个给村里背了木柴,待会儿给您留些,我先回去收拾了。” 长方形恋恋不舍:“这么快?不跟大娘聊一会儿吗?” 姜枕抬起头,见到他痴迷的眼神,又摇摇头:“不了,我本住在大娘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去再聊。” 刘大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闻言连忙摆手:“回去吧回去吧。”待姜枕走远,长方形正要拉着她说话,刘大娘突然吼了一声:“哥儿,回去不准跟花草讲话!” 老远传来姜枕的声音:“知道了。” 回到刘大娘家,位于左面的柴房是给他腾出来的一间小屋。把木柴放下,堆积成形,才拍拍手去井口打水洗手。到擦脸的时候,旁边就幽幽地传来声音:“小枕头。” 姜枕惊喜地抬起脸,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棵枝繁叶茂,十分挺拔的大树,树皮上正挤出一个皱皱的人脸,口吐人言:“我已经将你的事情传至南海,他们让你多保重身体,现下妖族朝不保夕,你不必回去。” 姜枕摇摇头:“我知道,我回去也帮不上忙。” 他那日从西门被踹下来,落地时丹田受损,大乘修为散成了练气,现在连人修里的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回去跟帮倒忙并无区别。 但他心态还算好,问:“谢谢你帮忙。途经江都城,有没有受伤?” 大树口吐人言:“没有。江都城关闭数十年,对周围事物并不管束。只是你从大乘变练气七重,实在可惜。” 它又道:“我问了南海的老祖宗,现在天界更改,多数为人修。应该是不让妖族直接飞升了。” 姜枕想起卫兵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说,要与上府仙人有瓜葛……和血缘。什么恩怨,情爱……” 大树解释道:“就是走后门了罢,跟仙人攀上关系。” 姜枕沮丧地说:“飞升之后便是独立的,如何能靠这个来筛选。”将帕子叠好,搭在晾晒的木杆上,“就算听他们的,飞升后又不能下界,我也没办法攀关系。” 有些落寞,又很快打起精神:“也没事,本才活了一百多年。大乘修为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就当还回去了吧。” 姜枕搭好手帕,心态又好了起来,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什么机缘?” 姜枕解释道:“我修成练气二重的时候,在南海山巅碰到了一道天雷。我被劈了一次,成了筑基。后面每修为进阶,便有天雷劈我。树妖爷爷说,这是天道失心疯了。” “……”大树的神情变幻莫测,看起来也难以言喻。须臾后才口吐人言:“我原也听老祖宗说过,没想到是真的。据说你一共被劈了两百次?” “是的。” 大树神情更惊惧了:“那你当真是厉害,这天雷劈一次都能要半条命。” 姜枕腼腆地笑了下。大树的神情更为复杂,总觉得汗毛倒竖。它活了两百年,还从未见到这么奇异的事情。不过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说,立刻腾出妖力,变成一个白发青年,来到姜枕身边,顺手布下了障眼法。 第2章 “祖宗说,你若还想飞升,其实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姜枕闻言,点头如捣蒜:“当然愿意!” 青年道:“嗯,但祖宗并未告诉我仔细的。”他伸出手,掌心里出现了一个书筒,上面环绕着磅礴的灵气。这是上千年的大妖才能布下的。 “这东西,你需在夜里借着月光,滴入鲜血,才能查看。”他见姜枕接过,又道:“不可给旁人知晓,包括我。” 姜枕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说话间,刘大娘也从田里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刚买的新鲜鸡蛋,吆喝道:“哥儿,快出来!” 姜枕正犹豫着要不要从障眼法里出去,就看见她转过头,目光盯着自己,旋即大步走来:“哥儿,你怎么又跟这些花草讲话。” 姜枕转过头,看着消失不见的青年,又转过头看了看大娘,神情呆滞,倒活像是个傻子。旁边的草丛传来一阵嬉笑,嘲讽得十分大声。 “……”姜枕被捏住耳朵,乖巧地垂下头。 “唉,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傻的呢。”大娘本就捏得轻,一叹气手都松下来了,“孩子,木柴给大家伙送了没?我去给你煮点鸡蛋吃。” 她又自顾自地念叨:“听隔壁老王家说吃鸡蛋能聪明……” “。”姜枕听到花也开始招摇地笑,面色麻木地去搬弄木柴了。 . 夜里,万籁俱寂。 姜枕从柴房的那张小床上坐了起来,将藏在枕头下的书筒抱在怀中,走到了井口旁边。这里十分宽阔,月色正好垂落,给他的侧脸都渡上银色绒光。 姜枕将卷轴上的白线解开,让它充分地沐浴在月光下,又咬破指尖,将鲜血滴了上去。随着那点赤红的鲜血与紫桐相融,霎那间,四周狂风肆起,雾霾大作,以冲天之势卷袭着他。 站在风中不动,动用灵力将书筒彻底打开,只见一封信笺从中而落,随着它的出现,磅礴灵力不断地荡漾在周边,吹得老树摇曳,屋檐瓦片响动,像是风雨即将来临一般。 姜枕接住落下来的信笺,缓缓展开。 见信如晤——— “救命啊!!” 啪嗒。 姜枕抬起头,将信笺收好,望向声音的来源。此时无数家里灯火通明,从窗棂里面探出头的,潦草披着衣服出来看的,挤成一团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爹,那是什么?”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儿!” 他身后的屋子也点了一盏烛火,刘大娘披着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看着穿戴整齐的姜枕,担忧地道:“你穿这么少会不会着凉,哎哟,外面这是发生什么了!” 姜枕:“不知道。” 他看着焦急的刘大娘,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蹲下身,问周边的花草:“发生什么了?” 花草口吐人言:“鬼修来了。” 姜枕一怔:“鬼修?他们怎么会来这?” 刘大娘错愕地看着,忙拉他起来:“好孩子,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喂,李光棍,前面发生什么了?!” 李光惊恐地大喊:“黑气,黑气!黑气吃人了!” “啊———!!!” 不必再多说,刹那间,远方那本是一小团的黑气倏地壮大起来,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着,笼罩着大面的土地,房屋被点着,草木开始枯萎,所到之处皆为一片狼藉的灰烬。 姜枕面色一凝,是金丹中阶的怨鬼! 刘大娘焦急地扯了下他:“我们快走吧哥儿,别看了。” 长方形也跑了过来,着急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是怎么了?癔症了?大娘你抓紧他,我背他跑!” 大娘点点头,姜枕却回过神来,轻声道:“你们先走。” “不行!诶———” 她拒绝的话还没有出口,姜枕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奔向那滔天的黑气。随着刘大娘嘶声力竭的呼喊,一些逃亡的百姓顿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只见少年黑发飞扬,一双消瘦的手伸出时含着柔弱的荧光,却在瞬间变成细密的银丝线,疯狂地生长着,成了一面挡住黑气的假墙。黑气被阻拦后,立刻以怨力疯狂地攻击这面屏障,姜枕灵力不够,向后翻飞,单脚支地时,银丝线随着他的举动往左右分散,以圆圈之态缠绕住黑气。 少年的右手似乎在摩挲什么,正伸向耳垂处,随着他干净利落地一个摘取,一阵疾风向四周散开,百姓们站不住脚,却仍旧相互扶持,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少年身边萦绕着无数看上去就温暖的微光,随着他手掌往右一歪,黑气竟然直接被挤成一团,形状扭曲地变换成一个隐约的人形,张着嘴向天嘶吼着。 “那……那是什么……” “爹!娘!你们在哪啊?” “刘大娘,那是你捡的那个傻子吧!” 姜枕拼尽全力,却仍旧抵挡不过金丹修为的鬼修,他喷出一口血,转头道:“快走!” 后面的百姓听劝,忙地向北面跑去。姜枕单手撑地,调动四肢百骸所有的力量,凝结成一团向金丹怨鬼袭去!这股力量十分强大,随着他一口黑血喷出,怨鬼的人形立刻被打散! “妖……?”他听到了怨鬼嘶哑的声音。 下一刻,怨鬼十分愤怒地暴发了无尽的黑色火焰,向四周激荡开,姜枕不敌地被击飞数米,落到地面上时又被滚烫的触感惊醒。 他调动灵气,却只有一点微弱的莹光在丹田里尝试滋润根骨,再也使不出任何。两眼阵阵发黑地盯着地面,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抬起下巴,黑气犹如火舌般在脸上游走。 他被烫得一激灵,鬼修却桎梏地捏紧了他的两颊:“妖……帮人……”它说话不够熟练,却吐露道:“秘境将开……这是我们妖鬼进攻人修的大好时期!” 它愤怒地仰天嘶吼,震得姜枕耳朵疯狂淌血,丹田里的那丝线似乎也被扯断:“而你……居然……帮人!” 姜枕费力地掰扯那双手:“他们救了我,修士跟我们有仇,他们又有什么错?” 啪! 姜枕被弹飞了数米,气息不稳地侧趴在地面上,滚烫的黑气无时无刻的灼烧着他,却已经躲不开了。 秘境将开,以往这种时刻,五洲修士都会统一赶去,以至于他们的盘踞地人手变少,妖鬼就会趁机去作祟。尤其是鬼修,先伤百姓得到怨力,后杀戮人修。 姜枕进气多呼气少,知道鬼修这是急了。 怨鬼已经凝出一双手的实形,它用黑气变换出一把长刀,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姜枕躲过那砍下来的一击,乌发全部跌落到地面,双手再也使不上劲。 怨鬼乘胜追击,举起长刀往下一劈!千钧一发之际,天雷划破苍穹,一道清冽如玉的剑声凌空而来,两者相撞,发出“锵”的一声。 人修! 砰! 金丹怨鬼被震散形状,姜枕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银夹扣回耳垂上,将妖气收拢。随后再无力气,躺在地面奄奄一息。 “师弟!这里有修士!” “嗯。” 姜枕听到脚步声,困难地睁了下眼睛,身边正围过来几个人修。他们统一穿着月白华袍,袖口绣着织金云纹。乌发以银冠竖起,单手后背握剑,剑尖朝上,看起来十分潇洒。 是看上去就正得发邪的剑修。 姜枕啪嗒一下阖上眼皮,安详了。 第2章 但他也没安详太久,就听见一阵欢呼声。睁开半只眼睛,试探地看过去,只见这群年少的剑修都围着自己,只有一人与那金丹怨鬼缠斗。 那人身量极高,一把剑使得凛冽,几招下去就将让金丹怨鬼产生退却之意。身旁的少年剑修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呀,你醒了。” 姜枕赶忙闭上眼睛。 少年剑修:“……” “长得这么好看,难不成是个傻子……?” 姜枕:“。” 少年剑修便蹲下身推了推他:“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是东洲的修士,看到这里鬼气冲天,过来相助。” 话落,少年“咦”了一声,惊讶道:“你是练气七重!” 姜枕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又麻木:“嗯。” “那你装死干嘛,我们又不会伤你。”他被少年修士扶起来,左边看似年龄稍大的青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瓷瓶,“吃颗镇血丹,辛苦你了。” 姜枕颇为不适应地盯着那白净的瓷瓶,两人见他不接,还以为是不好意思。少年修士便桎梏着他,竟有筑基的修为!青年更是筑基后阶,直接将镇血丹抵在他的唇边,迫使吃了下去。 “……”姜枕艰难地咽下,“谢谢。” 这强买强卖的举动,不知道还以为是喂鹤顶红。 吃下丹药后,感觉四肢百骸都被药效滋润着,伤口内像被覆盖了一层棉花,细密而轻松地将外流的血堵住。他又是人参化形,自带大补,恍惚地晕了一小片刻,就觉得有些精神。 第3章 妖族虽然与人修上千年都势不两立,两人帮助他也是因为没感受到他身上的妖气。但姜枕还是十分感激:“谢谢——”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原是那师弟战胜了金丹怨鬼。 “师弟威武!” “师弟厉害!” “师弟天下无双!” 两位围在自己的身边的修士也倏地跑过去:“师弟无与伦比!” 姜枕:“?” 他仿佛看到了江都城的金杖教,每日清晨起来大喊一声“教主最强,教主最棒,教主睥睨天下!”的画面。 很显然这位师弟就是“教主”,正在受他的“信徒”顶礼膜拜。画面太美,姜枕起身拍了拍灰,打算悄然离开。 刚转身,便听见一阵离弦之音划破空气,余光中闪烁过青光银影,还未定睛,剑意便如狂风暴雨般敲打在躯壳上。他不禁发出一丝闷哼,被威慑到战栗,眼前也发黑地虚浮往前栽。 在要挺不住的时候,姜枕费力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脖颈前有一把通体以纯铁铸成的银剑,光滑如镜,倒映着自己渗血的唇角。 再近一步,他就一命呜呼了。 太不礼貌了。 姜枕擦了一下唇角,有些郁闷地转身看向剑的主人,那位受人吹捧的“师弟”。问道:“有事找我吗?” 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夸他,才拦着自己吧。 师弟被围在人群的中央,生得十分俊朗。一身白衣劲装,摹写出精瘦又有力量的身形。剑眉之下,含情的狐狸眼十分漠然,高鼻的弧度恍若精心雕琢过,挺拔如峰。薄唇微抿,惜字如金:“嗯。” 十七岁的金丹后阶。 姜枕:“仙长您说。” 这位天之骄子却并未开口,反而是刚才跟他搭话的少年剑修道:“因为北海秘境动荡,五洲都准备去合雪丹门驻扎。这些日子出了许多祸端,妖鬼纵横伤人。但临途村我们已经整治好,并且设下屏障,就是不知村民去了哪里。” “我看你应当是居住在这的散修?可否带我们去接应,也好安置下来。” 姜枕本就是要去找刘大娘,闻言也乐见其成:“好,他们去了北面,应该不远。” 五名修士立刻召出佩剑,凌空站立。唯独那位师弟未动,似乎正在沉吟。不知为何,姜枕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位少年剑修道:“我们都是筑基,载不了人。只有师弟可以,他叫、楚尘,你要不跟着他,不然就只能步行了。” 姜枕看了看那眼神冰冷刺骨的楚尘,又看了看少年修士:“我……还是——” “过来。” 一道犹如初月雪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姜枕四顾茫然:“你在说话吗?” “……”楚尘召出佩剑,“嗯。” 少年修士笑道:“是不是很意外,师弟不仅样貌俊美,连声音都十分动听呢!” “。”你们人修疯了吧。 这师弟看着就冷冰冰的,他要是好动一点,会不会被扔下去。就算不被扔,那是不是要夸他的御剑技术很厉害? 姜枕用鞋磨蹭着地面,慢吞吞地走过去: “麻烦你了。” 剑身很薄,需要无尽的毅力和稳当才不会掉下去。姜枕站上去歪歪扭扭,直到一条青色的玉珠缠住他的腰身才停止摆动。看过去,原来是剑尖有一道小孔,这玉珠就是镶嵌在那,随着金丹灵力增长着。 稳定好,随着楚尘率先御剑而出,一帮人才在后面行动。姜枕看了一会儿,知道这群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名字也是假的。但也不需要知道,只十分兴奋地看着不断跃过的景象。有下子兴奋过头,细长的玉珠缠得他很紧,后面的少年修士十分惊骇。 “你们散修都不吃饭的吗?” 姜枕困惑: “吃的。” 楚尘静静地投下视线,落到他腰间又收回去,眼神赫然写着两字:竹竿。 姜枕: “……” 你们人修有病是不。 . 在北面找到逃跑的村民后,六个修士便陷入繁忙中。姜枕趁机拿着信笺去到偏僻的地方阅读,这里只有一点月光渗透进来,但还是看得清楚。 他缓缓展开信笺。 见信如晤—— 人妖秘事第一章 : 一、若是要靠近冷漠的人,不必为撒谎感到愧疚,反而应该更加大胆。尤其是人修,哪怕欺骗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没有问题。毕竟人修是闷骚。 姜枕: “……”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幸好往下看是正常的: “咳、回归正题。你若是要飞升,愁那些上府的仙人没下界,不必忧心。你可记得四十年前,十七岁便被天道点拨飞升的谢离微?” 姜枕想了想,暗暗说:不记得。 “我想你应当不记得,但不重要。他因五情未了,十七年前破格下界历劫,现在正居住在东洲的当明剑宗,为入世弟子谢御。” 姜枕目光缓缓上移到第一条,呼吸一窒。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来了。 “你此次被天界卫兵踹下界,乃是因为上府仙人皆为人修,对妖族有根深蒂固的仇恨所导致。只能由过硬的关系化解。” “虽然知道你不常与人接触,久居山林,但你若要飞升,便也只有这个法子。靠近谢御,与他成为道侣。最后一步不算重要,若你来日真能成功,我便告诉你。” 姜枕愣愣地握着信笺,觉得眼前又开始发黑了。 卫兵说要与上府仙人有恩怨,或者情爱。可不就是不做仇人便做道侣吗?想来妖族本就地位艰难,若是用仇人的关系飞升,等日后谢离微神魂归位,说不定又将他踹下来。 姜枕摩挲着信笺,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了: 他盯上了那位下凡历劫的高岭之花。 “哥儿、哥儿……你在哪?”远方传来刘大娘的喊声。 姜枕忙地将信笺揣进衣襟,走了出去:“大娘。” “唉你这孩子,怎跑这山咔咔里了。”刘大娘担忧地握住他的手,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走,我们回去了。” 姜枕略微顿步,犹豫道: “大娘……” 刘大娘看着他,担心地说:“怎么了,这小脸白得。” “我……” “嗯?咋个了?” 姜枕声音很小:“我可能要去东洲的门派……不留在这了。”他十分愧疚地低下头,听刚才少年剑修的话,如果秘境将开,不及时去到当明剑宗的话,恐怕会错过谢御很久。 但大娘捡到他一月,期间半月都因为他伤势过重一直在旁照顾,此情何以为报,居然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刘大娘却奇怪地说: “我知道啊,不然呢?” “啊?” “今天你一出手,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仙人了。既然是仙人,那谁不知道是不留在这里呢,你不必愧疚,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咯。”刘大娘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但你原来不是傻的啊,说起来那些花草,是不是也真的有灵?那我以后要让李光棍家的狗少来践踏。 姜枕有些愧疚:“嗯,谢谢。” “哎呀,谢什么。我知道你愧疚,但你想想,我也没对你多好呀。别人家的哪个哥儿不是养尊处优的,你又是劈柴又是上山。刚才那黑雾那么大,我也丢下你跑了,唉……说起来,大娘也是对不住你。” 姜枕摇摇头: “没有!” 大娘便乐呵呵地笑: “那不就对了?好了,你快去跟着那群仙人,他们也是东洲的吧?搭着一块儿去我也放心。” “……”姜枕想起楚尘的冰山脸,抖了抖,拒绝道:“算了吧……” 大娘便没有强求。 临途村的百姓都已经各回各家,只有十几个人还围着楚尘等人在村门口站着。刘大娘也拉着姜枕走了过去,趁他不注意时,突然声音很洪亮地将自己的请求讲了一遍,又将状态外的姜枕推到楚尘的身边去。 “。”姜枕抖如筛糠。 他觉得楚尘的周身愈发冰冷,像是下一秒就会把他踹出去。 但出乎意料,楚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冷冰冰地拒绝:“好,您放心。” 真的可以放心吗?姜枕被他身上的寒意冻得抖了又抖。 旁边那个少年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那你要跟我们同程了,我叫金衡,多多关照。对了,大娘说你要去东洲的门派,你想去哪个?你才十六吧,练气七重的话,虽然在东洲不算高……但也看你学的什么?” 问了太多,姜枕回不过来: “什么都没学……” 金衡哑然了一下:“光傻修行到了七重?那很厉害啊。” 他又介绍道:“东洲擅剑,你应该是去不得当明剑宗……金霄门也不行,那是土灵根的地方。但若是长阳山庄那种舞刀动长戟的,你这小身板怕也不收。只有四道书院那种文雅的地方适合你,只是那边都收悟道长局,要什么心怀苍生之人,啧。” 第4章 他说完,又问:“你是啥灵根?” 姜枕这个会答:“木灵根。” 金衡:“不错,那你想去哪?” 姜枕心一虚:“当明剑宗。” 他感觉到楚尘的视线轻飘飘地看过来,心里一紧:“你们是……?” 金衡:“他们是散修,我是金霄门的。” 这谎撒得,其他几个人都不忍直视。 姜枕也不信,金衡有点尴尬地挠挠头:“你为啥想去当明剑宗啊。” 姜枕言简意赅:“找人。” 金衡:“找谁,说不定我知道呢?!” 姜枕不能说,只道:“不方便告知……” “哦。那行吧。不过看你的样子,怎么像被人始乱终弃了。”金衡哈哈大笑,又提醒道:“不过当明剑宗现在不收人。也知道北海的秘境要开了吧,就这段时间了,这几天收拾收拾就要上灵舟出发。你要抓紧时间啊,可以先去灵舟管事那报名。” 金衡瞅瞅楚尘,问道:“师弟,你听说过练气报名能干嘛吗?不会是做苦力吧。” 楚尘惜字如金:“嗯。” 还是其他人解释:“可以送茶水,当明剑宗有设置学堂。但是是住辛字号,跟打扫灵舟的凡人住在一块儿。” 金衡“嘶”地一声,痛惜地拍了拍姜枕的肩膀:“也行吧,就是住的屋子苦,活儿不苦就行了。” 姜枕乖顺地点点头:“我不怕苦的。” 金衡:“那就好啊,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村长在一旁道:“先歇一晚吧。” 大家看向楚尘,他思索了下:“先回去。” 他作为五人之首,村长也不好再挽留,于是再三感谢。 金衡笑嘻嘻地看着,转头悄声跟姜枕说:“我看你刚才在师弟旁边抖成什么似的,其实他只是看着面冷,也是个热心肠,也怕你去晚了赶不上呢。” 姜枕乖巧点头,小声说:“是的,谢谢他。” 金衡看着楚尘脚步微顿,“哈”地一声,乐不可支。 而后,姜枕又跟一些村民一一道别,尤其是刘大娘十分疼惜地抱了抱他,嘱咐在外少受些委屈。还有明明睡下的长方形,潦草地披着衣服出来说以后见,一阵拉扯后,村庄才渐渐安静。 是来时一如既往的安宁,失去也仍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下去。 — — 翌日午时,东洲大地。 这里广阔无垠,远远在半空中便看见十里龙口的长巷,埋入远方直冲云霄的山峰里。落地时,两道房屋旁水流攒动,船夫划着双桨唱着古曲。金辉从纵横交错的山脉里探出头,光束将这里掩盖,有些毒辣到让人冒着热汗。却觉得这里灵力十分充沛,宛如处处留金般奢侈。 姜枕跟一行人道别,金衡笑嘻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你应该要跟去秘境吧?要是看见了可以跟我一起!” 姜枕点点头:“好,谢谢你。” 他又一一道谢,只是在楚尘那时蓦地一抖。 这一路上,他看出来楚尘的性子十分冰冷,不爱说话,偶尔停下来让大家调养生息时,也是一个人抱着剑站在远处,想来不喜欢生人靠近。 但他能察觉到楚尘的贴心,比如有意无意地帮他挡着凛冽的冷风——虽然他本身就已经冻得人发抖。 姜枕还是很感谢他的,轻声道:“谢谢你帮我。” “嗯。” “……”意料之中的敷衍和冷淡,姜枕不知道说什么了,正要挥挥手告别,楚尘却突然道:“等等。” 姜枕:“怎么了?” 楚尘将自己腰间的乾坤袋取下,从中拈出一个小巧又花纹精美的储物袋,随意地扔给了他,像是在施舍什么乞丐。 姜枕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是不少的中阶灵石! 很激动!他居然有银两了! “谢谢你!”姜枕开心地仰起脑袋,却空无一人。 只见楚尘等人早就向人群密集处走去,渐渐淹没在了浮沉中。 姜枕将储物袋系在腰间,再次感谢人俊心善的楚尘,便向周围的百姓打听,往当明剑宗的灵舟招人处走去。 第3章 东洲坐拥五洲之首,灵力十分充沛,行走在长廊小道时,阵阵和煦的清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许些金辉的暖意。街边小贩贩卖的东西琳琅满目,姜枕一路走过,逗留了不少的时间,还偷吸了几口灵气,才到了当明剑宗的招揽处。 招揽点位于碧绿小河边,占半边屋子,在中间做了长行的镂空,用白纱遮掩着里头的色彩。下边是黑木桌案,白衣修士时而抱卷,时而执笔消“长龙”,队伍排得十分远,望不到头。 屋子的右边,一条帆布插在地面,写着“修士计入”。姜枕思考了一下,这应该是人修所说的优先,于是缓步上前。里头坐镇的是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少年,却背着一把玄铁剑,十分割裂。声音很沉稳: “要上灵舟?” 姜枕点点头:“对。” “你是散修盟的人,还是靠自己入门的?上灵舟做什么,去秘境?” “靠自己入门,上灵舟是为了去秘境历练。” “嗯,行,来这边测一下灵根吧,超过二十的不收。” 姜枕一愣:“二十了就不能上灵舟了吗?” 娃娃脸剑修道:“对,年幼优先。” 姜枕略微犹豫,他已经一百二十了。虽然耳垂上的“避风云”可以收拢他的妖气,却未必能更改测灵石上的年龄。但如果现在就走,恐怕会让剑修起疑,也没有其他能上灵舟的办法。 娃娃脸剑修看他的神情有些苍白,又看见他衣衫有些斑驳的血迹,没多想: “你也就才十五六岁吧,担心这个做什么。” 他将测灵石推向姜枕:“来,灵舟上不会给你们派重活的,像你们这种年纪小还没有选修的,有学堂夫子讲解,最多被举荐去送一些茶水。” 见姜枕还是犹豫,他微微眯起眼睛,有点狐疑。 看着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测灵石,屋里的四个剑修也目光锁定地看向他。姜枕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放了上去。测灵石外表冰冷,在接触后却弥漫着温暖的余韵。须臾后,渐渐散发了一些淡绿色,是单木灵根的象征,而与此同时,石面上也写着几个字。 一百二十岁。 姜枕呼吸一窒。娃娃脸修士更是咻地站起来,大喊:“师姐,你快来!” 属于筑基中阶的威压让姜枕动不了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修喊人。但幸好这里都是筑基修士,若自己变为原形,应该可以逃过一劫;如果不发现“避风云”的存在,说是易容也会有人信的。 “温竹你又瞎吵吵什么?怎么了!”从后院撩了帘子进来一个女修,她剑眉凤眼,英姿飒爽。 完了,金丹前阶的剑修。 温竹道:“你看这个测灵石,显示他一百二十岁!这人是不是易容了啊,还是精怪?” 女修闻言,满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一只手摸向背后的长剑。在碰测灵石的时候,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她的举动。然而下一秒,她却蓦地把测灵石往后随意一扔,掉在地上成了碎石。 姜枕和温竹: “……?” 女修道:“我还以为什么,原来又是这测灵石出岔子了。”她收回碰剑的手,解释道:“我前些年招揽散修时,也碰到一个被测出来三千多岁的人,我还以为是妖,给人家扣押了。后来师尊说我脑子有病,谁家妖会蠢到跑人修面前?” “。”姜枕赞同地点头。 温竹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测灵石为下阶品,实在是不靠谱。” 姜枕一颗心往下落。 温竹却又提议:“我换一个来测吧。” “!”姜枕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女修本点了头,却见外头被白纱轻拂的少年面色苍白,在风中微微发抖,好似被冷得紧了,没什么血色。让人一看便生爱惜的心。 女修道:“算了,你让人家站在风中多久了,记了名字就行。看起来没易容,年龄不过十六,待会儿让秦管事带走。” 温竹听劝地放下手,拉开帘子让姜枕进来。 心里大起大落,姜枕的唇翕动了一下,还是说: “谢谢。” 温竹: “不用谢,来坐着吧。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这活儿清闲,待会儿我去找一下剑宗的画册,以免上了灵舟得罪人。” “姜枕。” “好。” 报了名字,姜枕魂不守舍地坐在一旁,也没听清温竹后面讲了什么。等温竹写完名字站起来时,他才微微回了神,很快就听到后院鸡飞狗跳的声音。原是温竹翻东西太吵,那位女修说了几句,就你来我往地斗嘴了。 很快,这本当明剑宗的画册就来到了姜枕的手上。 开篇第一页,就是当明剑宗的宗主画像。上面标记了年龄,修为,还有灵根以及事迹,栩栩如生,仿佛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一般。姜枕心中微动,说不定谢御也在这个本子上?! 第5章 他立刻有些精神,往后翻了许多篇,眼见着要到底了,却没有谢御的名字。心下失望,又开始了龟速的游览。 闭雪峰峰主亲传弟子:李时安,花信二五,单金灵根,金丹前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姜枕看着画像,又抬头歪过脑袋,看了眼后院那位剑眉凤眼的女修,确信了,画得真是一模一样!每一丝神韵都恰到好处! 斩七峰峰主座下弟子:叶镇,知命五十,金火双灵根,元婴初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破澄峰峰主座下弟子:何荆川,而立三六,金木土三灵根,金丹前阶。学修为东洲剑法。 …… 姜枕很少看到这些,不免津津有味。 但同时也感叹现在人修不比千年之前,灵根稍杂一些就略显缓慢,修道的确困难。 先是入门悟道,决定修行止步于何处?例如,修道的原因是为了吃一口饱饭,等完成后就止步不前。有人想要避免,那就想得高些:比如飞升,拯救苍生。却承担不起,一生坎坷,痛苦到黄泉。 所以人修必须择中而选,不能想太高,也不能太低的进发。而后选完,又是五洲的选修:剑,阵,丹,刀,道,五种。若是领悟到其中的奥妙,也算是弥补了无法进展的问题。 这是一门学问。 相比之下,妖就十分简单了。万年前与仙共存,现在仍旧靠吸收天地精华来修炼,平常精怪的练气就堪比人修的筑基,使出的灵力更纯粹。厉害的大妖也能使出上界的“障眼法”等,这些都是遗留下来的产物。 只是都不比以往。因为天地灵气已经不如之前,已经很是稀薄,尤其是妖族没有了一席之地,被驱逐在南海后,萎靡不振。 他活了一百十二年,除了千年的树妖和妖王能力磅礴,其他的都是练气的虾兵蟹将。 姜枕默默地想,已经看到了最后一页。 他慢吞吞地揭开,视线间却猛然闯进一个“谢”字!他瞪大眼睛,小腿收直,浑身绷紧地拉开边角。 当明剑宗宗主亲传弟子:谢御,束发十七,单金灵根,金丹后阶大圆满。学修东洲剑法,青云剑式。 不愧是仙君下凡,修的都比别人多,如此前途无量,也不知悟的什么?该不会是拯救苍生吧。 姜枕缓缓抬头,正欲一睹芳容。 “?” “……?” 楚尘那张冰山脸赫然在谢御两字上方,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气息。姜枕呼吸不畅地揉搓了下脸,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弱弱地喊来温竹,指了指谢御的画像:“你好……他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 说完,姜枕斜着身子,紧张地看着温竹。对方面色奇怪:“没有啊,谢师弟——” 啪嗒! 姜枕险些栽了下去,被温竹及时扶住:“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奇怪。伤口崩了吗?” “没……没有。”姜枕弱弱地直起身子,靠在椅子上,“谢谢你告诉我。” 温竹奇怪地挠挠头:“没事。”便转身去给记入辛字号名册的师兄弟帮忙了。 姜枕坐在梨花雕木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六个大字反复旋绕。 楚尘就是谢御。 谢御就是楚尘。 …… 姜枕闭上双眼,怀疑这只是一场梦。但阖上一片黑暗时,脑海中便自动浮现楚尘、不,谢御的那张冻得人发抖的冰山脸。 他早该想到的,楚尘这名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使得一手好剑却不过弱冠,天下除了谢御还有谁? 李时安提着剑从后院走了出来,看见少年颤巍巍地睁开双眸,长睫像蝴蝶振翅般颤动,脆弱又漂亮。心下奇怪,问道:“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姜枕摇摇头,面上毫无血色:“没事。” 李时安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了?”她看向姜枕手里停在谢御那一页的画册,“怎么,他救过你,看到救命恩人激动了?” 某种方面来说确实没错。 要是他目的纯粹就更好了。 姜枕摇摇头:“不是的,可能伤口不太舒服……” 李时安“哈”地一声,“可能?算了,你这小孩。”她伸手摩挲了一下腰间,随即将一块布袋揪了出来,放在姜枕的膝上,“镇血丹和滋补丸,你先吃着吧。我看你这是冷的,给你找件毛氅去。” 她提着剑,直起身子,又说:“温竹,秦管事刚才百里传音,说是有事脱不开身,让姜枕到山门口等他去。你告诉他往哪走。” 温竹点点头,一边疑惑:“秦管事为啥最近老是在忙。” 李时安沉吟了一下:“或许是灵舟事繁,下次我去看看。” “好。” 姜枕抖了几下,将丹药含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苦涩的药味立刻冲醒了发昏的头脑。温竹将他拉了起来,李时安递了一个毛氅,披上后果然暖和了许多。 姜枕埋在白雪般的绒毛,围着细瘦的脸,眼皮薄薄的,透着一点红意,浅棕色的眼珠却很亮地盯着两人。 姜枕道: “谢谢你们。” 李时安摆摆手,提着剑就回后院了,温竹则是拉着他指路:“从这边一直往前走啊,不用拐弯!你就一直走,走到山穷水尽那样,再往左拐,就会看见一座小桥,过去之后就转右边,也就是往前那里有一条山路,会有一个人接你的。” 姜枕听得头脑发晕: “……” 温竹见他不懂,又给他摆了个手势,说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姜枕便披着毛氅往前走。 一路上心里很乱,他走得慢吞吞的。既觉得对谢御的冰山脸很打怵,又觉得对不起对方。这样做其实跟恩将仇报也并无区别? 姜枕蹭了一下围领,陷入温暖“环抱”里,总算感到有些安心。这种利用他人飞升应该不在少数,若对谢御很好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五情终究有情爱,就算谢御再冷淡也得历经此事,若是他来还能注意尺寸些。 姜枕揉搓了一下手心,脑子里又浮现那恍若雨后青山的,沉重又清新的身影,让人想靠近又觉得心口发寒。 往前走了很久,果然见到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左拐过了小桥,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再往右边走,在丛林间看到一条泥巴小路。那里正站着一个人,是筑基中阶的修士。 姜枕看向他的脸:“……” 脸枯黄消瘦,好似身体被掏干,双眼黑沉沉的,眉毛和鼻子都十分粗糙,不修边幅。看见他时,露出一个十分猥琐的笑容,满口黄牙地乐呵。 姜枕犹豫了一下,没往前,倒是那个男人开口了:“来呀,我是接你的!” 人不可貌相,姜枕踌躇不决,但还是信任地上前,轻声道: “谢谢,麻烦了。” 男人便笑: “没事,我叫刘摊,帮秦管事来接你们。” 姜枕点点头,总觉得山里阴寒,不比南海妖族那般温暖,下意识地蹭了下毛绒的围领。 他没有看见刘摊的神色微变。 一个容貌昳丽,肤白胜雪的少年,无比依赖地陷入了如雪般的绵软之中,让人心生怜爱。更何况他唇红齿白,眸自生潋滟,长发倾泻,恍若修成人的妖精。 姜枕正在沿着山路走,突然听见旁边的树声婆娑,仔细去听,它们十分细碎地在口吐人言。 “危险……” “走……” 姜枕正困惑,身子却蓦地一怔,被筑基的威压束缚着。顿感不妙,回过头去,果然见刘摊如他初见那般猥琐一笑,黄牙开合间还拉扯着透明的涎水,眼神十分痴迷地盯着他,两只指甲过长的手交错搓着。 “呵呵,之前那几批的货色都没有你好,被骗上来又哭又叫的……”刘摊色眯眯地走向他,乖啊,跟着我保证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冲来。 第4章 姜枕挣脱束缚,身法极快地躲过刘摊的一击,对方落空后,立刻赤手空拳地再次袭来。姜枕动用灵力抬手格挡,相撞间骨骼轻响,裹挟着地屑的尘风飞扬,两人皆是弹出不远的距离。 姜枕轻盈落地,刘摊则是捂住胸口后退几步,面容有些惊愕:“你是筑基前阶?!” “废话少说。” 刹那间,姜枕单手银光波动,突生五条丝线,划破空气时瞬间分裂成千丝万缕,迅速缠绕上了刘摊的身体。对方也不甘示弱,双拳相碰,筑基中阶的修为直接将丝线震裂开。 刘摊大喝:“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手往腰间里一摸,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进了嘴里,身边骤然起了疾风,灵力瞬间暴增。姜枕往后翻飞,如云般落到地面,双眸诧异:“金丹?” 人修居然能磕药磕到越阶? 情况不妙,刘摊两眼猩红,一张脸近乎扭曲,突然倍增的灵力碾压着他的根骨,双拳相碰时咯吱作响,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 第6章 刘摊一动,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姜枕寒毛卓竖,单腿蹬上树木,却被一条藤蔓突然缠绕住向上提,下方立刻出现了刘摊的身影,他单手冲出,却扑了个空。 姜枕拍了拍树身:“谢谢你!” “连树也敢欺辱我!” 刘摊怒目圆瞪,愤怒地拔刀而出,要斩去树木;银丝线立刻飞出阻止,靠近刀刃时却碎成云烟。姜枕翻身而下,与刘摊一掌相碰,躁动不安的灵气袭击着姜枕的丹田,毫无反击之力地飞了出去。 一口鲜血喷在地面,姜枕单手抵地,一个侧翻躲过刘摊砍下来的一击!刘摊双眼赤红,看着姜枕扶住腹部,面色苍白,立刻大笑道:“你中了我的毒丝!” 是药三分毒,他磕得太多,体内的浊气环绕,刚才两掌相碰,带给了姜枕一些,现下肯定是丹田紊乱,痛苦非凡! 刘摊神色愈发狰狞,等抓住了这个美人,一定要好好享用,看着他的清高破碎,根骨埋没,最后砍去他的双手双脚!刘摊一想,便浑身发热,恨不得将拳头揍上,马上感受那皮肉相冲的感觉。 他立刻冲了出去,抬刀而下!而姜枕丹田紊乱,只痛苦地遮住了眼睛。 刘摊得意地大喝一声,可想象中的鲜血喷溅,绵软和利刃的相碰却并没有到来,他面色猛然怔住,视线往下落,只见双脚被破土而出的藤蔓缠绕,死死地往后扯! 而姜枕则是毫发无伤,一只手银丝倍出,直接穿透了刘摊的两肩! 鲜血横流,刘摊失去力气,长刀落下,姜枕侧身躲过,一条腿踢上刀柄,武器在空中打了一个圈便落出去很远。 他掐住了刘摊的脖,告诫道:“结束了。” 本意是好,可人修打架根本不是妖族的兔子抢胡萝卜,闻言只觉得被羞辱。 刘摊双眼猩红,被掐住脖子也完全不害怕,他愈发愤怒,愤怒到双肩的伤口逐渐增大,力量却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伸手劈向姜枕的手臂,却只碰到粗糙的衣角,姜枕晃身,一肘击向他的背部,刘摊踉跄几步,鲜血从嘴里不断地淌出。 不……他不甘心…… 姜枕微微蹙眉,看向已经完全不对劲的刘摊,蹿过去的银丝也变成了云烟。刘摊往嘴里疯狂地塞着药,满满登登地往下吞! “我要你死!!” 姜枕听见刘摊的一声暴喝,随即万物都像静止了般,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拳头击向自己的双瞳前。 五寸…… 四寸…… 千钧一发!姜枕伸手摘掉了自己的耳夹,妖气昭露,所有被掩藏的灵力全部倾泻而出,汇聚成滔滔不绝的江海,他虽是练气七重,灵力却十分纯粹,可抵修士筑基! 而周边又是树木,都是他的助力…… 可以一战! 刘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拳被藤蔓缠住,而姜枕的浅棕色双瞳变换为了雪尖的冰色,恍若一望无际的海涯,左手捏着波光潋滟的晶莹耳夹,玉姿身形临风而动。随着无穷尽的风声,他的筋骨因为膨胀而碎裂,脸颊上被丝线划破了数不清的伤痕。 “妖……妖!!!”他惊恐地大喊,可后悔再也来不及。 砰! 姜枕双袖往前收拢,微微侧头,看向双膝跪地,因为筋骨全断而七窍流血的刘摊。 下一刻,刘摊无力地前倾在地,再无生息。 山间的鸟兽被这阵动静惊扰得十分害怕,却仍旧乖巧地守在附近,没有让人修察觉。但刘摊接连吃丹药破阶,灵力的动荡肯定会有人下来查看。 姜枕扣好耳夹,眼眸又变回了浅棕:“谢谢。” 鸟轻声鸣叫,往外面飞去,金辉缓缓地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影。姜枕站着看了一会儿,给它们渡了些灵力,便往回走,去找那桥下的溪流。 枝叶轻摇,大树细碎地口吐人言:“人……” 但姜枕并未听见,而他的离开后,刘摊死不瞑目的双眼前出现了一双白靴。 - 虽然灰能够用水擦干净,但衣服上的血迹斑驳,是无论如何也穿不得了。姜枕捏了捏那外表十分精致的储物袋,最终还是忍痛割爱,去买了件很是便宜的素袍,居然要了他两个中品灵石! 姜枕欲哭无泪,只能将衣裳换好。 出去时跟掌柜道了别,在一众目光中站在人流密集的长街里,姜枕四处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才好。忽然,他的肩膀拍了拍。 回过头,正是长着一张娃娃脸,背着玄铁剑的温竹。他气喘吁吁:“你在这啊?!” 姜枕:“你怎么了?” 温竹捏住他的双肩,上下打量了一番,长长吁出一口气:“幸好你还没走,还知道换身行头!不对,师姐给你的毛氅呢?”话音刚落,他又急切告知:“我刚刚才知道,接你们的人根本不是秦管事,居然是刘摊那个人渣!” 姜枕任他箍紧双肩,安抚道:“我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你说的地方,就回来换了身衣服。毛氅毕竟被我披过,就想交由掌柜整理干净,再还给你们。”他确实将那白毛氅拜托掌柜拿去清洗,因此又多花了两块儿灵石,心里都在滴血。 见到温竹有点红的眼睛,姜枕轻轻地拍了拍他:“没事的,我没有走。那个刘摊是……” “是灵舟二层管事的侄子!他的身份比秦管事高些,居然打着帮忙的幌子……幌子、”温竹愤怒,却说不出来,咬着牙半晌。姜枕沉默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腕,“至少以后不会有人再受苦了。” 温竹有点哽咽,点点头,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刘摊死了?” “你们都知道他是人渣了……难道会留他活着吗?”姜枕担忧地问。 “哦,那肯定不会!”温竹擦了一把眼睛,“你刚刚看画册了吧,就是那个谢师弟,他把刘摊杀了!简直是为我们修士除害!” “?”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温竹滔滔不绝地说:“我们谢师弟就是厉害,他前些日子出去处理那些冒出来的妖鬼,已经很累了。回到剑宗听到散修哭诉,不顾自身就去铲除祸害!”双手叉腰,有点得意地说,“现在刘管事正找他闹呢,但是被谢师弟一剑吓晕过去了!宗主也知道了这事,说他做得可对,还要给他法宝!” “……”姜枕面无表情,心里却惊起千层浪。 这是被……捡尸了? 谢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刘摊虽然该死,但好歹是筑基中阶,身上又有法宝。惨死在山间,还全是诡异的伤痕,任谁都想搜查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御就这样轻飘飘地说是自己所为? 姜枕捏了捏手,总觉得心里不安,哪里不太对劲。 温竹却拉着他:“走!我们回剑宗去,顺便我送你上灵舟!” 姜枕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只能不再想地快步跟上。 . 当明剑宗坐落在东洲山峰,脚下是长阳山庄和四道书院护法。那条山路小道通往的是最偏僻的西门,但也足有七千阶。姜枕体力不支,浑身被午日的阳光晒得冒汗,面色无比红润,温竹也不好受,接连使了几个法诀也没用。 踏过最后一个石阶时,两人近乎失去所有力量,软趴趴地瘫在石柱旁。里面巡逻的弟子足有二十个,看见他们俩,都面带“爱莫能助”四字。 温竹喘了几口粗气,捶胸顿足:“这石阶简直是就不是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姜枕看他欺师灭祖,有点担忧:“小声点……” “我才不,这就不是人!修建这个的老祖早就飞升了,有本事来劈我啊!” 轰隆! 晴天霹雳。 温竹惊骇地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闪过一道紫雷,却立刻消失无迹,好似一场梦。姜枕静静地看着他,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来。 两人终于闭着嘴,姜枕被温竹扯着往前走。等到腿都要走伤了,脚下才变成万里辽阔,平坦无物的玉石地面。看起来十分奢华,晴光倒映,五彩流转。远方隐约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抬起头,一座巨大的灵舟静静地屹立在那,因为太过庞大,姜枕得仰着头抬很高才能看清半面。 他之前没见过灵舟,好奇地看了很久,直到脖颈都麻了,才低下头。 姜枕:“……” 他不知何时被温竹扯在了灵舟面前,而跳板下喧闹的十几人正目光晦暗地看着他。除了谢御,提着剑,置身事外地在听老者说话。 听上去像是刘摊那件事。 姜枕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竖起耳朵,目不转睛。 所有人也跟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却不肯从这位漂亮的少年身上挪开。只见容貌昳丽的少年,唇红齿白,双眸犹如一汪秋水,注视时含情脉脉。不禁让人想知道他钟意的是何许人也,又是何等养眼。 人群目光攒动,移向他注视的方向。 “……” 你看的怎么是一个糟老头子!? 第7章 好在少年的视线又移开,落到了真正的心仪处。人群跟随,目光在谢御和姜枕间来回梭巡,心中有数了。 可以总结为:羊羔散修爱上了剑宗大小姐。 真是快哉快哉。 温竹也看着姜枕,再看了看谢御,恍然大悟!于是扯了扯他,小声道:“别看了,等上了灵舟有的是机会……我帮你举荐!” 姜枕回过神,傻傻地:“啊?” “?”温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不是喜欢他吗?” “!”姜枕立刻捂住他的嘴,但见声音太小,无人察觉,又轻轻地点了下头。 算喜欢吧,一百里有四十的喜欢。 温竹:“那就对了,我会帮你举荐的,我们先上去,不然待会儿你没好位置可以歇息。” 姜枕便被拉上了跳板。他心里记挂着刘摊的事,有点好奇地回头看,但忽然间,谢御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好似凛冽的寒风在搜刮人的肝肠,藏了一颗跳动却分不清是否炽热的心脏。 姜枕匆忙地低头,再抬起时,谢御已经收剑离去了。 第5章 因为刘摊的事情,二层的刘管事已经被除名,换成了年少有为的李时安去管辖。秦管事也被叫了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惩戒。 姜枕被温竹拉着在一层的辛字号里瞎转。 这里是夫役擦拭,整洁完灵舟下工后歇息的地方。辛字号里的屋子窄小,每间都住了二十人,床是很长的炕贴着墙面建设,只留出过一人的空道,什么都放不下,不通风时便有一股味道。 温竹有点嫌弃地退后一步,拉着姜枕道:“我之前没入门派的时候,也住过这儿,鱼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你可千万不要学坏了,知道吗?” 姜枕乖顺地点头:“好。” 温竹便又拉着他去看辛字号给散修建设的学堂。位于东面,从浴堂旁边挤出来的一个房间,潮湿又阴暗,偏偏里头又荡漾着腐朽的书卷气息,让人呛鼻。 “你们每日辰时,需要来这里听夫子讲课。灵舟到合雪丹门一共需要两月,能学到不少东西。你一定要好好听。”姜枕再次乖顺点头,温竹便继续说,“你要是想见到谢师弟,我是可以帮你举荐的,但那并不是长久之计。学堂里每半月会有一次考核,若能得夫子青睐,成为最佳,便可以提出一个不难的要求。” 姜枕懵懵懂懂:“是说侍奉他吗?” 温竹一愣,被他逗笑:“说什么呢,这都哪一年了,可不讲这主仆的德行。你就说仰慕谢师弟已久,想见他就好了。” “哦。”看来那些话本也并非都是对的。 姜枕又真诚发问:“考核什么呢?” “悟道。”温竹高深莫测地说,“我之前也是散修,也在这儿的学堂考核过。当时夫子问我为何修道,要看我会止步于何处。你猜我说的什么,得了最佳哦!” 姜枕被勾起好奇心,想了想:“拯救苍生?” “……不是。” “吃喝玩乐,浪迹天涯?” “……不是!” 姜枕又问了几个,都得到了错误的答复,有些犯难:“会是什么呢?” 温竹的一张小脸突地红了起来,眼神躲闪,手却疼惜地抚上自己背后的玄铁剑,小声道:“跟我的剑长长久久。” “?”你们剑修。 传闻剑修爱剑如爱道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枕十分认真:“一定会的!” 温竹眼眸发亮,将他视若知己般:“是的!” 但说完这个,姜枕又有些忧心,妖无需悟道入门,他该怎么向夫子诉说呢?用温竹的话,可他也不是剑修啊。 他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像一只失去水分干枯的小草:谢御也是剑修,并且很爱剑,如果跟温竹一样视剑如道侣,那自己岂不是打扰它们的恶人。 想到这,他便觉得清风拂面,却如坠冰窟般寒冷,踉跄了一下。温竹及时扶住了他,奇怪地问:“你很困吗?怎么一直往地上掉。” 姜枕艰难地摇摇头,看向温竹的眼神欲言又止。两人走了片刻,才实在忍不住,问:“他也是这样吗?” “啥?” “他。”姜枕试图用真挚的眼神让温竹明白。 温竹显然默契:“哦!谢师弟啊!他的确挺爱剑的。”想到这,不免“嘶”地一声,看向姜枕的眼神饱含怜悯,“谢师弟七岁筑基,十五岁金丹,那一把剑却是在他未成名前便有的,一直很爱惜……你……唉,你多努力,保重!” 姜枕犹如被风雨捶打的一颗小草,摇摇欲坠:这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吗……… . 回到屋子里,仍旧空无一人,姜枕没有家当,便将被子掖了一个角证明自己在。又去浴堂将门旁的木桶提走,打了一桶热水清洗身体,等干净舒坦了,才披上外袍,珍惜地系好了储物袋。 看了一眼四周,浴堂杂乱,却因为现在没什么人,气味并不是特别难闻。姜枕便拉开帘子,手脚麻利地把这里收拾整洁。焕然一新的空间让人感到舒心,这才缓步离开。 出乎意料,这次回到屋子里,居然已经有人了。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散修,少年模样,看起来也不过十五,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涸得起皮,却不难看出五官端正,很是文雅。 姜枕本不是什么热闹的人,小心翼翼地要坐下去,却发现少年一直在细微地发着抖,想了想,还是担忧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吗?” 闻言,少年并没有说话,只是迟缓地撩起眼皮,瞳孔漆黑,什么光都照不进去般,打量得姜枕有些毛骨悚然。 姜枕坐在炕上,发现是窗户是打开的:“冷吗?” 少年没答,只缓慢地发出声音:“散…修?” “嗯。”姜枕点点头,将窗户关上了。屋里瞬间暖和了很多,少年也没有再发抖。 “你……”少年迟缓,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我叫时弱,你叫什么?” “姜枕。” “哦…好名字。” 看着时弱又像游魂般将头低了下去,姜枕才发现他修为不低,是练气十一重,又想起了刘摊的事情,有点担忧地躺下,不敢直接说。只道:“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在被子里调整了一下身体,姜枕眼皮子立刻打架,“我要先歇息了,你有事可以随时喊醒我。” “嗯……” 从临途村到东洲,对他来说已经是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就困得受不了了。刚沾床,便昏睡过去。梦里千翻百转,光怪陆离,等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清,只睁着一双眼睛打量头顶的木板,和窗户边透下来的稀薄月光。 屋里又零星地住了几个人,但如同温竹所说,是绝对住不满的,空间还是比较宽敞,但又被新来的人用包袱填住。 姜枕翻了个身,睡眼稀松,正准备再睡会,却猛地惊醒! 原因无他,那位如同游魂的少年时弱,就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没什么,关键是时弱睁着那双快要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姜枕背脊发寒,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比鬼修还要恐怖了吧,人吓妖,吓死妖。 时弱看见他醒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月光穿过细缝碰到他的眉眼,却照不出一点温意。姜枕看了一会儿,用被子埋住自己,闷声道:“你不困吗……” 时弱道:“不困。” 他说话正常了许多,姜枕心里的害怕被消减了一些,就用双手捏着被角,挪到眼眸下:“那我要继续睡了。” 时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 姜枕顶着他的目光闭了一会儿眼,却再也睡不着了,实在是如芒在背。直到很久之后,那抹灼人的目光才缓慢移开,随之而来的,是轻缓的呼吸声。 睡着了? 姜枕睁开半只眼睛,试探地看去。 时弱果然睡着了,呼吸绵长,不似作假。 “呼……”姜枕如蒙大赦地拍了拍自己的心脏,小心地揭开被子,潦草地套了下鞋就出去了。 夜里寂寥,左船舷面朝南向,隐有孤雁掠过;月色倒映在玉石上,流光溢彩,仿佛身处在飘渺的大海。姜枕撑着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意兴阑珊,拢紧了衣襟,从跳板的一头跃了下去,轻盈落地,离开了这里。 当明剑宗地势平坦,路途一望无际,也因此人气稀疏,零星只看见少许剑修在比武。姜枕走走停停,直到黑夜越来越浓,仿佛被泼了墨般,快要看不清路,抬起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浮空着几座巨大的孤岛,看不清风景如何,只时而桃花落下,竹叶飘零。 离奇的,又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姜枕仰着头,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依稀地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道执剑看雪的身影,分明无比孤寂,却好似晴光转绿蘋;闻风而动,银龙长啸,一把剑使得万分凛冽,抬腿扫雪,拂尽深恩。很疲惫时,才停下手,触碰了颈窝上坐着的一个小人参精。 第8章 时隔百年,他似乎仍能想起那温暖的余韵。 是亲人的气息。 姜枕伸出手心,张开五指,却什么都没有,才缓慢地收回。 这里位于东面正门,几座孤岛只是前菜,越往前走,苍穹上的建筑就愈发的多,仿若一道城池,让人抬头仰望。地面却没有刚才那般漆黑,人气也愈发浓郁,地势开始险要,剑修门藏居在山林间,木屋后,剑意滔滔不绝,比武和喝彩声不断。 姜枕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穿入巷子里闲逛,眸子转来转去地看,好奇极了。但不多时,他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妖吗?” “好像是吧,他怎么有双腿?” “不知道,是不是从人修身上夺的!” “我觉得是变出来的。” 姜枕倏地顿步,回过头:“修成人形就有了。” 花草摇头晃脑,口吐人言:“怎么修成人形呀?” “找块儿风水宝地修炼。” “风水宝地是什么?” 一根拔高的小草得意洋洋,口吐人言:“我知道风水宝地是什么!”其他花草立刻追随,询问道:“是什么呀?” 拔高小草道:“这边有一个湖泊,冰冰凉凉的!肯定就是风水宝地!” 姜枕抓住字眼,疑惑道:“这边有湖泊吗?” 花草摇摆,口吐人言:“这边有湖泊吗?” 拔高的小草得意道:“有啊!就在前面!” 姜枕奇怪地盯着它,脚步轻抬,落下时地面根须横生,脉络四溢,四处寻找水源。并未说谎,前方的确有一块儿称得上是风水宝地,灵气充沛的源泉。 “谢谢。”姜枕道谢,又渡给了它们一些灵力。 花草立刻变得娇艳欲滴,牙牙学语:“谢谢,谢谢,谢谢。” 往前走,地势骤然拔高,足足行了许久,才逐渐平坦。周围也变幻莫测起来,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时而有蝴蝶在薄雾中飞过。 幻境? 姜枕拨开一处比妖还要高的葳蕤,里面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清澈见底,泉眼里流出的如同琼浆玉液,透露着虹霓般的颜色。 四下无人,山涧平地起清风,风景十分养眼。姜枕摸了摸肥沃的土地,触感无比真实,便大着胆子蹲在湖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捧了一点水,将手上的泥土洗干净,才慢慢地伸入。 十分雄厚的灵气,让人觉得心神震颤的天地精华! 姜枕舒服地眯起眼睛,如果有尾巴,早就摇上天了。 但虽然舒坦,却无意吸食。姜枕感受完后,正要抽出手,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触感滑腻,摸不着边。随着这阵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和足底,他惊恐地发现,手抽不出来了。 而这里的灵气也正以不可估量的速度进入到他的丹田里! 虽然根骨和丹田都感到滋润和舒坦,姜枕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无比抗拒,奋力地要拔出手臂!湖底却吸得更紧,仿佛有什么枷锁,牢牢地套住了他,无法逃离。只能看着眼前开始动荡,摇晃 。 他闯祸了,这四个字如雷贯耳。 姜枕发狠地往后拔,银丝线却忽然窜了出来,以迅雷之势缠绕住他的腰肢和双腿,紧紧地桎梏在了湖边。 这里晃动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要坍塌,姜枕闭着双眸,长睫颤动,丹田痛得发抖。 他的丹田不断地扩大容纳灵气,又继续被充盈、膨胀,周而复始。随着修为不断的上冲,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划过阵阵渡劫红雷!姜枕睁开眼睛,不可置信。 天道抽疯还没好?! 不行,他现在这个状况怕是要被劈回原形,被人修发现就惨了! 姜枕跟拔萝卜似地扯着身上的丝线,结果被五花大绑,甚至拖着他的腰往前,险些一头栽进了湖边。睁开眼睛,一道红雷划破天阶,带下了倾盆大雨,火花直冲而来,还没有来得及抵挡,“锵”的一声,一把剑身又给它撞了回去。 砰! 随着轰然一声,一棵树被劈成了两半。姜枕身上的衣裳也被溅起的火星子灼烧出几个洞。 红雷悻悻而去,只剩下漫天的雨声。一切都变得安静,只有一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和串着青色玉珠的剑尖横在脖颈边。 第6章 少年乌发尽散,倾泻在腰间,被窃蓝衣裳衬出浅淡莹色;雨意绵延,凌乱地贴着曲线,腰身薄如纸片;昭露的白皙肌肤被红线轻覆,艳色勾魂摄魄。 他恍然回过神,抬起脸时眸光潋滟,水泽氤氲。颊边有些尘土,却不污无邪,被细雨洗去。素白的嘴唇翕动片刻,说话软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谢御面色漠然,一把剑半斜回身后:“你在做什么?”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听到这清冽如玉的声音时,还是被方寸间的冰寒冻得一抖。 姜枕身形不稳地站起,缩在一边,把事情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期间抬头看谢御的神情,他一如既往的漠然,在注意到视线时,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除去花草的那一段,姜枕事无巨细地将经过讲出,天边已经黑云压城,大雨滂沱,将两人淋得像落汤鸡。他不可抑制地被冻得发抖,再看谢御,宛如一枚冰锥,眉目清冷,好像对万物感知极差,透露着淡淡的疏离感。 姜枕冻得缩了下手,在掌心里揉搓了两下,提醒道:“我讲完了。” “嗯。” 雷打不动的敷衍和冷淡,姜枕已经习惯了,问道:“对不起,我该怎么补偿你们呢?” “不必。” 谢御很轻地看了他一眼,驱动灵力从乾坤袋里面取出一把伞,随即撑开。背后那把长剑立刻出鞘,以威逼性命的方式,将姜枕带到他的身边去。 虽然湿淋淋的,但被伞庇佑,姜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他小步地跟上谢御,轻声道:“你已经帮了我两次了,这个灵脉肯定很好,我不能让你损失——” 谢御停步,低头看他:“你很不安?” “是的。”姜枕不敢跟谢御对视,只能盯着足尖,留给他一个发旋,“这件事我做错了,真的很抱歉,我该怎么补偿呢?” 谢御从他湿淋淋的长发上收回目光:“无需。” “一条灵脉而已。” 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姜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可是……” “这条灵脉是我的,不必忧心。” 话又被打断了,姜枕哑口无言,又回头看了一眼湖泊的位置,那里已经因为没有灵气而变幻为普通模样。心下低落,回过头“砰”地就撞上了谢御握伞的左臂。 “!”姜枕弹跳回雨中,被掀天斡地的冷风吹得一个趔趄,真诚道:“对不起!” 又吞人家灵脉,又像头牛似的撞他,成为道侣?成为仇人还差不多。姜枕垂头丧气地想。 谢御并未言语,乾坤袋却被灵力驱动,随着毛氅被取出时,长剑也轰然出鞘,像根木棍似的将其晾好,递给了姜枕。 “……”有点太惜字如金了,姜枕接过,感激道:“谢谢你。” 剑尖又熟练地面朝他,促使着他走向谢御。等将毛氅披好,谢御也使了一个诀,两人身上骤然干爽,这才缓步离开。 姜枕蹭着毛绒绒的围领,小步小步地跟着谢御,一边道:“可我还是还是很愧疚,真的对不起。” 刚才感受了一下丹田,原来已经练气十一重了,能使出人修的筑基中期的实力,难怪天道想要劈他。 可那道渡劫红雷,谢御真的不好奇吗?而且,姜枕目光新奇地看向谢御背后的那把剑。串着青色玉珠的剑尖,莹光溢彩,如此淡雅,居然能撞回一道天雷? 仙君的实力不容小觑。 姜枕肃然起敬。 谢御没有理会他的“补偿”,只专心地撑着伞,什么也不问地走。姜枕也只能闭着嘴,等走了很久,似乎能看见灵舟的影子时,才忽然灵机一动:“仙、” “仙长,等上了灵舟,我照顾你吧。”姜枕大着胆子,目光希冀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好,所以我不安心,我会尽心尽力地伺候——” “?” 谢御将伞塞回了他的手里。 随即召出佩剑,凌空御剑而去。 跑得比谁都快,姜枕反应过来时,只有一个白色小点在远方消失不见。 “……?”姜枕无措地看了看远方,又盯了一会儿足尖,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须臾后,姜枕循着谢御离开的方向,成功地找到了几间小屋,去檐下避雨。将伞放下,小心地摩挲着储物袋,把信笺取出。 他缓缓展开。 见信如晤—— 人妖秘事第一章 : 一、若是要靠近冷漠的人,不必为撒谎感到愧疚,反而应该更加大胆。尤其是人修,哪怕欺骗自己是他的妻子也没有问题。毕竟人修是闷骚。 第9章 姜枕:“……” 这写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在暗示他什么。 骗谢御自己是他的道侣? ……傻子才会信吧。 但如果说是前世的道侣,却未必不可。毕竟他是妖,就算不说身份,只要模糊一点词汇,就是做梦看见的前世姻缘。 ……傻子才会信吧。 姜枕垂头丧气地将信笺放回储物袋,撑着伞慢慢离开了。路上的花草被风雨吹得欢天喜地,一路走过,全是喧闹的呼喊声。沿途找了一会儿,最终回到了最开始告诉他“风水宝地”的那块儿绿植。 看见他,花草一会儿发出惊叹,一会儿发出嘲笑,最终有一句在其中脱颖而出。 “你怎么没有被我骗到啊!” 姜枕蹲下身,摆弄它:“你为什么要骗我?” 花草叽叽歪歪,口吐人言:“你为什么要骗他!” 拔高的小草茫然了一下,又得意洋洋:“不知道。” 花草口吐人言:“不知道。” 姜枕看了它们一会儿,突然也想变成一只小草。但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想法,因为他已经把那棵拔高小草逮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揉搓。其他的花草瞬间不随着风雨摇摆了,瑟瑟发抖地盯着他。 姜枕叹了一口气,挖了一个小坑,将小草放进去立直,注入灵力。不过这次拔高的小草受到了践踏,口舌不清,需要再修行一段时间才能说话。 “唉。”姜枕有点难过地戳了戳它们,成功获取到一片哀声,又逗笑了。 . 回到灵舟已是深夜丑时,姜枕小心地推开门,将毛氅放在自己的位置,又静悄悄地出去。但行步间,他突然听到一点稀碎的脚步声,回过头,居然是时弱。 “你还没有歇下吗?”姜枕疑惑。 时弱没说话,目光游走地盯着他,最后定格在腰间。那里的布料已经被火星子灼烂了,看上去有些不成体统。 “没有。” “哦,那你要早点歇息呀。”姜枕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 “浴堂。” 姜枕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臂,有一点泥土,时弱没有看,只问:“你没有带衣裳,换什么呢?” “……诶,对哦。”姜枕脑袋有点混沌,“那我先——” “我的给你吧。” 说完,时弱不等他的回复,便已经快步回去。很快就拿了一套红色的衣裳出来。 “……谢谢你。”姜枕接过,时弱却只是点点头,立刻回去了。 就像是专门来送衣服的。 好奇怪。 姜枕脑子有点混沌,心情也低落,没怎么多想,便迟缓地去浴堂了。但还是没有打算直接穿,因为这件红色长袍有几处肮脏的地方,还有破洞,但是不显眼。 姜枕将衣裳洗干净,又用旋风术甩干,这才打了桶热水,洗完换上。环顾四周,浴堂又脏得不成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泄气地直接回去了。 回到屋子里,二十人的房间只住了十二个,应该不会再来人了。大家都睡得很熟,唯独时弱坐在不远处,木讷地走神。姜枕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小声说:“早点歇息吧。” “嗯。”出乎意料,这次回得很快。 . 脉络和根须相互交织,沿着灵舟下的土地疯狂伸展着,像破土般循北面逃去。它们相互嬉戏,相互逗乐,在地下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却在某一时刻突然顿住,凝视着上方。 鬼修。 元婴期的鬼修。 脉络立刻藏进根须的身体里,由根须独自发抖地观望上方。这里是一座村庄,却已经生灵涂炭,花草也没了生机,成为了飘扬的灰烬。 元婴期的鬼修尤其恐怖,它们不仅有三头六臂,前后还有十只眼睛,可以说很难有人能战胜它们。而现在,这只鬼修便正在作乱。一双尖锐的指甲插入人修的身体里,牢牢地捏在掌心中,爆成了血浆。它阴森地笑,伸长舌头舔入口中,地面便骤然发烫,火焰纵生。 嘶哑的“嗬嗬”声不绝于耳,鬼修看起来很是快活,因为来打扰他的人修已经全军覆没。 可突然间,一道青色剑影横空而来,带着巅峰的剑意,将它的右臂斩断! “吼!!”元婴期的鬼修痛苦地仰天长啸,眼睛疯狂转动,锁定来人。 那是一名十七岁的金丹后期,剑修身穿白衣,身姿挺拔而修长,面容冷玉无暇,似雪般纯粹;今宵伫立寒街,犹如来看梅谢,可那把镶嵌着青色玉珠的剑却证实他不容小觑。 鬼修脸庞撕裂,嘴角挂在耳根,发出笑声:“痴狂小儿!”与此同时,被斩断的右臂已立刻由黑气重新凝结。 根须屏住呼吸,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剑修双眸冷冽,目光扫过一圈的血迹,手中的长剑嗡鸣出鞘,寒光一闪,剑气瞬间弥漫四周!那剑气仿若实质,划在鬼修身上屡起黑烟,它发出愤怒地长啸,也丝毫不惧地将周围的黑气迅速汇聚,像一道道锁链,向剑修缠绕而去。 砰!地一声,剑跟黑气抵抗上,发出刺目的光芒,如临白昼、让阴气微微颤抖。剑修身形如电,趁着鬼修浑沌的一瞬间,脚下轻点地面,立刻冲去!可鬼修有十眼,能立刻察觉,甩上一臂将其阻止,却也被伤了一剑,黑气满天飞舞着。 “吼!!”鬼修再次发出痛喊,恼怒不堪:“区区人修,也敢阻碍我的大计!” 剑修却惜字如金,并不理睬收回长剑,翻身躲过“夺命链”,脚踩红梅,一剑挥出,凌厉万分。鬼修突长大口,吐出一口浓郁的黑气,化作一张巨大的鬼手向他抓去,随即身形闪烁,躲开剑意! 剑修脚步一错,乘剑掠过,突闻背后风声,伸手掐诀,袭去时却空无人烟! 糟了! 剑修身法如云,迅捷如雨,鬼修却更快,更能凝成实体!它发出一阵阴森的狂笑,三头扭转,召出无数小鬼,从不同的方向向剑修冲去!后者却不慌不急,衣袂飘飘,掐诀时眉间轻闪,一阵犹如寒潭的冷风横出,所有都消失殆尽,唯独有两位分身,前后夹击! 砰! 剑修被其中一个掐住了脖颈,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骨头里。根须看得胆战心惊,抖如筛糠地躲在地下。 鬼修得逞大笑:“就算你有万般本事,却只有一人,如何能敌!” 剑修鲜血如注,鬼修的指甲尖长,立刻要穿透他的脖颈和肚腹,却被单手诀激荡出数米,剑意犹如滔滔江海,将鬼修缠住。根须看得热血沸腾,发出开心的咕噜声,从地下伸出爪爪来。 但剑修已经略显疲惫,吃了几颗镇血丹抑制住,剑立刻随着他的稳定变得更加凛冽!鬼修察觉难以躲避,腾出大半怨力接下这一击,并将剑弹出数米!而与此同时,剑修也察觉到背后有一道小鬼突袭! 来不及了……剑修侧身躲避,却被抓伤,鬼修趁机扑上!就在此刻,一阵淡绿色的莹光越来越浓郁,随即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银色藤蔓,将鬼修的三头六臂牢牢抓住,另一条则是将小鬼捏成云烟! “妖!?”元婴鬼修长啸,怒斥道:“我留你在此,你居然是叛徒!” 稀薄的妖力,带的却是四面八方仅剩的生机,它们无比团结地凝聚成一体向鬼修复仇!剑修立刻翻身,握住长剑,将最后一丝力量注入,随即点地而起,带着剑意将鬼修的三头斩去!气息不凝,它已经是强弩之弓,最后六臂朝天,也被齐齐砍下,发出惊人的喊声。 “妖!就在这!”它最后一句说道。 剑修却像没有听清,只淡然收剑,又吃了一颗镇血丹。 那些银色藤蔓迅速枯萎,变成云烟,剩下的则是细细的银丝线,蔫头巴脑地耷拉在土层上。露出两只小爪看了一会儿,就咕噜咕噜地离开了。 剑修这才撑着剑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黑血 远方传来了无数御剑的风声,还有落地时急促的脚步。 “谢御!” “谢师弟!” “谢师侄!”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围绕了他,谢御眼皮阖下,沉沉地睡在花团锦簇中。 第7章 翌日清晨,姜枕是被疼醒的。 四肢百骸都泛着剧烈的酸软和疼痛,让他有点怀疑昨晚不是去救人了,而是偷偷耕了十亩地 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这股疼痛才稍微缓解。天已经很亮了,从醒来时屋子里面就没人,姜枕坐起来,面容惨白地歪过头,看向窗户外一望无际的风景,很是辽阔。 随意地趿拉着鞋走去浴堂,水冰得吓人,洗完脸都是红通通的。 他混沌的思绪在冰水中得到了一丝解放:要下山采购一些物品,不能总麻烦借别人的。 想好了,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四肢又开始泛起剧烈的疼。姜枕只能垂头丧气地蹲在一边,手和脸都还有点未干的水泽,寒风刮过,像被刀子割了一般刺痛。 “在做什么?”李时安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第10章 姜枕回过头,带着鼻音:“蹲一会儿。” 李时安凤眼微挑,提着长剑打量他:“染上风寒了?” “啊……”姜枕摊开手心,盖在额头上,好像是有点烫。于是道:“好像是的。” 李时安被他逗笑了:“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冷不冷都不知道吗?”她肩宽腿长,提着姜枕的后领迫使他站起来,“跟我走,你这烧得脸都红了。” 姜枕小声解释:“是洗脸,水太冷了。” “哈哈,不洗不也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李时安嘴毒道。 姜枕跟着她一路上了四层,踏过最后一步阶梯时,无数人声瞬间灌入耳中,回头一看,原来是有阵法在遮挡。 四层的人很多,几乎挤成一团,有好几个修为极高的老者正站在左船舷的尽头。李时安看了一眼,没管,只喊住人行匆匆里的一位:“青引,过来看看他。” 青引一身紫衣,面覆白纱。抱着四重卷轴,想来有什么急事。被拦下却也不恼,一双清棱眉眼看向姜枕,揶揄道:“你打哪找来的新郎官,长得倒是数一数二的标志。” 李时安抱着剑:“少贫嘴,他都要烧成傻子了。” 青引便收敛笑意,姜枕瞧她看了自己一眼,随即将卷轴全部扔给李时安:“这小可怜样的。你把这东西给谢御送去,我来照顾他。”说完又嘱咐,“他伤得不轻,宗内长老想要立刻使灵舟,撕裂空间去合雪丹门看看。你记得把二层的弟子早些叫回来。” 李时安神情淡然:“就这么一个声名远扬的苗子,平日里不护着点,这倒是急了。” “说什么呢。”青引推了推她,叮嘱她少说话,然后盯着姜枕:“你跟我走,刚才的事情不能乱说。” 姜枕刚点头便被扯到了甲板,又拉到右船舷去。他想起谢御的伤和昨夜的惨状,有点担忧地问:“谢、仙长伤得严重吗?” 青引正在摆弄银针和草药,闻言随口说:“挺严重的,要死了。” “!”姜枕焦急地看着她,“啊,那该怎么办?” 他的飞升大计要中道崩殂了吗!? 姜枕焦急得团团转,又穿着红衣,活像一团热烈的小火焰在四处燃烧。把青引逗笑了,也不再骗他:“没什么大事,就是伤得挺重,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东洲的水灵根和炼丹师太少,今个能喊来的都来了,没什么用。” 她挑了一个丹药,随意地扔给姜枕:“祛热丹,吃吧。这里还有一副冰心草,如果好不了就煮它。” 姜枕只收了祛热丹,将冰心草推了回去:“我好了。” 青引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道:“一副草药罢了,推脱这个做甚?”话落,也懒得管他,“行吧,那我收着了,有需要就回来找我。但我待会儿要去管谢御,有事下午来。” 姜枕便乖巧点头,缓步离开了。 站在甲板上,将祛热丹吞下,顺着寒风,体内的燥热也被逐渐压下。而随之涌上的,是无尽的担忧和急切。 天下水灵根和练丹师,确实大多汇聚在北海筑地。但东洲也并非找不出上百个,换句话说,一个门派里谁没有上百个炼丹师?如果加起来都不够的话,那只能是很严重很严重了。 姜枕有点担忧地蹲下身子,想起昨夜谢御被鬼修的爪牙刺穿了骨头和身躯,几乎是一死了。如果真的就这样撒手人寰,那他的飞升大计该怎么办? 姜枕思考了一会儿,四肢又开始泛起细密的疼,他气愤地将双臂掖在膝盖和胸膛间压着,却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片刻后,四层突然乍起了一股浓烈的妖气,所有人脸色大变,立刻追寻来源。却在半途中感受到那东西的消失,心惊胆战地巡查起来。 无人察觉,一只偏白,长着人形的人参窜了出去。它短手短脚,身上斜挎着一个精致的储物袋,掌心捏着一枚银环。体型圆胖,头上点缀了满满的鲜花,像繁星点点,可爱极了。 它偷溜进右船舷的屋子,两只小手伸直,娇小可爱的根须立刻变长,缠绕着桌案的木腿向上,勾着它跃了上去。两枚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颜色极浅,并不违和。 姜枕好久没有变回原形,有点笨拙地将储物袋背好。桌案那么点大的地方,一时间如一望无际的平洋般难走。它缓步行驶,四处查看,最后发现根本没有能混进谢御屋子的办法。 青引期间进来过,他试图跟着,却险些被她后退一步踩死;出去时东躲西藏,又险些被挤来挤去的人群发现;发现后被捞进炼药炉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一系列过后,姜枕终于找到了一块儿隐蔽的地方,决定老老实实的待到天黑。 . 夜幕很快便降临。人修确定了突然出现的妖不在后,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谢御的屋子,只留几个人在灵舟下巡逻。 机会来了! 人参短手短脚地跑过去,结果左脚拌右脚地摔在了地上,四肢着地,又立刻爬了起来。柔软的皮肤沾了一些灰尘,但无暇顾及,因为看着眼前如同山脉般的木门,姜枕终于服了。 留一个缝会怎么样?! 但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取下避风云了,不然谢御这屋子注定不得安宁。 姜枕四处寻找,最后看见了一个开着小缝的窗户 有了! 小人参伸长根须,勾紧沿壁,两条小腿蹬了又蹬,跟攀峰似地,艰难蠕动了半晌,才到了窗沿边。随着一阵风刮过,险些将人参带走了二里地,好在根须牢固,可窗棂又被吹关了! 小人参瞪大双眼,三步作一步地跑过去,使尽全身力气地往上冲,最后在窗棂关上的一瞬间成功进入——不过被夹///住了鼙鼓,但那无伤大雅。 呼! 姜枕吐出一口气,挤了挤,一骨碌地翻了个跟头,掉到了一贫如洗的正厅。 屋里的药味浓郁,它嗅了嗅,想:谢御伤得这么重吗? 拐过左面的雕花拱门,里面的摆设可算有些人样。谢御躺在床上,层叠的金丝帷幔堆在一边,却衬不出一点血色,面容憔悴,好似即将与世长辞。劲瘦的身躯也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很是骇人。 小人参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床,缓步走向谢御,蹲在他的颈窝边,被呼吸冻得抖了又抖。 太冷了。 姜枕搓了下手。他是人参化形,血有大补的功效,对人对妖都是极为厉害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人参妖早就没了,满族就剩他一个。 想起往事,他心情有些低落,但也不妨碍正事。根须乖巧地伸出,试探地去碰谢御的唇瓣,却发现这人咬紧牙关,跟谁会给他投毒似的坚固!人参力气本来就不大,使了半天劲,得到的就是气喘吁吁躺在一边,翻了翻圆滚滚的身体。 只能用人形了! 用完了他就变回去,谁能发现! 圆滚滚的小人参气愤地直起身子,将手心里的银环放在一边。随着它的收息吐纳,周围顿时刮起了疾风,浓烈的妖气逐渐卷袭了整个灵舟! 所有人如梦惊醒,望向来源,面容大骇! “谢师弟,谢师弟的屋子里有妖!” “来人啊,快去看看!” “谁的足袋飞我脸上了!” 谢御屋内,姜枕则是手起刀落,银丝线划开手腕,鲜血横流。捏开谢御的唇,将血喂了进去,后者的身体立刻泛起了微弱的银光,连气息都比之前稳定了不少!效果显著,而剑意也显著地扑面而来。 姜枕摇身一变,将银环捏入手中,藏进谢御的被子里。 妖气又消失了。 冲进来的剑修们都面色惨白,看见谢御的嘴唇上全是鲜血,顿时崩溃。 “到……到底是谁……” “南海的妖到底有什么样的法器!怎么会瞬移!” “先别管,看看谢御怎么回事。” 外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小人参窝在被子里,感受着谢御的体温逐渐回暖,也放心了下来。它的手上还淅沥沥地流着鲜血,但血腥味并不浓郁,只有淡淡的药味。 小口地舔舐着伤口,床边突然爆发了一阵疾哭声。 “师侄!!我的师侄啊!!” “谢师兄,你死得好惨啊!” “呜呜呜,谢师弟,你安心去吧,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小人参停顿了一下,听见一声声哀哭,逐渐不自信了起来,有点不放心自己是不是变成了毒人参。它擦拭了一下鲜血,踮脚去触碰谢御的手腕,脉搏还在动,而且皮肉温热。 这群人修果然有病。 不过也有没病的,一道严肃,带着强烈威压的声音传来:“都鬼哭狼嚎地做什么?不就是嘴上有点血吗,他还活着!” “要是再敢无故哭丧,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峰主息怒!” 一地的鸡毛蒜皮,小人参懒得听了,仔仔细细地舔舐伤口,坐在被窝里发呆。 很快,谢御身边来了很多人,青引也来了,她感受脉象片刻,有些惊奇地道:“这……他已经无碍了。” 第11章 一言出,满屋惊骇,峰主严肃地道:“确定?你仔细说来。” 青引便道:“我今日一直在谢御身边,但当时他的筋脉和骨头都伤得严重,已有金丹开裂的情况。说句难听的,若是挺不过去,今后沦为废人也是有可能的。” 其他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峰主安抚道:“没有可能,若是东洲的元婴、或者老祖们一起撕裂空间,到了合雪丹门便有救了。” 青引便不再多说,接着道:“只是现在,他的筋脉和骨骼都被逐渐修复,金丹也有完好之势。甚至会比之前更加牢固,这都源于,里头一奇异的灵气。”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水灵根?” 峰主抚弄胡须,只问:“妖?” 青引点头道:“或许。” 大家都是一惊:“这天下,能够有如此功效的,只有人参妖了吧。” “说什么胡话,它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你寻迹无果,不代表就没有!一百年了,多少也能长出一个。” 李时安抱剑:“你们的意思是,有用时被众人垂涎,无用时便被喊打喊杀的妖,会来到东洲救人?”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难听了……” 有一道潇洒的声音道:“哪难听了,我认同李师妹的话。我们与妖斗了上千年,新仇旧帐都能当饭吃了。大家做梦不要做得太好。” 却也有人不赞同:“金家那个不就是……” “嘘!金家那个是花妖,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也就只对金家好,你要找她,看人家理你不?说这个不要太晦气。” 屋子里面一时间乱哄哄的,另一道男声响起:“我认为当即应该是抓紧时间排查,防止那妖逃了出去。不管是什么,格杀勿论。” 他又道:“还有,组织一批不去秘境的修士,去南海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参妖出来了。至于其他的,该报仇的就报仇。” 被窝里的小人参突然愣住了,它停下舔舐伤口,没想到自己的帮忙会给族群惹来杀身之祸。 李时安道:“破澄峰主,南海妖族已经经年不出了,你要再杀它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现在鬼修当道,怎不多救几个人,反倒是打起妖的主意。” 坐在谢御榻上的那位峰主道:“时安,不得无礼。你师叔说得不错,如果有人参妖,这是对妖的一大助力。如果能抓来为我们所用,那就是我们的助力。” “你也看见了,谢御这么严重的伤,人参妖的一滴血就能治好。如果有它,长风村昨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李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那个潇洒的声音道:“闭雪峰主,此言差矣。先不说这到底是不是人参妖所为,就算是、昨晚那个鬼修是元婴,一口气杀了我们几十个人修,若是要让妖的血治疗,怕早就被放死了,又能坚持到几时呢?”随即,他也告别而去。 青引思索了一下,“要不,还是等谢御醒来再说。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分得清灵力的来源了。” 人参妖担忧地直起身子,四顾茫然,有点想立刻出去报信。 他们妖族别的不行,还是可以躲起来的。 闭雪峰主沉吟,“罢了,这群小孩不懂事,别随着他们。就按李行风的话,组织——” 隔着被子,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即将降下来的恶意。 “御儿,你醒了。”安排断掉,闭雪峰主的声音惊喜道。 姜枕看见谢御的手指弹动了一下,随即声音嘶哑地说:“不必去了,那不是人参妖。” “此话怎讲?” 谢御声音嘶哑,只说一句:“我的剑意突破了。” 青引立刻道:“想来是谢御剑意突破,灵气滋润了筋脉和根骨。那妖偷袭时没料到这遭,狼狈离开。” 她说得抑扬顿挫,好似真有此事发生。所有人注视着谢御的脸,见他点头,顿时失望。 闭雪峰主抚弄胡须:“原是如此。” “你好好歇息罢。这妖能闯进来,这群人当真功不可没!” 威压一出,跪倒一片。 无人怀疑谢御是否撒谎,因为都觉得他不屑于此事。 小人参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一群人相互拉扯半天,又逐渐离开去搜查妖物了。 谁知道他们要找的妖就藏在不屑于撒谎的谢御被窝里。 人参支着圆滚滚的身躯滚了一圈,突然见被子被拉开,谢御那张冰山脸默默地看着他。 “……”姜枕想,完了,卒。 第8章 小人参小心地将储物袋的花纹面朝肚皮,随即双手攥紧,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的剑修。他却视若无睹,好似并未察觉般,只伸手取走了一旁的外袍。 平日里的衣袍对人参来说简直是绵延的山脉,汹涌的海浪,被抽走时,它的两只小脚不稳地往后摔了一个跟头。再看谢御,他已经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穿衣。 什么情况,姜枕眨了下眼睛:难不成谢御看不见妖? 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有人生来就比旁人多一些特质:比如曾有凡人可以看见鬼魂。那人修看不见妖,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那这简直就是天助他也! 小人参胆肥地站起来,两只短腿攀上被子,一晃一晃地往外走,谁料谢御突然曲起长腿,人参便打着滚地翻了下去。虽然有柔软的被子垫着,但脑袋的鲜花却被蹂躏成了几瓣。 姜枕心疼地捡起花瓣,瞅了瞅谢御,又继续往外走。这次没什么动静了,等跳下了床,再将储物袋拉开,把花瓣放进去,就拍了拍手要出去。 “?” 看着紧闭的窗户和木门,姜枕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回头看了谢御一眼,人家正在安然地看一本剑谱,完全没有入睡的心思。 “。” 小人参便鼓起双臂,每一步都踏出王霸之气,猛地往外推着木门,费尽所有力气,双脚一直蹬着滑着,却没撼动半分。反而因为太疲惫直接瘫倒在地,打了一个又一个滚,伤口最后也崩裂了。 “……”姜枕叹了口气,难道又要待到天亮吗。 思绪刚落,突然!床上的谢御动了一下。 谢御将剑谱放下,握拳抵唇咳嗽了几声,看上去十分痛苦。凝视着关闭的窗棂,微微蹙眉片刻,随即拢紧外袍,下了床榻。 姜枕惊喜万分,退后几步盯着他。 谢御应该是嫌屋里的药味太冲,将窗棂打开了。 真是天助他也! 小人参一个鲤鱼打挺,根须先攀上去,随即两条短腿一点点地往上蹬。千辛万苦地到了窗沿,一阵寒风刮过,木板落下,又夹住了它半边身子。 “。”事情总是惊人的相似。 不过它没有再停留,往外挤了挤,一骨碌地翻了出去。 片刻后,一层里浴堂爆发了剧烈的妖气,所有修士整装待发,极有信心地冲向来源,却又在半途中感觉到气息的消失。浴堂里面只有几位壮汉在洗澡,太辣眼睛了,只能转身离开,唾骂几声,继续加大人手。 很久后,贴在学堂壁面上的红衣少年放松下来,缓步走出。浴堂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摆设,陷入了很久的沉思。没有换洗的衣裳穿,打热水的木桶还脏得一塌糊涂、姜枕只能回到房间里。 时弱一如既往地坐在床上,这么晚也不歇下。见到姜枕回来,嘴角斜了一下:“你去哪了?” 姜枕疑惑:“出去了。” 时弱的双眼在黑暗里面闪了又闪,最后沦为一望无边的死寂。从枕头边拿出一个蓝色包袱,递给了他:“今日秦管事带我们下山采买东西。” 姜枕:“是我的那份吗?” 看着时弱的双眼,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时弱摇摇头:“不,是我看你没醒,给你买回来的。” “你可以叫醒我。”姜枕接过包袱,轻声道:“谢谢你,花了多少灵石?” “你要跟我客气吗?不用了。” “不是客气,朋友也得算清啊。”姜枕一边说,一边将包袱拆开,里面是几件白色的寝衣,和青玉白,冰台色的素袍,分别有两件。 姜枕感觉这些衣裳更适合时弱穿。 时弱歪过头,问他:“喜欢吗?也没有花多少,七个中品灵石。” 姜枕谈不上喜欢,但能穿就行了:“喜欢。” 将腰间的储物袋打开,谢御当时给的细软很多,中品灵石有五十颗。分出七颗给时弱后,便将衣服这些放了进去。有灵力驱动,感觉里面如无底洞般能吞。 姜枕无比珍惜地摸了摸储物袋,突然听到时弱道:“这是什么?” 回过头,原来是有颗灵石上居然沾了鲜花! 姜枕盯着那花瓣看,虽然只是装饰,但不妨碍觉得头有点秃:“之前在路上看见了好看的花,摘下来放储物袋了。” “是吗?”时弱“哦”了一声,将灵石上的花瓣摘下来,见姜枕视线紧紧跟随,突然轻笑地将花瓣捏碎,汁液将指尖变得粘稠起来。 第12章 “原来喜欢,是可以摘下的呀。” 姜枕看得一阵脑仁疼,听他讲这些又觉得云里雾里,于是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弱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也不说话了。片刻后,才似疲惫地将眼睛缓缓地阖上。姜枕揉了一下脸颊,总觉得他哪里特别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拿着衣服去到浴堂,姜枕检查了一下长袍,不像身上的红衣这般有破洞和脏污,是崭新的。于是将两件都洗干净,再用旋风术甩干,又把木桶洗了个透彻,才打了热水洗去疲劳,慢慢换上。 洗热水澡真是一件超好的事情,姜枕喜滋滋地想。 . 开灵舟是在卯时的时候。随着船身前后不稳,左右摇摆的凌空时,一层辛字号的夫役们也开始从炕上起来,如流水般趿拉着鞋,潦草地穿着衣服去到外边。 姜枕被吵醒,抬头就是窗户,天色灰蒙蒙的。从被子里直起身子,趴在窗口上看,怎料一个壮汉朝他抛了个媚眼,于是又缩了回去。 很快儿,甲板边就传来秦管事洪亮的声音。 “灵舟已开,现下给大家分配辟谷丹。切记,不可生污秽物,不可打架斗殴,以邪乱了分寸。从卯时到午时为上半部分,申时到戌时为下半部分,维持灵舟上下整洁,明白吗?” 外面齐齐传来声音:“明白了!” 轰隆! 灵舟不稳地往后倾斜,姜枕在炕上被突然朝下的弧度弄得滚了两圈,险些撞到时弱。不过对方也早就醒了,用那双如同死寂的眼神盯着自己。 姜枕已经被看得免疫了,等到灵舟稳妥的时候,又缩回自己的位置,埋在被子里。大概很久,时弱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会儿就是辰时了,待会儿我们得去学堂。” 姜枕抬起脸,看窗外:“好黑。” “嗯。”时弱盯着他的身形,衣裳,最后落到那张脸上:“听说过段时间,我们这些散修会被举荐给四层的人送茶水。” 姜枕来了兴趣,却也疑惑:“为什么是送茶水啊?” “一个接触的由头。”时弱轻声道,“有时送到某位峰主那,见骨骼清奇,说不定就成了当明剑宗的弟子。” 姜枕点点头,温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他又躺回床上,双手捏着被角怔神。时弱侧过头,目光看向他:“你想去吗?成为这里的人?” 姜枕被他的说法困惑,不过也认真想了想:“都可以。” “哈哈……”时弱笑出声,又将目光转向头顶的木板。姜枕有点好奇地问他,“你呢?” “不愿意,如果可以,我更喜欢散修盟。”时弱声音飘渺,“当然,如果真要留在这里的话,比起靠近峰主那些,我更想留在正直的人身边。” 姜枕也侧着身子看他:“正直的人?” “嗯。”时弱说,“比如,谢御?” 姜枕点点头:“他是很正直的!” 时弱露出一个笑,“嗯。” 辰时,两人去到了学堂。窄小的屋子里挤了二十五个散修,夫子在上方掷地有声地讲天道千机。 姜枕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后面就魂飞天外了。正左右转头走神呢,谁料木门外居然站了个人!吓得他一个回神,定睛一看,原来是背着玄铁剑的温竹。 看见姜枕发呆,他作口语道:“认真听。” 姜枕就只能继续听夫子讲课,不过一会儿又开始听天书。 艰难地熬到午时,夫役们下工了,直奔浴堂。一墙之隔,潮湿的气息和汗臭似乎已经穿透过来,夫子脸色不太好,早早组织他们离开。 秦管事又分配散修要做的事情,是去擦拭灵舟的船身。因为在空中行驶,天气寒凉,凝结了许多冰霜,看上去一点也不威武霸气,不能彰显当明剑宗的气派。 姜枕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得到一块儿帕子才打起精神。 将束缚绳缠在腰上,另一头则是驱动灵力挂在钩栏。然后往下一跃,单脚蹬住船身借力,用帕子擦拭上头凝结的霜,摘除冻结的冰锥。 外面的风十分大,姜枕擦拭了一半,就听见其他散修都开始抱怨,有的也开始擦泪。于是转过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时弱,他的区域只动了一小块儿,整个人在风中蜷缩着,苍白如纸,仿佛随时要晕过去。 姜枕忍着冷,过去问他:“你还好吗?” 时弱迟缓地撩起眼皮,翕动了一下嘴唇,没吐出什么话,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姜枕看得担心,又想起昨夜他帮忙提衣裳的事,于是道:“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帮你。” 时弱没拒绝,艰难地点了下头:“好。” 姜枕看着他翻回船廊,一身碧落蓝的衣裳在风中猎猎,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些。 未时的时候,其他散修已经将自己的区域擦完,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姜枕擦得快,却也挨到了未时后刻才回船廊。浑身都被冻僵了,站在一边搓着手。 温竹从三层上下来,疼惜地摸着玄铁剑。目光移开时,落到船廊上的少年身上,略微怔愣。 时弱? 身穿青玉白素袍的少年身形如柳,淋雪之后,几缕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不清面容,却也清冷无暇。 温竹奇怪地想,时弱什么时候不这么阴郁了。 但见少年抬起脸,融化的水珠顺着那犹如雪做的珠帘长睫划下,明亮的眼眸阖上又睁开。看见他,笑意犹如春风扑面,星光点点。 果然是姜枕才对。 温竹背着玄铁剑,走下去:“姜枕,还好么?” 姜枕看见他很开心:“还好。” 温竹便拍了拍他:“有不习惯的告诉我。”说完又贴耳悄声,“等四层的人换一批,我就给你举荐,肯定比这轻松多了。” 姜枕想起时弱的话,轻声问:“可以不给峰主送吗?” 温竹道:“欸,你知道了?这不太行。” “老实说,这送茶就是看有没有散修的根骨不错的,若是合适就收来当剑修。包括夫子举荐,其实也会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号和资质。” “举荐嘛,就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第一日。”温竹挠了挠头,“所以我才说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你也别担心,剑修通以金灵根为主。木灵根被选上的几率不大。” 姜枕闻言,还是抱歉道:“我还是不要了。” 他一点风险都不能再受,宁可躲着,到秘境的时候再接触谢御。在灵舟上多一个身份,行动就难些,而且修士虽然不知“避风云”的存在,却并不代表每一位都没有察觉,若是靠得太近,实在坐着等死。 温竹“嘶”地一声:“你不愿意进剑宗吗?想做一个散修?” 姜枕点点头:“对不起。” “哎呀,这有什么的!”温竹拉着他冰凉的手搓了下,有点苦恼:“可是我都答应你了。” 姜枕:“没事呀。” 温竹固执道:“有事!” 他皱着眉,忽然灵机一动:“我师姐虽然管理二层,却是四层的人……”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拦住他:“不用了!” “不!”温竹执拗地说,“我去找我师姐,她肯定有办法!” 他说完就走,姜枕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看着温竹几步向上的身影,姜枕冻得有心无力。又想起李时安虽然有些凶,但实际热心肠的模样,姜枕揉搓了一下手,只要温竹说话不太直白,应该没事吧? 被拒绝的话,丢脸就丢脸吧。 . 温竹几步跑上四层,熟练地拐进右船舷的屋子里。 “师姐!” 李时安正在跟青引说话,被他震得耳朵疼:“干什么!” 温竹立刻乖巧起来,以扭捏姿态走向她,看得李时安一阵恶心:“有事直说,你练剑的时候把师尊的头发削着了?” “哪能啊?”温竹站直,口齿清晰道:“是这样的,我朋友——” “你朋友?” “就是、姜枕,哈哈。”温竹干笑,李时安想了一下,“哦,那个小孩吧,怎么了?” 青引道:“我的药不管用给他烧傻了?” “哎呀不是!”温竹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道:“是这样的,姜枕很仰慕谢师弟嘛……奈何没有机会,我就想着能不能麻烦师姐你……” 李时安微微蹙眉,看出他心中所想:“少放屁,你有几条命能给谢御撮合?” 青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这怎么了?其实我觉得挺好,那小孩好像是挺喜欢谢御的,昨儿在我这听到他的伤势,急得药都不熬了。” 温竹点头:“是啊是啊。” 李时安看向她,青引继续道:“而且我昨儿夜里去看谢御好点没,你猜他问我什么?” 李时安和温竹:“问了什么?” 青引笑了下:“他问我,前夜红雷雨劫,不知有哪些人惹上了风寒,有没有来取药。可虽是大雨,灵舟上下淋到的却少,我便告诉他,一个都没有。” 第13章 “他问我,当真?那小模样,看起来纠结极了。我就说、哎,是有一个,你问的可是他?”青引讲得抑扬顿挫,素帕轻甩做了个转身状,“谢御说,不是,便回去歇下了。” 李时安被她那欠样逗笑:“真的?” “千真万确。” 温竹立刻附声道:“昨儿取药的只有姜枕。” 青引偷偷朝他竖一个大拇指。 李时安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陷入沉吟,两人见状有戏,却听她冷笑了声:“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要撮合,可别以我的名头来。” “刚好谢御那小子死活都不要人伺候,叶管事跟他争执不下一早上了,现在好了,我就用你们的名头举荐,出了事可别赖我。” 青引:“其实我们还可以再考虑下。” 温竹摆烂:“用就用吧,出事就出事吧。” 李时安看着他们两个苦瓜脸,笑了一声,提着剑离开了。 当天夜里,姜枕就像被皇帝老儿翻牌子侍寝的妃子,而御前太监温竹得了诏令,传他上去。 第9章 谢御此人,说来话长。 他本是一介飘零孤儿、真正字面上的飘零。十七年前从不知何处的方向,飘到了正在河边洗脸的弟子面前。 这个躺在襁褓中半点也不哭闹的婴孩,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更别提他有一副雏形时就可察觉的好根骨;于是大家一衡量,就抱回了当明剑宗。 同年,闭关的宗主夺门而出,道飞升的老祖托梦,此婴孩来历不凡,于是又将他收作亲传弟子,取名:谢御。 仰天惟龙,御地以骥。(1) 谢御也的确不凡,从牙牙学语之时,就已经握起木棍,划雪练武。七岁筑基,神器认主——但或许是他看透了前赴后继,甚至飞蛾扑火的吹捧,给剑取名为、避钦。 往后十年,人如剑名。 虽有门派,却形如散修,浪迹天涯,留下的名号都是作假。不喜与人亲近,宗主也难得见上几面;也就妖鬼作祟时,才回至故土守存亡。 这次回到门派,也是为了去秘境一冲元婴。 姜枕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禁发问:“那他从秘境回来,就又要离开剑宗了吗?” 温竹:“不会,此番秘境过后,百年问锋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五洲的修士们,都会来到东洲一决高下。”比划了一个长又大的形状,“有冲天这么大的计入石来排名。” 姜枕看不出来有多大,但听到冲天,就抬起头:“好像……是挺高的。” 他快要仰过去了,被温竹急忙拉住:“好了,不跟你讲了,我们快上去吧。”说完又不放心地嘱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拍马屁啊,安分守己就好。之前侍奉谢师弟的人,都是因为心思不正,一天就被放回去了。” ………安分守己、那他的飞升大计怎么办? 姜枕回正,因为充血,小脸都红扑扑的。 温竹盯了一下,感叹道:“你肯定能坚持很久的,光是这张脸就赏心悦目。”说完又拉着往上走,“哎,你听到没,可不许乱来!” 姜枕乖巧点头:“好,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温竹摇摇头:“放心惹,我的意思是别让谢师弟讨厌你。” 反正师姐用的是自己的名号,嘻嘻。 姜枕被拉扯至四层,见温竹左拐右拐地闯进一间屋子,又急匆匆地把准备好的茶水端出来,给他:“快去吧!” 姜枕被他急促的情绪感染:“好!” 转身走到一半,温竹突然问:“你知道谢师弟的厢房在哪?” “?!”姜枕如临大敌,顿步回头:“我昨日来取药时见到过。” 温竹却露出一个看上去不太相信,意义不明的笑:“去吧。” “……”姜枕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埋首离开了。 而他走后,温竹背后的那间屋子,也行出三个身影。正是李时安和青引,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李时安提着剑,思索了一下:“紧张、这不一般。” 温竹点点头,无比赞同:“就是啊!见到了就见到了嘛,怎么会紧张,肯定是因为他跟谢师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我就说他们两个……” 白发苍苍的老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颔首,有些满意道:“不错。” 青引素帕擦手,闻言轻笑:“叶管事你可有福了,这冰崖消融,以后便能少操心些。” 姜枕:………其实是担心身份被发现。 ...... 再次来到昨日那扇犹如高山的木门前,姜枕莫名有一种逆袭的爽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木门,又觉得太搞笑,盯着足尖想把笑声憋回去,可愈演愈烈。好在泄露出一丝声音后,他想到了里面住着的谢御,立刻像水浇火般熄灭了。 在外面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姜枕才鼓起全身勇气,汇聚成一团,然后抬手——敲门声如蚊蝇。 有点像没吃饭。 姜枕抿了抿唇,加大力气地敲了一下。 里面没什么声响,但门却突地松了,露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姜枕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低声道:“谢仙长,我是来送茶水的,您——” 门砰地一声关了。 “?”姜枕碰了一鼻子灰。 干什么干什么! 姜枕蹭了一下衣袖,心里毫无芥蒂地继续敲门:“仙长,我是来送茶水的。” 没有动静。 姜枕忍了下,继续道:“仙长,我真是来送茶水的。” “仙长,我真的是来送茶水的。” “仙———” 砰! 房门大开,姜枕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吓了一跳。抬起头,谢御正站在一贫如洗的大厅中央,月光清透地洒了进来,映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容。因为墨发半披,也未执剑,一身素袍都变得有些没气色的温和。唯独那双眸子的神色不改,依旧冷冽。 不知为何,姜枕这次看见他,感觉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能是经过生死的相助吧。 想起自己是救命恩人的这重身份,姜枕胆肥了一些,底气也足。小步小步地向前走,在只有一步之遥时顿下,仰起头说:“仙长,喝茶。” 谢御:“……” 目光扫过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他沉吟了一下:“不必。” “?”姜枕不知所措,也不敢强求,于是道:“那我放在这吧,想喝的时候再说。” 结果抬头环视一圈,这正厅说是一贫如洗都算抬举了,用家徒四壁形容才对。没有椅子,也没有桌案,就一块儿地面,一块儿天花木板,彰显这还是个屋子。 姜枕索性问道:“仙长,这个放哪?” “地上。” 姜枕:“…………” 尊重,也可以理解。 将托盘放置地面,姜枕不想就这样离开,于是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话题。最终发现绕来绕去,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会啊! ……他没接触过什么人,怎么会起话头! 当然也不是没有,骗谢御自己是他的前世妻子,应该算一个。 但见目光仍旧冰寒刺骨的谢御,姜枕有点不敢说。 索性谢御开口了:“你要是渴,不必顾忌。” “?” 姜枕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足尖,跟茶水对上目光。 哦,他刚刚一直盯着茶水发呆来着。 反正谢御不喝,丢了也是浪费。姜枕蹲下身子,将其一饮而尽,而后感激道:“谢谢。” “嗯。” 谢御转身,回到雕花门后。姜枕看着他斜靠在床榻上,随意地握了一本剑谱翻开,此情此景,也意喻着他该离开了。 往哪离开,姜枕忧愁:他就这一次机会啊。 于是又壮着胆子,走到雕花门前,在槛头处站立。他认为这是一个较为私密的地方,于是又敲了敲雕花,声音很是清脆。 谢御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了?” 咦,居然不难说话了。 姜枕双眸微亮,轻盈地几步上前,半屈在榻边,喊:“仙长。” 他全然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对于人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情//欲的索求,是从上至下的掌控。 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乖巧地俯首在一侧,就足够惹人怜爱。扬起脸时,乌发如瀑般随意倾泻,将面容衬得愈发白皙;屋里月光稀薄,灯火阑珊,他身着青玉白,宛如初春新柳中吐出的最柔软的絮苗,在目光的轻抚下,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谢御低头看他,神情不明。 从临途村开始,那名金丹怨鬼便告诉他少年是妖物化形。可世间好坏不从种族划分,而在内心。所以少年就算是妖,却也在保护百姓,很是良善。 所以,他给予了少年同去东洲和灵石的补偿。 他的目光游走在姜枕的脸上,毫不吝啬,冰冷又带着一丝探寻。 来东洲寻人,还未上灵舟便险些被人修伤害,可纯粹的恶意却仍旧没有击倒他、不过有些傻,想来没有入世。那么明显的手段,一看便是妖物所为。 第14章 所以,他给予了掩饰,和不在乎一条灵脉作为补偿。 可现在,长风村的元婴鬼修,还有人参血的相救。却不是帮忙掩饰原形就能抹去的。 谢御静静地看着他,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澜,他在想:还没有找到要寻的人吗?需要帮助吗? 他尝试目光温和一些,将以往的疏离收敛一点,见姜枕的双眸愈发明亮和欢喜,他知道是做对——— “仙长……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世,我是你的妻子。” 了。 谢御周围的冷冽迅速汇聚成团,将他层层包围住。 姜枕被忽如其来的冷冻得发抖,下意识寻求一点温暖,不小心蹭到了谢御的被子。大脑却更空了,仿佛一望无际的死寂,甚至能听到多年前天雷翻滚的声音。 但很快,随着谢御的目光微滞,姜枕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洪流在蔓延。 什么情况?! 姜枕垂着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确有一道来源不明的灵气在游荡,并且很是凶猛。 “……”撒谎还带奖赏的。 但容不得他所想,谢御开口了。 “胡言乱语。” 随着话音落下,避钦剑出窍,以疯涨的剑意直逼而来,窜到了谢御的手中,帷幔被锋利的剑身斩断,成为了上下相隔的两截。围着纹丝不动的谢御旋身而落,青色玉珠靠在了姜枕的脖颈边。 ……有话好好说啊。 但看谢御的样子,应该是不能好好说了。 姜枕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表情乖顺地贴在冰冷的剑身上,却感到那东西退了一寸。于是不再动了,软声说:“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前世——” “出去。” 话被戛然而止,姜枕无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锋利的避钦剑,抿住唇,坚持道:“仙长,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你要相信,缘分是天定的,我也是做梦才看见这样的事实。” 没错,他入戏了,并且如鱼得水,还可以再编得离谱一些。 姜枕摇头晃脑,“既然事实如此,那就不得不从了。” 谢御:“…………” 谢御神情淡淡,重申道:“出去。” “?”这柴米油盐都不进的态度究竟怎么来的。 姜枕看着他冰冷的神情,有点受伤地垂下目光,轻缓地站起来:“好吧。” 他就不信了,秘境总能逮着谢御了吧! 姜枕一步三回头,有点不舍,同时也感觉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地翻涌,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待观察。 将地面的托盘收拾起来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谢御下了床榻,缓步向他走来。 姜枕惊喜,也不忘了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怎么了?” 谢御轻微抬首,示意快离开。 “。”人修真的有病吧。 姜枕放弃了,铩羽而归地推开门走出去。没想到谢御也跟在身后,显然有话要说。 心中有一点小火焰。 谢御顶着他希冀的视线,轻声道:“出去,不可再胡作非为。” “………” “……………?” 姜枕忍无可忍:“我没有胡说,我们前世真的是道侣!” 怪了,那奇怪又充盈的感觉又来了。 姜枕怒气冲冲地看着谢御,心里却开始走神。 眼见着少年低着头,眼眶微红,好似下一秒就要流出泪珠。谢御却觉得心底的寒潭仍旧风平浪静,只不过被投掷进一颗无伤大雅的石子。抬手时,剑回手中,半斜在身后发出嗡鸣的声音。 “姜枕。” “嗯…?” “回去吧。” “?”你还要提醒?! 姜枕实在是泄气了,不仅是自己撒谎技术不精,还有谢御全然是块儿木头桩子。刚好他想回去思索丹田灵气的来源,低着头闷闷地哼了一声,转头欲走。 谢御突然道:“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第10章 姜枕迟钝地回过头,木然地看着谢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谢御无动于衷:“换一个。” 姜枕突然气愤:“不可以!” “你不信我们是前世道侣,我也不会强逼你。”姜枕仰起头,严肃地说:“可你不能把过去都作灰飞。” 他的目光随之变得受伤,像无穷尽的苍凉。垂下头时,视线落下,声音很轻:“这样不公平。” 咦惹,姜枕抖了一下,装得他一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谢御抿唇,神情依旧未变,姜枕却看见他的手指突地弹动了一下,好像也因为这番言语有些动摇。而下一刻,只见谢御转身回了屋中,门砰地一下被紧闭着,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姜枕。 “……”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谢御不会出来了,姜枕才转过身,张牙舞爪! 堂堂仙君,遇事不决居然躲起来! 面朝不断穿梭的风景,云流如同水般淌过。姜枕背影凄凉,孤身望月。殊不知窗棂后,一人挑着灯芯,揭开半扇细缝,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 .... 回到温竹身边,姜枕这才感到体内的洪流慢慢消减。心下疑惑,可唯一能盘算出来的,便是这奇异的灵气,是在撒谎后突然产生。 看着眼前热情,询问事态如何的温竹,姜枕不忍欺骗,于是坦然道:“很好。” 温竹喜上眉梢。 “很好的搞砸了。” “………” 谁教你说话大喘气的! 温竹面色怏怏,却也不责怪:“没事没事,只要没得罪谢师弟便行。”他接过姜枕手上的托盘,拉着他往前走:“我看你呀,还是换一个吧。” 姜枕摇摇头:“不要。” 但他还是很愧疚温竹一番波折,结果自己什么成就都未做出来的事,抱歉道:“谢谢你帮我,以后我会自己——” “诶!”温竹打断他,“什么啊,你不要担心这些。” 他又轻声道:“你放心便好了,这事肯定不光是我一个人支持你,还有许多人呢,你若是不气馁,尽管去做便好。” “还有,这些话你以后可别说。我知道你是真的愧疚,可别人会以为你是欲擒故纵的。” 姜枕:“欲擒故纵?” 温竹点点头:“对啊,都叫你好好听夫子讲书了,瞧你这个傻样。” “……”别骂了。 好在温竹也不是真想教导他,拌了几句便停歇了。姜枕跟他告了一个别,便下了一层。 李时安听见动静消失,提着剑走了出来,问:“怎么样。” 温竹竖起大拇指:“肯定跟谢师弟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李时安皱眉:“搞砸了、还不同寻常?温竹,你可不要给我耍滑头。” 青引立刻解释道:“当然,时安,你没看见那小孩实诚的很?这种逗人的法子,你猜是打哪学的?” 三人陷入了沉思。 姜枕:……其实是被谢御气到,无师自通。 . 回到一层,姜枕照例要去浴堂打热水,却碰到了时弱。 他站在偏僻的学堂门口,那里月光透不进去,只有一片黑暗。却因为皮肤太过苍白,很是显然地立在那里,活像一个刚成型的鬼修。 姜枕看得头皮发麻,缓步上前,打了一个招呼。 时弱的瞳孔转动,对他露出一个笑:“嗯。”见到姜枕的走势,又问:“要去浴堂?” “是的。”姜枕点点头,时弱便从黑暗里走出来,“我也去吧。” ……坦白说,姜枕是很感激时弱这几天的照顾的,也不在乎他的性格。只是在举止上实在有些骇人,让人头皮发麻,不得不避开一些。 见到时弱被月光笼罩,神情正常,姜枕才微微放下心:“好呀。” 进了浴堂,姜枕特别勤劳地把两个木桶都洗干净,才打了热水走进隔间中。有帘子遮挡,私密的空间让人感到放松,淅沥的水声在耳边响起,也格外的温馨。 姜枕洗到一半,突然听时弱道:“姜枕。” “怎么了?” 那边沉寂了一会儿,才问。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 姜枕抬起头,紧迫地看过去,但被白洁的墙壁遮挡。这才反应过来太过风声鹤唳,说不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姜枕想了想,干脆撒谎道:“没什么,在东洲的一处村落被养大的。” 时弱“哦”了一声,开始缓慢地用帕子擦拭身体,口中却不绝:“你不好奇我吗?” 姜枕发现奇异的灵气并没有到来,于是不再想,耐心道:“可以问吗?” “哈、当然。”时弱声音飘渺,“我都这么对你了,何必进退有度呢。” 姜枕已经自动屏蔽他莫名其妙的话:“那你家里是什么样的呀?” 时弱声音轻缓:“经商。” 第15章 “经商。”姜枕惊喜地停下舀水的动作,“那岂不是很自由?” 要知道,五洲下的百姓,不再归真正的“皇权”管辖,而是修士。虽然与千百年前一样,一环扣一环,但本质是待在一个地方,进行“自由”的一生。 只因为一件事,凡人是灵气的来源。 天地灵气源源不断,恒古自今,乃皆为第一个诞生的人。 随着他的诞生,而后接连不断的生命都称为晚辈。他们在草莽中生存,在风雨中漂泊,在寒冷中发现温暖的奥秘……以及自己掌握诞生的绝技。 而随着几十年过去,第一位诞生的人死去了。 晚辈们痛苦着,哀悼着,发现生命原来也有始有终。却也有人细腻地发现,一团微弱的萤火环绕在指尖,使四肢发达,骨骼清奇。而随着这样的发现,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响亮地大哭,清澈的双眼重新看待这个世界,却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人投胎,是灵气周而复始的关键,是天地生存的枢纽。 但在千百年前,自从四大家族跟妖族分化疆土,伤害到无辜凡人后,就没有那么多人甘愿走向下一生了。所以,现在的人群,通俗来讲,是被饲养的。 如往常一般无二,只不过是被笼罩在看不见的阴影下。 商贾这种身份,一般游走四海,比寻常人要见识开阔得多,所以怀着“不枉此生”也要甘愿投胎一些。但在具体的统治下,担任的怎样被嘲讽铜臭的角色,姜枕却不清楚。 时弱扯了一下嘴角,并未多说商贾的处境:“是很自由,但我是庶子,看不见那些东西。” 姜枕听出他的落寞:“没关系,出四海也有风险,不去的话,会更安全一些。”他开始缓慢地穿衣,一边道:“而且你现在已经是修士了,想去哪里,更加自由。” 他想了想,憋出一个词:“无拘无束。” 时弱轻笑了一声:“承你吉言。” 或许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又喃喃自语:“以前在家族中,因为祖父喜爱青绿,竹枝。所以满堂皆为他而活。” 姜枕行至外边,耐心听着。 “可我却不喜欢冰台,也不喜欢那些淡雅的东西。” 时弱也换好了衣裳,撩开帘子,缓步走了出来。因为热气,苍白的面容终于有些血色,一身窃蓝素袍映入眼帘,与姜枕之前穿的一般无二。 姜枕倒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时弱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但后来看见了你,我就觉得苍穹碧云,鸟兽翱翔,或许比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更加值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面色困倦。姜枕没听清后边讲的什么,贴心道:“我们回去吧。” 时弱:“嗯。” ------------- 翌日卯时,天未曾破晓,还在昏暗之中。船身已然平稳,时而遇到狂风才会颠簸。辛字号的夫役们照常噼里啪啦地收拾好了一堆东西,成功把姜枕吵醒,才去外面集合上工。 姜枕双眼无神地看着窗棂,小幅度地翻了两下滚,终于解气。 转头看向时弱,他仍旧蜷缩在不远处,面容憔悴地熟睡着。 姜枕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 突然! 他险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却顾及时弱在歇息,并没有太大动作。眼眸中却全是惊骇。 他的修为怎么变成金丹了??! 丹田里的灵力还是练气十一重,昨日那股洪流灵气并未被吸收,而是变成薄雾在周围萦绕,而是很是磅礴。本看上去不起眼,但只要随之调动,便觉得四肢充沛,居然能使出金丹前期的实力! 但这应该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 天道抽疯不要太有常理。 姜枕神情惶惶,害怕又是一道天雷劈下来。掐了自己一把,痛楚清晰,不是在做梦,便再也躺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但船廊的夫役很多,总是会阻挡着他。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处稍显空余的地方,寒风袭来,他不禁“阿嚏”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这奇异的灵气到底是从哪来的? 姜枕努力回想,最开始是跟谢御撒谎的时候来的,后面也都是如此。但跟时弱撒谎时,却并没有这样的增效。难不成这是仙君下凡自带的东西? 姜枕咳嗽了两声,有点受不了刺骨的寒风,匆忙回头。却见温竹慌里慌张地朝他跑过来,掷地有声:“你有喜了!” “?” 第11章 姜枕呆若木鸡:“你胡说,男人怎么能有喜呢?!” “诶不是!”温竹扯住他,小声道:“是谢师弟的事……” “哦。”姜枕瞬间乖巧,“怎么了?” 温竹:“我不是跟你说,侍奉谢师弟的人不过一天便会被赶走吗?昨日我听你说搞砸了,还以为真不能成事呢!”说起这个,他份外激动地抓紧姜枕的双肩晃了晃。 “没想到今个叶管事去问,谢师弟说你做的不错呀!你故意跟我报坏消息呢?” 姜枕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闻言艰难地说:“没……没有…” 好在温竹根本不生气,又道:“能成事嘛,没赶你的话,卯时就该去送茶了。” “等送完东西,你就可以来学堂,刚好两不误。” 姜枕瞬间不开心了:“可以不来吗?” “不行!”温竹就像在看叛逆的孩子,眼里流露出老父亲的严厉:“你连欲擒故纵的意思都不知道!” “……”姜枕默默,不死心地瞅他,“知道了就可以不读了吗……” 温竹:“。” 见到他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姜枕不敢再辩驳了。老实地跟着温竹上了四层,将托盘接过,琉璃杯盏在鱼肚白的光亮下很是美丽,晶莹剔透。 温竹事无巨细:“这侍奉啊、除了送茶水,还需要打扫谢师弟的屋子。” ………那一贫如洗的屋子有什么好打扫的吗? “但你是散修,断然不可做如此折自尊的下等事。所以除了打扫,也可在旁观摩,比如时而跟谢师弟过上两招?”说到这,他都有点不忍说下去。 姜枕:“……” 怕是刚拔剑自己就死了吧。 但好歹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件,具体要看谢御的性格如何,比如说只要送茶,那一天就无所事事了。 温竹还是很不放心:“加油,你要是干得好,说不定日后都能来了!这两月,就算做不到两情相悦,也能让谢师弟眼熟你的不是?” ……已经眼熟了,但可能是无话可说的眼熟。 姜枕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反而幻想了一下两个月的艰难相处,有点发怵。 天色渐亮,时候也不早了,姜枕便告别温竹,第三次来到谢御的房前。 内心已经刮不起风浪了…… 姜枕已经做好了再碰一鼻子灰的准备。 敲响这个捉迷藏的仙君房门,出乎意料,居然是谢御亲自来开。 他已是穿戴整齐,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袍摆随风轻轻飘动,腰间仅束着一条简单的蓝色布袋,用来悬挂他的那把长剑。墨发束得简洁,布袋打得紧实,一看便知晓他的性子。 这是要去练武? 姜枕忙地将茶水递上:“仙长……” “嗯。” 姜枕只堪堪到他的肩头,目光所及处是他受伤的部分。虽然有人参血的帮助,这样作死也是不对的。姜枕端着茶盏,担忧地说:“仙长,你伤势未全,不可练武。” 谢御喝完,本是要走,闻言顿步:“无需。” ………姜枕有点心疼自己的血了。 给了一个不尊重还作死的剑修! 他忙地跟上谢御的步伐,声音轻轻地:“可是我很担心你……”飞升大计。 ? 那股奇异,又充沛的灵气又进入了丹田中。姜枕惊奇地低下头,他确实撒谎了,但这个的来源是什么? 反观谢御,像是并未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姜枕有些急迫地想要知道灵气的来源,于是赶紧跟上,跟个小尾巴似地:“我真的很担心你。” “你伤势未全,不要练武好不好?” 随着那灵气愈来愈多,姜枕也就不说话了。他垂着头,神游天外,脚却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也没发现对方什么时候就停下看着他了。 姜枕神游时也还算有礼貌,余光看见停了,也乖巧地停了下来,只是思绪还游在天外。直至谢御突然道:“无妨,练剑与养生无异。” 姜枕惶惶地抬头,这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那、他岂不是相信这个谎言了? 如果是因为烦躁,完全可以让他闭嘴吧! 姜枕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聪明,脑子里面转得愈来愈快,最后得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结论——撒谎让谢御相信,会有奇异的灵气入体。 那这个谎的界定又是什么?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第16章 最重要的是,他昨天撒的前世姻缘的谎……谢御其实是相信了吧。。。 想到这,姜枕眼神都不对劲了。好在谢御说完话就已经离开,迎着寒风准备练剑。 起式时,姜枕被纯粹的剑意逼迫得退后几步。妖的本能便是害怕剑修,他被强迫回了神,见到寒风如同有形般与谢御交缠起来,忙地握住轱辘翻转的杯盏。 可目光也尽快地看向了谢御,无法再作他想。 天地同色,与寒风过招。 临在此景,仿佛淋过一场浩荡的风雪。 谢御并凝双指,擦着剑身而过,挥洒自如,变幻莫测。时而见青白相交,直刺而出:时而犹如游龙穿梭,蜿蜒曲折。 一招看似向左刺出,其实是向右上方挑起,无法揣摩去向,只透露着凛冽的杀意。寒风中,仿佛身处波谲云诡。可渐渐看着,姜枕便觉得那阵剑法逐渐平稳,忽如水静,与寒风几次交手而过,也不再带着杀意。 温和,和暗藏良久的悲伤浮出水面。 如果他再在人修中多待一些时间,便会知道这不是东洲剑法,而是被无数人垂涎的青云七式。 谢御收剑时,天色已经破晓。姜枕知道辰时已经到了,但还是故作入迷的看着谢御。 但很奇怪,那奇异的灵气并没有来。 这难道不算撒谎吗? 姜枕正在想,也没料到温竹会来逮他。 彼时他正在给谢御鼓掌,说些漂亮的谎话,但都不见效果。温竹如同煞神般地冲过来,见到两个人“其乐融融”,又了然放下:“谢师弟。” 谢御:“嗯。” 温竹便抓住姜枕,小声道:“辰时了,该去夫子那了。” 姜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温竹也不为所动,只是声音温和了一些:“天色不早了,谢师弟也该回去休息,好好养伤。待在这,你就不担心他身体不好吗?” 姜枕见状,已经面不改色地撒谎:“当然不是,是因为仙长练武太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忘了时辰。” “!”温竹险些被他的直白羞红了脸,没啥攻击力地瞪了他一眼,写满了“不可孟浪”四字。 姜枕却惊骇地垂下头,灵、灵气? 他这番吹捧,谢御真信啊? 脑中灵光一闪,姜枕求知若渴地问:“温竹,闷骚是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很小,仅温竹一人听见,但对方的神情说不上好看,反而十分怪异地道:“你……” 姜枕见状,不敢问了。但温竹仍旧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朝谢御道:“不好意思了谢师弟,姜枕还需要去学堂那,等过了午时才过来——” “不必。”谢御换了一条道路离开,“我需静养。” 言下之意,就是姜枕有些吵了。 可温竹完全不感觉没有希望,反而神情愈发凝重。谢师弟都嫌吵了还让姜枕陪他,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被“闷骚”二字撞昏了头脑,走路都是飘浮的。时而不自禁地去看骨架小又纤瘦的姜枕,感慨才一会儿不见,就出言惊人了。 “哎……” 姜枕看见温竹又在叹气,有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回头时,又看见谢御随意暼过来的目光,然后自己的手就被温竹挥下了。 - - - - 回到一层,姜枕在后门处下蹲,悄悄地缩了进去。他的位置离门很近,还是温竹教他的法子。但凭空出现一个人,夫子也不是傻的,只不过早有耳闻他是去陪谢御,所以全当没看见了。 这样一瞧,其他散修就更加惊讶他的来历和情况。 时弱坐在离他的不远处,在大家打量的兴趣消散后,才问道:“你去哪了?” 姜枕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撒了一个小谎:“去二层找我朋友了。” 自从在谢御那学会撒谎后,他已经愈发熟练地应对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了。但也有点偏激,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儿,会只专注着这个行为。 时弱却那么好忽悠,轻笑了一声,然后肯定道:“四层。” “……嗯。”姜枕见被戳穿,不太好意思地道:“是的。” 时弱又问:“见谁?” 姜枕感觉他有些僭越,又苦于不太会应对。于是抿着唇,用老办法:“温竹。” 时弱看着他,摇头道:“不像。” “姜枕,撒谎不要心虚,做坏事也不要害怕。”时弱的指尖轻轻地敲着桌腿,上方是夫子高声的谈阔,几乎掩埋了他的下一句话,“如果遇到不想答的,那就拒绝吧。” 姜枕听到了,心中微动,很是愧疚。 他没有看见时弱那苍白的脸得逞的笑容,所以在对方乘胜追击问是谁的时候,垂着头坦白了。 “谢御?”两个字在时弱的唇舌里嚼了又嚼,最后神色微微变幻了一下。 姜枕问道:“怎么了?” 时弱却转过头,没有搭理他的话。 不像是没听见,气氛十分凝固。姜枕愣了一会儿,也沉默了起来。 直至到午时的夫役散班,这股忧郁又凝固的气息才渐渐散去。秦管事继续安排他们去擦拭灵舟的船身,但将姜枕留了下来。 “你现在归谢御掌管,这种粗活无需你做,回去歇息吧。” 姜枕惊诧,弱弱道:“可我只是端茶送水的,其实还是散修。如果少了我一个,他们又会冻很久的。” 秦管事:“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上头的人,哪个允许干这种腌臜事?”他催促姜枕回去,且不愿意跟他扯皮。 姜枕被推了两下,有点不安地回头,想了想,还是道:“秦管事,我朋友还在下边……我能不能——” “不能。”秦管事严肃地道,“不能调换,也不能带人,这就是命。如果他不适应,可以来找我,或者拜入峰主门下。而不是让你来求情。” 姜枕哑口无言:“不是求情……好吧,谢谢。” 他回到了屋中,心里却很不安。于是在未时的时候打了一桶热水去到时弱的那块儿区域,准备等他上来时好取一下暖。 可等了片刻,他身旁的散修倒是越来越多了,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姜枕回不过来,也感觉到了这群人的来意没有那么善良,好像就需要一个契机,就可以伸手将中央的人推倒。 姜枕刚要开口拒绝,却听见外围传来时弱的声音。 “让让。”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姜枕呆呆地看过去,人群很快给时弱让出了一条道。这里很偏僻,没什么人,有的也只是在幸灾乐祸,看热闹似地盯着他们。 姜枕再次敏锐的察觉,这个契机或许是时弱,但他也同样是不被尊重的。 就在这时,一位五大三粗的散修率先发话。 “哼!他不想干活,自然就要攀龙附凤,爬得高,才把苦的冷的留给我们。” 姜枕:“?” 待在他旁边的一位散修推了他一把,突然很恶劣地笑,问道:“是怎么攀龙附凤的?你说来给我听听呗。” “。” 姜枕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不为所动,甚至看好戏的时弱身上。突然明白,这是一场欺凌。 第12章 坦白说,姜枕听到这些并没有太大的感受,一是因为他平日里听惯了花草的嘲讽,二是因为这群散修的发言,有些词他听不懂。 但听不懂不代表就看不懂,因为“谎言”而导致时弱跟他隔阂,甚至大变模样,姜枕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的。 看着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姜枕叹息了一声,看向时弱:“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撒谎。” 时弱神情微动,但姜枕已经心情低落地拨开人群往外走,他的动作很果断,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还是那个率先发言,五大三粗的散修及时跃过去拦住,愤怒地道:“大家都是散修,凭什么你就要靠关系来逃避上工?还有没有道理了,你这种人我最瞧不起,懒惰!” 姜枕:“。” 散修甲道:“赵鑫,你跟他废话做什么,像这样助长刘摊气焰的人,还不如千刀万剐,直接打死罢了!” 姜枕歪过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叫助长刘摊气焰? 后面的散修见他不发言,本来看热闹的心也生了一些恶劣,毕竟弱者是最好的兴奋剂。 散修乙赞同道:“是的,像这种人,一进灵舟便靠关系,也不知道是走的后门……还是……”不言而喻,言辞粗鲁。 偏偏姜枕未能听懂,一脸懵逼。 散修丙便挑明了:“散修可是清清白白,没有关系,也不靠亲戚族群。他不走后门,那还有什么?靠他那张脸和身子,兔儿爷呗!” “……”姜枕终于听懂了。 但就算成为了众矢之的,姜枕心里还是没有什么起伏,只觉得人修的心眼实在有些太小了。 因为没亲戚被踹,从大乘变练气他都没什么怨气,这点事情应该不足以成为欺凌的理由。 第17章 姜枕推开赵鑫,却发现这人体格不仅壮硕,而且肌肉坚硬,像一块儿石头一般。无奈之下,只得使出灵力动手,但一时间体内那股奇异的灵气也随之而出,不可抑制地倾泻,将赵鑫击飞了出去。 “……”如果刚才他没错,那么现在就有错了。 姜枕歪过头,尝试解释道:“我不——” “哦——!!!” 一个散修扑面而来,带着像山间野猴的叫唤声,赤手空拳地袭击他,一边叫骂:“你居然敢动手打人!” 姜枕侧身躲过,急急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猴子散修:“当然,你是故意的!” “?” 你们人修到底讲不讲理啊?! 砰! 猴子散修一拳袭来,姜枕已经是背靠钩栏,只能当即蹲下,那力道却收不住,只能跟石壁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痛得猴子散修捂着拳头,弓着背冷汗直冒,嘴里还发出跟野猴一般的叽歪声。 姜枕蹲地躲过他弓着背的笼罩,看着其他五位散修要上前,忙地道:“灵舟不能打架斗殴!而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散修丁本就胆小,闻言道:“是哦……灵舟不能打架斗殴,要是被上面的知道了怎么办?” 姜枕眼眸微亮,却听散修甲说:“推锅给他。” ? 邪恶人修。 姜枕侧身躲过袭击,不想再出手伤人了,他怕控制不住那奇异的灵气。于是在另一位散修的一记扫腿时,立刻点足轻蹬,在空气上借力随即向前落下,然后马不停蹄地往人多的地方跑。 不能打就跑吧,不然还站着让人围殴吗! 姜枕死劲地往前跑,几位散修见状不妙也追了上去,其中最亢奋的便是赵鑫,他一边擦着唇上的血,一边怒骂他行事龌龊! 姜枕充耳不闻,在一层礼让无数个夫役后,直奔四层而去,但想到有阵法,又在三楼顿步,一个转弯逃向甲板。 散修紧随其后,但姜枕已经拐进右船舷,找了另一头踏道往下跑。 … 姜枕跑得跟兔子一样快,不仅他们追不上,三层的剑宗弟子也是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剑宗弟子立刻将赵鑫这个大块头率先擒住,已经认定了是这一伙人欺负一个貌美少年。 很倒霉,纵使这群散修怎么说怎么证明,剑宗弟子都不会信“那人一拳打十个”的说法,确信一层产生了欺凌和斗殴事件,把四层的人也惊动了。 几位散修心如死灰,唯有赵鑫还在苦苦挣扎:“他真的能一拳打十个!我们一伙儿人都被他欺负!”说完他还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凹陷了一小块儿,青紫一片,“道友你请看!” 剑宗弟子:“少废话,自己撞的当我看不出来吗。” 散修们:“……” 赵鑫还想说话,却被捂住了嘴,很快,整个三层都安静了下来,他也逐渐认识到了不对。 率先而来的是一道凛冽的剑意,犹如千丝万缕的寒风将此地包围,沦陷成高山腹地,寸步难行。 几位散修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瑟瑟发抖。剑宗弟子也不好过,背后的剑基本都嗡鸣出声,似乎产生了无尽的膜拜。 那本是一段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却因为人的纵容,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冰面,清脆作响,成为了一道弦音。 散修们被冻得受不了,都往赵鑫身上靠,因为他是个火灵根。 剑宗弟子齐齐严肃,挺直腰背,朝着露出衣角的人道:“谢师弟!” 谢御背着长剑,进入到大家的视线中。 “嗯。” 五洲无人不知他的名号和性子,散修甲哭嚎道:“谢道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身体上空有无数把刀子,蓄势待发地对准了他,危机四起,一时间嘴里吐不出话,只看着谢御微微颔首,而背后随之而来的,是满头大汗,急匆匆赶来的秦管事。 若说在谢御面前还能撑着装一会儿,那么在秦管事那就是裸着的。当时的地方虽然偏僻,可也有人在看热闹,想要知道事情经过不难。 大家脸色都白了,散修甲低声安抚:“别怕,我已经威慑过他们了。”随后先发制人道:“秦管事,不是我们先出的手!是那个姜枕!” 其他散修也要应声,可一道青光银影突然闪过,再定睛时,居然横在他们的脖颈前。离得远的还算幸运,只是也吓得说不出话了。 秦管事认出那是谢御的剑,面色立刻有些严峻:“胡说!他分明被我使派去休息了,如何能和你们动起手!” 散修丁急切道:“是因为他要去给时弱送热水……” 秦管事反应极快,拧眉道:“那他的品行不错,怎么会跟你们撞上!” 散修甲气得不打一处,心里怒骂队友太蠢,忙地道:“秦管事,你为什么要让他休息啊?!我们散修难道不该一视同仁吗?”他鱼死网破,又朝谢御道:“道友,姜枕既没拜师,也没受到青睐,这是靠的关系贿赂秦管事!” 散修丙补充道:“灵舟内不可行淫邪之事啊……” 秦管事一听,明白是什么事了,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谁跟你说他是靠的关系,淫邪两字,口说无凭!” 秦管事不过是个凡人,散修看见他也不害怕,顶嘴道:“秦管事你别问是谁说的,这事你自己承认不承认吧,他才来四天,又没亲戚又没拜师的,凭什么就可以休息!” “凭我。” 谢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发言,问道:“如何?” 大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秦管事发言道:“你们!我不管是谁挑拨的你们,但姜枕是给谢仙长办事,如何能做一层的事情?” 这倒是真的,说通俗一点:好的门府连门童都不是常人,只吃灵食不吃凡食的、一层的人如何能够跟四层的人相提并论? 散修们懵了,赵鑫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喊:“他不是勾搭的二层的人吗!” 秦管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蠢货,你被耍了吧。” 赵鑫听此,当即丢魂失魄地倒在人群中。散修乙反应过来:“那时弱居然骗我们!他在擦拭船身的时候说姜枕晚去学堂是因为跟了什么人,我们还以为是刘摊那种事呢!” 说起刘摊,在场的人面色都不好了。秦管事因为这件事被罚过,更是满脸黑线,谢御则是面无表情,赵鑫不太清醒地摇摇头,道:“管事,我认罚。” 散修甲惊恐地看着他:“你干啥!” 你认罚不是把大家都推出来了吗! 不是哥们,你。。 知道赵鑫是个二愣子,没想到这么二愣子。但已经辩驳不了,赵鑫作为里头灵力最高的,现在大家说话又漏洞百出,秦管事已经有定夺了。 他朝谢御拱手道:“此事我定还姜道友一个公道,至于那时弱——” 谢御抬手:“先不必顾他。” 又吩咐道:“把这群人赶出灵舟,认罚的留着。” 这是灵舟规定,当然不是为了杀生,虽然在空中行驶,但还是会有元婴修士用法宝来处理,至于丢在哪,看造化吧。 秦管事道:“是。” 散修顿时鬼哭狼嚎,开始求饶。谢御看了一眼,把剑一收,便扬长而去了。 -- 姜枕在确定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后,仍旧内心不安地缓步下踏道,身形鬼鬼祟祟,也没注意着一层边靠了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用素帕擦着双手。 所以姜枕在抬头看见青引时,心猛然停了一下,被吓得不轻。 青引好笑道:“才多久不见,就从新郎官变成了老鼠?” 姜枕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对。” 青引哑然失笑:“罢了,不逗你了。” 她心思玲珑,一眼就看出姜枕心情低落,并不算好。这几日又是胡乱撮合,跟温竹和李时安讨论他,心里难免也多了些亲近。 记挂这事,青引当然直接问了:“怎么了吗?” 姜枕摇头晃脑:“没事。” 他有点怕那群散修待会又追下来,又不好直接走,轻声道:“谢谢,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这句谢谢突如其来,是感谢她的关心。青引一瞬间想通,失笑:“问候一句也说谢谢?”她偏要拉住姜枕,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这么急着走?” “你们散修,除了午时应该没活儿了吧?” 而且灵舟再怎么大,也不是没有限制的,能有什么事这么急。 姜枕弱弱地盯着她,眼里有些祈求,写满了希望不要再问。但青引存了心地要多管闲事:“嗯?” 在他的目光下,姜枕也听不见上面的脚步声,有点担忧,愁眉苦脸:“没有急事。” “那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不是的。”姜枕解释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嗫嚅道:“被追杀了……” 青引:“?” 第18章 有些人不说话时只是貌美,说话了就是一鸣惊人。 “谁追杀你?”青引瞬间打起精神,又思考了下:“不对,你这不急的模样,应该是脱离了危险。这事一时半会能说清吗?” 姜枕:“不能、而且我,可以不说吗?” 他都这样问了,青引当然道:“不能,你不愿意说,我便让温竹拿玄铁剑翘你的嘴。” 说完,她便将素帕挂回腰间的系带,跟姜枕平视:“跟我去四层,这里人多口杂。” 青引要带他走,那就是不能拒绝的了,她毕竟是开光后期,离金丹仅一步之遥。当然,姜枕也不是想跟她动手,只是觉得人修的翘楚很多。 而且五洲的人修也很高大,青引跟他就差不多。仔细想来,这一路遇到的东洲人士,居然只有死去的刘摊是最矮的。 想起刘摊,姜枕便想到散修和时弱。 他的确该去四层,因为一层回不去了。 被青引带回四层后,姜枕成功见到了温竹,后者本来在疼惜地摸着自己的玄铁剑,见到他立刻惊了一下:“你被谁打了!” 温竹冲上前来,像护崽的公鸡,疯狂打鸣:“这小脸脏的,这衣服乱的,你被谁欺负成了这样!是谁!”说完,他的目光甚至看了一眼青引,无差别的怀疑。 “……”青引白了他一眼,有点困惑:“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对他来说,这小孩就跟之前一样貌美,最多增添了一些凌乱美和偷盗感。 想起这个,青引打断两人的谈话,问姜枕道:“你说的追杀是什么意思?” 温竹惊叫唤:“什么!” 姜枕和青引:“……” 不过下一刻,温竹和青引的目光还是双双锁定了姜枕。如果眼神能够审讯,那么姜枕已经被上极刑了。 死因是嘴太严。 温竹见他闭口不答,焦急地上手,抓住姜枕的两肩开始摇晃:“你说啊,你说啊!” 他的手速极快,力气也大,姜枕被晃得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天旋地转,眼花缭乱。最后他受不了,成功招了,还看见了青引学到了的眼神。 也看着温竹的神情,随着自己的发言越来越惊惧,最后居然把背着的玄铁剑抱在怀里,以寻求温暖。 当然,结局是被冰冷的玄铁剑冻得牙齿打颤。 青引:“……” 你们剑修。 想起李时安不这样,她也就松口气了。 等姜枕把这事情说完了,一层的夫役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被引进来打扫四周。青引看了一眼,拿了一张清音符纸贴在地面上,这会儿他们的声音别人听不见了。 姜枕:“………” 敢情你有办法应对人多口杂啊。 青引做完,抽出素帕擦手,率先道:“幸好我抓住你了,不回去是对的。” “虽然你抱有侥幸,但这事肯定是时弱所为。能一时半会儿凝聚起这样的力量,只能是在大家好奇询问他的时候,说了一些不利于你的话。” 姜枕知道,但听了还是有些难过:“我骗了他,他这样也是应该的,但是……” 但是好像又太过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不懂人修如何生活。 青引拿了一张崭新的素帕让他擦脸,一边道:“他这样对你,就是摸准你不会生气,反而怀疑自己。” 姜枕哑然,闷闷地垂下了头。青引便趁机去看了一眼从开始到现在都安静如鸡的温竹,他正抱着玄铁剑打颤。 “……”青引扯了一把他,温竹没回神。 她便去扯那把玄铁剑,温竹瞬间回魂:“我知道了!” 姜枕和她:“……” “你知道什么了?”青引无奈地问。 温竹道:“刘摊。” “是刘摊!” 第13章 一月前,东洲大地。 北海秘境将开,当明剑宗即日就要招揽散修和夫役,不少人千里迢迢地赶来东洲,居住在山脚下,也包括游荡在四周漂泊的散修。 茶楼里人山人海,外头挂了一条白色帆布,从上至下写着“天机算命”的四个大字,引得无数人驻步围观。里头是说书道人展开云扇,款款而谈,给这次的秘境增添一个好兆头。 温竹背着玄铁剑进入时,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目光,不禁大松了一口气,转头晃入一个空着的座位,招小二要了一壶好茶。 天色傍晚,黄昏垂暮,喝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再听说书道人抑扬顿挫的故事,本好不自在,却被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打断。 姜枕问道:“是时弱吗?” “对,是他,那是第一次见面。” 身着青玉白的少年瘦骨嶙峋,光看那细胳膊细腿,有一种病态之感,却将温润如玉,细润如竹的颜色衬得刚好,极其适配。仿佛让腐朽的躯壳充斥着鲜活的生命。 他的目光看过来,饱含探询,步伐也缓慢地朝自己移动,温竹很是困惑地碰了一下玄铁剑,直到见少年大胆地坐在对面,才问道:“道友这是……” “散修。” “……”他本是问这是干嘛。 但见少年会错意思,温竹也便点头,不再说话了。 少年却继续道:“道友是剑宗弟子?” 温竹瞅了瞅自己的玄铁剑:“是。” 少年露出一个笑:“灵舟将开,见道友甚是有缘,不知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说书道人讲到了正高潮处,什么青云七式的孤本仍在,此去秘境说不定有所收获云云,等讲到大家都心潮澎湃了,又提起这些年神龙不见尾的谢御。 温竹已经听惯了,于是垂下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点头道:“好,你想知道什么?” 少年便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十分直白,却没有什么恶意:“剑宗弟子在东洲声名远扬,再加上不日便开招揽,你来这不会引起轰动吗?” 温竹道:“天下剑宗弟子这么多,没有十个也有九个,我仅是出来逛了一圈,又不是成了贩卖的猪肉,谁会多看一眼,闹得人仰马翻的?” 姜枕认真听呢,青引却被逗笑了,温竹苦着个脸:“他当时就说,原来进入剑宗,也不会饱受吹捧?” 意义和目的都太明显,连姜枕都听懂了,疑惑道:“原来他想出名吗?” 温竹点点头:“可太怪了。” 少年说完这个,似乎陷入了苦恼之中。温竹不解地说:“天下五洲,百家仙门大小不一,要想声名远扬,不在门派,而在自己。” 说完,他又问:“你们散修终于想通了?” 要知道,大部分的散修都是因为不喜名号,当然也有小部分人觉得散修成名才是最霸道的。眼前的少年浑然属于后者,但又不想只是散修。 少年闻言,神情不属:“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但我只是临时的。” 温竹:“临时?你是刚入门,还未抉择门派?” 他惊讶道:“不对,你是练气九重,刚入门便这样好了?” 少年解释道:“自小收息吐纳,现下束发十五,自然九重。” 哦,那便合理了。 温竹见他年龄小自己四岁,好心道:“你前景不错,但是宗门百家,就算是再好的门派,天才也是汇聚如云,进宗门不等于成功,成长才是,若有心向上,不如好好修炼。” 少年听进去了,思考了一下,开口却是:“谢御……他就不算了吗?” 这个不算到底是指什么,温竹变了脸色。 谢御虽说不是剑宗的命根子,可他来历不凡,武功又高,还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有人喜欢就自然有人讨厌。而讨厌他的话术基本为:大家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这种天赋,苍天无眼。将一个人的努力全部抹除。 温竹这等层面的,正是喜欢、爱戴谢御这种天赋异禀又肯努力吃苦的,自然听不得这统一的反驳话术。 温竹朝姜枕吐槽道:“我当时就受不了了,谢师弟只是看似轻松,可是修行却半点也没落下。他又不是靠贩卖天赋才备受尊敬的。” 青引用素帕擦手,闻言“嗯”了一声:“不必理会。” 姜枕则是惊诧,他记得时弱说的是谢御是个正直的人啊。不敢再藏事了,于是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温竹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 当时,少年见他变了脸色,神情也不太好了:“打扰了。” 他要走,温竹却不太高兴,玄铁剑应声而出,直接拦住了时弱的去路。一时间的嗡鸣声将这里的喧闹打断,所有人转过头,好奇的看向两人的纷争。 时弱没受到过这么多的目光,而且还是处于败位的,窘迫得脸涨红,回头恶狠狠地朝温竹道:“就当是我说错了!” “你本来就说错了。”温竹不在乎被人注视,问道:“你莫名其妙跟我说这么一通是干什么?” 时弱白了脸。 温竹说起来有些惭愧:“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没怎么跟人交谈过才这样,表达不出内心所想。包括眼神,他也不知道这属于没有礼节。” 第19章 姜枕点点头,很是动摇:“但他人很好的。” 会借给他衣裳,并且帮忙采买。 青引轻笑道:“他这是给了你什么好处,险些被打也不长记性。” 温竹成功被他们两个带偏,赞同地说:“姜枕亏大了就懂了。” “……” 虽然温竹后面才知道时弱到底如何,可在第一面时,他的确是不知道,给时弱一个骑虎难下,被人注视,夺门而出的傍晚时刻。 青引把玩素帕:“他想出人头地?他家乡来自哪里?” 姜枕小声地说:“商贾。” 青引一向聪明:“商贾居于铜臭,虽不是草芥,却未必会比草芥过得更好。想声名远扬,位居高位,是正常的。”说完她又问姜枕,“你还知道什么?” 姜枕便一五一十地说:“他是家中庶子……还有,祖父爱好青绿?他不喜欢绿色。”说完有些怏怏:“凡人好奇怪,为什么要让后辈顺着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青引眉头一挑,轻笑:“他离开家中后仍着冰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枕一双眼眸写满了不懂两个大字,温竹略有些明白:“还没有脱离蝉蜕。” 说完,他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刘摊……” 五天后,灵舟招揽开启了,东洲的十口龙巷挤满了人。温竹和李时安,以及其他三位弟子奉命而出,坐镇计入。 “时弱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来的,穿得跟以往不太一样,是烈火般的红衣。” 不过,瘦骨嶙峋的身形衬不起这一袭十分耀眼的红色长袍。更何况那上面花纹精美,鲛纱亮丽,是奢华大气的,与他的气质并不符合,显得哗众取宠。 温竹道:“他当时很不一样,神情孤傲,可说话却比那天多了太多,仿佛变了个人,很是活泼伶俐。” 时弱道:“我来散修计入,劳烦你写一下了。” 温竹:“小事。”他到底也思考了一下,上次让对方这么难堪实属不该,于是道:“上次的事情――-” “上次已经过去了。”时弱打断,双眼眯起,流露出一些笑意:“你说的对,平白在后议论别人,本就是惹人不快。” “所以我现在这样、”他转了半圈,红色的衣摆随之飘动,如一朵生花的火焰,又回首:“岂不是更好?” “欣欣向上。”时弱念道。 温竹实在觉得这衣服不太搭他,但好在一个人有上进心就好,于是将时弱的名字写下。这会儿不忙,见对方没走,也便问道:“这件衣裳跟冰台不一样,是想换一个心情吗?” 时弱:“不,是想改变我自己。” 温竹点头,表示理解。有很多修士都想成为下一个自己,以试图将“入道”的限制打破。不免打趣道:“你的入道,该不会就是改变自己吧?” 时弱:“不是。” 温竹不意外,但是后面已经新的散修走上前来了。时弱给他们让了位置,温竹提笔时,又朝他道:“祝你成功。” 时弱对他笑了下。 青引把玩手帕的动作停下,心情有些沉重。姜枕看得不明所以,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温竹长叹一声。 “他待在计入点不久,秦管事就百里传音了。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刘摊所谓。” …… 姜枕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炸了一声,耳朵瞬间嗡鸣,将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展示在眼前。 刘摊…… 谢御……正直? 向谢御哭诉遭遇的散修,就是时弱? “我后来遇见他,应该是几天后了。那会儿深夜,我从西门上去,在不远处看见了时弱。” 温竹回想着:“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磅礴,漆黑的夜幕被铺上了压抑的气息,天河犹如决堤,狂风四作,不知从哪滚来的细沙和枝叶,时而刮在人的身上。所在的区域迅速被上升的水流笼罩,稍微有些坡度的地方凝聚了小溪。 温竹抬手遮了一下玄铁剑,旋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伞,撑起来要走时,却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是站着的,是孤独的,是不动的,像被钉在一处地方,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 温竹被吓了一大跳,玄铁剑也应着他的情绪嗡鸣出鞘,向那道黑影袭去。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巨大的能量波动荡漾开,玄铁剑顿住攻击,回到了温竹的身边。 雨丝被斩断,又立刻融合,在脚下成为涟漪。 温竹看清了那个人的声音,惊愕道:“时弱?” 时弱一袭白衣,被雨水击打,正强烈地发抖。他的身形实在太瘦,薄得不成样子。然而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衣衫褴褛,一双足就光着踩在地面上。脸上,四处,都是泥土,仿佛在哪里滚过了一圈,脏得不成样子。 温竹看得胆战心惊,他已经确定,那道突然爆发的灵气就是时弱所为,不敢贸然过去。 只能听雨声淅沥,双眼被无数次的雨雾模糊又擦去。 良久后,时弱才动了一下,好像从某种痛苦里面抽回神,僵硬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那双黑得不能再黑,堪称死寂的眼神看过来,轻扯嘴角:“好久不见。” 轰隆! 一道犹如银蛇般的闪电划破天空。 时弱的声音像磨砺的细沙,嘶哑得不成样子。温竹道:“你……发生什么了吗?” 时弱摇摇头,抬了下手,露出鲜血淋漓的伤痕:“摔了一跤。” 温竹不相信,也松不了气。 “当时,我只觉得雨打得很心焦,他在撒谎,肯定出了什么事。可是问他,他却不说。” 姜枕听得紧张兮兮:“他会不会感染风寒?!” 温竹摇头:“我不知道。” 背着玄铁剑的少年道:“时弱,先过来吧,别淋雨了。” 时弱抬起视线,看了一眼他的伞,露出一个笑:“你先回去吧。” 他的笑太过阴郁,更或者说今晚他整个人都不算对劲,活像一个修成人形的鬼修,十分恐怖。 时弱身着白衣,留下一言一笑时便转过身,背影萧瑟,被滂沱的大雨击溃。 温竹搓了一把脸,颓废道:“后来,我还是把他送回了灵舟,但又下山去忙了。不过我嘱咐过秦管事多照顾他。” “但是现在……” 散修连少一个做工的都能打起来,要说照顾,恐怕只能是害人不浅了。 姜枕面露难过,温竹摸了一把玄铁剑以求心安,才道:“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见过他很多次,也会问他发生了什么,过得怎么样,但他还是很沉默,还换上了那冰台色的衣裳。” “再然后,就是你来了。” 姜枕想起刘摊那个畜生的模样,突然感到十足气恼,恨不得回到那天多扇对方几掌。 一个畜生死掉何其容易,可他伤害的人该怎么办?如果他伤害的人可以在帮助下走出来,那么一个即将走出来的人呢? 一个从深宅大院里,决定告别过去,却过得比之前更惨呢? 姜枕觉得后背很凉,细密地抖了起来。 青引忽然道:“你是不是穿过一套红色的衣裳?” 姜枕艰难地抬起目光左右环顾,看见是问自己,点头:“是的。” “谁给你的?” “时弱。”姜枕说完,心里缓慢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以他的经验,这种不祥的预感多半是真的。 他反应很慢,迟钝,但另外两个人却未必,听到这话表情十分难看起来。最后还是温竹捏紧了拳头,一改愧疚的表情,十分愤怒地说:“他想干什么!” 姜枕:“啊?” 温竹生气道:“畜牲!!!” 姜枕:“……” 怎么感觉像在骂他,不确定,再看看。 只是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以眼神交流。姜枕看不懂,便站在一边,脑子里回旋的是刚才事情的突发点――那套由时弱借给他的红色衣裳。 …… 对了! 姜枕如梦惊醒,当初拿到那件衣裳时,上面有着脏污,破洞,以及一些不明的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将衣裳洗净穿上。 而现在,那件衣服的由来,如果是在遇到刘摊那天。上面的不明物体,就怎么都说得通了。 …… 姜枕无措地看向两人,脑子里思绪如麻。 时弱……把那件招到过凌辱的衣裳、给他穿了? 第14章 两人正在用眼神激烈地讨论,见姜枕一脸无助地看过来,深知他已经回过神,明白发生了什么。 青引:“受委屈了。” “没有。”姜枕摇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是洗净后才穿的。” 可两人却并没有放轻松,反而内心更加沉重。温竹觉得特别膈应,愧疚的心情烟消云散,握紧了拳头:“太过分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温竹道,“让你穿他受过辱的衣裳,不喜欢的青玉色,而自己却相仿你……” 第20章 “替代?”温竹被自己脱口而出猜想吓到,惊愕地抱紧玄铁剑,“还是成为你?” 姜枕和青引:“……” 姜枕尝试安抚他:“没事的,这只是一件——” “不!”温竹打断,“或者是,成为一个没污点的新自我,打破入道限制?” “这怎么可能呢!”温竹急急地说,“就算这样,他也不应该伤害亲近他的你。” 姜枕再次尝试:“没事的。” 温竹固执:“有事!” 姜枕:“。” 姜枕温声地解释:“刘摊的事情,或许刺激到了他,时弱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自己并未有什么损失,比起摔在粪坑里,穿一件洗干净的“脏”衣裳是很小的事情。 温竹正在暴走,闻言露出一个受不了的神情:“这还不是故意的!你长长记性!” “让你穿受过辱的衣裳,让你什么事都告诉他,他就是想掌控你——让你成为同样的人!” ……温竹忽然停嘴。 因为姜枕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但不是那种被羞辱后的苍白,而是失去了某中的东西的脆弱。如果他的解读无误――那就是姜枕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对方却是居心叵测的靠近。 温竹沉默了,姜枕看上去还小,如何受过这些事情? 他调整情绪:“抱歉。” “可是你把他当朋友,他却对不起你。你不应该原谅,这是助纣为虐。” 姜枕抬头:“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 温竹:“……” 忘记你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少年了。 青引在侧旁观,用素帕擦着手指。听到这噗地笑了出来,见两人停下,才道:“说替代谈不上,但这种事情,不就是从心底满足他的愿望。” 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唉,癖好特殊啊。” 姜枕弱弱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温竹气得头顶冒烟。 不能跟眼前像瓷娃娃的少年发脾气,温竹就自己生气。他十分愤怒的搓了两下剑身,结果指尖被擦出鲜血,姜枕瞪大眼睛,忙地拿青引给的素帕帮忙堵住。 青引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时安处理完二层的事情便上来了,她提着剑,看着鸡飞蛋打的三人,有点无语:“别管他,让他流血身亡。” 温竹气愤:“师姐!” 李时安才不听他叫唤,靠在一边问青引什么情况。在后者几句的简述下,大概明白了一些。 李时安:“刚才三层被批下去的六个散修,就是因为这事吧。” 青引“咦”了一声:“被赶走了?” 李时安点头:“嗯,几个刺头。不过留下那个叫赵鑫的。”看见姜枕蓦地一抖,她笑了下:“我听秦管事说,他冤枉你得最深,但也是最先道歉的。” 温竹小声问姜枕:“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揍了他一拳。”姜枕同样小声。 温竹:“干得漂亮!” 不过赵鑫会道歉,真是想不到。 李时安:“明日他们会被我师尊扔在灵舟外边,没了这些刺头也轻松些。” 青引失笑:“照你这样说,时弱还算是功臣了?” 李时安:“难道不算?” “二十来个散修,做窝边草的最会欺负人。”李时安提着剑,将青引腰边的素帕揪出来擦拭剑身,顶着她瞪人的视线道:“除了刘摊,这些人也算是凶手,既然前一个没被放过,那后一个就更不会了。” 青引迟疑,随即听懂隐喻,恍然大悟:“你是说,他知道姜枕有谢御做靠山,于是借此将那几人赶出去?” 可说完,她又不解:“那直接告诉谢御不就好了,刘摊的事情能说,散修的就不能了?” 李时安摇摇头,表示不知。温竹听到这十分惊诧,旋即激动地架着姜枕的双肩晃来晃去:“他居然还利用你!” 李时安嫌弃的没眼看。 姜枕被晃得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十分想吐,难受地说:“可是他也很惨的……这应该是聪明吧?” 三人:“……?” 究竟是谁被利用了,你对好坏的评定是什么! 不过好在姜枕虽然迟钝,对人却很真诚,总会找理由,以至于受伤后的反应程度不会太高。 几人也便放下心,温竹拉着姜枕进屋子里待着,好消化这些事情。接着便各忙各事了。 直到黄昏落日,三人才回到屋子里。青引打理好了药材,而李时安靠着桌案,玩弄一枚扳指,沉吟道:“你若是想通了,觉得不贫,便去问他。但不能吃亏,承受只会越多。” 姜枕坐在一旁很久了,听到这刚要点头,便被温竹掐住脸颊,掰来掰去,只能发出一点“呜呜”声。 温竹奇异地说:“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在香几上的黄掌牙牙学语:“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姜枕转身摆弄起它的枝叶来。 黄章被挠得咯咯咯地笑,口吐人言:“欺软怕硬。” “……”姜枕充耳不闻地收手了。 接过青引递来的药包,在三人的注视下,姜枕轻声道:“我会问他的。” 青引点点头:“这是他平日里要吃的药,你将这个带给他,能说上几句话。” 姜枕乖顺地点头:“谢谢。” —— 夜色垂暮。 姜枕回到一层的时候,更夫正在梆、梆、梆地敲着梆子,提醒夫役们快些入睡。这声音在灵舟上回荡,格外的空灵,仿佛是天地最后一丝余音。 姜枕被风刮得一个趔趄,却听不见呼啸而过的风声。他提着药包,满心都注入在灵舟的灯火上,已经逐渐熄灭了,只有几盏昏暗的光亮仍映照在船板。是一如既往的迟来、回到这里。但这个时候,时弱总是会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比如,来送衣裳? 只有这些好,但他会一直记得。 姜枕凝望着不断穿梭的风景,看了好一会儿的月色,才深吸一口气,提着药包往居住处走。左船舷很直,但甲板处却是歪斜了一个角,看不见人影。 提着药包推开门,屋里却只有夫役,时弱不知所踪。姜枕呆滞住片刻,又听到背后的风声有一段隐约的脚步声。 姜枕回过头,果然是时弱。 他就站在甲板处,开阔的天地让他碧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荡。实在是很瘦了,比第一次见面发时候还要消瘦得多,浑身都透露着病入膏肓四字。 坦白说,哪怕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姜枕看见他,还是觉得不知如何言语。 有些不安,只能提着药包晃了晃,唤:“时弱。” 时弱看着他,露出一个笑:“给我的?” 姜枕闷闷地点头:“嗯。” 时弱便缓步上前,欲要来取,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姜枕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与此同时,凛冽的风声灌入长廊,仿佛是汹涌的号角。 姜枕垂下头,将药包递了出去:“抱歉。” “哈?”时弱并不在乎地将东西接过,揶揄道:“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是要跟我道歉吗?” 姜枕抿住唇,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看向时弱。对方却将药包搭在肩上,步伐轻快地向甲板走去。姜枕慢慢地跟上,大概有十来步,他注意到时弱顿步,后者回头一笑:“你不讨厌我?” 姜枕知道他所指,摇摇头:“不讨厌。” “……”时弱的笑容僵住,提着药包的手臂也滑下,无措地站在那里。良久后,他才咧开嘴笑:“是吗?” “真好啊。” 姜枕慢慢地上前,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就在他完全放下不安,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时弱将药包扔了出去,两双手则是奋力地冲过来,几乎不费力气地掐住了姜枕的脖颈!两人身形相符,时弱爆发了全身的力气,他们撞在了围栏边,环绕在外的灵力被波及,在深夜里回响着。 时弱的指甲不长,却全部陷入姜枕颈项的皮肉里,留下冒着丝缕鲜血的伤痕。姜枕抓紧他的双臂,往外拽出出一些还可以呼吸的空余,却不敢真正的将其推开。 因为时弱在哭。 他的哭泣是无声的,眼泪却像一场大雨,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又接连填补,流进了大口呼吸的嘴,和有些凌乱的衣襟里。而随着这样,他掐住脖颈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滑落在姜枕的双肩。 姜枕听见他泄露了一丝哭声,轻缓地伸出手,碰了碰时弱的后脑勺。 姜枕低着头:“抱歉。” 时弱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来自肺腑的哭声:“姜枕,你真的太蠢了,蠢到没边。” “……”姜枕垂落下视线,没理会这句话:“伤害你的人,都会受到惩戒的。” 时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胡乱地擦了一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第21章 他放过姜枕,倾身撞在围栏边,倚靠着,泪痕被寒风吹干:“谢谢你帮我。” 姜枕摇摇头,这些利用对他来说,冲击力不大。看着时弱被冷风吹的有些发抖,他思考了一下,提议道:“回去吗?” 时弱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真的不怪我吗?” 姜枕摇摇头:“不怪。” 时弱又笑了,这或许是认识以来,记忆里他最轻松的一次。不再阴郁,也不再小心谨慎,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时弱双手搭在栏杆上,冻得没什么知觉,却仍旧坚持,轻声地诉说:“小时候,祖父特别喜欢青玉白,所以家族的所有人,都顺从他的意愿。” “可也有人不用顺从,比如家中的嫡子。”时弱目光零落,跟姜枕说,“他们就可以穿自己喜欢的颜色,不用委曲求全。” 姜枕陪他冻着,有点冷地耸了下鼻头:“好讨厌。” 时弱轻笑:“对啊,我特别讨厌他们。” “所以,我就一直想从那里出来。但从未想过,我会有灵根。”时弱虚弱地叹了口气,“入道抉择,稳中求稳。而我却立下了离开的愿望,离开深宅大院,止步不前,鸿途山穷水尽。” 姜枕抿了抿唇,担忧地看着他。 时弱便侧身,面朝姜枕:“所以我就在想,东洲的当明剑宗如此有名,或许我可以另谋生路。” 姜枕不忍地喃喃:“时弱……” “不过我久居人下,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人。遇到机会,连话都不会说。” “我窘迫的那天,就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时弱抬头望天,肯定地说:“我的入道,一是脱开大院,二是……” “涅槃重生。” 凤凰。 姜枕瞪大双眼看着他……所以,他才会一改常态,性格开朗,身穿不符合自己的红衣? ! 姜枕急急地问:“你成功了?” 时弱对他露出一个笑:“是。” 入道忘道,尘缘皆了,五情全断。就如同一个新生儿重头再来,想要变掉最开始的初衷和交缠的因果,世间难找出一人。而时弱却做到了。 姜枕想起他现在的处境,终于感受到一点绝望的和疼痛开始在心脏处挤压和蔓延。 就算不是朋友,他也同样会如此难受,如果非要说一个所以然,那便是惜才。 时弱看着姜枕皱成一团的小脸,和那没有光泽的眼神,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将他唤回神:“他们都得到了下场,我很高兴。” “这灵舟的散修,二十五位里有十七个都是刘摊所接,而受到伤害的,却只有我一个。”时弱弯起眼睛,“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他们不愿意说,要藏一辈子。可我的道心破碎,藏不了了。” 从深宅大院里,挣脱束缚的一只凤凰何其难得。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他命运的一环,还是起点太高,真要痛苦到黄泉, 但姜枕感觉,那红衣的身影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姜枕要摆摆脑袋将不好的想法晃出去,却被时弱捏住双颊;他感受到,指腹揩过他的眼角,晶莹和冰凉的东西从皮肉上被剥离。 但很快,时弱便松手,缓步离开。正当姜枕回过神要跟上去的时候,对方却弯下身子,捡起了被丢远的药包,随即又抛给了他。 时弱道:“这结复杂,你帮我打开一下。” 姜枕点头,有些急地要将绳索解开,可手却不怎么麻利。解不开,就愈发急促:“时弱,一切都会好的。” “你已经挺过去了。”声音愈发的轻。 时弱行至他的身边,靠在栏杆上,托着腮,笑意盈然:“姜枕。” “到。”姜枕正在跟青引打的结斗智斗勇。 时弱看他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我之前在灵舟,一直很不开心。可后来,我遇到了什么都会问一嘴的你。” 姜枕:“……” 时弱歪了歪头,指了指姜枕,又指着自己:“你跟我,是一样的 。” “一样困在某个地方,一样受到人的欺凌,一样不通诗书,不通礼节。” “……”姜枕抿了抿唇,脸被他说得有些发烫。 可时弱笑了:“可你还是跟我不一样。” “你是蓝天翱翔的鸟儿,而我却妄图成为冲开牢笼的凤凰。” “人修,欲择高;抑不住,即断肠。” “我已经不能再重活了。”时弱道,“刘摊的事,只是我一步踏错而已。” 时弱视线落下,而姜枕终于心急如焚地将药包解开了,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只觉得手中的东西会是留下时弱最后的一丝契机,将其呈了上去。 时弱果然顿住,不再说话。将包里的细粉倒在手心中,又含进口中。 一时间,姜枕甚至以为他吃的是毒药。 但那药确实没问题,他又放下心。 “你没有错,更没有一步踏错。可以成功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不是吗?”姜枕收回手,期望地看着他。 时弱:“是。” “对呀!”姜枕开心道,“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时弱对他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傻子。” “。”姜枕当没听见。 “我利用你去铲除他们,你可以不怪我。”时弱不等他答复,又道:“可是我怪我自己。” “我本来可以直接告诉谢御,可我偏想靠自己。但到头来,终不过是借力罢了。” 姜枕焦急地看着他:“……可是,你很聪明。”他实在不太会说话,但是歪理一堆,“特别聪明!我都没看出你是在设局!” 照常看,还只以为是时弱因为他撒谎,才讨厌他。而事实上却是明白局面的每一步,能够推测出他根本不会向散修解释。而推测,就是建立在足够了解一个人的前提上。 姜枕愈发膜拜地看着他,双眸亮晶晶的。时弱便依着他的眼神,笑了一下,“嗯。” “姜枕,我们回去吧。” 姜枕点头:“好!” 他要靠着时弱,时弱便拉住他这个小尾巴,一路慢慢地走了回去。到了屋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是深黑,姜枕就要照常的去洗热水澡了。 时弱看出他的确喜欢热水,于是笑了下:“去吧。” 姜枕不太放心:“你……” “我会在这等你。” 姜枕还是不放心,邀请道:“你跟我一起吧。” 时弱抬起眸子,“姜枕。我们是朋友,对吧?” “是的!” “那就相信我。” 姜枕蹙了一下眉,有些犹豫。时弱便耐心地说:“如果我真的会离开,你今天拦住,那以后呢。”他又补充,“我不会轻视我自己。” 姜枕看了看他,又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被热水澡的诱惑给唤走。离开前再三嘱咐,“你不要骗我,我是第一次相信人修!” 时弱歪过脑袋,没懂他口中的“人修”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加重了语意,于是道:“好。” 姜枕便喜上眉梢,开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旋即往浴堂走去了。 外面的风很大,比以往还要冷,姜枕抚弄着储物袋,即将到达浴堂的时候,却听见留下的根须带来了最后的颤动。他回过头,看向时弱所在的那间屋子,陷入了死寂般的停滞。 良久,或许也不算良久,有可能只在一瞬间,他便拔开腿,往甲板奔去。 不可能吧? 应该不可能吧! 时弱……还没有看见那群人的下场。 越来越快,他甚至在船舷上跑出了残影,但到甲板的时候,却仍然看见那道窃蓝色的身影已经临至边缘。或许是听到他在风中断续的脚步声,微微回过头。 时弱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姜枕刹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刺激他了,小声喊:“时弱……” 小时候,他还长在地里,那里有一道小溪,小溪里有一位霸王:它长着两个巨大的钳子,身体会横着走,说话时趾高气扬,十分威武。 姜枕作为人参,最喜欢跟它一起玩,因为它见识很广泛,概括五洲。可是有一天,它告诉自己,它并非来自小溪,而是妖族外一望无际的海洋,而现在,它将要回到大海去。姜枕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对方送给了他一枚贝壳,作为诀别礼。 后来姜枕才知道,它原来只是普通山涧,泛滥成灾的生物。而它的离开,是对死亡进行了谎言。 那是一段太悠久的回忆,但姜枕深刻看见的东西太少,以至于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他仍旧记得清晰。而时至今日,姜枕再次想起了这位“朋友”的气息,一股郁闷,绝望的感觉,从丹田里逐渐凶猛,涌上喉头,最终抑制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姜枕碰了一下颈项,十分刺痛,可他仍旧艰难地说:“别下去……” 时弱站在风中看他,眼神苍茫。 第22章 须臾后,时弱摇摇头,长叹一声:“姜枕,我们才认识多久呢,你就相信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然后劳心伤神的帮我?” 时弱轻笑了一下:“我真的跟你不一样。” “我以为,穿上一样的衣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可到头来,我却没有你这么笨。”时弱的笑声愈浓,尾音却是颤抖的:“你太傻了,所以永远跟我不一样。” 姜枕喃喃:“时弱……” 他向前一步。 砰! 姜枕睁大双眼,只见维持灵舟的阵法被破,而时弱则是站在风浪口,抬手时翻栏而过,身体往后倒下。那是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犹如凤凰涅槃,所到之处皆狂风不止。一刹那间,姜枕手中银丝倍出,却仍旧被扑面而来的狂风掀飞,瘫坐在地。他立刻爬了起来,将丹田里的奇异灵气用出,银丝线再次如长蛇般窜出去。 他艰难地在风中站稳,奔向围栏边,十指的银丝不断地往下追逐,可远不及时弱降落的速度。姜枕视线愈发模糊,眼看着时弱即将在深黑的天空里淹没,银丝线加快速度,用尽全身力气,将姜枕的灵气抽空,去全力以赴。 即将要做到了!姜枕内心升起了一丝希望!却看见北方来的候鸟飞翔,与追逐的银丝线撞上。 砰! 下一秒,银丝线被撞断,十指瞬间冒出鲜血。姜枕痛得眼前一黑,在不断拥挤的狂风中呼吸困难。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跌倒在栏杆下,时而被狂风拖拽,时而又被往里头推进。 有些混沌,不明白时弱为什么会这么坚决。等他费劲力气站起来,再次想要尝试的时候,却发现丹田很空,而阵法的破洞更大,狂风的势头猛地一转,将他拍出栏杆外,腰间、肚腹搁楞在上面,摇摇欲坠。 姜枕动用灵力,却只觉得四肢疲乏,眼见着要被卷出去,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声和脚步将他拦腰截住。 他跌入了一个冰冷的环抱,而余光中是专属避钦剑的光影,它往下空坠落,追逐,去寻找那位即将迷失的囚鸟。 姜枕细密地发着抖,几乎是下意识的,揪住谢御的衣襟泣不成声。 第15章 ―― 年幼时的人参问河蟹:“南海外面会有什么呀?” 河蟹举着双钳,给它比划出一个非常大的椭圆,然后得意地说:“有人修,鬼修,还有没有灵气的凡人,各式各样。有特别多好吃的,好玩的,让人一去就不想回来了!” 小人参听得双眸发亮:“那你以后再去玩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我呀?” 河蟹举了举钳子,扬起下巴,孤傲地说:“可以啊,但你要是丢了,我可不管你。” 小人参摇摇头,并不害怕: “你不会丢下我的。” 河蟹哼笑一声,有点得意:“当然,我们是朋友。” “朋友,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记忆中的夏日似乎已经褪色,只留下斑驳的焦痕。姜枕被风吹得很冷,脸像被风刃刮了一刀又一刀,他五指攥紧,鲜血不断地往外冒着,浸透了谢御的衣襟。 姜枕艰难地给他擦了擦,但被谢御制止住,被裹进崭新的毛氅中,有些青白的面容陷入漆黑的绒毛里、格外适合。姜枕感觉到有些温暖,忍不住蹭了一下,眼泪全部沾上去,瞬间打湿了。 谢御:“……” 姜枕无知无觉地抬起脸,泪眼朦胧:“谢谢……谢谢。” 谢御淡然:“无妨。” 姜枕便提了一口气,垂着视线,强行将那涌上来的悲哀抑制,才逐渐能够呼吸。他从谢御的怀里缩了出来,靠近了风浪巨大的缺口,扒着一边角往下看,身体却还在细密地发着抖,抽噎声很难停下。 他时而回头看谢御的神情,希望在那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上看到一丝希望,然而须臾后,谢御却轻微抬手,不再用意志操控避钦剑。失去了命令的长剑在下长鸣一声,很快就回到了谢御的身侧。 姜枕楞楞地看着他,踉跄几步的靠近他,小声问:“人……人呢?” 谢御:“尸骨无存。” …… 纵使知道从高空坠落绝无生还和全尸的可能,但看见谢御如此淡定地说出来,姜枕还是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扭成一团,哪怕站直都做不到。 谢御及时扶住了他,神情不属:“人终有一死。” 姜枕: “?” 不说还好,说了就是时弱的大好年华,尽数被一群人摧毁。 姜枕的眼睛更加红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止不住地哽咽。 谢御:“……” 谢御走了。 姜枕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情低落,没打算跟上。他就站在原地,时而被风吹得不稳,时而盯着地面,要么就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 谢御突然又折了回来,先是避钦剑飞出,将姜枕逼迫得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才开口:“灵舟阵法已破,长老们会来修补。” 姜枕泪眼朦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需要我赔偿吗?” 谢御:“不必。” 他沉吟了一下: “你若不想生事,早些离开。” 姜枕这次听懂了,意思是待在这里会很麻烦,于是轻轻地说:“知道了,谢谢……” “嗯。” 谢御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但姜枕也慢慢地跟上。 一路上,姜枕一直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脑子却神游天外,想到时弱。十指总是一阵阵地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很是难过,向离开的指甲和血肉表示歉意。 等行至四层穿过阵法,这里便闹哄哄的。仔细去听,原来是因为维持灵舟船身的阵法被破,现在左右摇晃,大家被吵醒都很是不高兴。 姜枕垂着头,不愿再听。在逐步跟上谢御后,他才发现对方已经停了下来,冷玉无暇的脸漠然,轻启薄唇:“脸,遮住。” 姜枕点了点头,将毛氅后用布帛缝合的精致软帽盖在自己的脑袋上。因为太大,甚至遮住了眼睛。 姜枕尝试着走了几步,却被乌漆嘛黑的前景弄得左脚绊右脚,活像一个笨拙的柔软羊羔。 姜枕一手将软帽扣在眉间,伤口却疼痛难忍,只能放下去,盯着谢御的靴子,一点点地往前走。 谢御回头看了一眼:“……” 姜枕苦哈哈地站直,扣着软帽,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小张着嘴换气。全身都没什么血色,在月光的倾洒下,倒有一种活色生香的感觉。 谢御眼看着姜枕在自己的注视下手脚僵硬,心情也逐渐低落,有点怀疑是否是目光不够友善――不过他也不敢友善了,怕面前这只妖出口惊人。 谢御微微抬手,避钦剑陡然出鞘,乖巧地环绕在姜枕身边。 姜枕正在调整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剑意吓到,身体抖了一下,还以为谢御这是烦了。 姜枕有些踌躇: “我……” “?”他还没有说出两个字,避钦剑便忽然剑尖朝下支棱着地面,靠在他的身边。 姜枕险些被突然靠近的避钦剑划开一刀,惊惶地看向谢御。在后者脸上看见了一成不变的表情,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几乎一瞬间,姜枕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不够高。 谢御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拽着。” 姜枕看着在自己肩膀处的避钦剑,有点沉默。脑子里转动得再慢,也意识到这是要将避钦剑当做拐杖来使用,但他没有特别高兴,因为弊端十分明显。 如果答应握住剑柄,那么他的走姿会因为躲避锋利的剑身而有些歪斜,很是滑稽。而且剑尖朝下,不可以控制,根本是一戳一个洞。 姜枕已经分不清他跟谢御谁是傻子了。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姜枕有点抗议,向谢御展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会染脏的。” “无妨。” “……”姜枕试图用来回示意的眼神让他明白。 谢御面无表情:“有人来了。” 姜枕忙地垂下头,用软帽扣住脑袋,余光中是避钦剑回鞘。等了良久,什么都没有听到,抬起头时,谢御已经在不远处等他了。 姜枕呆住。 — 跟着谢御回到一贫如洗的正厅,姜枕将软帽摘了下来,又被手上的伤口疼得小声吸气。没有了指壳的保护,血肉暴露在外,每碰到一下便是拳脚到肉的痛感。 姜枕心里的那股阴霾又瞬间笼罩了他,刚要难过起来,谢御便开口了。 “手。” 姜枕如梦初醒,把手伸了出去。 十指已经没有了指甲,鲜血往外淌久了,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每个指腹都有些肿,鼓了起来,看起来并不算美观。 谢御将刚才拿的瓷瓶锢在指尖里,看着他重复道:“手。” 姜枕傻傻地看着他,将手往前伸:给他了呀! 但谢御依旧未动。姜枕有些犯难,将手心朝上:“这样吗?” 第23章 谢御:“嗯。” ……分明可以直接说的! 姜枕心里腹诽,但看着装着止血粉的瓷瓶被放入手心里,又立刻释然,准备打开。 谢御轻飘飘地看过来,姜枕停下,疑惑道:“谢谢?” “……”谢御微微抬首,“洗手,擦干。” 洗净手好上药,这是常识。 姜枕便环顾四周,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外头是谢御不准旁人看见他面容的情况,能从哪里打水?有理有据地怀疑他是在为难自己。 姜枕道:“哪有水?” 谢御看了他一眼,目露“你连这都不会?”,声音有些冷淡地道:“罢了。”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旋即转身,蹲了下去。 同时他的内心也浮现了一句话:今日谢御出错了两次! 姜枕尝试将瓷瓶打开,但指腹一碰到东西,稍微挤压,便痛得浑身发抖,大脑发昏。怔了一会儿,回头看,谢御已经回到左面拱门的小榻上看剑谱了。 姜枕又回过头,有些难过。 屋子一旦安静下来,或者人不再说话,那股诀别时带来的汹涌情绪,还是会刺激到人的思绪。 姜枕安静地埋着头,眼眶有些红了,尝试用嘴将那堵住瓶口的红布扯出来,但刚开始实行,谢御就下榻,握着剑谱站在他后面道:“给我。” 姜枕迟钝地回头看他:“我咬过了……” “……”谢御神情不属。 姜枕小声地说:“你没有说要帮我,我就……” 谢御道:“你可以找我。” 姜枕愣住,突然有些泄气:“是。” 但他的确不能把弄脏的东西给谢御,毕竟谁会喜欢别人的口水。姜枕自己跟瓷瓶斗智斗勇,谢御看了一会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素帕,隔着此物将红布拨开了。 姜枕的唇被柔软的纱布擦过,瞬间有些血色,他懵懂地抬起眼看谢御,可后者却并未瞧他,而是别开视线拨弄瓷瓶,将药粉给他上好。 姜枕又吃了一颗镇血丹,才觉得元气逐渐收拢。而与此同时,那股莫名的难过又降临到了心口上。 谢御坐在榻边,看着剑谱,四处没有椅子,姜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触碰人家的私人物品,于是靠在窗棂边听外面的动静。 四层很吵,一会儿是“屏障为什么破了!”,一会儿又是“哪个天杀的混进来了”,大家被灵舟的颠簸惹恼,基本都醒了。合体期的老祖也去到一层,准备修补。 姜枕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后有一道目光,回过头,原来是谢御在看着自己。 谢御的眼神很直白,不带任何的轻渎和冒昧的打量,而是观看。也不会避开人的回视,心有底气,却不让人觉得没有礼节。 姜枕想起了注视时让人毛骨悚然的时弱,那分明很近,却已经是天人永隔。有点难过:“怎么了?” 谢御看了一眼自己的床榻,姜枕傻眼了:他已经离开那很远了,还不够吗? 姜枕往门口移了移,然后就看见谢御的平淡无波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分辨出他是在不满意。姜枕觉得自己更傻了,站在门口打望,谢御道:“坐着。” 姜枕看了看他,确定这里只有床榻可以休息,于是问:“确定吗?” “……”谢御懒得理他了。 姜枕站在门口,飞速地思考了一下,他实在是很疲惫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跃跃欲试地要挨着床榻,见到谢御的确实是同意的,才坐了下去。 姜枕将双手严峻地搭在膝上,但没过一会儿,他就被那股钻心的疼吸引了。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银丝线被斩断的那一刻—— 谢御:“别再想。” 姜枕回神,老实地坐在一边。可又突然惊讶道:“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 “嗯。” 姜枕惊恐地看着他,发现对方的神情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有些情不自禁的相信……毕竟仙君嘛,总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他的飞升大计——! 他忙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发现最该捂住的是脑子,但指腹碰上去,又痛不欲生。一个人就诠释了鸡飞狗跳。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一边给了张素帕,道:“上药。” 姜枕痛老实了,有些讪讪地接过,小心地给自己擦脸。将脸上的药粉擦干净,又给手上腾了一些,他还是有点不安地问:“仙长,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谢御没看他:“嗯。” 但姜枕却有点不信了,这一看就是哄小孩的吧。 想到自己被骗,他就有一点摩拳擦掌、掌——疼疼疼疼。 姜枕整个人都焉了,不再作想,乖巧地坐在一旁,再也进不到那种悲痛的感觉了,心里只有一处挥之不去的阴霾,不知何时会爆发。 外面吵了很久,在修补完裂缝后又逐渐安静。 姜枕有点困地揉了揉眼睛,刚想跟谢御说话,就听见了外面传来温竹的声音。 温竹十分担忧地说:“师姐!我没有找到姜枕,时弱也没看见!” 李时安:“嗯。” 温竹有些不安,声音尖锐:“师姐,那洞就是他们打破的吧,他们不会——” 他的话被李时安打断:“都是命。” 很冷淡,但相比之下,李时安的冷静反而让姜枕感到更加妥帖和正常。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跟时弱认识也不过四五天,而自己却因为诀别会哭成这样,全然是因为他太性感了?等等,是叫性感吗? 姜枕的小脸有点纠结,旋即不再停留这个词,而是继续往下想。 而温竹跟他同样,也只不过是认识四五天,但他应该不是性感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的担忧呢? 姜枕想不通是为什么,但时弱临别前说的话,的确摇晃了他现在所拥有的。 姜枕不安地看着谢御:“仙长……我……”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嗯。” “……”姜枕站起来,又蹲在他的身边,轻声道:“谢谢你帮我。” “无妨。” 好一个年少老成! 姜枕的思绪又被打断了,他站起来,还是轻声告别:“那我先走了。” 推开门,绕过船舷,姜枕便找到了还在说话的温竹和李时安。 温竹还在求她开恩:“师姐,明日就让我随着师尊下去看看吧……” 李时安烦不胜烦,移开视线时率先看到姜枕,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出来的方向,微微挑眉:“可以。” 温竹愣住,刚要大喜,但看李时安目光灼灼,就将视线同样移过去。看到姜枕,他分外激动地大步走去,抓紧了后者的双手:“你没事!” 姜枕被他抓得一痛,但还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 温竹大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那时弱是……?” 其实那个破洞的方向,也大致能猜到了。 再次撕开这道伤痕,姜枕心里有点难受,仿佛被反复凌迟:“……他跳了下去……对不起。” 温竹道:“这怎么能怪你呢!” 他看见姜枕手上的伤痕,更是惊叫:“你真是受苦了,干嘛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推啊!” 姜枕摇摇头,抿着唇,心情低落。 温竹看着他,叹息一声:“回一层吗?” 话落,他也感觉到了有一些不对,为什么姜枕在四层?怀揣着这样的思想,他看着后者来时的方向,顿时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转而盯着李时安。 李时安:……蠢,我早知道了。 温竹还是不能发泄内心那股感觉,高兴地看着姜枕:“你,你是被谢师弟带走了?” 姜枕点点头:“对,谢谢他。” “你跟我说谢谢有什么用,跟谢师弟说了没有啊?”温竹嗔怪地说。 “说了。”只是对方不爱理他。 温竹这才放下心:“灵舟的阵法已经被修好了,我陪你回一层去。” 姜枕:“好,谢谢。” 温竹便跟李时安打了一个招呼,又拉着他走向踏道,一路上有特别多的话,各式各样。姜枕回应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今晚,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为时弱而哭泣。 那时弱的家人知道后会流泪吗? 想起那些人,或许是不会的吧。 姜枕有些神游天外了,他被温竹拉着,对方说的话也没听见。直到温竹也觉得他不太对劲,姜枕才停下“追寻的脚步”,情不自禁地问:“温竹。” “我在,怎么了?” 姜枕困惑地说:“人修,为什么不会为了生死而哭泣呢?” 温竹顿步,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哭?” 他也终于看见了姜枕眼里未散去的红血丝,和眼尾哭过的薄红,透明的泪痕。 温竹觉察这个问题对于姜枕来说,可能不太一般,于是有些严肃:“姜枕,时弱对不起你,按正常人来说,都应该觉得大快人心,而不是为他所哭泣。” 第24章 “就算说不是仇人,没有深切之交,也不过是过往云烟,今日之失罢了。”他轻抚了一下姜枕的脸颊,“可是你不一样,你为陌路人流连得太多。” 继续往下走,温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为除魔卫道而离开。那时你会不会哭到断肠呢?”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轻轻地摇头:“你不会死。” 温竹道:“会的,每个人都会。” 姜枕有些愣住,他不想再次面临这样的问题和答案。 温竹却仍旧说:“如果不想看到大家如此,你也应该成为这样的人。或者,久居山林―――” 到了一层,姜枕要跟温竹告别,可他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谢御屋里听到的焦急的声音,于是问道:“温竹,你有做到吗?” 第16章 温竹:“做到了。” 姜枕有些不信地看向他:“那为什么……你会担忧我和时弱呢?” 温竹站在踏道上,半身埋入阴影中:“姜枕,担忧不同于哭泣,也不同于焦急,那是构思解决办法的前提。” 姜枕不明白地看向他,温竹便触碰着玄铁剑一瞬,想了想开口道:“因为你是散修的一环,我将对散修的愧疚倾注给了你,看似重要,友好、可实际上,明日我随着师尊的法宝出去寻你们,得到一摊血肉模糊的时候,只会感受到一瞬的难过,随即是解脱。” “如此惨重,可我不会流泪。”温竹背过身,不欲再说,但还是回头补充了最后一句:“因为失职是对我来说,是枷锁。而人修眼前万千,临到明日,皆不过往日云烟罢了” 温竹说完,便向上离开了,唯留着姜枕站在原地发愣。 阵法已经被修补,甚至更加精进,感受不到之前可以渗进来的冰冷寒风。可身处犹如四季,春风袅袅的环境里,姜枕却觉得浑身发冷,犹如掉进了一个永远不静的漩涡。 …… 在浴堂里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姜枕再次将木桶和周围的摆设收拾干净,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舒心的感觉,并不是白费功夫的徒劳。 姜枕垂下视线――或许他应该改变,因为这些东西,到明日就是云烟,一切如常的混乱。 姜枕小声地吸气,将衣裳拢好,旋即离开了。 这次睡下,他没有再被起来上工的夫役吵醒,反而是比他们率先一刻醒来。不过姜枕仍然轻手轻脚的,只是直起身子,扒拉着窗棂往外看。被褥从他的肩膀坠落在腰间,层叠成一个很慵懒的形状。 可是姜枕的目光很难过,难过到看不到边际。 突然间,屋子里有人大喊道:“我操!” 姜枕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原来是靠墙睡在炕最右边的一个凡人,他双手揪着被子,无比惊恐地说:“原来是你啊,你大早上不睡觉干哈,吓死个人!” 旁边的人也揉着眼睛,粗壮的胳膊伸出来,向旁边的人指了指姜枕,语气较为好一些:“仙人,你可别折磨我们了,挺在那一动不动的,像个鬼一样。” 旁边也有人小声:“看脸哪像个鬼啊……” 姜枕垂下眼帘,往下蜷缩,没再让月光打在自己的背影上,瞬间柔和了下来。 “抱歉……”姜枕轻声道。 “没事,小事而已!” 几个凡人只想早些入睡,没那么多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躺下呼呼大睡了,不一会儿就打响了呼噜声。 姜枕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身临其境。 他仅仅因为心情低落,背着光影发愣,便让人觉得是个鬼。那么浑身死气沉沉的时弱,又在面临着什么呢。 姜枕盯着地面发呆,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在背后摇晃着。 姜枕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不对劲后,觉得心脏骤停。立刻回头看向窗棂——居然是挠着头,满脸不好意思的赵鑫! 姜枕松了一口气,扒着窗棂,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鑫挠挠头,露出一个傻笑,小声说:“你出来一下,行不?”他瞅了瞅里面熟睡的凡人,“吵醒他们挺不好的。” 姜枕便趿拉着鞋子,推开门出去了。 他对赵鑫全然没有了戒备,当然,不是因为太蠢。而是对方受了伤,打不过自己。两人安静地行至甲板,姜枕觉得有些冷,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鑫面露难色,张着嘴支支吾吾,没说出个什么。 姜枕便耐心地问:“你可以再想想。” 也不算耐心,毕竟赵鑫在害死时弱上也出一份力,可如果真要这么想,去细究,那么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至少在赵鑫看来,眼前的少年不是因为耐心,而是浑身被一口气吊着,如游魂,没有力气说出拒绝的话。 赵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起勇气说:“对不起!” “……”姜枕静静地抬起眼看他。 少年在月色下是那样的跌丽,他的乌发很长地落在腰间,像光滑精细的绸缎,身着冰台色的素袍,将盈盈一握的腰勾勒出来。眉眼如画,高低山水,安静时犹如在溪边优雅饮水的小鹿。 姜枕道:“你不应该跟我道歉的。” 赵鑫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却还是叹息道:“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很让人惊讶,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看起来比他脑子还要蠢的人,几乎也能立刻猜到破洞是时弱所为。 可是姜枕的内心似乎没办法再提起什么思绪了,经过小半会儿的睡眠,那些在死寂中汇集的怨气和难过,就好像剥夺了他身体的主控权。 赵鑫见到姜枕有些奄奄一息的模样,艰涩地开口:“我知道我这个人是个傻x,但是……抱歉。”他的眼睛向下看,又向上看,哪里都不是归处,“我太容易跟着大家走,以至于害死了时弱,还有你。” 姜枕歪了歪头,声音温和:“我还活着。” 赵鑫激动地说:“可是时弱!” “时弱已经不在了。”姜枕眼帘垂下,“可也不全是被你害死的,因为刘摊,因为大家都不互相信任……” “………”赵鑫道:“他当时,希望知道有人跟他一样,也是被刘摊所迫。可是,谁会把伤疤揭露出来。” “不仅不会被揭露出来,反而会引起一批人讨厌他,厌烦他的天真。”赵鑫有些抱歉地说,“我太容易跟着大家的想法跑,以至于后来才明白,他们不仅打出头鸟,却还要享受得来的果实。” 风有些大。 姜枕耸了下鼻头,脸颊被冻得有些僵红。赵鑫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觉得浑身都不是很自在,难过地说:“对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了。”姜枕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剧烈的疼痛让他回神,“你应该告诉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站在冷风中吹了很久,又在好不容易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再次的风寒让四肢无力,可他却不想立刻去解决,而是沉沦片刻。 赵鑫看了他一会儿,道:“我会向他表示歉意的。” 赵鑫仓皇地离开了。 姜枕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突然蹲下去,伸出再次渗血的手指,擦了一下夺眶而出的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感到“讨厌”的情绪,妖族跟人修对待感情根本是不一样的,他很难适应,所以也无比讨厌。 讨厌人修…… 天已经亮了。 …… 再次回到浴堂,将手和脸洗干净,从储物袋里将止血粉取出来,给伤口涂上药。姜枕站在木桶旁边走神,像一个游魂般,时而吓到几个人。 但很快,他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因为丹田干涸的灵力又恢复了很多,这些力气足以再支撑他一会儿,不再被魇所笼罩。 姜枕站在一层,看着时辰到了,夫役们鱼贯而出,在秦管事的率领下找到自己的任务,才回神走上四层。 到了跟前,他才想起来有阵法的事情,没有温竹等人的带领,要单独进去就是擅闯了。 李时安没有想到,这次下拐口又看见了可怜兮兮,中了风寒的少年。她本是要去查看二层弟子的,见到这个情况也不急了,问道:风寒了?” 姜枕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鼻音:“嗯。” “哈?这次你倒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了。”李时安将提着的剑半斜在身后,伸手将姜枕带了进来:“去找青引吧。” 姜枕低着头:“谢谢。 ” 李时安摆摆手,“小事。”便下楼去了。 进入右船舷,青引所在的屋子,姜枕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会儿,才轻轻敲门。 青引问道:“谁?” 姜枕刚要说话,青引便将门打开了,看见他,毫不意外:“我就说嘛,你果然会风寒的。”她早有准备,将冰心草放在他的手上,“来熬药吧,注意火候,也好找些事情给你做。” “……”一大片的话,姜枕还没有反应过来,良久才道:“好。” 青引就像准备好一切似的,上次来还没有煎药的锅,这下摆在了角落,用铁架子吊着。但奇怪的是,那并不是驱动火灵根所用……而是烧柴。 第25章 姜枕在临途村时,就已经会烧柴热水了,于是手法娴熟地将东西弄好,升起了火焰,慢慢煎熬着。在温暖的笼罩下,注意着冰心草的火候,他也没有再想那么多了。 很久后,外头传来一阵“阿嚏”声,说:“青引仙子这是抽疯了啊,咋还开始烧柴了?” 姜枕:“……” 他担忧地看向青引,结果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屋里了。 …… 将药烧好,姜枕又在桌案上找到了一个很粗糙的木碗,盛起来慢慢地喝。饮下肚时一阵苦涩,他抿了抿唇,眉头蹙着,却还是坚持地喝光了。 干完这些,他又将锅和木碗洗干净,将用过的东西收拾好,才缓步出门。也成功受到了大家异样的目光。 其中一名剑宗弟子震惊道:“你这是……从哪逃难来的?” 姜枕:“?” 剑宗弟子见他不明白,指了指他的脸:“灰啊!” 姜枕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一阵痛,拿下来时,全是烧柴时的飞灰。 “……谢谢提醒。”姜枕对他笑了下。 剑宗弟子愣住,颇为夸张地捂了一下心脏。 “。”感觉人修愈发疯了。 四层里没有公共的澡堂,没有水,姜枕便拿了谢御给的素帕,用反面擦拭着脸上的灰。手指偶尔传来刺痛,他也就蹙着眉忍过了。 等擦完,温竹从甲板那边绕过来,见到他时,姜枕才突然想起来!辰时要上早课的! 他有些不安地站起来,想跟温竹说明原因。后者却只是走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又奇怪地问:“你昨晚是不是得罪谢师弟了?” 姜枕:“啊?” 温竹的眉皱得更深了:“谢师弟跟叶管事说,以后都不会要人去伺候了,当然,也包括端茶送水的你。” “……”谁知道仙君又在想什么,脑回路总比他多。 该不会是昨晚的两次出错,让谢御觉得颜面扫地吧。 姜枕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四层抬头不见低头见,去了秘境就更是了。再者说,距离北海还有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动。 温竹看他一脸不在意的模样,惊讶地小声道:“你放弃啦?” 姜枕:“没有啊。”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温竹松开手,“你这脸上又是哪来的灰,出去挖煤了吗?” “熬药……” “哦!”温竹明白了,姜枕发现他并没有想起学堂的事情,刚要找个事情逃脱掉,温竹便突然道:“走,快去学堂!” 姜枕苦着张脸,眼神祈求地盯着他。 温竹停步:“……”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这样吧,找谢师弟或者去学堂,你选一个?” ……是怎么提出这么诡异的问题的。 姜枕蔫巴巴地说:“那还是去学堂吧。” 温竹会心一笑。 平凡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从辰时上学堂到午时,再听秦管事的要求擦拭灵舟船身,等未时忙完,姜枕便碰到了谢御。 彼时谢御携着剑,站在一边,姜枕洗完手和脸,水泽都还没有擦干,呆呆地看着他:“仙长……怎么了吗?” 谢御惜字如金:“散修。” 姜枕已经免疫,甚至懂得很快,问道:“我可以去吗?” 谢御:“可以。” 然后姜枕就被谢御带上了四层,围观那几个刺头散修被一小型灵舟带下去。有名剑宗弟子探测道,说下面是一座孤岛,方圆百里都没东西,没点金丹修为想要走出去,是很难的。 姜枕靠在谢御身边,没接触到他,但还是姿态黏人:“会死吗?” 谢御低头:“嗯。” 那姜枕就放心了,他讨厌这群人修。 但仙君好像不不一样…… . 等看完这群人的下场,姜枕又回到了一层,站在昨晚的破洞处走神,最后还是叹息一声,祈愿时弱转世后能够幸福。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到了晚上。 姜枕的确没想过,一天内能够看见谢御两次,而且交流还算是频繁的了。 看着谢御再次出现在一层,甚至他房门处,姜枕都傻眼了,但还是小步地跑到他的跟前,声音软软的:“仙长,怎么了?” 谢御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酒坛子:“拿着。” 姜枕赶忙抱住,有点重,但还是不吃力的。他看了看,道:“这是……” 谢御道:“人修祭奠,应用酒洒坟土。”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时弱没有……” “你未曾听过衣冠冢?” 姜枕愣住,不敢摇头,怕这是人修的常识。只能无辜地看着谢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没说话。 谢御道:“用他的衣裳即可。” 姜枕明白了,他要进屋子拿时弱留下的东西,但抱着酒坛子实属不方便,只能求助地看向谢御,但还没说话,谢御就已经单手给拎过去了。 姜枕再次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回到屋中拿了衣服,又折了回来,却没了谢御的身影。 姜枕笃定谢御不会就这样离开,于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发现谢御在甲板处,正半屈着身子摆弄着什么东西。 他小步地跑过去,蹲在谢御的身边,小声道:“仙长。” “嗯。”谢御示意他将衣裳放下。 姜枕便将衣裳放在地面,又觉得不够整齐,将其铺好。铺好后,谢御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 姜枕好奇地看着他的乾坤袋,总感觉里面什么都有。 谢御将盒子递给他:“打开。” “好。”姜枕将盒子揭开,正以为会看到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却是一捧泥土。 “……”姜枕呆滞了一下,谢御道:“放上去。” 姜枕愣了愣,将泥土扣在衣裳上,用手指悄悄地抹平了好些地方,担忧地问:“做对了吗?” 谢御看着他脏兮兮的手:“……”违心地说:“嗯。” 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叠木碗,再将酒坛子打开:“来。”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右边去,将酒坛子抱起来,倒在木碗里。一股浓郁,饱含着烟熏味的木质香钻入鼻里,强烈的刺激感瞬间袭来,如火灼烧,辛辣而刺痛,姜枕瞬间觉得脑子有些晕了。 但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倒好两碗后,问:“要洒吗?” “嗯。” 姜枕便将木碗端起来,呆呆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有感而发地,将烈酒洒下,绕过一圈泥土,瞬间湿润。 他没有说话,内心却有很多东西。 比如:时弱,这样的选择真的会幸福吗?但那不重要了,你一定会幸福的。 无比的肯定让姜枕感到安心,浓烈而辛辣的酒味不断冲击着他。 少年被浸透得有些晕了,他面颊红彤彤的,眼皮因为湿润而显得很薄,含了两颗娇艳欲滴的葡萄在里头。带了一圈粉,唇瓣无声地开合,好像在念叨些什么。 但谢御最终还是没有听清。 姜枕将酒洒完,放下木碗,扑通一下就靠在谢御臂膀上,又艰难地撑起来,四目对视,他小声:“谢谢……谢谢……” 谢御:“嗯。” 少年便松了一口气,依赖地靠着他。谢御想了想,还是没有推开。 他知道妖族跟人修的习俗完全不一样,人修较为淡漠,而妖族哪怕是死一只会说话的蚂蚱,大家都会很难过。 他静静地看着姜枕,在想,为什么要来五洲呢?难道真的,是寻求前世姻缘吗? 正在泛困的姜枕,忽然感觉到体内出现了一道奇异的灵气,他睁开眼睛,惊诧地看向谢御。 你又想到什么了! 然而谢御肯定不知道他突然清醒的原因,坏一点可能会认为他在装醉。姜枕嗫嚅了一会儿,又靠了回去,有点夸张地说:“哎呀……我好冷呀,好热呀……好想睡觉,我困了!” 谢御:“……” 姜枕的确有点醉了,说了几句便有些困,但还能保持理智。要闭不闭的视线里,他看见谢御将衣裳的两角向中间叠合,将泥土包裹起来,一阵酒香轻轻地蔓延着。 等叠成了一块儿长方形,谢御又打开盒子,将其放了进去。 腰间窸窸窣窣的,姜枕有点痒地动了下,笑声不自觉地倾泻。谢御无动于衷,帮他放进储物袋后,便道:“回去吧。” 谢御的目光垂落,看着泪眼模糊,却仍旧烂漫地笑的姜枕。 ――但愿你不再被利用。 所以别再靠近他了。 谢御直起身子,确定姜枕能够独立,便背着剑离开。而姜枕揉搓了一下脸,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又小声道。 “谢谢……” 第17章 两月后。 北海之上,大雪纷飞,恍若万千银蝶在风中狂舞。临到此地,寒风愈发冻人,灵舟在高空寸步难行,只能在低面行驶。在靠近合雪丹门的位置上,水已经冻结成冰,远处的海浪也定格成了冰浪的姿态。 第26章 时而有几只冰蓝色的灵鸟飞过,煽动着翅膀带出优美的丝线浮光。姜枕托着腮看了一会儿,便过去给申时上工的夫役帮忙。 因为船身不需要再擦拭,而天降的大雪,毫不留情地在船板上汇聚成了雪丘。一帮人处理了半天,仍旧无果、甚至还不如赵鑫,火灵根出手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夫役们得了解放,接连说了好几句奉承话,赵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等他看向姜枕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已经走上四层的姜枕正将手上的绑带解下来,裸露出那双有些僵红,但并无伤口的手。 灵舟本还需要两天才能到达合雪丹门,但剑宗峰主们夜观天象,受到了千里传音的急召。秘境即将开启,并且波动幅度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关上。 姜枕越过四层,如今的他有叶管事罩着,不用再被当做外来者。而他也熟门熟路地绕过船舷,走到了谢御的屋子。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如往常,谢御坐在榻上看着剑谱。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时只读剑中书的感觉。 一贫如洗的正厅也发生了变化,中央摆了个木桌子,两把椅子,上面放了茶壶和杯盏。姜枕将绑带放在一边,用素帕将手擦干净,才将茶水倒了两盏。 他自己先喝,然后将另一盏送到谢御的跟前。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颔首道:“先放着。” 姜枕便给他放在了一边,然后坐在榻上开始翻储物袋。包里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从里面找到叶管事给的毛绒手衣。 雪白色的,指尖部分还带点粉,像小猫的肉垫。姜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给谢御:“仙长,叶管事托我带给你的。” 谢御看了一眼:“……” “北海地冷,秘境里更是潮湿,叶管事担忧您,便让我把这个给您带上。” 谢御继续看剑谱:“不必。” 姜枕面露担忧,苦口婆心地说:“可是真的很冷,仙长……”他将手衣摊开,跃跃欲试地要给谢御带上,对方却娴熟地躲开了。 姜枕扑了个空,只能将手衣放在枕边,然后抽一本谢御没看的书拿起来。这两个月学堂的教导很显著,至少现在十个字里,他已经能读出九个字了。 姜枕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移开了谢御的身边,坐在另一边开始享受自己的“独处”生活。 谢御:“……” 或许他不应该在这个屋子里。 这两月,他本是要让姜枕远离自己的,但叶管事因为在谁伺候他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接锁定了姜枕,怎么劝,厉声阻止也不管用。他也不能赶走无辜的姜枕,于是就酿成了这么个情况。 姜枕辰时上学堂,午时听秦管事安排,等忙完了就被叶管事逮来屋里“照顾”自己。而实际上,就是趴在屋子里的桌子上睡觉,从早睡到晚,假装自己忙过了。 后来姜枕渐渐睡不着了,谢御就让他来看书,要么出去逛逛——不过出去逛的结局是被叶管事喊回来。 虽然很是麻烦,但谢御本身不是什么爱热闹的性子,身旁有人无人也无妨,全都当看不见了。值得一说的是,至少给姜枕找些事做,那些难过的记忆就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化。 将一本书看到一半,姜枕才意兴阑珊地抬起头,凑到谢御那边去,问道:“仙长,我们今晚就要进秘境吗?” 谢御淡淡:“你不去。” 姜枕焦急地说:“不行呀!” 他不去,那他的飞升大计怎么办? 姜枕尝试劝导:“仙长,我们前世是……” 谢御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姜枕捂住嘴,改口道:“我们情比金坚,不能分开的!让我进去逛逛也好!” 谢御翻了一页剑谱:“月考入前十?” “……”你不要学温竹那样提要求。 两月来,姜枕每有什么事情询问温竹,对方都带着一副“逆子你怎么考得这么低”的严父脸,告诉他要考入多少名。 姜枕捏了捏手指,轻声说:“你知道的,我考了第一。” “……倒数第一?”谢御将剑谱放下,淡然道:“秘境凶险,你不可涉入。” “……其他散修也能进去啊。”姜枕嘟囔,“你就是不想让我跟着你。” 谢御:“嗯。” ……姜枕呆滞、你非要让事情变得这样尴尬吗! 但他已经修成了一副厚脸皮,全然不在乎地说:“那不行,我要跟着你,我们前世是道侣,我不能再跟你分开了!” 来了,那股奇异的灵气又来了! 经过两月的沉淀,姜枕已然明白闷骚是什么意思,暗自握紧拳头,表示赞同! 谢御果然道:“你今日吃药了吗?” “………” “…………?” 你的下一句不应该是:好吧!那我带着你!吗! 姜枕蔫了、摇摇头:“没有。” 谢御:“既感了风寒,就需饮药,一日也不可缺。” “可是我好了,不需要喝药了。”姜枕向他展示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因为高烧时的红彤彤的脸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谢御淡然说:“一般。” “。”这天跟你是聊不下去了。 姜枕将书本放下,旋即直起身子,靠近谢御,乖巧地说:“我真的不能跟你分开。” 谢御握着剑谱,不便理他。 姜枕不死心地又绕着他说了几句,见谢御的确有一种“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听”的既视感也便叹息一声,放弃了:“反正我会偷溜进去的。” 姜枕离开床榻,赌气地说了一句:“我自己乱窜就好了。” 推开门,姜枕观四下无叶管事,也便轻盈地溜了出去。绕过甲板,去青引那里拿了药煎熬,就坐着开始发呆。 李时安提着剑走进来的时候,对着他的脑门弹了一指,靠在一边跟青引道:“刚才接连撕了两次空间,马上就要到了。” 青引问:“其他地方的也到了?” “嗯。”李时安挑了挑剑锋,“青云山庄的没来。” “……他们跟妖族一样经久不出,已是常事。”青引问道,“红云瀑布那边来了几个?” 姜枕竖起耳朵,散修盟? “大部分都来了。”李时安啧了一声,“有道人算出是千山宫华了,可不都想来分一杯羹。光是这星辰树,今年恐怕要沾惹上不少血。” 姜枕坐不住了,星辰树?千山宫华! 传闻,北海筑地一共有三大秘境:千山宫华,无边海涯,以及囚扇观锦。其中最著名、也是最厉害的千山宫华里,长着一棵有飞升老祖种下的树。 因为千山宫华里并无白昼,只有风雪和深夜星辰,所以这棵树通俗取名叫星辰树。也因为吸收了天地精华,结成的果实,只吃下半颗便能增长巨大的灵力。 千年结一颗,距离上次开启已有三百年之久。只是上次所有人都无功而返,不知这会能如何。 当然,经常被天雷劈的姜枕表示,这也是从学堂里学到的、他之所以那么激动,是因为这秘境跟他有些关系。 千山宫华开启程度极难,它就像是某种执念,据后来的仙人所说,该秘境本是老祖的宝物,因为老祖飞升后留下了它,在世间周转。也因此,只有飞升的灵力动荡才会引起它的出现。 而姜枕,就是那枚楔子。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飞升失败,而导致自己走南闯北,在灵舟上艰难生存,赶往秘境,他心里升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命途多舛。 青引哑然道:“星辰树?这下可糟了。” 李时安揪着她的素帕擦拭剑,一边道:“我们别去抢就行了。”青引嗔怪地看着她,“谁会做你那土匪的行头?” “哈、”李时安笑了一声,问姜枕道:“我像土匪吗?” 姜枕忙地摇头:“不像!” 青引气愤地看着他:“你又当墙头草。” “……”姜枕里外不是人的离开了。 为了避免碰到四处搜寻的叶管事,姜枕专门寻了个人流较为密集的时辰,从踏道边走了下去。周转到一层,他才拧起袖子开始扫雪,把所在的地方收拾妥帖了,又望向不远处已经有了些雏影的山门。 合雪丹门坐落在冰湖的上方,犹如一座晶莹的城池。墙壁像是由最纯净的冰雕砌而成,在大雪的映照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而与此同时,秘境的开口处就处于上方,周围的雪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正围绕着那道如同蚌壳般的小口旋转。 如此伟岸。 姜枕抬起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雪,却被猛然拍了一掌,回过头,是赵鑫那张欠揍的脸。 姜枕问:“怎么了?” 赵鑫盯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们马上就要到合雪丹门了,待会儿进秘境的时候,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他指了指甲板的方向,“我们灵舟的这群散修,都是一起的。” 第27章 姜枕盯着他,摇摇头:“不了。” 赵鑫有点尴尬,挠挠头:“你还在怪我们吗?” 姜枕舒出一口气,颇为释然地说:“为什么要怪你们?是刘摊的错。”而且,都已经过去了。 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上了很多年的相识,这一场分别就像是短暂的小雨,淅沥片刻的潮湿,时间会淡化它。姜枕看了看外面穿梭的风景,愣了一会儿。 他在妖族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大家只要提起那那个逝去的生物,都会陷入难过。而这种难过又是一种极端,比如满山都为此哀哭。 或许,确实有待精进这点。 姜枕觉得把这里的见识写成一封信寄给大树,但又怕千年树妖不识字。 赵鑫不知道少年所想,只觉得他飘渺地站在船栏边,面容白皙,身材消瘦,犹如一弯水中的月牙,是捞不着的美梦。 赵鑫叹气道:“好吧,那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姜枕没拒绝:“好。” 等赵鑫走了,姜枕便又看了一会儿,就上四层将药取下,缓慢地喝了。 酉时,天空渐渐变成了铅灰色,灵舟在寸步难行的风浪里,可算抵达了合雪丹门前。这一看不要紧,在远处还算是细小点的东西,此刻却变成了庞然大物。每个大门派都来了上千人,小门户也有数百人,在下面安营扎寨着。 姜枕被温竹拉着下了跳板,刚落地,便踩到十分深厚,松软的雪,浑身都陷了进去。温竹还没来得及出手,谢御就在后面将他提起来了。 姜枕冷得打抖:“谢谢……” 谢御:“嗯。” 温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玄铁剑。 当明剑宗来了快有五千人,跟金霄门不相上下,两方的老祖相互行礼,便吩咐手底下的人快些将毡帐扎好,也好早些歇息。 姜枕蹲在一边,捡了一些被雪掩埋的枯枝,这些都十分瘦削,烧火都没人看得上。姜枕背着大家,偷摸地在上面注入了些灵力,便变得很是粗壮了。 他正要将这些东西交给赵鑫,让他帮忙去一下湿,后面却传来一阵轻笑声。姜枕回过头,只见一位穿着金色华服,浑身都写着特别有钱的公子哥,正眯着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然地看着他。 公子哥道:“你这是……” 姜枕四处观望,这里偏僻,很显然这位公子哥是专门过来的。 “妖?” 姜枕:“?!” 第18章 公子哥沐浴春风地笑:“你别担心,我的母亲也是妖。” 姜枕收敛神情,疑惑道:“可我不是啊。” 公子哥怔住:“?” 他颇为稀奇地走向姜枕,左看右看,有点怀疑自己:“不应该啊,你们妖都长一个样。” 姜枕:“什么样?” 公子哥笑笑:“一样好看。” “……”敢情是登徒子。 姜枕抱起木柴,别开他走:“这一点都不好笑。” 公子哥的桃花眼眯起,面朝着他走路:“阁下就算不认,我也是知道的。妖的容貌和背影都与人修有所不同,旁人不知,但我一眼就能认出。” 姜枕顿步,看着他,满眼写着:难道还要我夸你吗? 公子哥轻咳两声,笑笑:“更何况,我的母亲也是妖族出身,告诉我许多识别的办法。我这些年足不出户,还尚且未见到过活的妖。一时间有些心切,冒犯阁下了。” 姜枕抱着木柴,能感受到这位满身富贵的人修并无恶意,但谁承认谁是傻子:“然后呢?” 公子哥傻眼了:“你真不是?” “……不是。” 公子哥本已经展开了扇子开始悠闲地扇风,闻言骤然停下,并拢扇柄朝他拘礼:“小生不才,冒犯阁下了。” “?”人修真是越来越疯了。 姜枕看着他扇风便觉得冷,而且自己时而还被顾及到两下,更是冻得发抖。眼下这位公子哥离开了,姜枕才觉得周身渐渐回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目光时而探寻了他的去向――金宵门。 公子哥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扎入了人群中,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 姜枕有点奇怪,此人来历不凡、什么情况? 还有,母亲是妖……? 前尘旧事,姜枕偶尔不被天雷劈的时候,也曾听到过千年树妖的讲述。那时山间的动物们都聚集在他的庇荫下,乖巧地趴在地面,顺着暖洋洋的金辉听着它说。其中有一,便是前任妖王嫁给金霄南门的门主一事。 在那会儿人修与妖族的仇恨下,她过得也相当幸福,只是流言蜚语太多,便于门主退隐五洲,不知去向。连她是否有子嗣,也是不知道的,但看那位公子哥的傻样,不似作假。 如果妖王真的来到了这里…… 姜枕苦思冥想,没等想出个所以然,赵鑫便小跑过来,朝他道:“你这木柴需要去一下水汽吧?我帮你!” 姜枕:“劳烦。” 他歪过头去看天地风雪,磅礴的寒风和洁白将双眸瞬间遮掩,只隐约看见那群湘叶色的长袍里,偶尔涣散出娇嫩的粉。像是从富贵中开出的花,却不需要受到最强劲的保护。而与此同时,淡淡的桃花香也萦绕开,覆盖了很大的面积。 无需掩饰她的身份,妖。 赵鑫还在烘烤木头,看着姜枕发呆,顺着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姜枕:“没事。” 将烘烤好的木柴收起来,又留了一部分给赵鑫:“多谢。” 赵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小事,小事。” 抱着木柴离开,绕过密集的毡帐,姜枕找到了温竹,被后者拉下来坐着。火灵根的修士帮忙,火焰便瞬间燃烧起来,周围温暖了许多。 温竹一边烤火,一边说:“用火符便好了,你这手冻的。” 姜枕奇怪地看着他,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双手,还有鼓囊囊却帮不上忙的储物袋。温竹懂了,捂住额头,被他的贫穷给整笑了。 姜枕就靠着温竹,伸出手在火旁取暖。就算有火符,他也很少用的,跟热水澡一样,明明可以用洗涤术,但他喜欢真切地去触碰万物。 火柴在大雪天里面燃烧,却并没有熄灭的趋势,用灵力注入时,反而更加的温暖和蓬勃。不一会儿,旁边就扎了许多毡帐遮住寒风,修士们围在一块儿取暖,好不热闹。 姜枕抬眼四处寻找,最终用敏锐的双眼,看到了不远处正抱着剑,靠在一棵树旁的谢御。 他还是一个人,无悲无喜地站在那,像是在巡守,又像是在发愣。 姜枕“嗖”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吓了温竹一大跳,但看着他去到的方向,也没有阻拦。 …… 谢御正在入神,他抱着避钦剑,在雪虐风饕中,看着远方海天一色的茫茫天地。尽数的寒风犹如归乡般涌入他的衣襟,裤脚,以及内心的那颗寒潭里面。 他逐渐听不到外面修士的吵闹声,和火柴的噼啪声,万物只独他一个。 寂静、寂静。 “仙长!”突然,一道活泼的声音将这份冰面打破。 谢御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姜枕擦了擦被冻红的脸,乖巧地凑到他跟前:“怎么在发愣?” 谢御的目光游走在他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双明媚的眼里,轻启薄唇:“未曾。” 后又补充:“太吵。” “……” 姜枕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漠,就像青引所说,谢御再怎么年少老成,也左右不过是一个束发十七的小孩,连弱冠都未至。不论是他的本体谢离微,还是当明剑宗的谢御,都没有活过一百二十岁的姜枕。 姜枕已经越挫越勇了,也啪嗒一下靠在树身上,又陡然直起来,道:“好冷!” 谢御:“……” 他轻声道:“冷就回去。” “不。”姜枕拒绝,又靠近他,戳了戳避钦剑:“你跟我回去吗?” 他已经跟避钦剑愈发熟了,也知道不仅是谢御的意志能够操控它,它自己本身也生出了几分认知。说明白点,在上一任的主人那里,它已经生出剑灵了,虽然已经离开,但还有几分意识在剑身中。 避钦剑发出开心的嗡鸣声,谢御目光淡然,稍微一瞥,一人一剑都安静了。 姜枕便不问了,又问谢御:“仙长,你跟我回去吗?”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形状,像捧着一般:“他们在火柴下烤了红薯。” 谢御转过头,不理他。 姜枕蹙着眉看了他一会儿,踩了踩雪,便离开了。 失去了热闹的来源,谢御的耳根又清净了下来,万物只剩下簌簌声的雪粒。一切都凉,冻人,只留下寂静的声音。 谢御缓慢地阖上眼,心中浮现了无数笔剑法,凛冽的,温吞的,甚至是绝处逢生的。 一朝一夕,每一下都犹如烙印般刻在心底里。 就在万物都以为眼前的人修似乎是歇息时,睡着时,谢御睁开眼睛了。 第28章 不知何时掉在雪地里的避钦剑轰然出鞘,迎合在他的手中,一招银龙长啸,却似青影流火一般,扫出时,斩断了藕断丝连的深恩。剑术分明凛冽,凶狠,却犹如雪操冰心,山涧的灵物丝毫不怕,反而被吸引着,靠近了他的身边。 抬腿扫雪,溅起的冰寒让灵鹿们打了一个喷嚏,跺了跺脚。避钦剑前赴后继,与天地同招,愈发亢奋、激烈,好像到了此术最巅峰的部分,就在谢御身法更加敏捷时,却骤然停下。犹如敲击的鼓,响动声销声匿迹。 青云七式——残霜败雪,已成。 身上没有一丝的汗,只有短暂的温热后,随即扑面而来的寒冷。太冷了,仿佛是第一次感受到冷的词汇,甚至是痛不欲生,整个心脏都被冻结住。 正当谢御要再次起式,将剑术的最后一步挥发时,姜枕来了。 他迈着小步,主要是看谢御刚才脸色太差,有点担忧才上来的。 他的怀里还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因为待了一会儿,现在温度刚好适中。 姜枕轻声喊:“仙长……” 谢御蓦然回神,剑“砰”地落下,他看上去有点狼狈,却在回头时,寒风搜刮,衣摆翻飞,墨发随风飘扬,露出那双剑眉星目,犹覆白纱,美不胜收。 谢御声音有些嘶哑:“嗯。” 姜枕便大着胆子走到他的跟前,将红薯递给他:“吃。” 谢御:“……” “不必,我还需练剑。” “可是,吃了也可以练啊。”姜枕奇怪地看着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肯定是因为没吃饭吧,我都说了,年纪轻轻的不能辟谷。” 谢御:“……” 姜枕还要滔滔不绝,但见谢御唇色苍白,便将红薯递给他:“吃。” 谢御微微颔首:“放着。” 姜枕便左右环顾,最后听话地放下了,用干净的素帕包裹住,他相信仙君不会浪费食物的! 远方再次传来了修士划拳的喧闹声,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呆呆地,又有点蠢蠢欲动。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盯着谢御。 谢御已经撑着剑站起来了,目光依旧漠然,见他眼神,道:“嗯。” 姜枕眼睛亮亮的:“你也去吗?” 谢御:“不。” “好吧。”姜枕瞬间蔫不拉几,转身,又嘱咐:“记得吃东西。” 谢御没理他,姜枕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直到临近毡帐,他才彻底放松,开心地走向人群中。 …… 谢御本要再次陷入那种冰冷的霜寒里面,可不知为何,外面的喧闹声愈发的大,总是会周转到他的耳朵里。 谢御提着剑愣了一会儿,最后定格在那已经被雪覆盖的红薯身上。 最后,他用术法将其销毁了。 …… 深夜,毡帐里灯火通明。 走出去便是人山人海的修士,躺在里面就是数不清的抱负。 姜枕听得耳朵起茧,在被褥里面翻来覆去的,最后被温竹拍了一巴掌。 姜枕委屈地看向他,温竹却只是摸了摸玄铁剑,严肃地说:“没考前十也敢撒娇。” “……”不提这个了好吗,已经下灵舟了。 但好歹的,姜枕也成功安静了下来,躺在被窝里面听其他修士交谈。 “诶,你们说,这次星辰树果实,会花落谁家!” “那肯定是我们剑宗啊,等这次谢师弟一冲元婴,就是五洲翘楚之首。” “话是这样说……但是金霄门的那位不是也来了,他娘可是妖王,恐怕更能明白这秘境的奥妙之处?” “这说的什么话,妖要是能明白秘境的好处,还能打不过我们?要我说,他们能明白奥妙,金杖教的也能上树了。” 一阵叽叽喳喳,姜枕费力地从中提出出两个信息。 一、今日那位公子哥,或许所言是真的。 二、封锁城门数十年的金杖教,也来到了合雪丹门里。 那还玩个啥? 前者先不提,金杖教却是一个老熟客,原因很简单:金杖教里有一神器,名叫金杖,没错,就是这么通俗,但这不重要。 这神器金杖,也是一位飞升的女仙遗留下来的。其作用是掌管世间因果,在几百年前,五洲曾因为这个神器而闹得血雨腥风。作用威力太大,只要向金杖许愿,付出相对的因果就可以完成。 人修每天为这个神器打得头破血流,有两位老祖则是更甚,好不容易决出胜负,这金杖却不知所踪——原来是被路过的一名散修捡漏,两人打得太凶,都没看见这跟蝼蚁似的干巴小子。 等人修们找到这位散修,却又得知了一个噩耗,这金仗因为威力和来历太大,被他藏在了一位凡人那里。而这位凡人,便是神器的第一位主人、落棠城的公主。 这可苦了人修,毕竟杀戮凡人可是重罪,所以他们选择了威胁对方的性命。但凡人公主丝毫不惧,反而开放城门,并且扬言——如果杀死她,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金杖认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修士没被唬住,却也不敢就这样直接杀了。后来公主用金杖帮天下的百姓完成愿望,而金杖给出的因果——是留在城中,在此扎根,安居乐业。 五洲修士一看:有戏!即能不挑起腥风血雨,又能让这群凡人安心投胎,周转灵力!这公主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于是落棠城就这样在乱世中存活了下去,几百年后,成为了现在人们熟知的金杖教。不过现在的掌权的可不是凡人了,而是一位男修,还有儿有女的。 这些,姜枕不是从学堂里知道的了,而是从他出生时便明白。原因也是非常的凄惨——因为金杖教敞开城门时,十个百姓里有五个都深受人修荼毒,十分痛恨南海的妖族,于是他们许下的愿望是妖族覆灭,当然也有聪明的,那就是死一个小妖。 那段时间南海妖族真是惨得抠脚,姜枕也惨,每天都在被天雷劈,好不容易从灰烬里面爬出来,可算得到了一点好消息,老祖们有办法保证小妖们不死,而人修中也有大部分人不建议这样做。 可算和谐了。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姜枕便睡不着了。他也没再翻来覆去,因为温竹已经抱着玄铁剑陷入了梦乡。 再躺了好一会儿后,外面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姜枕抬起脸,赫然闻到一阵十分怪异的气息,像是腐朽的烂肉,又像是火烧过的灰烬。 电光火石间,姜枕坐了起来,还没等他出声,外面就传来了一位人修的尖叫。 “鬼修!” 第19章 “鬼修?鬼修怎么来了!” 毡帐里的修士们都醒来了,外面隆然一声巨响,激荡开凶悍的剑意,还有属于土灵根的“地动山摇”,水灵根也不甘示弱地出手,甘泉将幽异的鬼火熄灭。可哪怕如此,恶臭和腐烂的气息却仍旧在蔓延,看起来数量不小。 温竹也惊醒了,他第一时间就是去碰自己的玄铁剑,在确定还在后,又继续陷入了安详的沉睡。 刚准备喊醒他的姜枕:“……” 算了,反正毡帐的人修都在,他不会有危险的。 外面一阵喧腾,姜枕刚走出,便觉得脚下滚烫无比,热浪扑面而至。而毡帐的左边正站了一只小鬼,脸白如纸,双瞳漆黑,一张嘴向耳根裂开,露出尖锐的獠牙,张开手就冲了过来。 姜枕侧身躲过,抬手时灵力将其掀飞。旋即点足轻蹬,跃过从地面破土而出的一只厉鬼——金丹初期。姜枕微微蹙眉,伸出手时,银丝迅速将其的脖颈缠住,那股奇异的灵力不可控地飞出,将对方碾压成了黑烟。 旁边有个剑宗隐约看见了过程,神情有点惊骇,却又被跟自己缠斗的鬼修吸引开。 白皑皑的大雪,此时被铺上了许多鲜艳的颜色,又逐渐被埋没。远方,竟有一只比山还要高的出窍期鬼修,它的四肢已经不能用三头六臂来形容,而是无限生长着。 这就是此次入攻的首领。 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姜枕将偷袭的小鬼解决了,便冲了过去,但途径某处时倏地顿步,只见金霄门的区域里,一名眼熟的华贵公子哥正摇着扇子,眼前是十来个土灵根在帮其防御。 小鬼没有太多意识,重重叠叠地围攻了上去,却被土墙外的尖刺扎成了道道黑烟。华贵公子哥就眯起桃花眼,微微地露出些笑意。 很是悠闲自得,就是活不了太久了。 因为他的背后正在凝出一个没有气息,也没有实形的元婴前期怨鬼! 砰! 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姜枕看过去,只见满天划过流星——不,那是人修!无数人修从天而降,掉在深厚的雪层上,他们捂住肺腑,吐出一口黑血。 姜枕望过去,只见那出窍期的鬼修一拳便犹如山崩,将许多修士震得漫天飞舞。可如此,它的面前还有有许多人,其中最岿然不动的,便是执剑的谢御。 第29章 姜枕松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瓶镇血丹,给了倒地呻||吟的修士,便向华贵的公子哥冲了过去。 修士艰涩开口:“多谢……” “咿呀!”华贵公子哥面前,正有一名小童在大声呵斥小鬼。 见到姜枕,他百忙中也要抽出精力问:“你是何人?!不准靠近我家公子!” 姜枕来不及说话,动手将偷袭小童的鬼修解决了,便向华贵公子哥袭去。周围的人大惊失色,刚要出手,却也发现了那背后已经张大嘴巴的元婴鬼修! “啊!” 有人瘫坐在地,又被灼烧得滚来滚去。 姜枕推开这位后脑勺没长眼睛的人修,伸出银丝将元婴鬼修的脖颈牢牢套住,锁紧它的三头六臂向下一扯! “砰”的一声,元婴鬼修六手朝天,其形状像一个畸形的巨婴。它发出的嘶吼声极为刺耳,还伴随着一阵恶臭,水灵根的修士忍受不了了,挥手给了它泼面的冰水。 落到它的身上时,却像烧开般往上泛起氤氲的热气。姜枕运起轻功,再次向外一扯,旋即单足一踩,将元婴鬼修在空中翻了一个完美的转身,如御兽般将其踩在脚下。 周围爆发了欢呼声:“好!” 公子哥双手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少侠好功夫,不知道你可还记得小生我?” 姜枕:“……” 没回他,也来不及答复。毕竟元婴鬼修又不是吃素长大的,第一波只是它的失算,第二次的爆发才是全部实力! 随着脚下传来一阵刺痛的热度,姜枕往后一翻,如云般落地――本不富裕的他,鞋底板被烧坏了。 修修补补、又是一双新的。 鬼修暴怒,身边泛起了无数的火焰,那些红色的鳞片,像肉瘤般在脸上层层生长,还往外投射着脓汁。银丝线还未缠到它,便作一阵云烟地收回去。 “太脏了!”有修士嫌弃道。 鬼修无比仇恨刚才把自己当狗踩的少年,它几乎在收回神智的一瞬间,便向姜枕袭去。然而一拳挥过,只是撞击到了毡帐上,少年身形如蝶,轻盈地躲过它的无影赤拳。 元婴鬼修暴怒道:“卑鄙无耻!” 围观的修士:“……” 元婴鬼修再也不忍耐,从脚往上翻着一口恶气,到嘴边时像蟾蜍一样,肉瘤恶趣味地滚动着。厉声大喝过后,热浪将此地融化为一摊灰烬,它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少年身后,伸出长长的手指向那犹如皎月的脖颈抓去。 人修们纷纷出手,大声阻止:“小心!” 姜枕略有所感,步伐灵活地向前,一个转身,好似沧海的银丝线朝鬼修的手掌和面门袭去。鬼修头往后仰,眼睛转动,察觉到背后有人偷袭,立刻用夺命链将自己带到安全的区域。 公子哥道:“多谢少侠,小生不才,敢问少侠名号!” 姜枕蹙眉:“闪开些。” 什么时候了还在小生不才! 元婴鬼修卷土重来,臂膀挥过,带起迅疾的狂风,姜枕翻身跃开,体内的奇异灵气只剩最后一点、他用尽灵力,将银丝飞出,将鬼修划出道道黑烟,旋即向上,缠住三头向左一歪,将元婴鬼修击溃到混沌时刻。 靠给谢御撒谎的灵力用完了,姜枕往人群中道:“借我一刀。” 刀修立刻扔出武器,但好巧不巧,姜枕还没有空手接白刃的实力,他只能等刀掉到了地上再拿。谁知元婴鬼修反应更快,清醒后一脚踩上去! !要赔银子的! 姜枕有点着急地瞪大了眼睛,银丝也瞬间收回。鬼修十分挑衅地看着他,而后三头转动,六眼紧盯,火蛇在少年漂亮的脸蛋上灼烧。 被烫得一激灵,姜枕可算是生气了。 这生气倒不是因为鬼修将他的脸颊烫红了,而是因为!他!可能!面临!巨多灵石的!赔偿! 地面下突然聚集了很多淡绿色的微光,一些即将冒出头的鬼修跟其大眼瞪小眼,然后就被扯了下去,拆吞入腹。木灵根赋予的所有求生意志,让根须们开始四处搜寻自己的目标。 姜枕还在上方跟元婴鬼修缠斗,因为失去灵气的加持,入不敷出的调整根须动向,他已经有些落在下风。但修士们不是死的,见他如此,以为疲惫,便立刻加入,尤其是那位华贵的公子哥。 “你说你这鬼修,何苦伤小生我?” 又道:“小生来自东洲,名叫金贺,不知道阁下几许?” 姜枕退后,用银丝将金贺扯到自己的身边,发现他居然是个金丹前期。 姜枕:“……” 有点无话可说。 金贺:“阁下……” 姜枕反应迅速地从储物袋里抽出素帕,堵住了金贺的嘴,旋即向前冲去,一个翻身,利落地抽出刀修的长刀,挪至身前,鬼修的背脊来了一刀! “嗷!!!!” 还差一点! 核心躺在胸腔里,焕发出强烈的光亮。 姜枕将长刀奉还,回头看刚才被鬼修踩在脚下的那一把,居然是完好无损的! 他放下心了,人修的武器质量不错嘛。 暴露了自己的弱点,鬼修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它踉跄几步,汇集鬼气,正准备再次爆发!却被一个一闪而过的金色身影,一拳击溃了核心。 砰! 鬼修双膝跪地,背后泛起缕缕的黑烟。迟来的藤蔓冲出地面,将其包裹住,向内收拢,挤压,最后轰然炸开,呛鼻的粉尘蔓延到四周,响起了无数的喷嚏声。 姜枕:“。” 金贺劫后余生,将素帕拿下:“少侠好功夫,真令小生钦佩!” 姜枕:“……”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怪他多管闲事,谁知道躲大家后面的人反而是最强的。 这在人修里面,叫什么来着?压轴? 想起压轴二字,姜枕暗道不好。 在一众瞩目中,姜枕也不好直接走,给金贺下不来台,于是敷衍地“嗯嗯”一声,在金贺再要开口之前,他便“嗖”地奔向出窍期鬼修的方向。 但运气属实不太好,刚到面前,出窍期的鬼修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作为一座山般大的体型,倒下时一堆人都往外跑,只有姜枕还刹不住脚。 眼见着刚逃出生天,又要被压成肉饼,一道有劲的力气将姜枕拦腰提起,在即将倒塌前离开。 “咳、”姜枕被扛在肩上,顶得肚腹很不舒服。 但谢御很快就将他放下来了,并且用那双漠然的眼眸看着他,姜枕没由来的有点心虚,轻声解释道:“我是过来找你的,怕你受伤……” 奇异的灵气空空荡荡。 姜枕抿了抿唇:“在路上碰到了金霄门,便帮了他们。过来时没有看见你……一时心急……” 奇异灵气猛然增长。 “。”这群闷骚人修。 姜枕可怜兮兮地靠近他:“仙长……” 谢御:“别动。” “哦。”姜枕不敢动了。 但谢御并不是凶他,而是因为此时此刻,天边的秘境在动荡,无数幽蓝色的光芒被卷席了进去,好像在收纳吐息。 姜枕见他静止的时间太久,也意识到了不对,抬起视线,只见那些飞舞的雪粒停滞,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支配,等地面上的人修都有些不安的地抬头了,那些雪花才“活”了过来,降临在大家的手心、发顶、乃至全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姜枕伸出手,只见洁白无瑕的霜瓣在手心里消融,又生出一朵鲜艳的花。 滴答―― 滴答- 姜枕抬起头,却被谢御提醒:“低头。” 姜枕听话地埋着脑袋,只看见足边逐渐升起月白色的莹光,那是元婴修为才能使出的屏障。他有些惊诧地回过头,只见谢御将瓷瓶放入乾坤袋里。 暂时的进阶药虽然很有用,但是对人修的路途却是阻碍。吃多了,修炼止步不前也是正常的。 姜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姜枕看向被屏障挡在外面的东西,双眸有些惊讶。那是一些乳白色的汁液,好似泛着令人陶醉的香味。 ……不对! “啊!!!” 修士中有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是夹竹桃! 百家仙门的老祖们纷纷踏出,伸出手织起一张巨网,将那些毒液抵挡在外。却有无数人中招了,正在痛苦地哀嚎着。 姜枕跟着谢御往前走,只见那些人修在地面上痛得打滚,都是中招的部位红肿,伤口处开满了鲜花,却在边缘处满是焦痕,往外潺流着鲜血。 不多时,便有合雪丹门的人上前治疗,无恙的水灵根修士也在四处奔走。 姜枕问谢御:“你没事吧?” 谢御没理他,但看那模样也不像是有事的人。姜枕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刚要松一口气,谢御道:“手 ” 第30章 姜枕愣了愣,意识到他在说自己,于是摊开手掌。 “……”一片鲜红的血液静静流淌了出来,上面还开了一朵无比可爱的粉红色小花。 像他原形时,头上那些做点缀的花朵,甚是喜人。但顶着谢御的目光,姜枕只能苦哈哈地,一点笑都没露出来。 坦白说,他是真的一点痛都没有感受到。 谢御利索地给他上了止血粉,“找人。” 姜枕抿抿唇,乖顺地去找合雪丹门的炼药师给自己处理,等弄完回来时,那几位哭嚎的人修已经被抬走了。 有人道:“鬼修……夹竹桃,这两件事情,都是为了消灭我们而来……还是、” “秘境……秘境要开了……”逐渐兴奋的声音炸开。 大家抬起头,看向天际。果不其然,那本是在收息吐纳的入口,现在愈发壮大,似乎要将大家收进去。姜枕捂着手,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什么呢…… 是他没有的痛觉。 “啊!!!” 人群后面又爆发了巨大的哀嚎声,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便听到合雪丹门的人说:“有蛰伏期!!” 一堆人忙地开始寻找自己身上有没有夹竹桃的汁液,但还没有低头,便感觉鼻腔有液体流出,腿和手脚都开始灼烧起来,痛不欲生地跌倒在地面上,开始打滚。 “啊啊啊,痛死我了!” “这天杀的秘境,呕!救我啊仙子!” 合雪丹门的人也有不少人中招,现下大家都忙成一团。就连刚处理完的姜枕,也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愈发的灼烧,甚至蔓延到了脖颈,肺腑。 但是有点熟悉,有点像被天雷劈了一半疼痛。 姜枕一想到天雷,就面不改色了。 小伤,衣角微脏。 谢御默默地看着有点小得意的姜枕:“……” 一位合雪丹门的女修正在忙碌,一个晃眼间,敏锐地看到了姜枕的伤,立刻拽他过去处理。哪怕手法轻缓,也让人觉得痛不欲生。姜枕抿着唇忍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谢御,顿时两眼泪汪汪的。 女修放开手,姜枕立刻扑了过去,这次没扑了个空,他心底有点勇气,讨好道:“仙长……秘境开了……” 意思不言而喻。 他都受伤了!总不可能还拒绝他吧! 谢御道:“好了?” 姜枕猛猛点头。 谢御颔首:“好的挺快。” “。”姜枕有点幽怨地看着他。 谢御伸手,将屏障撤下,旋即才道:“走吧。” 虽然已有很多人中招,但都架不住星辰树的诱惑,哪怕是哭半天也要擦着眼泪上去。一堆人犹如蚂蚁归巢般,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合雪宫主缓步从山涧踏下,清润的声音概括此地。 “千山宫华已开,鸟飞绝而不停。” “诸位——请。” 姜枕收回神,惊喜地道:“你愿意带上我啦?” 谢御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姜枕瞬间领悟,安静地待在避钦剑上。 剑载着二人很快就赶到入口处,光源愈发地被扩大,太过刺眼,两人都闭上眼睛。 …… …………… 姜枕感觉自己进入到很冰冷的甬道里,不断地穿梭,被水流冲击。时而被提起一只脚,又时而被放下去。与此同时,他虽闭着双眼,却恍若透明。 他看到了一些黑气,有时候浓郁,又有时候淡薄,最后从中踏出一个合体期的怪物。 像梦一样,把妖吓醒了。 姜枕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懵了。 这是哪?! 眼前一阵血肉的涌动,像是某种生物的内壁。姜枕艰难地撑起来,却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 他愣住了,甚至有点呆傻地趴着,被时而呼吸的内壁包裹住。 “嘶嘶……” 姜枕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是从他的所在地发出的。 而且,他还没有修成人形,被蛇吞入腹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 知道秘境的降临点是随机的。 但随他吧的出生在怪物的肚子里啊!!! 第20章 姜枕呼出一口气,有点迟滞地待在这窄小的空间里。 凭情况而论,他应该是直接降临在了肚腹中,否则以蛇的口腔和身体内部产生的黏液,他的头发和衣裳都不该如此整洁。 但现下也好不到哪去,整个妖如同被关在漆黑的棺材里。这里没有光亮,每一寸肌肤都受到了内壁的裹挟,仿佛浸泡在那滩温热的黏液之中,让妖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 姜枕很熟悉处理办法,但时隔久了,动手时却有些生疏。 他伸出手碰耳垂,却摸了一个空。 ? 避风云呢?! 混沌的思绪被拉开了清醒的序幕,姜枕陡然抬起头,乌发沾满了黏液,瞬间如临大敌――难怪他闻到了一些熟悉的药味,原来是妖气并没有收拢! 不能再待下去了、上万的人修不知道降临在哪,但终归都在一个秘境里。他如果没有解决好避风云的问题,那就完蛋了! 姜枕抽出灵力,正要将自己变幻为原形,但周围带起的狂风让这条蛇疯狂地打滚,甚至被带上天旋转。左晃右晃,上晃下晃,不知身处何方。 “呕……”姜枕拍了拍肺腑,强行忍下恶心。 黏液不断地滴落,稀释在乌发,手指上。 蛇在空中疯狂地打转,更加难受地发出“嘶嘶”声,好不容易落地了,整个蛇身都在抽搐,往前收缩,险些将姜枕挤扁。 姜枕却来不及反抗,在变回原形的一瞬间就向那光明处跑,使出全身力气掰开蛇嘴,随即往外一跳。 “呕!”蛇直起脑袋,眼冒金星地呕吐了。 圆滚滚的小人参头顶鲜花,背着包,两只小脚和手掌都是无比可爱的形状。它愧疚地睁大眼睛,道:“对不起。” “我是来秘境试炼的,不小心打扰到你了。” “嘶嘶……” 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它。 姜枕感到一丝不妙。 小人参脚步后退,嘴里发出一些弱弱的呢喃声,对这条看似人畜无害的巨蛇露出一个烂漫的微笑。然而下一刻,它便立刻转身朝外跑,巨蛇也同时张大嘴地朝它袭去。 啪嗒! 巨大的蛇口首先将小人参的头部包裹,它的肌肉开始收缩,紧紧地箍着人参的身体,就像无数根粗壮的绳索捆绑,要将身体碾碎。 小人参的双脚蹬了蹬,发出抗拒的声音,奈何巨蛇仍旧拼命地撕咬它,疯狂挤压着。随着吞入小腿,呼吸也逐渐困难了起来,姜枕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都变得乌漆嘛黑了! 砰! 姜枕动用灵力,朝蛇口的尖牙一点,不可控的奇异灵气立刻窜了出去。随着隆然一声巨响,巨蛇四分五裂地炸开,成了一地腥味的血肉。 小人参站在中央,头顶的鲜花又悄然零落了许多瓣,它饱受摧残地愣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强烈的冷风刮来,才恍然回神。 它所在的地方没有下雪,而是永远不会升起金辉的黑夜。 “对不起。”小人参道歉。 离开这里,小人参寻着每一处细细地查找,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避风云不在这个地方,有可能被遗落在了传入秘境的那一瞬间。 想到这么个可能性,姜枕整个妖都有些风中凌乱,不知所措。 他的飞升大计――― “哇!你看那是什么!” 姜枕转过头,寻着声源,只看到一群探头探脑的花草。 “长了四只小脚诶,它是妖吗?” “这不说的废话吗……” 小人参灵机一动,按住储物袋,小步跑到那群花草跟前,期期艾艾地道:“劳烦,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小花口吐人言:“你说呀。” 小草孤傲地说:“不可以。” 两方立刻缠斗了起来。 小人参可怜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看见一个银色的东西了吗?那是我的宝物,它不见了。” 花儿们顿时担忧地摇晃起来,问道:“银色的宝物吗?” 姜枕刚要说是,小草口吐人言:“你胡说!你分明是被吞进去的!” 姜枕愣了:“啊?” 花儿们也被吸引了注意,小草被围观着,顿时信心爆棚地说:“很久之前,你就倒在了这里,一动不动的!然后变成了现在这副四脚兽的模样!被那条大蛇吞了进去!” 小人参听得一愣一愣的,急忙问:“那你有看见我旁边的人吗?” “人?什么人?”小草奇怪地看着他,口吐人言:“你不是妖吗,为什么会跟人待在一块儿。” “……”看来这话题是无法进行了。 不过谢御是仙君转世,能力又强,不至于担心他的处境。按小草的话说来,既然是这样出现在蛇的肚子里的,那便合理了。姜枕不再顾及这个,问道:“那你们有看见我的宝物吗?” 第31章 小人参举起圆圆的小手,做出避风云的形态:“银色的,亮晶晶的。” 花草跟读:“银色的……亮晶晶的……” “哦!”小草突然惊叫,口吐人言:“我知道了!” 花儿们瞬间看过去,小人参更是满眼期待。小草道:“不远处的鬣陉岭,有一个叫狗熊的霸王!它那里就有很多亮晶晶的东西!” 姜枕:“……” 花朵们口吐人言:“你的宝物,说不定就在那里呢?” 小人参委婉地告诉它们:“我的宝物是随身携带的,应该不会自己长腿跑那么远吧?” 小草摇摇晃晃,跟旁边的族□□头接耳,然后才道:“不可能,所有亮晶晶的东西,都会被那霸王拿走!” “……”姜枕耐心地问,“这么远也可以吗?” 花草们口吐人言:“怎么不可以呢!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那霸王的狗腿子,我刚刚才看见有一只小鸟叼走了这儿亮晶晶的东西!” 小人参抓住重点:“小鸟,叼走了亮晶晶的宝物?” 花草点头。 姜枕:“劳烦,那只小鸟也是霸王的……” “狗腿子!”花草接话。 “……嗯,它也是吗?” 花草口吐人言:“不是。” 姜枕耐心询问:“那你们知道它在哪吗?” 花草陷入思考,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小人参闲得无聊,抱着储物袋坐在一边,等了好一会儿,这群小家伙才得出结论:“知道,它在西边的白昼林里!” “白昼林?”小人参看向西边,撒了墨一般漆黑的天空,仿佛都在映照此物并不简单。 姜枕呆住了,并没有听到花草继续嘀嘀咕咕,内心就像深陷入了某种寒潭里面,愈发的冷了。 但他必须抓住这一丝机会,这的确是避风云最后的线索了。 没了此物,很难想象会遭到多少人修的喊打喊杀。 小人参深陷脑补,打了一个冷颤,感激道:“谢谢你们。” 给花草注入了一些灵力,小人参便按照它们的指引往西边行去。路上遇到一只在捕猎的老鹰,姜枕用灵力作为交换,乘着它宽阔的背脊便飞往白昼林。 … …… 千山宫华秘境里,只有黑夜与暴雪。所以在听到白昼林的时候,还以为是不同寻常的地方。到了才发现,这完全是谎话。 姜枕看着眼前犹如深渊,一眼望不到底的入口,陷入了沉思——这哪算林?这不是一处天然的沟壑吗。 老鹰连灵力都没要便飞走了,只留下圆滚滚的小人参待在这里。 黑暗从中蔓延出来,扒着岩边,犹如墨汁般缠绕在任何的生机上。小人参感觉到手脚都被束缚,连妖气也烟消云散。 阵阵阴风刮过,悬崖底下传来一阵尖叫,无比的嘶哑,像饱受折磨的修士。 啊———— 从每一处石缝,间隙里爬出的细小尖叫,在落到地面上,沦为了实质性的攻击。 姜枕躲了一下突然翻涌上来的疾风,旋即根须触地,攀着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地借力,从陡峭的山石上缓慢落下去。 路上有着沙哑,和敲木鱼的声音。 “嘎……嘎……”临近地面,黑压压的天空传来了一阵鸟兽的叫声。 小人参抬起头,只见这里黑不溜秋的,那几只鸟兽却格外的瞩目。因为它们都有着血红色的眼睛,和湿淋淋,看起来就无比沉重的羽毛。 与此同时,“咯吱”一声响,小人参定了定神,险些魂飞天外。 只见面前一个长得跟人般模样的怪物,双手着地,两条腿却往上弯曲地靠近颅顶,像一只摇头摆尾的毒蝎子。长舌头往外耷拉着,双瞳没有一点颜色。 它的目光正往小人参这边锁定,伴随着“咯吱”的响声,五官朝天地四处乱走着。姜枕甚至不敢呼吸,等了好片刻才意识到该移开视线。 可就在电光石火间,那只怪物锁定了他!并且以相当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姜枕看过去,伸出手动用灵力,却发现它猛然停下! 然后陷入了很长的迷茫中。 咯吱……咯吱…… 姜枕寒毛卓竖,紧张兮兮地看着它,缓慢地移开步伐,却又听到上方的鸟兽开始尖叫。它们的声音像人,不认真听还以为是在求救。 太诡异了,这里处处都充斥着巨大的危险。姜枕盯着那只“毒蝎子”,战术地往后移动,随即在某一处,撒开丫子往外跑。 它一边使用根须,一边迈开腿疯狂长跑,毒蝎子在后紧随着,带来了不少围观的鸟兽。小人参心急如焚,想要绕一圈回到刚才的位置,但来不及了。 砰! 它勾住一处树枝,往上一荡,毒蝎扑了一个空,双腿擦着脸颊,丝丝鲜血从眼睛边流淌下来。姜枕看得胆战心惊,旋即在树间荡漾。 一时间像个野猴子。 姜枕却笑不出来,他仔细思考着,那只带走避风云的小鸟会在哪…… 会在…… “咯吱、咯吱、”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浓烈。姜枕侧头看去,只见满山乌泱泱的“毒蝎子”,双腿朝颅顶,五官朝天,嘴角往耳根拉开地看着他。 “……”姜枕要被吓成种子了。 他发誓,鬼修长得比这可爱多了。 意识到不对,姜枕抬起脸颊,只见上方传来一阵哭泣声,犹如重伤在地,呻||吟不止的人修。但定睛看,那只是几只红色双眼的鸟兽。 姜枕刚觉得毛骨悚然,一只黑鸟便立刻朝他冲过来,尖锐的爪牙和翅膀的水泽,姜枕用银丝将自己勾起,却发现手背上满是鲜血。 是自己的吗? 姜枕擦了下,再次躲过一道攻击。 不是,黑鸟的翅膀,是被血打湿的。 小人参用根须将自己往回挡,银丝线却被另一只突然飞来的黑鸟勾断,指甲立刻冒出鲜血。 它吃痛却并未收手,继续将银丝往左边勾去,鸟儿刚要阻拦,却发现人参实际伸向的位置是右边! “啊!”黑鸟发出人的尖叫声。 小人参晃开,躲过黑鸟划来的利爪,旋即在树身上翻滚,却发现“地动山摇”!原来是“毒蝎子”在下面啃噬树根。 如果姜枕习惯骂人,那他一定会骂一句有病!太有病了! 在接连荡过几个树间,人参已经不再是人参,仿佛是一个刚破开石头的野猴子。它翻身滚过一个粗壮的木枝,已经距离自己的来路很远了。 他意识到有哪个环节不太对劲,有点像被骗了。 小人参气愤地鼓了下脸,但又没脾气地收回去,看着下方堆积成山的“毒蝎子”,它们的脸上都流露出会心的微笑,眼睛潺潺地流着血,又被扑下去的鸟兽啄了个干净。 “……”它真的抖如筛糠。 它再也不会相信花花草草了,那全是弯弯肠子啊! 害怕黑鸟们再次冲过来,小人参便一鼓作气地往前面跑去,“毒蝎子”们这次提高了速度,几次要跟黑鸟成功联合,将它开肠破肚,但还是被姜枕侥幸躲过。 撞进森林的最深处,姜枕终于看到一丝光明。那里分明天光大亮,却完全映照不进这里,像有屏障将两个世界隔开。与此同时,“毒蝎子”和黑鸟也停了下来,目光忌讳地看着它。 小人参抱着储物袋,意识到自己可能找到了真正的“白昼林”,面对着黑鸟试探的逼迫,它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跌入了无底的湖水中。 “咕噜……咕噜……” 人参呛了水,但还是圆滚滚地浮了起来,艰难地游向这仅有的土地。毫无人烟,万籁俱寂,只有很大一片枯草在中央堆积成型,看样子是某种生物的巢穴。 突然,姜枕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避风云?! 小人参几步上前,艰难地攀着枯草爬了上去,双眸的惊喜却在看见里头的全貌后消失殆尽。 人。 一个躺在花团锦簇,堆金积玉里的人。 这里没有风,湖水更未有过涟漪,姜枕却觉得很冷。 巨大的鸟巢堆满了亮晶晶的宝物和漂亮的鲜花,在最中央的女子身上排开。她的眉目憔悴,唇色苍白,好似病入膏肓,又好像已经长眠。 这是什么……? 姜枕感到她还有气息,刚要上前,身上的妖气却因为离开那片黑暗的限制,陡然爆发了。忙地将避风云翻出,扣在耳垂上,药味才渐渐消退。 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它不知道是否该帮忙救助。 小人参左右环顾,最后摇身一变,回到人形的状态。姜枕的目光有些担忧地看着对方,但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放弃。 姜枕狠心地转头,但见海天一色的风景,突然陷入了迷茫中。他已经分不清前路,后方,只觉得天地相似。 突然间,一道巨大的长啸划破了这些薄雾。寂静被打破,姜枕蓦然回神,却见一只小小鸟扑腾着翅膀冲了过来。 第32章 毫无杀伤力,姜枕轻轻地将它握住,旋即捧在手心中,摸了摸它毛茸茸的毛,双眸弯起:“你好?” 小鸟啄了他一下,姜枕却不生气,只是看着地面上倒映的如山高般的阴影。不用回头,也能分辨得出是一只人头鸟身的怪物。 姜枕双眸弯弯,心里却千疮百孔。 哈哈,怎么这么客气,把爹娘都喊来了。 第21章 姜枕转过头,露出个看上去命很苦的微笑:“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 人头鸟身的怪物高大威猛,双翅张开便能遮住半边天空,姜枕被笼罩在阴影下,疯狂地薅着掌心里的小小鸟,以此来获得短暂的心安。 在怪物再一次示威的长啸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贼,你偷了吾的宝物!” “?” 姜枕忙道:“我没有,这本是我自己的。” 怪物瞪大眼睛,凶神恶煞:“那你的意思是、吾偷了你的东西?” “……”好精的怪物。 姜枕的笑容越开越苦了:“不是的,是它自己长腿跑过来。” “哼!”怪物并不满意这个答复,“区区小贼,也敢闯入吾的领地,还试图摸鱼玩水、” 紧张的气氛戛然而止,姜枕面无表情:那或许叫浑水摸鱼…… 显然怪物也是上过学堂的,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立刻转过身去。它的爪子深陷在枯草中,山般大的身形,随便一动便有掀天斡地的趋势。 “你该当何罪?”怪物道。 天光落在它的青色羽毛上,远处的湖水边,沙砾里波光粼粼,好似反射着什么宝物。姜枕愣了一会儿,道:“对不起。” 掌心中的小小鸟毛发凌乱,一双豆眼咕噜噜地转动,它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枕,旋即朝怪物发出叽叽喳喳的喊叫,像是在做什么讨论。但作为人参,他并不能听懂。 这头怪物是出窍中期的修为,就算有谢御在,也不能全身而退。姜枕只能赌它们生活在天光下,品性应该不会像黑鸟那样残忍。 不知道小小鸟跟它爹说了什么,后者转过头来,浓眉大眼静静地凝视着他。姜枕有点紧张,但听到怪物开口时的叹息声又觉得有戏。 “你既然偷盗了我的宝物,就自己以身活祭吧。” “?”姜枕诧异地睁大眼睛,先看小小鸟,却发现对方十分欢快地扇动着翅膀,好像在邀功一般。 ……谢谢,这么小的喙是怎么做到说出这么冷的话的。 怪物伸出锋利的爪子,出窍中期的威压让湖水起了千层浪,层叠地朝巢穴卷来,又被长啸吼于平静。姜枕动弹不得,被长长的指甲勾住衣领,提在半空中。 坦白说,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有点怀念大乘时的修为,这被人妖揉搓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被提着衣领,只能在空中摇晃,姜枕低头又抬起,睁大眼睛,盯着怪物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它真的很像刀修的普遍长相。 在怪物的另一只锋利的爪子伸过来时,姜枕先捂住了宝贵的储物袋,而后又双手遮盖着心脏。天旋地转,被提着脚,头朝下地筛了筛,什么都没有掉出来,肉眼可见的穷。 姜枕羞愧地闭上眼。 同样是妖!怎么就他穷的叮当响! 怪物的爪子在他的四肢上戳来戳去,在姜枕感觉到疼的时候又到此为止。好一半会儿后,姜枕不仅觉得不痛,反而有些困了。 更令妖惊讶的是,他居然感受到了干枯又扎人的草缓慢地触碰着他的背,旋即是被稳妥地放下。 “?” 姜枕试探地睁开半只眼睛,震惊了。 他被放在了离女子的不远处,头往右歪就是堆积成山的宝物。 ……好富有。 人头鸟身的怪物挥了挥手,一堆干草扑面而来地压住了他,留出能喘得过气的空余。姜枕斜下视线,透过模糊的光影,看见怪物将小小鸟叼了起来,放在发顶上。 小小鸟叽叽喳喳着什么,怪物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嗯,这是你找到的,真棒,他会是我们这最美丽的瑰宝。” “……”姜枕翻了个身,虽然没有被开肠破肚,但他还是感觉心往肚子里面落。 堪称,佩服。 很快,这只“刀修脸鸟”就往外飞了出去,应该是有事在身,没有带上小小鸟。它划破了天光,所到之处都留下了青色的霓虹。 姜枕躺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倒真有些困了。强打起精神,躺着一动不动,才听到那只小小鸟试探的脚步声。 它的长相是正常的,有点像刚长出毛不久的小鸡,特别可爱。姜枕不太怕它,搂在手心中爱不释手:“谢谢。” 小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又被他揉搓的手法取悦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姜枕趁机问道:“那位姑娘也是如此吗? 小小鸟愣了愣,开口时就是魔音绕耳。姜枕听不懂:“你可以点头和摇头。” 它便摇头,姜枕苦恼了一瞬,随即问道:“你们不会伤害她吧?” 这简直是就是废话,小小鸟眼露鄙夷,啄了啄他。姜枕这才放下心,那便好了,不清楚摆在这是为了什么,但只要不危及性命,一切都有机会。 姜枕缓慢地拨开枯草,坐了起来。 掌心中的这抹温热十分喜人,顺势捂住它的眼睛,姜枕望向湖边与这里的距离,内心谋划好了出逃的大计。 放开手,姜枕轻声问道:“这里会有黑夜吗?” 小小鸟摇头。 “那你应该不知道歇息,这是修炼的好办法。”姜枕摘下银夹,淡淡的药味瞬间弥漫开,这也足以让小小鸟肃然起敬,其眼里写着:原来你也是妖! 姜枕温声道:“我教你,好不好?” 小小鸟已经被他迷得七荤八素,闻言忙地点头。姜枕轻笑两声,捂住它的眼睛,在其放松警惕的一瞬间,捏住对方的后脖子注入灵力。 啪嗒。 小小鸟瞬间昏睡了过去。 姜枕愧疚地看着它,说了好几次对不起,才拔腿就跑。 ―― 再次踏入黑暗里,姜枕已经有些经验地要攀上树木。但这里不同寻常的安静,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收集到了某处地方。 姜枕不放心地翻上树枝,四处观察,仍没发现什么情况,便朝来时的悬崖口奔去。 愈发临近时,他便觉得不对了。 有人。 咯吱咯吱的声响仍旧在继续,姜枕听得毛骨悚然,与此同时,一道尖叫划破夜空,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明亮,扑腾着翅膀朝一个方向飞去。 “金杖查案,休得阻拦!” 姜枕翻身跃过,停在树枝间观察。只见一群身穿紫衣的男修,正站好阵法,甩出铁棍将怪物击飞。 他们的衣服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足够利落,一眼看去便觉得是翘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为首的男子,吊梢眼,粗平眉,略显阴鸷。 姜枕再怎么久居山林,也认识他——金杖教主的儿子,萧遐。 他们来秘境查案?犯什么混。 两方开战,铁棍被使得格外凶狠。一行三十来个人修,基本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他们整齐地使用术法,威压,便将这里面的怪物摆平了一半。可不知为何,这些怪物却如杀不尽斩不断般,不断涌入。 姜枕环顾四周,最后看见地面上有一个小洞。那没什么,是鼹鼠的家。但此时却往外冒着黑气,是腐烂的味道。 鬼气。 姜枕神情一凝,这就是怪物死而复生的原因。 想来,在秘境外突袭合雪丹门的那些鬼修,也侵蚀进了这里。 它们想干什么? 银丝犹如长绸般挂上岩壁,姜枕伸出手一拽,确保牢固。旋即动用灵力,刚要将其解决,背后却传来一声大喝。 “……”姜枕收回手,转过头。 只见萧遐因为状况焦灼,居然厉声呵斥怪物,在后者的接连攻击下,他的掌心里逐渐升起了一朵金色莲花。 那朵泛着奇香的花朵,渐渐如水般消融,向下流淌,只留下小臂长的金枝,已是锻造成功。 金杖?! 姜枕心里一紧。 萧遐随着光亮,灵力,慢慢地腾空而起。他的身边萦绕了无数细小的光辉,黑鸟无法靠近,撞击出了剧烈的响声。萧遐充耳不闻,闭上双眼。 下一刻,黑夜里的某处,出现了一点星小的火焰。 随着燃烧,摇曳,愈发壮大,最后隆然一声巨响,全部爆发,如同长出巨大的火口,将这里吞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怪物们消失殆尽了。 一道奇异的攻击朝姜枕袭来。 ! 借着银丝,以最快的速度翻上岩壁,那道攻击却紧随其后,躲无可躲。姜枕擦着泥土回到地面,反手使出灵力,却骤然止住。 砰! 火光冲天,悬崖边的歪脖子树被拦腰斩断。 第33章 怪物发出骇人的尖叫声。 …… 姜枕慢慢回过首,眼神萧瑟。 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像这样,被一个响指,或者愿望,而一命呜呼了。 姜枕再次为长在悬崖边的好怪物默哀。 ――― 与此同时,岩壁下。 因为战胜怪物,人群中爆发了欢呼声: “少主最强!” “少主最棒!” “少主睥睨天下!” 萧遐站在人群中央,神情淡然。 不多时,金杖显示出了此事的因果:才至人身。 站在一旁的修士愣了,问道:“少主,这是啥意思?” 萧遐道:“这帮怪物称霸一方,已经乱成一锅粥。本该有天命之人整治,并且肃立这方水土,但既由我们打乱,就需要负责。” 场面一度安静。 “那不行啊!”修士道,“少主,管这地方需要好些日子,要是期间秘境关了,我们就一辈子――” 萧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修士立刻噤声。旁边有人打圆场道:“少主,您待在这、萧筱小姐……也会担忧您的。” 萧遐神情略微舒缓:“所以,还有一个办法。才至人身,金杖已经知道天命人是谁了。”他转过头,盯着刚才从高空坠落的歪脖子树,目光缓慢下落,只见烂叶子一堆,空无一人。 修士们:“……” 人去哪了?! 萧遐的神情瞬间难看起来,下令道:“追。” ―― 此时此刻,姜枕正搭着老鹰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洗一个热水澡了! 从离开时,他就感受到这里有一天然湖泊,也不是需要赔偿的灵脉!怀揣着追求的心情,姜枕火速赶了过去。 湖泊的周边雾霭沉沉,水汽氤氲,泛着适宜的热气。姜枕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里面并没有活着的生物,这才褪尽衣衫,缓慢地在汤池里蜷缩起来。 危险来临的时刻,基本都在空无一人的夜晚。 而千山宫华没有白昼,岂不是每夜都血流成河。 来时,姜枕总在灵舟上听到人修如此揶揄的说,但从未放在心底。所以没想过夜黑风高,是真的杀人夜。 在意识到那段拨开葳蕤,踩着枝叶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时,姜枕愣住了。 哈哈,真是倒霉到没边了。 姜枕伸出手,湖水犹如丝绸般滑过皮肤,顺势擦了一把脸,被层层追杀的疲劳涌上,让妖感觉到了无助。 头一次这么后悔洗热水澡,他应该去找谢御的。 哎。 姜枕做足了准备,但回过头,还是垂头丧气的,内心不自觉地嘀咕:“仙长救命啊……啊?” “?” 只见谢御背着剑,衣摆曳地,面结冰霜,漠然地站在他的身后。 “救你什么?”他问道。 第22章 姜枕这才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他有点尴尬, 但还是露出微笑,开始胡诌:“我怕水――” 话头止住,姜枕险些咬到舌头, 意识到自己在胡编乱造谁都不信的谎话后, 整个人都羞愧地红了。有点怏怏地道:“没事……” “嗯。” 谢御转身要走, 姜枕忙抬起脸:“仙长!” 声音饱含颤抖, 惊慌失措,好像谢御要丢弃他一般。 “……”谢御声音漠然,“跟上。” 姜枕赶忙地将衣裳套在身上,也顾不得是否得体, 拢紧长发,还尚且湿漉漉的。一路小跑地出去,冷风将身体的温热都吹散。谢御并未走远,而是抱着剑, 靠在树木上养神。 见到此景, 姜枕松口气, 开始给湿漉漉的长发拧水。自从被踹下界后,除了修为短了一大截, 连头发都从腿间变到腰腹的位置,却还是难以打理。没有火符或者属性灵根,的确有些麻烦。 姜枕开始思考自己成为光头的可能性。 思绪刚落, 他就感到四肢骤然暖和起来,因为水泽紧贴着肌肤的衣裳和头发,也变得干燥,带着一点热乎的气息。 姜枕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谢谢!” “嗯。” 谢御将剑斜在身后,向前走去。 姜枕跟上,围着他打转, 满肚子的好奇:“仙长,你之前去哪啦?” “东面,摘草药。” “还有呢?” “妖兽。” “……”姜枕哀怨地看着谢御,“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想起进入秘境前,谢御说会带上他的话,不知道落实到了何处。一时间,姜枕有些怀疑仙君的“品性”,开始撒泼打滚:“你说好要带着我的。” 谢御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姜枕就跟上去,时不时戳一下避钦剑,但也仅限于戳。一,他学不来胡搅蛮缠。二,他自认跟谢御还没有熟到可以撒娇打滚的地步。虽然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两月,但终究是“人妖殊途”,没什么交集。 但姜枕还是有些不开心,敢情谢御最开始没想来找过自己。一时嘟囔道:“说话不算话……” 谢御顿步。 姜枕却盯着足尖,没收住脚,砰的就撞了上去,额头瞬间通红一片。 “。”姜枕弹回原地,因为太急,趔趄了步,站稳后真诚道:“对不起。” 如果没记错,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像头牛似的撞谢御了。 哈哈,怎么就这么大劲呢。 姜枕心里叫苦。 他垂着头,没听到谢御答话,有点不安地盯着足尖,很快就走神了。殊不知谢御也是如此。 ―― 千山宫华并无白昼,深夜里漆黑,浓墨肆意。 传送到东面时,谢御第一时间就感受到异样,回过头去,少年已经不在了。 避钦剑也是。 但避钦剑有他的意志,仅需伸手就能从千里之外赶来。 少年却不行。 一时间,谢御在思考找还不是不找。 他不愿意与人接触,而且在灵舟上,能看出少年尚未入世,对各种情怀和人都有着强烈的反应,他们并不适合相处。 二来,他身边有着许多前赴后继的恶意,和笑里藏刀,也不适合少年在旁观看。单独一人,各论天涯,或许更好。 于是避钦剑回来的那刻,他选择孑然一身,一如十年来,独自历练和飘零。 但在秘境里,无非是摘草药,打妖兽,领悟剑意,这些都是日复一日的事情。千山宫华难分年月,谢御自算时辰,掐着点收手时,却看见一批不速之客。 金杖权教。 萧遐率领着一批教众走来,看上去想要显出气派,可却难以掩盖来时的狼狈和风尘仆仆。他们的目地不是这里,却在看见谢御时停住脚,萧遐咧开嘴笑:“谢少侠。” 谢御点头致意。 旁边的教徒看到两人似要闲谈,忙地小声道:“少主,金杖已经给出指引了,我们得赶紧去西边找――呃。” 萧遐剜了教徒一眼,意欲说什么,可惜谢御耳力很好,只得作罢。他扬起脑袋,想要居高临下,却没有谢御高,一时气氛凝固。 而谢御则是转过头去,不再理睬。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谢御一路行北处,正击溃一只开光期的妖兽,略有所悟时、又碰到了骂骂咧咧的萧遐等人。 对方神情很差,见到他也只是急切地问:“谢御,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人?” 旁边的教徒连忙比划出身形,大致的容貌,又补充道:“我们找他有事,绝不是伤害他。” 谢御面无表情。 很奇怪,过去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短暂相处,都没有现在这样的巧妙。好似遇到的,碰到的,看到的,所有五感,都围绕着一个人。哪怕不在旁边,也会有人来警醒他。 教徒说完,目光希冀地看着他。谢御难得开口:“嗯。” 萧遐惊喜:“你知道他在哪?” 谢御淡淡:“不知。” “……”一众沉默。 萧遐咬牙切齿:“你!” 但事态可能太急,他叽里呱啦了半天,谢御上好的耳力也没有听懂。看着对方气急败坏而去,避钦剑才忽地震颤了下。 谢御回神:“找到了?” “仙长?”姜枕的声音响在耳侧,惊讶道:“您就这样睁着眼睛睡着了?” 谢御真正的回神,瞳孔聚焦,目光落到姜枕的脸上。后者忽然噤声了,呆呆地看着他,想说话又不能说话的委屈样。 谢御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少年的双眸间定格,他感到有阵时有时无的雾气和湿意,在四肢和鼻尖环绕。冰匣的回忆似被一双如白玉的手拉开,是少年微红的脸颊,和贴在曲线上透明的粉。 是羊脂玉和丝绸短暂的相触,又如水消融,变作娇弱无力的菟丝花。 谢御的神情愈发冷漠。 姜枕在一旁,顶着他的视线瑟瑟发抖,有点搞不懂这么渗人的情况是因何导致。他缓慢地挪动脚步,最后成功地脱离视线,开始四处打望。等了良久,谢御才回神了,旋即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第34章 “……”跟梦游似的。 姜枕掩去心里的吐槽,又乖巧地跟上了上去。 千山宫华的星辰树在秘境的北部,修士们不管降临到何处,最终都要去到这个地方。当然,直接出生在北部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会被凶狠的妖兽叼着后领子吃掉。 姜枕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御,现在正处于南部,他们要行至东边。一路向这方向行走,人修的影子瞬间暴增,每走几步便能在草丛间看到匍匐的人修。 姜枕有点好奇,小步跑上去跟谢御并肩,抬头问道:“他们躺那做什么?” “打劫。”谢御冷不丁地来一句。 姜枕呆住:“打劫我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储物袋给谢御看:“我没有东西。” 谢御:“……” 思考少年的行为是否是故意为之,此想法简直是多虑了,姜枕已经傻到没边。 谢御也不愿解释,姜枕就只能自己琢磨。 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幡然醒悟谢御是在回答问题。 但这不能怪他呀?姜枕神游天外:这都怪谢御实在太过冷淡,又惜字如金,一板一眼,根本听不出是在回答问题,还是真的想打劫。 但话又说回来,仙君转世的品性哪有这么差。 姜枕对自己时刻保持怀疑的态度感到愧疚,又跟了上去:“仙长……” “嗯。” “就是、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姜枕艰难地组织词汇,“有时候,我听不懂。” 好了,不认真听夫子讲书的后果就把别人的错说是自己的。 谢御往前走,对他的请求视若无睹。 呵呵。 姜枕紧跟上。 天已经很黑,让人总觉得到了歇息的时辰,路途遥远,四肢总算觉得疲乏,姜枕更是觉得眼皮子打架,想要搭着老鹰的几背脊。可惜他不能暴露原形,只能一脸疲态地跟着谢御走。 走了一半,谢御突然停下,回首道:“累了?” 姜枕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忙地点头:“嗯嗯!” 谢御:“歇息吧。” “……?” 姜枕风中凌乱,看上看下,寻左寻右。露天席地,草莽英雄。 最后还是不挑剔地背靠大树,坐了下来。 夜里风大,风雪虽未降下,却仍旧如酷寒般严冷。久坐片刻,睡不着也呆不住,反而腰背酸痛。姜枕抬起脸,想要出去找些木柴。他看向谢御,对方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目光缥缈地看着远方―― 一只兔子。 野兔子! 姜枕刚打起精神,又瞬间蔫了。 野兔未开灵智,不能跟他一起玩。 好一会儿失落,姜枕又平静起来,几步走到谢御身边,小声喊:“仙长。” 谢御转过首看他,“歇息好了?走吧。” “?”姜枕不可置信,“不是的,我是想去找些木柴,夜里风大……” “火符。”谢御又转了回去。 “……”姜枕面无表情,“我穷。” 说出这句话,他便觉得心如刀割。 妖可以穷,但不能承认自己穷! 他不知道自己变幻莫测,一会儿又痛心疾首的表情让谢御收入眼底。只知道谢御面若冰山,从乾坤袋里取出火符,随意扔给了他。 姜枕抱了个满怀,一数,嚯!二十来张。 当真是人傻钱多多多多。 姜枕珍惜地将火符放进储物袋,使用灵力驱动其中一张,瞬间温暖了起来。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姜枕也准备给谢御来一下。 但谢御拒绝了。 姜枕只好举着已经驱动好的火符,用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姜枕便觉得困意卷土重来,在嘱咐谢御早些歇息后,便溜回树身下安心地睡着了。 不知几更的夜里,鸟兽嘶鸣,皎月边飞过数道黑影。一阵打斗声从远方传来,又逐渐归于平静。 谢御抱着剑,临着寒风,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有些赤红,如同受到了某种刺激,剑掉在了地上也无暇顾及。只是立即驱动灵力,封住五感,将四肢百骸传来的那阵滚烫渐渐消退,犹如冰封。却仍有一团炽热的火焰未散去,从颅顶慢慢地往下蔓延。 谢御再出手,毫不留情地点住自己的穴位,一口鲜血喷出,冷风瞬间灌入口鼻里。抑制住翻涌上来的咳嗽声,抽出素帕,将唇边的殷红擦拭干净。 一切好像都从未发生过,逐渐寂静。 就在谢御也以为消停,不会再起伏时,少年那边却传来细碎的呢喃声。谢御顿住,回过头去,只见姜枕因为贴了两张火符,正热得有些冒汗,衣襟也被扯开了许些。 皎洁的月光下,被青玉遮掩的白裸露而出,如羊脂玉般嫩滑,洁白无瑕,好似精心雕琢的瓷器。姜枕背靠着树,双眸阖着,及腰的长发倾洒,额边却挽留了不少凌乱的青丝,落到唇角的边缘。因为太热,略有些红晕,五官就像复苏里盛开的桃花,美艳绝伦。 谢御闭上眼,转过头,驱动灵力让少年的体温稍退下来。可姜枕在睡梦中又觉得冷,嘟囔了几句,不太高兴。 “……”谢御抿着唇,微微垂下视线。 他想起了在灵舟上的那个夜晚,少年待在他的身边,说出的那句谎话。本以为是为目的而来,但在今日,他却突然有些摸不透了。像是撞入了白皑皑的雾里,分不清四面的方向。 因为救命之恩,而不断被延续的靠近和关系。 紧扣着树身的五指突然松懈,骨节分明的手放下,谢御松了口气,想起这些年前赴后继的人,无一都带着目地。 所以,他绝不会喜欢上一个摸不透的人。 而欢喜,更与他没有关系。 . 姜枕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行驶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一声长啸吓破了他的胆子,转过头,居然是熟悉的人脸鸟身的怪物,更恐怖的是,还是谢御的那张脸! 姜枕被吓得魂飞魄散,看到谢御朝自己冲来,拔腿就跑。两妖在冻结的冰层上拉开了追逐战,却因为怪物体型庞大,每一步都将冰面践踏得愈发薄弱,姜枕再迈出一步时,足下的冰面碎裂,他落到了冰湖之中。 “咕噜……咕噜……” 姜枕痛苦地眯起眼睛,看着上方投下来的脸,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他又觉得冷,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费尽全身力气,终于张开口,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但看见眼前的惨境,他又猛地一黑。 只见十来只狼种妖兽,每个都开光的修为,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旁边抱臂发呆的谢御。 姜枕惊恐地爬起来,哥?能别发呆了不。 妖命关天诶! 第23章 眼前的狼种妖兽, 体型健硕,四肢有力,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不断地刨出深痕, 宽阔的嘴部发出示威的低吼, 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撕扯人的咽喉。 姜枕看向谢御:“仙长……” “嗯。” ……先别嗯了, 要死妖了! 姜枕蔫了, 小声暗示道:“这群妖兽……” “再等。” “好的。”姜枕乖巧地退了回去。 谢御说再等,也不知等了多久,姜枕却是觉得又困了。但谢御仍旧抱臂,目光缥缈地看向远方, 只是眼下淡淡的乌青,昭露出他没有好好歇息。 咔嚓―― 一只在后面的小狼忍不住了,率领着周围的几只弟兄往前扑来,锐利的爪牙大张。姜枕抬起手, 银丝瞬间缠绕住了它们, 随即向左一歪, 喀嚓一声,脖颈被拧断, 狼头骨碌碌地往外滚落着。 “吼!” 其他妖兽们发出痛恨的喊声。 姜枕有点抱歉,但妖和妖的确是不一样的,一种吸食灵气长大, 一种吸食怨力和鬼气,性格要稍微暴戾些,早就分家了。 咚―― 姜枕正想着,忽地见剩下的妖兽随声夹住尾巴,目光畏惧,嘴里也发出嘤咛声, 向左右散去。 咚―― 大地似乎正在震颤,谢御召出避钦剑,也是应战的姿态。 不远处,寒风已经作为号角,猎猎地吹响着。一只巨大的狼种妖兽,从漆黑的夜幕中缓步走出。它的毛发油光水滑,头颅硕大,毛发紧贴着爆炸性的肌肉,随风微微竖起。 ――狼王,元婴中期。 姜枕呆若木鸡:谢御说再等,等的居然是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谢御,肃然起敬的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吃升阶药吃多了吧,神志不清的,这是可以招惹的吗? 仙君的勇气总是可嘉。 谢御:“退后。” 姜枕听话地往后退:“好的。” 咻―― 谢御提剑而上,剑意波涛汹涌,凝聚于一团地划断了无数妖兽的咽喉。狼王目眦欲裂,长啸地向后跳了一步,做进攻姿态。如黑色蟒鞭的尾巴轻甩,便身处迷雾中。 第35章 人妖对垒,实在凶残。 姜枕在白皑的雾气里摸了个空,不敢乱走添麻烦。很快,一阵打斗声传来,剑意将迷雾驱散,姜枕这才坐,开始看戏。 也不知道谢御吃了什么丹药,体内的灵力和凶悍像完全用不完一般,膨胀到需要发泄出来。居然跟元婴中期的狼王对上,不相上下,几招下去便打成平手,狼王节节败退。刺眼的光芒让这里如临白昼。 姜枕翻身拔了个野萝卜,小声喊:“仙长加油。” 野萝卜踢了他一脚。 突然间,姜枕瞥到一只匍匐在丛林里的妖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住谢御变幻莫测的身影。 ――-金丹期? 他想起来,狼总是团体捕猎! 姜枕一动不动,手却搭在膝盖上。随着那只金丹狼赫然起跳,银丝也随之而出。绚丽的光弧将一人一妖瞬间笼罩,变成了张银丝织做的假墙。 砰! 金丹狼没收住力道,撞了个眼冒金星,却如海浪撞击在礁石上,只能溅起无力的水花,半点忙也未有帮上。鲜血滴落到地面,它摇晃着壮硕的身体,最后锁定姜枕。 “……”姜枕躺平地想,果然多管闲事要挨打吧。 把萝卜栽回地里,姜枕一个翻身,跃上枝头。银丝窜出,却瞬间成为了云烟,显然这头狼已经发怒,威压毫不收敛地放射出。 姜枕抬起脸,看向谢御:“别分心。” “吼!”金丹狼发出嘶哑的低吼声,前脚咚地就踹向大树。 姜枕勾住银丝,半身落下,却仍旧悬挂着。金丹狼一个起跳,姜枕往后一晃,轻踩上它的脑袋,借力地跃出了数米之远。 然后……然后他就被威压限制得动弹不得了。 金丹狼的前脚在地面摩擦着,涎水滴落。姜枕露出了一个苦笑,对上谢御看过来的目光:“别担心。” 他的目光深情款款:“不必管我。” 姜枕开始撒谎:“我只求你不受伤。” “吼!”金丹狼猛地扑了上来。 咔嚓――― 霎时间,奇异的灵气充满了四肢百骸,姜枕弹开威压的限制,却看见一道青光,谢御如影随至。两人的手不经意地相碰,银丝和避钦剑同出,金丹狼先是被缠绕得不能动弹,随后被一剑封喉,挑出丹心。 砰! 姜枕松手,躲过元婴狼王的突袭。 谢御虽然一句话也未说,但姜枕能感觉到灵气仍旧在变多,不免惊讶。毫不吝啬地将灵气用出,缠住元婴狼王的四条腿,五指如蝶般一挑,它瞬间劈叉,不可控地摊平。 “吼!”狼王痛吼,眼里迸发出憎恶。 却被青光遮住双眼,一剑封喉,直到胸腔内的丹心被夺走,它才奋力地挣开了银丝,发出了千里之外都能听到的绝望嘶声。 …… 谢御站在烟尘中,默默地看着掌心里流淌着鲜血的金色丹心。 可他的耳畔和眼里,神识中,却浮现的是少年在生死关头的神情。 那时的姜枕,在练气的修为下,面对着金丹的妖兽,却仍旧不惧怕,反而眼眸中深存……爱恋? 谢御说不出那两个字,也无法体会。至七岁离开当明剑宗,独自游历,他似乎从未见过仰慕和嫉妒以外的东西。但记得十二那年,某日入山谷处,见到一处人家。 那是退隐五洲的三口人,女子是位花妖,她的丈夫是出窍期的修士,两人与子嗣在庭院里看着明月,吃着亲手做的桂花糕,眼里似乎也是这样的情愫…… 姜枕或许并非作假。 谢御收拢丹心,吸纳干净。他想,姜枕是有办法脱离危险的,只是会暴露身份、可即便如此,也不愿意他受一点伤来相助吗? 谢御垂眸,视线零落。 “仙长?” 姜枕戳了戳谢御的后背,双眸弯弯:“你看起来真的很困。”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见谢御站着发呆,甚至要睡着的模样了! 姜枕担忧地说:“虽然年少,但也不能这样蹉跎。” “……”谢御低头看他。 姜枕噤声,捂住嘴对谢御摇头:不说了。 “……”谢御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不是,又梦游? 姜枕赶忙跟了上去。 路上无言。但经过几个时辰的好眠,姜枕已经活力满满,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好不乐乎。时而还扎进草丛里,揪住一只野兔抱着把玩,不过最后的代价是带着满脸的小脚印回来。 ……发上甚至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叶子。 谢御视若无睹,也不提醒,缓缓地向北部行去。 ―― 秘境太大,就算走上十天十夜,也不能到达星辰树的附近。更何况谢御走的都是些荒无人烟的小道,偏僻得找不着北,姜枕刚开始还开心,后面就愈发谨慎对方的举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扔了。 就这样胆战心惊,走走停停的过了几日,他们终于又见到了人烟。不过这次是真打劫的,但刀还没有完全伸出来,便被谢御一剑惊了回去。 日子过得还算安宁,这天夜里,他们停靠在石山的附近。 “咯吱――” 姜枕正在烧木柴烤火,听到这个声音瞬间毛骨悚然,抬起头左看右看,却空无一物。 “咯吱――” 姜枕倏地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到靠着树木养神的谢御身边,挨在一旁,才松了口气。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对方。 谢御睁开眼:“怎了?” 姜枕问:“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咯吱――” “!”姜枕吓得一抖,他实在对这个声音有阴影。 想起“毒蝎子”那诡异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姜枕环顾四周,觉得愈发冷了。忍不住地靠近谢御一些,结果对方更冷,像寒窟成精了般,冻得让人打颤。 “并未。”谢御仔细听了下,道。 “啊……怎么会?”姜枕抬起头看谢御,模仿道:“是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谢御:“……” 听不懂。 与此同时,真正的“咯吱”声又传了出来,姜枕实在是怕狠了,脑海里全是那腿朝脑袋,五官朝天,还露出阴森笑的“毒蝎子”模样。他也不管谢御情愿不情愿了,立刻扑了过去,抱着对方的臂膀发抖。 谢御没推开他,抬起眼看了一圈:“来源?” “咯吱……” 姜枕仔细地听了听,指了指一个方向,“左边。” 谢御松开手:“嗯。” 眼见着谢御艺高人胆大往前走去,姜枕也不能昧着良心待在这。一前一后的走向声音的来源时,那令人毛骨悚然,不安感也愈发强烈。 “咯吱……咯吱……” 姜枕寒毛卓竖。 但谢御听不到,一点也没感觉地拨开葳蕤,缓步踏进。姜枕跟在身后,刚喊出一个“仙”字,就戛然而止。 谢御顿步,转头看他:“嗯。” 姜枕睁大眼睛,几步走上前,紧紧地挨着谢御。随即目光梭巡,最后定格在泥土的一个人。 没错,是人,还是躺着的人,奄奄一息的人。 更值得一说的是,姜枕认识她。 在白昼林,被当做瑰宝核心的女子,此时居然倒在石山前。而那些“咯吱”声也渐渐散去,一片安静。 处处都写着三个大字,不对劲。 第24章 姜枕环顾四周, 漆黑的夜幕下,这位女子的白衣被鲜血染红,犹如鬼魅般躺在地上。他左看右看, 最后还是不安地喊谢御:“仙长……” 谢御抱剑看他, 并未答话。 姜枕的内心却安定了许多。打起精神, 试探地走上前, 确认重伤的人不会诈尸后,才蹲下去。 “对不起。”姜枕眨眨眼,先给女子道歉,才伸出手触摸后者的手腕, 感受脉象。 紊乱得像在弹奏乐曲。 伤得比元婴鬼修给谢御的那一击还要严重。 姜枕瞬间不纠结她的来历了,有点担忧地蹙眉,转首看向谢御,试探道:“仙长, 她伤得很重……我们能不能、” “不许。” 姜枕呆住:“可是, 如果不带上她, 救了也是会被妖兽吃掉的。” 没有白昼林的怪物庇佑,这里又杂乱无章,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不坚持到她醒来,基本就是奠定死亡的收尾了。 谢御:“来历不明,回天乏术。” 他抱着剑, 难得多说:“你能救她?” “……”姜枕沉默,按照他人修的身份,肯定是不能的。 可他也不是人啊,他只是一只人参精。 姜枕转了转眼睛,小声问:“仙长也没有办法吗?” 谢御:“嗯。” 姜枕退而求次:“那我们带上她吧,石山危险, 不能让她尸首无存呀……” 谢御抱着剑,事不关己地看着,姜枕的声音慢慢减了下去,添补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第36章 “……” 谢御漠然地收回视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姜枕。” “到。”被夫子点名的条件反射。 “这世上,除却人参妖,无人能救她。”谢御惜字如金,“你是吗?” 姜枕险些脱口而出一句“是”,但抿住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是。” 谢御点头,不置可否。 话已至此,谢御已经将一天的话量给透支完了。姜枕待在女子身边,按住脉搏为她持续地输送灵气,也有些沉默。两人僵持良久,谢御先开口:“寅时。”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继续往北部行驶了,即使有几月的时间,但因为秘境高空御行的限制,徒步走还是需要提前些。可姜枕这下挪不动步,也不想耽误时间,争取地道:“我们真的不能留带上她吗?” 虽然她跟白昼林或许有什么关联,但是放任对方就这样死了,姜枕做过一次,第二次就完全狠不下心了。他很抱歉地看着谢御,随后下定决心:“你先走吧……我很快就跟上来。” 谢御神情淡然:“救吧。” 姜枕抬起双眸,惊喜地道:“真的吗?” 话音落下,却一片死寂。 姜枕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谢御干净利落的离开,陷入一阵静默。良久,直到身影变为黑暗中再也看不清楚的小点,才慢慢回神,叹了口气。 不再作想,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天性使然,人参妖百年前为妖族治疗,职在大夫。但后面惨遭屠杀,代代相传,只剩姜枕一个,虽没有再要求他救死扶伤,可如此,仍旧改不了骨子里想救助的潜意识。 女子伤得实在是很重,躺在地上,就像是一片单薄的树叶,风都能将她吹走。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姣美的容貌也因为痛楚支离破碎,唇色苍白,鼻息轻微,干涸的唇难以张合。 姜枕深吸一口气,随即将手指轻触地面,四面八方的根须因此而狂欢,传来地下的声音。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妖气会笼罩的距离,空无一人。 姜枕迟钝地睁开眼睛,望向谢御离开的方位,又看了看手指,终于确定了,对方已经留下他离开了。 而且,跑得飞快! 姜枕一点也不难过,毕竟谢御明明能走那么快,却因为他的速度而稍缓了一些,这不是进展是什么? 姜枕已经很好地学会了温竹的精神。 不过他修为很低,根须探查的地方也不太远,谢御走这么快,全然没有想等他的意思。说开心肯定是不可能的,姜枕叹息一声,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救人要紧! 姜枕摘下银夹,妖气撒欢地往外跑,在他再一次道歉后,才拨开女子的嘴唇,将人参血喂入。她的气息瞬间实质,稳固,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浅淡的青紫色也随着时辰的流逝,渐渐变得有光泽。 姜枕松口气,扣上银夹,将手腕的伤口捂住,站起身。石山下很冷,阴森无比,妖兽又多,半山腰的岩羊说不定都有开光的修为。他要把女子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刚才升火柴的旁边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姜枕说干就干,但人修里好像讲男女授受不亲。于是先朝对方接连道歉,先后拘礼,才小心翼翼地带她过去。 做完一切,姜枕发现本来升好的火熄灭了,木柴也用得差不多。火符虽然可以御寒,但驱逐妖兽却需要火焰,姜枕思考了一下,先给女子用上一张火符,随后又在草丛中抓到一只野兔子。 姜枕指了指:“劳烦,帮我照看一下她。” 野兔子:“咕咕?” 姜枕再次重复:“照看,一下,她。” 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这几日捡来的野萝卜。 野兔:“咕咕!” 跟野兔商量成功,姜枕便放了半颗心往外找寻木柴。 来石山时,姜枕分明在附近看到了许多东西,此刻却都消失了,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迹。但他又不能给好不容易长大的树一拳重击,只能继续向前探索着。 而与此同时,根须传来动静,是向北处有自己要找的目标。 姜枕纳闷,木柴也能长脚逃跑? 但根须给出的反应是静止的,应该不是被人修携带。不算太远,姜枕一路向所在地赶去,却发现越来越荒芜,漆黑的夜空也被皎洁的明月划破,在地面上拉开一道波光粼粼的大道。 ……寒风呼啸。 姜枕顿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谢御。 准确的来说,谢御离他很远,是在月光中的树下,静立抱剑,闭目养神。偶尔有落叶飘落,刮至他的肩头,也不为所动;镇定自若的气质,仿佛世间都曾与他擦肩而过。 姜枕呆若木鸡,迈出下一步险些踉跄:“仙长……” 谢御缓慢地睁开眼,看向他,不发一言。 姜枕迟钝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开心地喊:“仙长!” 三步作两步,带着他喜悦的情绪,几乎是迎着寒风跑,奔向目的地的谢御。 姜枕的眼眸很亮,像盛满了星河,他的情愫和目光都是不吝啬的,紧紧地盯着一个人时,能让人瞬间沉陷。 谢御微愣,看着像兔子似扑过来的姜枕,突然有冰面破裂的感受,想要伸出手,接住姜枕这份赤子之心。 ……然而下一秒,姜枕跟他擦肩而过。 “。” 谢御回头看。 姜枕及时刹住脚,乖巧地回首看他,又指了指前面一堆散落的木柴:“仙长,给我的吗?” 冰面又被冻结。 谢御漠然:“并未。” “哦……”姜枕丝毫不在意,只是很困惑:“可是有火符,仙长也用不上,怎么会捡一堆木柴呢?” 谢御不语。 姜枕却几步凑到谢御的跟前,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是在等我吗!” “……并未。” 姜枕真诚道:“谢谢你。” “……” 谢御不语,只是一味的入神。 最后这捆零散的木柴还是被姜枕抱了回去,谢御则是背着避钦剑,目光镇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次升起火焰时,黑黝黝的环境变得明亮,温馨起来。虽时有寒风刮过,将焰心吹得摇曳,却仍旧不倒。 姜枕摆弄着木柴,伸出手取暖,回过头时,发现谢御站在女子旁边,正将一只拼命挣扎的野兔子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枕惊讶道:“哪来的兔子?” 野兔子:“咕咕?!” 谢御:“……” 姜枕提议道:“好肥啊,烤来吃了吧。” “!” 野兔子疯狂挣扎,嘴里发出骂的很难听的“吱吱”声,但被谢御提着耳朵,摆来摆去也无果。姜枕朝它挤眉弄眼,也被当做没看见。 姜枕无奈,只能几步上前:“仙长,给我吧。” 谢御将野兔子放在了他怀中,毫不意外的,姜枕的脸被踢了一个小脚印。 姜枕捏了捏野兔的肥脸,这下挤眉弄眼被看见了,但人家没开太大的灵智,还以为是威胁的表情,踢得更加厉害了。 姜枕:“……” 他顶着一脸的小脚印,抱着野兔子转身离去。 良久后,谢御睁开瞳眸,看着姜枕满脸遗憾,又有些害怕地待在他的身边,说没抓稳兔子,让它给跑了! 谢御:“……” 周转了半晚上,可算安定了下来。因为女子还没有醒来,不能就这样拖着上路,所以决定再休息一晚。姜枕眼皮打架的看着天边无际的黑夜,困倦地蜷在火堆旁,陷入了沉睡。 — 睁开眼睛时,姜枕被吓了一大跳。 火堆旁,月色下,一位身着白衣,体态苗条而轻盈的人修,正孤身望月着。背影像身处竹林细雨,一层轻薄的雨帘,若有若无,笼罩她的清幽。 姜枕揉了揉眼睛,这熟悉的陌生感是怎么回事! 仙君不会有那啥的癖好吧! 第25章 姜枕睡眼惺忪, 脑子还没太反应得过来,专心想:人修的癖好是广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蜷缩了下, 开始打盹。睡意正浓时, 又觉得该起来了, 跟困倦的眼皮争斗。奋力地睁开, 火堆的热浪立刻扑过来舔舐,有些灼痛。姜枕捂住脸,揉了一把。 哎呀…… 翻了身,缓了好一会儿, 才成功坐起来了。 木柴已经被加过,火势很旺,柴堆烧得噼啪作响,颜色也在不断变化。姜枕伸出手取暖, 呼气吸气, 抬起脸, 想跟谢御说话。却发现白衣修士已经转过头,默默地看着他。 啊, 原来仙君没那癖好。 姜枕呆呆地想,又突然反应过来,开心道:“你好啦?” 前两日见她, 女子都是沉眠的状态,总有与世长辞的病弱感。现下却透露着康健才有的色泽和红润。 女子点头:“嗯,多谢相救。” 第37章 姜枕:“没事的。” 姜枕站起来,正欲给她把脉,却发现两人同高,是正好平视的那种, 瞬间呆若木鸡:“啊……” 人修怎么都长这么高啊! 姜枕瞬间蔫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女子浅笑:“还好,已经并无大碍了。” 她的声音低哑,像暗泉涌动,又带了丝难以言喻的上挑,很是好听。姜枕歪了歪头,开始观察她的情况。 女子的眉眼间距比较开阔,眉如远黛,轻轻淡淡,似有若无,双眸恰似寒星,深邃发亮,眼波流转间却不带一丝烟火气。是从下至上,孕育出的沉重心思,又不给予吐露,让人观望时觉得难以接近。 确实很健康,姜枕收回探究,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这样看是不是没有礼节……我只是觉得很有意义。” 一个将死之人,在帮助下生龙活虎,重获新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姜枕甚至觉得不用烤火,心里的暖流就足够了。 女子温婉地笑:“无妨。” 她的衣襟尚且还有血迹,但已经干涸成了褐色,成了独到的花纹,如何都遮盖不住那举止投足的矜贵气质:“我叫消潇,是红云瀑布的人,来秘境时被妖兽掳走,幸亏有炼药师的你在。” 说完,消潇又弯起眼眸:“多谢。” 姜枕刚要笑,却戛然而止。 不对……一个伤得极重的人,怎么在第二天就苏醒,还精神头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人能做到的吧。 姜枕呆住,他好像又在无意间暴露自己的身份。 趁消潇还未察觉,姜枕开始胡诌:“我不是炼药师,只是刚好懂一些医术。救你是因为有朋友给的九元丹,还有你自己很坚强。” 姜枕崇拜道:“这么快便醒了,很厉害。” 消潇莞尔:“原是如此。” 说完,一阵寒风刮过,衣摆随之飘扬,消潇捂住胸腔猛地咳嗽了起来;摇摇欲坠,好似可以随风而逝,一片漂泊的浮叶。姜枕想扶住她,却惊诧的发现,她似乎已经没有灵力了,而之所以给人一种仍是修士的原因,是因为她手上的金镯。 出身不凡,却武功尽废,成了凡人? 消潇捂住口鼻,缓慢地直起身子,叹气道:“见笑了……” 姜枕:“没有的事。” 他担忧地道:“我可以帮你看下脉象吗?” 消潇撸起袖子,将手腕伸给他:“请。” 姜枕:“谢谢。” …… 很乱。 正常的脉象应是如潺潺流水,平和而有节律,可消潇的脉象,却似那被巨石乱入而搅混的溪流,如同狂风中的蛛丝,紊乱不堪,找不到一丝稳定的头绪。 姜枕忧心地蹙起眉头:这天下有人参血治不好的人吗? 他仔细想,除了鬼门关真要带走的人无法救治,就只剩心事了。 但姜枕也知道,尚且陌生的人,问这些很是冒犯。 姜枕收回手,抿了抿唇:“需要封尘静养。” 消潇点头:“明白。” 解铃还须系铃人,姜枕帮不上忙,只能收敛担忧,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仙君呢! 仙君又丢下他跑出二里地了!? 消潇道:“可是在找与你同行的少侠?他在石山后面清理妖兽。” 姜枕松口气:“岩羊?” “嗯。”消潇朝方位抬了下巴,“我虽武功尽废,却仍能保命。快去吧。” 姜枕犹豫:“那你不要着凉了。” 有柴堆这团熊熊烈火在,姜枕并不是太担心,只想立刻去找谢御。虽然从品性来说,谢御是绝对不会跑的,但有些事吧,就怕万一。 天道都能抽疯,仙君怎么可能不抽疯。 姜枕大道理一堆,但也不能让消潇真一个人待在这,于是扎进草丛中,揪出一只正在家门口打望的鼹鼠,嘱咐它帮忙留意。 做完这些,姜枕便一口气窜了出去。他已经做好了走二里地的准备,却没曾想在半路,便看见了提着剑往回走的谢御。 姜枕喜出望外:仙君没有跑,他也不用走二里地了! 姜枕提高速度,奔向谢御,又在跟前刹住脚跟,仰起头:“仙长!” 少年的目光总是亮晶晶的,看着人时好像要把一心都给予对方。如同一粒种子,想要撑开参天大树。 谢御静立,微微点头。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左手边,开始黏他:“我们回去吧。” 路上,姜枕开始跟谢御解释,救消潇的丹药是温竹给的九元丹,没想到真的有奇效,消潇又是何等的坚强,居然这么快便醒了。提到这里,他开始说好话:“仙长,她伤得很重,武功也全没了,虽然醒了,但还是可以带上她呀。” 谢御不理。 姜枕从背后绕到谢御的右手边去,戳了戳避钦剑,一边道:“昏迷的时候都可以带上,醒了更方便,能自己走路!” 谢御依旧不语。 姜枕从来不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情,他紧跟着,左窜一下,右窜一下,眼神就跟着谢御的那张脸走。 好看是其一,主要是防止给自己说气闷了,看着能舒心不少。 “仙长……”姜枕继续戳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喊。 谢御顿步,低头看姜枕:“她的意思。” 姜枕摇摇头:“我还没有问。” 说完,也有点摸不准:“她看着来历不简单,不会想着自己独行吧?那样好危险。” 谢御淡淡:“不知。” 姜枕便绕到谢御的右手边:“那你这是同意一起啦?我回去问问她。” “……” 再次回到石山下,姜枕还没有说话,便听到一阵惊恐的“吱吱”声,回过头,谢御正隔着素帕将那只满脸写着“救救我”的鼹鼠提了起来。 “……”姜枕风中凌乱,真的有那么馋吗? 消潇也看了过去:“鼹鼠肉质细腻,是上好的美味,可以用火烤。” 姜枕睁大眼睛,惊讶的视线无处安放,耳边又是鼹鼠惊恐的求救声,他欲言又止地看向谢御。 谢御:“……” “不必。”谢御随手将鼹鼠丢出,落到了姜枕的怀中。 毫不意外的,姜枕的脸颊又被踢了一个小脚印,他看向消潇:“姑娘,这个不能吃……” 消潇点头:“好。” 对方很是通情达理,姜枕赶忙将鼹鼠放回它的洞穴中。回到火堆旁取暖,一边跟消潇道:“我们马上要启程去星辰树的方向,你既没了灵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消潇微愣,目光在姜枕和谢御之间来回梭巡,问道:“他没告诉你?” 姜枕状态外:“什么?” “我从醒来的第一眼,谢少侠便告诉我要跟着你。” “。”姜枕回过头,看着抱着剑装没听到的谢御,磨了磨牙:“跟着我会三天饿九顿的,我们一起跟着仙长吧。” “你跟谢少侠都是百里挑一的修士,不论谁,能在秘境中跟你们同行,已经很是荣幸了。”消潇道。 姜枕呆呆的,小嘴张成个惊讶的形状,又抿住,开心又不得劲的:真的吗,练气十一重也可以是百里挑一吗? 如果他恢复大乘修为的话…… 姜枕感觉自己身后有尾巴在摇。 消潇温婉地笑,一会儿摆弄柴堆,一会儿目光探寻,最后定格在自己右手的金镯上,掰弄片刻,最终没有取下。 谢御擦试着避钦剑,突然道:“辰时。” 姜枕打盹,闻言惊醒:“该出发了!” 消潇将柴堆熄灭,姜枕便在一旁驱动火符,递给了她。将东西收拾整齐后,三人便绕过石山,淌水渡过这边荒芜的小路,好不容易折回大道上,人烟也开始渐渐地多了起来。 姜枕正围着谢御打转,时而发呆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熟悉且高挑的身影。 李时安! 姜枕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李时安在这,就意味着温竹也在,他刚撒谎对方给了他九元丹,万一谢御问起来没有怎么办? 虽然,仙君好像并不管这些事情,也不爱说话。 姜枕还是没有开口,但他都能看见对方了,李时安自然一个转头便看见了姜枕和谢御。 谢御微微点头致意,姜枕转过头,险些被一道人影扑倒。 “温……温竹。”姜枕小声喊。 “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跑丢了呢。”温竹抱紧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背脊才松开,左看右看:“瘦了点。” 李时安背着剑,点头:“是瘦了些。” 姜枕:“……” 不要这样好吗?这样仙君岂不是很没面子,跟着他三天饿九顿的。 姜枕碰了碰温竹的手,小声道:“青引呢?” 话音刚落,青引便从丛林中踏出来,头上还沾了点叶子,手上动作不停,用素帕擦拭着泥土,显然是去挖草药了。 第38章 看见姜枕,她惊叹了下:“还是跟之前一样啊。” 温竹不赞同:“不是你养的,你肯定看不出来。” “饲料总有我的一份好了。”青引不在意地摇头,看向消潇:“凡人?” 消潇:“散修盟。” 青引点头,见怪不怪:“你这是被妖兽伤了吧。” 她向来性格开朗,说罢便走到消潇的身边去,附耳说了几句。姜枕呆呆地看着,又被温竹捧着脑袋转回去,后者问:“跟谢师弟怎么样?” 他问的很小声,但谢御还是转过头来了,冷漠的眼神让人胆寒,得亏李时安喊他,否则眼神真成刀片不可。 姜枕也小声道:“挺好的,挺好的。” 温竹点点头,“看着不像。” “……”姜枕挫败了。 温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对了,最近不要穿金戴银,有合体期的妖兽在不远处,若是被它看见,可讨不了好。” 姜枕平静地看着他。 温竹忽然醒悟:“哦,你没钱来着。” “。” 第26章 善言结善缘, 恶语伤妖心。 温竹显然意识得到这点,先是安慰地拍了拍姜枕的肩膀,又是低语道:“这不还有谢师弟吗……谢师弟那乾坤袋里的宝贝抵得上十个仙门了。” 姜枕无言:“那能是我的吗?” 这河里吗? 温竹不赞同地说:“怎么就不是了, 放眼五洲, 有谁能跟谢师弟待一块儿这么久?”他揣摩了下, 又道、“你要实在觉得难以接触, 也别硬挺着,不行便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瞧你这瘦得,看了心痛。” 姜枕抿了抿唇, 开始打量自己:“我没瘦呀。” “你看不出来。”温竹道,“我火眼金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比之前可瘦多了, 谢师弟又不少你一口饭, 不要矜持。” “……”听起来这具躯壳不像是自己的。 姜枕点头:“吃的辟谷丹。” 温竹:“辟谷丹也不少你的。” 姜枕抿了抿唇, 他好像没瘦,应该是救消潇时损失了点血, 看起来气色很差,但这不是重要的东西,关于合体期妖兽, 姜枕问道:“那只妖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对,尤其是穿金戴银的人。”温竹介绍道,“临近星辰树,秘境的任何方位都有妖兽坐镇。西边白昼林,东边鬣陉岭, 中央还有一位楚邢坡。” “不管怎么走,都有伤亡。这些天不少修士都中招,比如你们带着的那位姑娘,应该也是这种情况,被抓走后就武功尽废了。” 姜枕紧张兮兮:“那就,没有办法医治了吗?” 说完,他又隐晦地开口:“人参血呢?” 温竹摇头:“不行,引师姐说,除非金仗教出手,否则无力回天,只能是凡人了。” 姜枕: “金杖教已经出城……” 温竹摇头:“他们不做,而且很急,你要是遇到什么,可别去冲撞了霉头。” 姜枕奇怪地道:“急什么?” 温竹道:“因果。” 金杖查案,办事,都需要因果。比如说百姓想要吃上一口饱饭,因果是留在落棠城,那落棠城没了呢?结局是偿还不起,当即暴毙。 姜枕了然,在白昼林的时候,萧遐用金杖消灭了里面的怪物,回旋的因果却击中了他,是难以偿还的事情。 姜枕困惑道:“他们的因果应该不在秘境吧,急着出去吗?” 温竹:“不知道,反正你碰见他们当没看见就好。还有啊,可别穿金戴银的,就算谢师弟给你什么好东西,也得放储物袋里。” 老父亲般的发言,姜枕点头如捣蒜,内心有种暖流在流淌。他盯着足尖,正欲说一些话,却发现对方已经十分依赖地跟玄铁剑贴着了。 “……”好吧,你们剑修。 姜枕转过头,青引正带着换了一身行头的消潇走了回来。她这一身青衣穿着,尽显书香,好似执卷观书才有的文雅,容貌姣美,一颦一笑皆是山雪消融,雨打竹林。 青引牵着她的手,一边安慰道:“不要担心,等江都城敞开城门,修为自然就回来了。你跟着枕头他们,也不要忧心,都是顶了天的好人。”说完又将手中的储物袋塞给消潇,“不过,不做修士何尝不是美事。” 消潇点头:“多谢。” 姜枕则是盯着那被递出去的储物袋。 花纹精美,底色亮丽,就像一块儿宝物似的。姜枕突然喜新厌旧地想,自己腰上这个似乎朴素了些。 李时安目光扫过来,挑眉道:“记性呢,这布袋挂上,怕是要成靶子。” 青引道:“我自然是记得的。”撒开手,走回李时安的身边,解释说:“消潇姑娘手上有个金镯子,要找东西放着。我身上也没带别的储物袋,自然便将就了。” 说完,她眉眼弯弯看着李时安:“难不成你带了?” 李时安暼开视线:“我没带。” “那就对了。”青引得意地朝她笑。 姜枕还在看那个储物袋,他对一些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看完这个,又去盯着谢御的乾坤袋,心里比划了一下,果然亮晶晶的东西很招人喜欢。 姜枕一饱眼福就满意了,正要开始发呆,消潇道:“你喜欢这个?” 转过头,消潇将金镯子和崭新的衣裳从中取出,把清空的储物袋递给他:“来。” 姜枕摆摆手:“不用了,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消潇笑道:“我们换一个便好了。” “只是这储物袋底色太亮,恐怕会遭妖兽垂涎。你若是喜欢,也要少用。” 消潇笑起来时,总有一种光辉在身上,让人觉得很亲近,像亲人一般,姜枕呆了呆,回过神:“那你拿着,会不会有危险?” 消潇:“或许。” 姜枕道:“那我们换吧。” 两人正要交换,姜枕却看见一道细小的影子闪过,投掷到了怀中。低下头,是一个崭新且朴素的储物袋,抬起头,是谢御抱着剑,微微颔首,意思不言而喻。 青引惊讶道:“小御这乾坤袋当真什么都有。” 姜枕将怀中的储物袋捏起来,他已经很熟练地领悟了谢御的意思,那就是让消潇用这个,或者交换后自己用这个。总之亮丽的东西不能用,危险。 姜枕将腰间的储物袋跟新的并在一块儿,问消潇:“你喜欢哪个?” 消潇将新的取走:“这个吧。” 青引道:“我的那个就不用还了,给姜枕吧,他看着不是挺喜欢的。” 消潇莞尔:“我也觉得。” 别人看不出谢御是想让姜枕既能拿到喜欢的储物袋,又能在秘境里先安稳着,消潇却是一眼就懂的。 本一开始还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但看着三人那会心的微笑,也便明白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姜枕得了新的储物袋,很是开心,拿起来抵着月色看来看去,满心欢喜地瞅了又瞅。先是给青引道谢,才凑到谢御身边,仰着头注视着对方,将储物袋在两人间晃了晃:“谢谢仙长!” 谢御淡然:“嗯。” 李时安看他们说,才道:“天边异色,又有合体妖兽在附近,最近不要大肆走动。谢御,先跟我们在这待着吧。” 谢御点头致意。 姜枕仰起头,好奇问:“发生什么了吗?” 这件事情看起来就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谢御道:“天地缚网,只进不出。” 姜枕懂了,意思是进入这片土地后,就是入局了,有阵法或者什么东西笼罩着这里,只能进不能出,修士只能等待良机。虽然这不是五洲建设出来的考核秘境,但这么多年在世间游荡,居然也摸索出来为难修士的规则。 越是靠近宝物,就越是机关重重。 不能走,那便安营扎寨吧。 跟着李时安三人的引导,他们去到了距离鬣陉岭不远处的一个山脚。这里杂草丛生,很好遮掩,却层叠了无数修士的毡帐,看起来像密集的白色蚂蚁。姜枕仰起脸,看着半山腰没由来地感觉奇怪,退后一步,险些撞上消潇。 “对不起!”姜枕赶忙道歉。 消潇道:“无妨。” 她同样抬起脸,目光巡视了一圈,道:“这里被鬼气覆盖了,小心些。” 姜枕停步,惊讶地看着她:太笃定了。 别说平常修士,就连跟鬼修有点沾边的精怪都无法第一时间探查出来。而消潇是一个武功尽废,灵力全失的凡人。 当然不是说瞧不起和鄙视。姜枕膜拜地道:“太厉害了。” 消潇浅笑:“常有涉猎。” 经过李时安的帮助,他们很快就得到了两个毡账,消潇单独占一个。姜枕对这个没有异议,朝谢御靠过去:“仙长。” 谢御低头看他:“怎了?” 姜枕转了转眼睛,小声问:“如果金杖教用金杖消除了某个族群,会有什么样的因果呀?” 第39章 他补充道:“之前在东洲,一直听到过这样的传闻。如果向金杖许愿这里的麻烦消失,会有什么因果呢?” 谢御收敛视线:“话会很长。” 姜枕呆呆地看着他,伸出手扯了扯谢御的袖口:“不可以说吗?” 谢御道:“可以。” 他背着剑,还是在人群的远处,但这里没有东西可以靠,他便是伫立的,背后绵延的山坡,杂乱的草丛,犹如细碎的残尘在飘扬。 “万物诞生自有法则和存在的道理,如若用外在的东西去抹除,就得承担带来的后果。”谢御声音冷漠,好像冰湖般没有涟漪,姜枕乖巧地注视着他,又听到,“种族无法泯灭,但生物可以。失去了这些东西,只是少了一环纽绊。” 姜枕问:“没有任何影响吗?” 谢御:“没有。” 姜枕呆住:那萧遐在为了什么而着急?他用金杖毁掉了白昼林的生物,却不需要任何代价吗? 谢御又道:“只需要处理带来的参差。” ……说话别。 大喘气。 姜枕明白了一大半,还想再问,却发现谢御正低头看他。被笼罩时,没由来地有些心虚。 姜枕不便再问了,只眨眨眼:“谢谢仙长。” 谢御并未理睬。 毡帐扎好了,姜枕一路走过去,绕过这些密集得不能再挤的东西,又穿过了较挤的人群,姜枕忽然听到一声叫喊。 回过头,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姜枕奇怪地回过头,要继续往前走。 “啊呀——”一声尖叫由远及近,从足底下传来,“你这妖好没有礼貌!我叫你了,你怎么不听?!” 姜枕怪异地抬了下脚,也没东西啊。 他有点怀疑妖生了。 这时,脚底的声音又跑到了肩膀上去,“你看不见我吗?” 姜枕感觉到肩膀一重,瞬间毛骨悚然,小声道:“鬼……?” “哈哈!你知道了!” “……”不想知道,也不敢看。 姜枕脚底抹油,迅速闪过一堆修士,找到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避风云也没掉啊。 肩膀上重了重,小鬼道:“妖都长得比人修漂亮,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姜枕又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鬼在他的肩膀上乱跳:“没事呀,就是外边的妖托我给你传个信。” 姜枕微楞,瞬间激动起来:“啊?!” 小鬼道:“那个妖说自己是树妖的后代,我哪知道是哪个树妖,天下的树这么多。”它嘟囔了两句,说道:“喏,他问你怎么样,怎么混到秘境来了,有没有想南海什么的。” 姜枕盯着足尖,问:“没有信吗?” 小鬼奇怪地道:“你还想要信,你不觉得信笺凭空飞向你很奇怪吗?” 哦,对哦。 姜枕轻声道:“劳烦,一切都过得很好,时机成熟,我会回去的。” 肩膀的重量却并没有减轻,姜枕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小鬼不满地说:“你们拿我当跑信的呢!” 姜枕抱歉道:“不好意思,你想要什么呢?” 小鬼坐在他的肩膀上,有点活蹦乱跳。闻言扯了扯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鼻梁骨。姜枕只感觉那冰冷,又碰一下就炸的触感在身上弹来弹去。 良久后,小鬼才道:“这样吧,我想到了。” “什么?” “我想要鬣陉岭那头狗熊的宝物。” “……”姜枕尝试扯它下来,“告辞。” “诶诶!”小鬼焦急地贴着他。 “反正那狗熊都往这边来了,它的洞穴没人,不可怕的。” 姜枕胆寒:“啊?!” 第27章 姜枕问道:“它往这边来了?!” 小鬼点头:“是啊。说起来这群人修真的好蠢啊, 靠近阵法是会被打,但待在这岂不是一直挨打。”它翘着二郎腿,“这群人修不会喜欢挨打吧。” 姜枕麻木:“不知道。” 小鬼看着他的神情, 有点不高兴地抱住姜枕的脖子准备摇。但这显然是不能的, 只有一命呜呼的份。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 小鬼有点愤怒:“那你到底帮不帮我找宝物。” 姜枕抬眼, 看着肩膀上的一团空气:“对不起,我不太来得急。” 小鬼倏地一下停止腰背,恶狠狠地盯着他:“我都帮你传信了!再说,那狗熊都已经离开洞穴了, 你怕什么呀!” 姜枕轻声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先不说鬣陉领主过来干什么,就算出来吃草,人修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要去给谢御报信。 小鬼很不理解,他作为魂魄也是有怨言的!随着那点不高兴的情绪愈发壮大, 它的身体也凝结实质, 变成一团冒着黑烟, 面如纸白,眼睛上铺着两朵血红的小鬼。 “……” 这么近的接触, 姜枕感觉后脑勺阴森森的。忍住害怕,将它从肩膀上扯下来,单手抱在怀中:“对不起, 你没有其他想要的吗?” 小鬼恶狠狠地道:“没有。” 姜枕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你已经有实体呢,要不然自己去呢?” 小鬼这才发现自己长出了双手双脚,瞬间惊喜地道:“真的?!” “……真的。” 而实际上,这只小鬼又因为太开心,身体逐渐透明, 最后变成一阵云烟了。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碰到鬣陉岭的宝物,姜枕也不敢提出来,只能将它放下,好好告别。 “谢谢你告诉我。”姜枕摸索着,跟它牵了牵指尖。随即一阵风刮来,那阵毛骨悚然感就消失了。 看来小鬼是真的很喜欢宝物。 姜枕想,不想了! 拔腿便往毡帐处跑去。 此时此刻,最大的毡帐内一片喧闹,修士们蜗居在里面,贴着火符取暖,一起探讨着鬣陉岭的情况。 说来奇怪,秘境里各方的妖兽头领,对于土地确实划分得严重,也不欢迎外来者,但还没有哪个像这头黑熊一样,能布下无形的网将大家笼罩在其中,靠近界限则亡。 而且,它虽是喜欢穿金戴银的东西,但那修士又不是发着光的靶子,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捕捉到,并且都无一例外的武功尽废。是邪术吗?据他们这几天看下来的了解,并不是。 李时安率先道:“来秘境前,合雪丹门被鬼修突袭的事还历历在目。说起来,修士既然可以进入秘境,那鬼修也可以。” “秘境里的妖兽不比南海,它们吸收鬼气增长,性格暴戾。同样,跟鬼修有几分亲,联手对付我们不成问题。” 其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李道友,道理是这样。但开灵智修成人形的南海精怪尚且愚蠢,我不觉得秘境里的妖兽能有合作的意识。” 青引正在捣弄草药,闻言道:“养在圈里的牛羊都尚且会想今天吃什么,这些靠怨力和鬼气养大的不会说话,却不代表看不出什么对自己有益。” 有修士沉默,气愤地说:“好歹是老祖留下来的东西,他养的孽畜怎会如此不识好歹!” 也有修士道:“道友嘴下留情。” “当务之急,是看这阵法如何攻破,若真与鬼修有关,那便危险了。二来,我瞧只要不靠近阵法便没事,那领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何尝不算是通关文牒呢?” “鬼修能与它们合作,我们为何不能?” 一众沉默。 终于有人忍不住的说:“这也太过分了……南海鬼尊纵容它们胡闹多久了……” “唉,等出去,我定要向老祖请命!” 呼―― 寒风凛凛,毡帐前的厚重帘障被撩开,大家侧头看过去,嘴里翕动片刻,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有当明剑宗的弟子们瞬间活跃,七嘴八舌地喊:“谢师弟/谢师兄!” 谢御背着剑,点头示意。 他没再走动,只是站在原地,随着帘子遮住外面的寒风,才道:“鬼修与妖兽同谋,留在这里,自寻死路。” 其他宗门的修士闻言,下意识地考虑了下闯出去的后果,还是不赞同地说:“谢少侠,我们自是知道站着挨打要比坐着挨打更显风骨。但这领主只与大乘一阶只差,就算我们全部出手……” “也不过,全军覆没罢了。” 修士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死寂。这种刀挂在头上,不知道何时才会落下,让人心惊胆颤,夜不能寐。 谢御道:“为何要对上?” 将避钦剑取下,谢御才缓步去到李时安留给他的空位坐下。有人将热茶递上,也只不过乘了凉。 谢御:“鬣陉领主好金银财宝,或许是因为它喜好,更或许是眼盲。” 此眼盲非比完全看不见,千山宫华里永夜无白,适应了这里的妖兽,看见亮晶晶的东西会不会被刺到双眼?更或许,只能在黑暗里捕捉到这些明亮的东西。 第40章 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跟领主交过手的无一生还,也没有说出到底是否有这个弊端。但这的确值得深思? 有修士道:“谢少侠,这是其一,若真是因为眼盲,对这些亮丽的东西。但被抓去的人,怎么会损失武功,灵力尽废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那些人,并不会像逃出去的修士般直接惨死,而是沦为凡人回到了蜗居的毡帐附近,要么就是被蛰伏的怪物吃了。 谢御坦诚道:“不知。” 修士们:“……” 李时安忍住笑,别过头栽到青引的肩膀上。后者回过首,停下捣药的动作:“不都说当务之急了,来些人去看看它到底是否盲目?” 温竹突发奇想:“记得穿夜行衣!” 修士们:“……” 他们是来历练的,又不是做贼的,谁会带夜行衣。 金霄门的修士更是苦恼:“我倒想去看看,只是我们门派的衣裳……” 亮得刺眼的富贵金。 长阳山庄的道:“我们也是……” 大红大粉再深蓝。 想帮忙的帮不上,不想帮忙的更不帮。 青引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问谢御道:“你不会带了吧!?” 谢御看向她,郑重道:“嗯。” 青引和李时安:“……” 你那乾坤袋究竟都装了什么?!百宝箱啊! 温竹左顾右盼,突然道:“姜枕呢?” 轰—— 毡帐被撩开。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冰台色的少年,衣襟和裤腿血迹斑斑,乌发也凌乱,浅棕瞳眸胡乱扫过,难以聚焦。一张苍白的唇开合时,只有气音。 纵使他再美,一行人也没有旖旎心思,心瞬间被提了起来。 温竹激动地站起来,朝姜枕走过去:“你怎么了?!” 姜枕软趴趴地靠着温竹,摇头道:“没事……” 就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两只野猴打架,非要拉着他评理!姜枕心中有事,当然不依……于是两只野猴开始攻击他,变回原形才得以逃脱。 姜枕愤愤:猴子坏到没边了! 他艰难地站稳,终于看见了谢御,对方神情漠然,目光却好像在询问什么事。姜枕迟钝地眨眨眼,声音有点轻:“领主……在靠近这里。” 轰隆隆―― 天边像被撕裂一般,闪过一道紫雷,漆黑的夜幕瞬间更加昏沉,根本看不清。无数只乌鸦从丛林间,枝头处飞出,盘旋在天上。大地缓缓地,有呼吸地颤动着。 姜枕回过头,惊骇地看着。 咚―― 一只比山还要高的黑熊出现在视野里,它正捶胸顿足,一声咆哮便地动山摇,有些毡帐甚至被掀飞了。 合体期的威压扑面而来,姜枕刚要坠下,却被走过来的谢御提住。 姜枕靠着谢御的手臂,抬起头看他:“谢谢……” 别吃升阶药了,再吃破元婴难如登天! 肺腑都被威压压制,姜枕难以说出一句话,担忧只能往肚子里吞。谢御抬了抬手,碰到他的肩膀,轻松地让他转了个身。 姜枕被李时安拉了过去,后者道:“你一个人去不行,再挑几个弟子去。” 谢御道:“不必。” 姜枕目光来回梭巡,直到看着谢御取出夜行衣,才发现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赶忙道:“仙长,我也去!” 李时安:“?” 其他修士:“……” 练气十一气,你是这个{勇气可嘉}。 谢御微愣,道:“你跟着他们走。” 姜枕:“不行,我要跟着你!” 他遇到过白昼林的领主,虽说两者性格不同,但好歹也算是一点经验。更何况――姜枕鼓足勇气,道:“我不能离开你,我说过的,前世我们是――” 奇异的灵气倍增。 姜枕粗略地算了算,开光! 少年坚毅地抬起视线,眼眶却微红:“就算你把我丢在这里,我也会去。” 温竹已经呆住了,他呐呐地开口:“这又不是生死离别……” 声音太小,被淹没了。 谢御神情不明,姜枕却感觉体内那道奇异的灵气愈发的多,他粗略地估算着,又道:“就算山崩地裂,我――” 谢御淡然道:“跟着。” “……”修士们目瞪口呆。 姜枕喜上眉梢:“好!” 奇异的灵气已经出窍,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他们本身就是去试探黑熊到底是否眼盲,所以危险不算特别高。 姜枕将黑得生墨外袍披上,却看见消潇缓步走了过来:“我也去。” 在毡帐内听到这句话的修士们:“???” 凡人怎么也要凑热闹! 第28章 消潇道:“我之前被捕于白昼林, 侥幸逃脱。两位领主想来有共同的地方,我能帮到你们。”她摩挲着储物袋,似乎要勾勒出里面金镯的形状, “如若有差池, 不必顾我。” “那怎么行?!”姜枕摇摇头:“这样不好, 不能让你涉险。” 消潇:“不算涉险。” “而且, 再险的我也受过了。”消潇语气温和,“是担心我会拖后腿吗?” 姜枕:“不是的。” 他刚要补充,消潇便道:“绝不会拖累你们分毫。” “……不是这个意思。”姜枕看着她,又收回目光盯着足尖, “是不希望你们受伤。” “哈哈,”消潇笑了两声,“我知道的。但是谢少侠怎么看呢?” 轰隆—— 天边一道紫雷划过,黑熊的身影愈发清晰。它身边围绕着无数飞腾的鸟儿, 扑簌着羽毛在献殷勤。但或许太过招熊厌烦, 没一会儿就被一掌拍成了肉泥。 姜枕紧张地看着谢御, 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谢御:“可以。” 乾坤袋再次被驱动,夜行衣自落到消潇的手中。毡帐厚重的帘子被撩开了半扇, 露出里面修士目瞪口呆的神情,有的已经问道:“还有吗?我也去。” 谢御回首:“没了。” “……?” 敢情你这三件,全给了两个手无寸铁的菜鸡啊! 修士们沉默了。 “吼!!!”远方传来黑熊的咆哮声, 地动山摇。 李时安看了一会儿,转头道:“去阵法边界看看。” 当明剑宗的弟子立刻起身,而其余门派也零星起来了些不坐以待毙的修士。谢御随手吃下一颗升阶丸,给姜枕和消潇套了一层屏障,能够扛着不少威压的限制。 三人动身很快,配合有序地窜入漆黑的森林中, 瞬间感受到了那犹如山石压顶的巨大威压,震得人心口灼痛,气血两虚。而与此同时,黑黝黝,不见天日的空间里,正缓缓升起几丝不为人知的黑气。 啪―― 姜枕及时用根须搅散了它们,顺便抬起脸,紧跟着谢御:“该怎么做?” 谢御:“调虎离山。” 姜枕呆住:“哪有老虎?” 夫子也没教过这个啊。 “……”谢御抿住唇。 “调虎离山是什么意思呀?”姜枕求学地追问。 不知道啊,夫子也没教啊,听说能跟着谢御他就来了。 消潇及时道:“就是引开他的下属,声东击西,将这群家伙调走,再试探黑熊。”将储物袋取下,继续道:“试探领主是否眼盲,本不是明智之举。但若真是弱点,就是攻破阵法的路径。所以,它身旁围绕的鸟兽,不仅充做眼睛,还有防守的功效。” 姜枕略有所思:“谢谢!” 他又瞅了瞅谢御,希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一点“后悔”的神情,谁叫谢御说话没有耐心,还让妖摸不着头脑的。不过失望了,姜枕没趣地侧过头,感觉旁边的剑修就是个木头桩子。 三人在黑暗中穿梭,姜枕不断地用根须去拍散那群即将成型的黑气。等将附近的东西都处理得挺干净的时候,谢御突然叫停。 见消潇跟谢御迅速地半蹲下,姜枕也下意识地跟着做,但脑袋仍旧仰着,还在试图思考发生了什么。直到谢御扣住他的后脑勺,动作轻缓地往下压了下,姜枕才反应过来,凑到谢御旁边:“谢谢。” 透过树枝间窄小的缝隙,姜枕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那只黑熊停下来了。 它不再咆哮,而是四脚触地,体型庞大到遮天蔽日。一股剧烈的威压让临近的树木全部爆破,化作杂乱的飞灰。身旁的东西也被波及,摇摇欲坠,谢御并未出手,像是笃定它们不会落下来一样。 姜枕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回过头,原来是刚开始搅散的鬼气又开始复生了。 消潇看着姜枕,后者忽然抬手在地面上画圈,看上去有些无聊,不禁失笑。说话时还是稳声道:“它在找东西。” 姜枕收回手,好奇地看向她。 消潇道:“白昼林的领主也喜欢像人一样用两肢行走,但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宝物时,又会像平常的鸟儿那般。会试图用威压来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盘根错节,更喜欢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东西。” 第41章 姜枕感觉自己有些懂了:“平坦的杂物,能更方便,一眼看到心仪的宝物?” 消潇点头,将储物袋递向姜枕:“现下找不到,它会有一定僵持的时间。只需一人去引开它的属下,领主是不会跟着离开的。” 姜枕懂了:“好,我去。” “我去吧。”消潇看着他,“不论领主还是属下,愈有人的思绪,就越是禁锢在灵气周转上,不会轻易伤害凡人。” 将储物袋塞在姜枕的手中,消潇继续道:“待调虎离山之后,你二人身着夜行衣,去到领主跟前。若是它真瞧不见,再拿出这枚金镯试探。” 姜枕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可是,黑熊就算眼睛看不见,但合体期的修为,也是能发现我们的。”话落,接着说:“而且,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让你调、虎离山。” 消潇眼眸弯起:“我不会有事。” “不过,我原以为你跟谢少侠是心有笃定,没想到是舍不得他。”消潇失笑,“谢少侠定有法器,能躲过合体期的探寻。” “啊?”姜枕愣住,看向谢御。 而此时,左边的树木突然嘎吱一声,灰尘向四周炸开,缓缓地倒下。姜枕眼前一花,被谢御扯到身边,还没有定睛,便看见谢御从乾坤袋取出一枚银色的圆珠,握在手心中。 砰! 屏障将树木倒下后激起的灰尘和杂质全部挡在外面。 姜枕先确定消潇平安无事,才侧过头盯着那枚圆珠。 这就是让妖兽无法感受到气息的法器?看起来,似乎与避风云并无区别。 旋即,谢御将这枚圆珠在指尖捏紧,瞬间变幻了一个扁平的形状。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摆弄时颇有一种挡人目光的缭乱感,姜枕反应过来时,圆珠已经变化为了指环。 ——避风云。 有的妖看起来好好的,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 姜枕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谢御手上的银环,背后却不断地发寒。他想抬起头去看谢御的神色,又觉得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逼迫得不能起来。 说起避风云的由来,已经有些久远。 一百三十三年前,南海妖族庇佑下的凌骄村被灭,山石崩陨,满目疮痍。村民死作一团,尸骸中唯剩位天生异眼的女童。受人参族的帮助,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至此手持一把木剑便走上了修道之路。 据说她曾一剑动荡八荒,报仇雪恨,让百年前的修士们忌惮不已,组织追杀,却没有任何人得逞过。三十多岁时,她名声大噪,却仍旧衣着素朴地回到妖族。 她要飞升了。 道法已成,五情全了。 她在飞升前塑造避风云,是为了让去到五洲的妖都有一席之地,能够保障自己。所以并没有流传出去,数量也不是很多。但她已经是妖族的恩人。 姜枕记得听到树妖讲到这里的时候,对方略微停顿了一下。那时空气中泛着鲜甜,土地的绿芽开始新生,他很快就被吸引得到处奔跑,以至于没有听到女子的名字。 … 后来,他虽然每天都在被天雷劈,但也知道避风云只在几位“祖宗”的身上,比如千年树妖,妖王,以及在南海扎根深中的妖手上。 而现在,避风云有一枚在谢御手里。 这是什么很常见的东西吗? 姜枕垂下头,不知道自己注视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点酸,抬起脸时,谢御正淡然地低头看他。 “……”姜枕腾地一下就往后折,头顶擦过了对方的下颚,又倏地捂住脑袋,大眼瞪小眼。 消潇:“……” 消潇轻笑了声,解围道:“此物,恐怕天下难寻,谢少侠身上的宝贝挺多。与鬣陉领主的堆金积玉也能一比。” 谢御收回注视姜枕的视线,道:“剑宗之物罢了。” 消潇道:“可惜只是单物,谢少侠一人足够,但姜少侠的话……” 谢御:“他跟你一起。” 姜枕点点头,放下捂住脑袋的手:“对。” 消潇弯起眼眸:“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我单独一人即可。只怕姜少侠陪我,会给他拖些后腿,伤了身体。” 姜枕道:“但是……” 消潇打断:“我有本事防身,不会身死道殒。” 姜枕哑然。 是的,他刚才顾及着消潇的时候,发现她虽然没有灵力,却也动作利索,波澜不惊。虽然失去灵力,过往的努力前功尽弃,却没有半点痛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值得一提,她很自信,还是不自负的自信。 姜枕闷闷地侧过脑袋,他操心的事情是有些多了,总是妨碍到别人。但这种思绪还没有持续太久,听到消潇夸他,又立刻消失殆尽。 谢御道:“万事小心。” 消潇:“好。” 姜枕又开始担心了,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一边跟谢御小声说:“我们两个人,哪能让一个女孩受险啊……” 谢御看向他,抿了抿唇。 姜枕在他脸上看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更加不解了。夜里太黑,胆子也大了些,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袖,轻轻摇了两下,“为什么不理我呀?” 谢御道:“自己看。” “哦……”姜枕点点头,松开手,扒拉了一下面前杂乱的树枝,露出了一个缝隙,往外看去。 消潇一身夜行衣,墨发轻散,走到黑熊的附近时,瞬间引起了几只怪物和那些妖兽的注意。在意识到她是位凡人时,便不情愿地收起獠牙,侧开脑袋。 咚—— 消潇迈出了一步,万物寂静。黑熊察觉到,回过头,目光犀利地剜人心肺。合体期的威压放射过来时,姜枕都感觉到呼吸艰难,消潇却依旧站得很直。 消潇道:“别来无恙,领主。” “?”姜枕呆若木鸡,缓了一会儿,才看向谢御。 啊? 消潇孑然地站在黑熊的不远处,像面临一座高山般渺小。力量却不弱,坚毅地站在原地,好像给她一把剑,她甚至能上去单挑。 姜枕内心虽然已经喊佩服了,但还是有点不安。歪了歪,微微靠着谢御,悄声道:“她会有事吗?” 谢御:“不会。” 黑熊粗重地哼了一口气,嘴筒子旁的那几只鸟都飞了出去,啪嗒一下碎成了肉泥。合体期的威压渐渐收敛,它口吐人言道:“说什么文邹邹的话,口舌不清的,真叫人听不懂。” “……”姜枕偷偷瞄了一眼谢御,后者也垂下头来看他,两人神情看似简单,实际也不知道不对劲成什么样了。 对于交谈,相看两厌。 姜枕灰溜溜地移开了一些距离。 消潇继续道:“给领主献话,荣幸至极。不巧班门弄斧了一点文墨,讨您厌恶了。”她看向那些杂乱的鸟儿,还有虎视眈眈的妖兽,轻声问道:“您在找东西?可否由我代劳?” 黑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有这么好心?” 说完,它自己先笑了,口吐人言:“要不是鸟人那老头,老子能找不到喜欢的东西?”说完,他又拍死了一只听不懂兽话,非要凑上来的鸟,问:“你的金镯呢?” 消潇道:“放在白昼林了。” “哦?”黑熊更不耐烦了,它侧了个身,又趴下去,“回去吧。” 说完,继续释放自己的威压。 姜枕感觉心口被灼得疼,像被无形的大手扯起来撕裂。也不知道消潇是怎么扛的,更或者威压是绕开了她在释放? 姜枕满脸苦地凑到谢御身边,有点依赖地想要贴近他。 还是仙君好啊……姜枕得到了屏障的保护。 消潇站在黑熊的跟前,突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我来,是为了给您传句话,有关人修。” 姜枕愣住。 第29章 消潇道:“前些日子, 白昼林崖边的那窝石蜜被人修掳了去,护着它的那棵歪脖子树死了。” “我本是想要赶忙告诉您的,只是那几天白昼林事忙, 不少下属受了伤, 才拖到现在。”消潇单膝跪下, 作垂首态, “还请领主息怒。” 姜枕察觉到丝丝的不对劲,消潇洒身份不一般,这是从初见就知道的。但现在更加明显,貌似担任着较高的地位。姜枕看向谢御, 难怪都不担心,原来是察觉到了。 姜枕小声问道:“石蜜是什么呀?” 谢御:“糕点。” “?”姜枕来了兴趣,问道:“好吃吗?” 谢御:“不知。” “……”姜枕侧过头,“好吧。” 前方爆发了黑熊的愤怒声:“你说什么?!” 黑熊道:“这是什么大事, 岂能用这么敷衍的语气说话!” 姜枕偷偷瞄了一眼谢御, 这次对方没看他了, 而是自然地垂落视线,转头抹掉了一个将要成型的鬼修。 消潇声音冷淡:“并非我之所愿, 只是秘境中难成石蜜,的确无力回天。”说完,她缓缓起身, 前倾拘礼:“这群人修道行颇深,鲛蝎们抓不到,死伤惨重。领主外出已有多日,我未能寻到它。” 第42章 黑熊道:“五洲修士临近星辰树,那老头出去摔河里了?找不到,岂不是人人都能通过!” 姜枕听着它的咆哮, 总觉得心口有些震撼,因为实在太过厚重,掀天斡地的趋势。消潇站立得依旧很稳,慢慢解释:“还有小少爷在呢。” “啥,就它那还没有我脚趾大的儿子?”黑熊震惊了一下,旋即嗤笑:“能成个什么事?” ……这说的,是小小鸟吗? 姜枕脑海中浮现了那只,通体鹅黄,傻得左脚踩右脚的毛茸茸小鸟。突然有点赞同,又觉得傻子怎么就不能成事了,这不是熊眼看人低吗? 他都能制定飞升大计,困住人修的阵法,想必小小鸟定然是会的…… 消潇道:“自然比不上您的威武。” 她迈出一步,黑熊身旁的妖兽立刻露出獠牙,黑熊道:“有事?” 消潇点头:“您看这……” 言下之意,黑熊恍然大悟,口吐人言:“借兵?” 消潇:“您这是在哪学的,我不明白。同在秘境下,一家怎么能叫借呢?” 哇,姜枕瞬间星星眼了:这也太会反驳了! 姜枕情不自禁地在心地排练起了反驳谢御的招数。 “哼。”黑熊发出气音,口吐人言:“石蜜都没了,拿什么跟我合作?” 旁边的妖兽道:“是啊大王,可把白昼林的家伙打发回去!” 这不说还好,一起哄,瞬间热闹得像在过节。 啪! 姜枕瞬间闭上眼睛,又睁开半只试探地看过去。 只见黑熊愤怒至极,一掌将说话的下属拍成了肉泥。旋即咆哮道:“滚远点,一天叽叽喳喳的,扰得老子头痛。” 又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部挥在了消潇的身边:“你也走,带着它们走远点!” 消潇清点数量,面露浅笑:“那便多谢领主了。” 姜枕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见漫天黑色由消潇一指,瞬间服帖在背后。它们成群结队,收起獠牙,乖顺地俯首在一旁。漆黑的夜幕中,她的面庞格外白皙,冷玉般有色泽,一眼足够安宁;鸟儿变得安静,有的落在肩头,有的落在手臂:她看上去像万物初生的源头。 姜枕脑子里冒出来了两个想法,第一个是,她像教主。 尤其像金杖教那种被万人俯首称臣的。 第二个就是,太白了吧,这不就是黑暗里亮晶晶的“宝物”吗!! 姜枕感觉自己抓取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信息。他迫不及待地告诉谢御,后者却只是神色淡然,颇有一种“你才知道吗”的藐视感。 姜枕不服气:“仙长,你肯定不知道。” 能遮住脸的只有面纱或者斗笠,谢御他又―― 乾坤袋里取出了两个覆面的东西,姜枕瞬间沉默了,看了看谢御,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的足尖。他有点闷闷地,小声问:“就不能夸我吗……” “……”谢御垂首看他,“做得很好。” 这句声音却随着消潇的提醒逐渐淹没了,后者道:“与鬼修联手,领主甚至无需担心眼线的问题,真是令白昼林的大家艳羡。” 鬣陉岭的妖兽们得意洋洋:“那是当然。” 姜枕抬起脸,没听见谢御的话。刚才的不开心抛在九霄云外,等消潇洒走远,他才微微蹙眉:“领主真的看不见?” 以及他最担心的:“潇潇姑娘不会被免职了吧,她既然重伤在鬣陉岭,应该跟白昼林没有关系了呀?” 在白昼林时,消潇就已经重伤了,这样看的话,那应该是在养伤,或者成为瑰宝的中心。至于什么原因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姜枕愈发觉得毛骨悚然,在考虑如何跟谢御讲清楚。 谢御道:“不必想了,她不是五洲的人。” 姜枕呆住:“为什么?” “秘境中,非长年累月,难以堆积威望。她能帮领主办事,定然已经持续很久。”谢御掰弄银环,将气息抑制住,“千山宫华,上一次百年之前,她是因为某种机缘巧合留在了这里。” 姜枕惊讶:“那她岂不是有几百岁了?” 还以为一行人中他算是爷爷了,原来这里还有一个祖宗。 谢御:“不知。” 又道:“动身。” 姜枕:“好。 目光却移在谢御指尖的避风云上,背后像是被某种东西凝视,缠绕,推动着。使得从足底到颅顶都蔓延着巨大的荒唐感。 砰! 眼前天旋地转,姜枕又被扯了过去,只见谢御并拢两指,朝他的背后打出一道暗淡的光芒。一股浓郁的黑气瞬间消散,成了难掩的气味。 鬼修…… 姜枕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是因为这只小鬼在背后凝视。赶忙抬起头,却不巧又撞着了谢御的下颚,一片通红。 “……”姜枕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手被挪开了,谢御道:“你留在这里,如若我到它身前,未有反应,再取出金镯。” 姜枕点头,担忧地说:“你要小心呀。” 谢御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后,姜枕领悟,连忙保证道:“绝不给你添麻烦,不会让鬼修袭击到我的!” ……… … 谢御走在漆黑的夜空下,没有影子,也没有脚步声。面覆黑纱,通体融入黑暗,仿佛是一阵冷风刮过,孤零飘泊。 黑熊如山般趴在地面上,毛发还沾着鲜血,有些粗糙和杂乱。它的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鼻子有些干燥,却仍旧一耸一耸地在吸取着周围的空气。 谢御站在它的身边,纹丝不动。 为了不用灵力惊动黑熊,他并没有用屏障 合体期的威压犹如刀子敲击在身体上,但并不是很痛,而是被火烤的难受。 而这些,却远不及背后那道担忧的视线。它是可以将冷融化的存在,变成灼热的担忧。 谢御没有回头看姜枕,只是掰掉银环,气息微露。黑熊猛地转过脑袋,他手疾眼快地重新戴好,并且埋入阴影之中,只留下躲闪的萧瑟冷风。 “……”黑熊睁着双眼,四处查看。 谢御意识到,它或许真的看不见。黑已经是黑了,跟其他的并无高低,也无关颜色,就好像一块儿代名的石碑。 垂下眉眼,微微抬手。 姜枕领会,将消潇给的储物袋敞开,取出金镯。一瞬间,他也觉得有些刺眼,仿佛在泛着巨大的光芒,指引着一段方向。 ……黑熊看了过来! 旋即,它缓慢地直起身子,目光紧锁着姜枕的方位,喃喃道:“宝物……” 姜枕稳住,将金镯重新放了回去,遮掩它的光芒后,眼前突临漆黑,并不适应,雾蒙蒙的一片。而此时此刻,黑熊已经回过神来,倏地朝天咆哮,掀天斡地,地动山摇。姜枕身形一歪,揉了揉眼睛,扶住树身。 黑熊朝姜枕跑了过去,谢御不再遮掩,扯出避钦剑,单脚蹬地,随之跃起,在空中倒出一个弯月状,欲要划破黑熊肚腹。 “吼!”黑熊瞬间反应过来,威压作刀地弹开避钦剑的锋芒,旋即安稳落地,左右环顾,突然明白道:“宵小,居然敢背叛于我!” 谢御同样落地,姜枕及时冲过来扶住他,问道:“仙长,没事吧?!” 谢御撑着剑,扯出素帕将唇边鲜血擦过,“无妨。” “啊,你都吐血了!”姜枕着急地说,“这怎么叫没事!” 他着急忙慌的,把黑熊都忘到后面去了,直到谢御捉住他在脸上作乱的手,才回过神,讪讪地看向黑熊:“你好啊?” 黑熊后撤一步,眼神惊愕:“宝物?” “……”姜枕道,“哪有宝物,我没有呀?” 黑熊突然大笑,口吐人言:“哈哈哈哈,原来宵小是故意做局骗你们啊!我要的宝物,居然亲自来到了我的身边。” “。”姜枕傻眼,不为其他。 很尴尬的突然大笑,而且,它口中的宵小,原来说的是潇潇啊。 。这只熊口音不标准,一看就没上过学堂。 姜枕也没忘记正事了,道:“哪有宝物啊?” 叽里咕噜半天,左右一看,空空如也。 黑熊此时道:“就是你啊。” “?”姜枕奇怪地盯着它,又看向谢御:“我看起来很像亮晶晶的东西吗?” 谢御微微蹙眉,摇摇头,再次将避钦剑挥舞,斜于身后,朝黑熊道:“你认错了。” 黑熊口吐人言:“绝不会错!” “绝不会错……” 突然陷入死寂,姜枕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拉着谢御后退一步,然而此刻,黑熊猛地张大嘴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姜枕忙地捂住了谢御的耳朵。 屏障尽数都碎裂了,那些树木也随之消失,化作灰烟。地上有着无数的黑气在上升,逐渐变为成型的鬼修。 姜枕感觉耳朵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谢御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很隐晦,也很难形容的一点情绪。 第43章 姜枕朝他笑笑:“没事,小事。” 习惯了,这种伤待会就好了。 谢御突然伸手,碰了下他的后脖颈,姜枕痒地一缩脖子,而此时神识中,也听到了谢御的传音。 “合体期,死路一条。” 姜枕星星眼:“仙长有办法打败他?” 谢御:“……” “我是说我们,死路一条。” 姜枕:“……” 第30章 姜枕哽住了, 良久后才道:“没关系,能跟仙长一起死,也是我——” 谢御传音:“后退。” “啊?哦哦。”姜枕听话地后退一步。 黑熊挥起手掌, 猛地向下一拍, 巨大的冲击力和威压将地面瞬间分裂成两半。谢御抬手, 避钦剑意格挡住, 闪出刺眼的光芒。灰尘胡乱地飞舞着,姜枕嗅到了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屏障砰然碎裂,谢御后退, 避钦剑斜在身后,将姜枕逼迫至身边。黑熊的眼眸逐渐深红,獠牙也从扁平的大嘴里裸露出来,口吐人言道:“宝物……” 姜枕听不到, 满脸疑惑地看着它。 黑熊更加愤怒:“还给我!” “……”姜枕这下看明白了, 声音要弱很多:“我不是。” 黑熊口吐人言:“你就是!” 。 你要这样想, 那我也没办法。姜枕灰溜溜地藏在谢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问道:“仙长,你要小心。若真会身死,我不会独活的。” 谢御传音:“不必。” 避钦剑再次被召唤, 散发出青绿色的光芒。天地间黑气纵横,满眼皆是雾霭,织成是混沌迷雾笼罩着他们。谢御抬手看了一眼,突然朝右位一扫,剑意犹如洪流滔滔,击溃在黑熊的身上。 他手上动作不停, 利索地吃下了一瓶升阶药。 姜枕看的胆战心惊,却又不敢拉谢御:“仙长……” 谢御微顿,剑囫囵回转,黑熊果然乘胜追击,一章将剑意压下,碾成了无形的碎片。它逐渐兽化,四肢站地,红色的枣眼盯着两人,居高临下地道:“宝物给我,我可以让你平安离开这里。” 谢御收剑负身,目光转到姜枕上一瞬又挪开,回首道:“宝物?” “一战罢休。” “吼!!” “谢兄,你干什么呢!” 然而此刻,一道声音划破了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场面。姜枕握紧储物袋,随着谢御和黑熊的视线看去,只见金贺身着明黄长袄,腰间一把玉石镶嵌的玉带,看起来圆润又富贵。 金贺抬起手臂,向他们潇洒地摆动着。他的身后站了无数金霄门的修士——是来助战的。 姜枕有点意外。 但不等多想,金贺便收敛潇洒,身后的金霄门也立刻整装待发,站好队形。黑熊意识到不对,合体期瞬间将大家凝固在原地,又瞬间支离破碎,被土灵根的破土之势搞得山崩地裂。 姜枕很快站稳,有点忧心地说:“合体期妖兽……”不是吃素的。 谢御点头,传音道:“走。” 这么多土灵根的修士,灵力组建起来的城墙和尖锐的石块障碍物,居然将合体期妖兽阻隔在外。但不等放松,便瞬间被攻破,修士们被击飞,在天上如同坠星般滑动,最后落下。 金贺从乾坤袋里取出法器,只见三人长的小舟浮现在眼前,姜枕被谢御拦着腰便提了上去,金贺刚张口,忽然变成传音道:“大家都在北门尽头,只要我们拖住领主,一定能攻破屏障的!” 谢御传音:“好。” 金贺立刻用灵力驱动小舟,往前疯了般地行驶着,黑熊被再次阻拦,拉出了一段距离。这才有呼吸的空余,后者回过头,“嚯”地一声,开始巴拉:“……” 姜枕:“……” 他听不到,困惑地看了一眼谢御,金贺这才恍然大悟,传音道:“原来是恩人你啊!真是失敬,失敬!” 姜枕:“……” 还是别听到了吧。 金贺失敬完,忙地说正事:“谢兄,刚才我们探查过,有个鬼修即将大乘。它们与领主联手,是想杀戮修士来获得怨力。” 说完又“嘶”地一声,问道:“那领主想要什么?” 往后看,黑熊用合体期的威压禁锢住其他修士,一杀一个准,但它没有停留太久,便立刻向小舟冲来! 姜枕有点不安:“宝物?” 谢御传音道:“金镯。” 姜枕明白了,他打开消潇的储物袋,再次将那枚金镯取出。背后却传来人修的惨叫,金贺放开嘴大声地道:“你们快撤!” 砰! 小舟面前,冲天的鬼气逐渐聚拢。随着黑熊的长啸,它们开始成型,几只面部漆白,眼眶血红的鬼修伸出手臂,阻挡着他们! 金贺丝毫不惧,一个加速冲过去,将它们瞬间撞散,愤怒地说:“小生不才,却有一技之长!” 姜枕摸索着暗淡的金镯,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愈发壮阔,猛然成为惊天的海浪卷袭着他,背后冷汗直流。 金贺转过头,奇怪地道:“这领主真追着我们不放啊?他要的东西,不会是你吧?” 谢御先道:“愿闻其详。” 金贺忙地撒手,让谢御帮他用灵力掌舵。一边组起高墙,包围着不断向前飞窜的小舟。眼前黢黑的东西不断闪烁,摸不着边,少年的容貌却在期间格外清晰,如月色般皎洁,偶尔眼波流转,嘴唇翕动时,艳丽夺目。 金贺道:“这就是啊!” 谢御:“……” 谢御放弃治疗,道:“你怎么来了?” 金贺道:“是——我去!这黑熊要追上我们了!” 毕竟是合体期的妖兽,几只小鱼小虾再怎么闹腾,也翻不了龙宫。哪怕有法器的加持,也阻挡不了四肢的追击,黑熊不断地几步做一步,一个扑跃,山石崩塌滚落,撞上小舟的船身。 砰! 姜枕不稳地晃悠了一下,把金镯放入储物袋里。 “宵小之徒!”黑熊追上了,抬起掌将土墙击碎。 金贺睁大眼睛,从乾坤袋里面拿宝物已经来不及了。谢御正欲出手抗下,一只小鬼却趁乱跳上船,张着嘴就向他的腿咬来。 混乱不堪。 ——来不及了! 黑熊大笑,口吐人言:“宝物……回来了!” 咚—— 姜枕伸出手,奇异的灵气和自身灵力都融为一团,倾注而出。在黑熊的面前,修士如此的渺小,因为抗争,肺腑的心血翻涌,相撞,好似表演了一场绚丽的火花,不过代价是灼烧到痛不欲生。 谢御反应极快,松开操控小舟的手,将避钦剑带出,持江海诀别的剑意而去,在对上掌的僵持中,与姜枕配合默契地砍断了熊掌! 轰——— 金贺张大嘴巴,退后一步,用灵力稳住晃荡的船身。忍不住喃喃:“小生……哦不,在下,钦佩不已!” 鲜血四溅。 …… 姜枕被巨大的灵力波动弹出,撞上金贺贴心准备好的平滑土墙,瞬间脑仁疼。但很快站好,利索地将手指骨掰弄得作响,冲上前去—— “仙长,你还好吗?”姜枕担忧地问。 谢御持着剑的右臂还在发抖,那是升阶药和强行抵抗威压带来的后果。如果不好好养,恐怕今后都难以拿剑了。金贺看得眼热,忙地喊:“好不了了,好不了了!” “小生我蜗居在两位少侠身后,实在是不该!”金贺道,“还请两位少侠勿怪!” 姜枕和谢御:“……” 被斩断熊掌的领主已经完全回过神了。 它率先感到的不是痛,而是被忤逆的愤怒。这种愤怒,对它来说,除了被秘境的那位“主人”抛下的那一刻有过,直到今日,才再次浅尝。 断掌触及在地面上,鲜血如注地饲养着地下的鬼修。它长长地咆哮了一声,震得三人的耳朵久久都有回音。 “宝物——!!!” 姜枕摸了摸耳朵,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到了,他疑惑地抬起视线,道:“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黑熊陷入震怒之中,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黑气开始蔓延,合体期的妖兽雪比怨力还要好用,更何况它现在怨气冲天,好似能将整个秘境都颠覆重来!本来被击溃的屏障再次凝固,搁老远都能听到那些努力的修士崩溃的声音。无数鬼修不断地凝聚着,生长着,在半空中成了人形,盘旋而落,又猛地炸开,发出绚丽的花火。 白色……和艳丽的红色。 那些血色沾染着眼睫,浑身由筋脉组成的网状鬼修,居然每一个都有着开光的修为。姜枕摇了摇金镯,解释道:“它没有灵力了。 金贺道:“原是此物帮助了我们,真是善哉!我定要为它立一片庙宇,表示感激!” 谢御:“闭嘴。” 金贺瞬间闭上嘴,倒不是因为害怕谢御,而是因为确实该安静了。满天的迷雾,背后的黑熊,还有拦路的鬼修,将他们禁锢在必死之路。 第44章 姜枕捂住耳朵,伸下手,鲜血顺着指尖落下。乖巧地凑到谢御身边,微不可查地牵着后者的袖子,小声道:“仙长,刚才谢谢你帮我。” “还有,我想跟你一块死。” 姜枕弯起眼眸:不靠近点怎么给谢御补血! 奇异的灵气增长着,姜枕神情不变,目光依旧温存地看着谢御。张了张口,却被金贺打断。 金贺转过头,看向黑熊,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不对,小生的娘亲定然认识你,据说千山宫华的老祖,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不知现在过得可好?真是造孽,我们本是一家人的!” 黑熊冷静下来,道:“哼,你算什么东西。” 金贺拱了拱手:“五洲侠客之子。” 姜枕:“……” 人家不是真的想跟你叙旧啊。此人竟然比黑熊还笨。 场面一度死寂。 姜枕摸索着丹田里的那股奇异灵气,感觉到有元婴的修为了,差不多了。不容抗拒地抓住谢御的右手,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又将储物袋里的镇血丹和滋补丸混合在一块儿,塞在谢御手心中。 随即拨开说话滔滔不绝的金贺,迈出一步,站在船尾面对黑熊,问道:“你为什么,会认定我就是宝物?” 黑熊怒中火烧:“你不明白!” 鬼修们蓄势待发,准备听黑熊号令。可出奇意料,后者却并未动作,姜枕慢慢地问:“可我是祭坛的核心,我不该明白吗?” “……!” 黑熊缓慢地低下头。 姜枕轻声问道:“你找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契机?” 合体期的威压开始收敛,很奇怪,直到这一刻,姜枕忽然在想,它曾经作为小熊的模样。就比如白昼林的那对父子,小时可爱,长大却有些骇人。可对于收养,看着它们长大的人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一些鬼修彻底忍不住了,疯了似地围上前,金贺和谢御及时将它们阻拦住,声音乱七八糟地响在耳侧。 姜枕想,他似乎猜对了。 白昼林的领主曾有献祭坛,在寻找瑰宝来作为圆环的中心。这样的存在,似乎对它们尤其的重要。 献祭瑰宝给谁呢,姜枕想,或许是它们曾经的主人,那位飞升的老祖。 然而就在再次开口时,黑熊却猛地抬起脸。它的身影无法埋没在黑暗里,一双熊眼比石头还要大,足以容纳人看尽望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姜枕感觉有点眩晕,但看见横在身前的避钦剑,瞬间清醒了。 黑熊口吐人言:“还给我……” “还给我!!!” 轰隆隆—— 黑气笼罩的屏障碎裂了,天边一道紫雷划过,随着是数道银光不断地向下飞射着。金贺睁大眼睛,眼前争缠的鬼修们全部被合体期的威压打成黑烟,他的手臂和耳朵也因为这突来的风波疼痛不堪。 谢御反应很快,用灵力驱动小舟,拉开这浪头处的位置。 咻—— 避钦剑趁机作乱,给了黑熊一击,又折返回来。 释放的威压被打断,黑熊猛地一扑,扑了个空。可它并不急切,因为前方便是万丈的悬崖!三人也看见了这样的情况,姜枕眉间微蹙 去到谢御的身边,问:“走吗?” 金贺道:“不行啊!小生还不想死啊!” “走!”这个时候,消潇的声音却传来。 姜枕只感觉手臂被借力,消潇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到小舟上,她的速度极快,立刻下令:“跳!” 姜枕下意识照做,消潇也随之跃下,谢御紧随其后。唯独剩金贺,张大嘴巴,左看右看,最后闭上眼睛,在熊掌落下的一瞬间掉了下去。 ……… …… 滴答、滴答。 水流的声音。 姜枕感觉自己躺在坚硬的石面上,而石面又出奇的寒冷,像是一块儿万年都不融化的冰,冷的令人打颤。睁开眼睛,视线是血红的,眨了眨,才随着眼泪的落下变得清明。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封山,所有冰山屹立不倒,透露着莹蓝色的光芒。迟钝地撑起手臂,骨骼轻响,姜枕吃痛地抿了一下唇,翻了个身,以双膝着地的姿势先挺起来了。 …… 姜枕在想,崖下没有水流,全是冰山,活下来的动机是什么,阵法? 伸出手,白茫茫的,空落落的。万物都是死寂的,什么都摸不着边。 后脑勺没有鲜血,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基本没什么问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大问题,那就是跟谢御失散了。 艰难地爬起来,姜枕被冻得收息吐纳,缓慢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威……呜……” 隐约听到点声音,姜枕直起身子,捂住疼痛的手臂,抬起眼睛四处望去。那道隐藏,奥妙,遥远的声音,似乎从天地,从四方,汇聚成小小的一团,又旋即向周围荡漾开。 姜枕情不自禁地迈出步伐,睁大眼睛。 “威……呜……” 冰面在吟唱,它们似乎像有血肉般,莹蓝色的冰面充斥着滑腻的肉感。有的却很僵硬,很平滑,但它们都无一地吟唱着,从细缝中钻出自己的与天地同歌。 姜枕翕动了一下嘴唇,脸部被冻得发僵,问冰面:“你是……” “!” 后领子突然被提住,姜枕差点悬空起来,但幸而站住脚跟,拢紧衣衫,有些虚弱地看向背后——谢御。 谢御看上去依旧很冷静,知道姜枕已经看到他后,才松开手,问道:“别跟它们对话。” 姜枕捂了捂耳朵,撒谎:“我听不到的。” …… 奇异的灵气没有来,姜枕有点闷闷地抬了抬眼,却发现谢御已经在这茫茫雪地间往前走了! 瞬间跟了上去,姜枕有点冷地绕着他,问道:“仙长,你是来找我的吗?” 谢御:“嗯。” 姜枕惊诧,又开心地说:“好!” 这木头桩子终于能把他当朋友了,真是进一大步! 第31章 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 触手可及的空茫萦绕在指尖。大片的雪花,犹如棉絮般落下,轻盈地坠落在肩头时, 又被体温融化。 这里的冰涯一望无际, 它们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时而会扬起一层淡淡的雪雾, 如梦如幻, 平缓地落幕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姜枕四处打望,目光被冻得有些迟滞。他已经跟谢御往前走了许久了,这里却犹如没有边际般, 摸不着界壁。只能盲目的,坚持地寻找着出路。 四处高山,腹地寒风肆虐。姜枕偶尔躲在谢御身后,试图避开这扎人心肺的冷风, 却还是被波及到。忍不住地问道:“仙长……这是哪啊?” 谢御脚步不停:“无边海涯。” “哦……”姜枕点点头。 ……不对! 无边海涯? 姜枕停下脚步, 目光忍不住地再次梭巡这一方天地——充斥着滑腻肉感的冰山, 脚下泛着幽蓝光芒的冰面,还有着铅灰色, 好似压下来,触手可及的天空。 无边海涯。 传说中,北海筑地的三大秘境之一。 也是走不出去的大吉奇遇。 姜枕略微愣住。 在以往的记忆里来说, 无边海涯应该是单独一个秘境,因为有三大之称:而现在与千山宫华为一处,被套用在其中。那么囚扇观锦,岂不是也如此? 姜枕放松心情,跟上谢御,被其的体温冻得一抖、谢御本是冷的, 时而像一块儿没有温度的冷玉,现下来到这茫茫天地之中,倒有一种“你冷我也冷”的归属感。 姜枕放弃靠近,在后面慢慢走,思索如何出去。 而此时的谢御却顿步,回头问:“冷?” 姜枕:“有一点。” ……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谢御微微颔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熟悉的物件——正是在灵舟上,叶管事指使他带给谢御的毛绒手衣。 因为造型太独特,像小猫的肉垫,姜枕到现在都还记得。只是没明白,谢御怎么将这个带上了?但后者已经将其舒展开,朝他道:“过来戴上。” 姜枕莫名有点抗拒:“我、我不冷的……” 然而在谢御的目光再次落下来时,姜枕还是蔫了地走上前,伸出手穿过那绵密的绒边,将手衣戴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极其温暖。 谢御继续往前走:“此地怪异,功法不能使出,小心些。” 姜枕摩挲着手衣,闻言点头:“好。”又忍不住地问道,“仙长,您不冷吗?” 谢御并未说话。 路途遥远,四人失散。金贺于消潇,前者,姜枕并不担心,妖王子嗣,无数奇珍异宝傍身。只是后者,就算身份不凡,但在冰天雪地里也有些危险。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担忧,忍不住地蹙起眉头,转来转去地看。此时,他又听到了冰面的声音,像是呼喊一般:“威……呜……” 第45章 “?!”姜枕甩开思绪,快步跟上谢御:“仙长,这些冰山……” 谢御:“号角。” 姜枕不明白:“喊冤?还是……” 领主的地方? 在未跳入悬崖前,白昼林的领地里也有着这样的声音,只不过那更尖细,像一个太监夹着嗓子“啊~~”的恐惧感。 昔日在树妖的庇荫下,曾听闻过这样的声音代表的东西。前者,恐怕要处理冤情,完成奇遇,走出无边海涯。而后者……想起黑熊,姜枕有点不愿意面对了。 但妖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谢御道:“领主。” “。”姜枕有点不死心地问,“无边海涯也有领主吗?” “嗯。” “。” 好吧……… 再往前走,空气逐渐稀薄,那些冰山也被甩在身后。姜枕看着深厚的雪层,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落下这一步时,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松软的雪堆里,直接淹没了半个身子。双手撑在两边,扑簌了半天,脸上被沾满了雪不说,也没有成功出来。 “……”为什么谢御会没事啊?! 姜枕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在雪堆里左脚踩右脚的姿势,根本不足以让他爬起来,只能等谢御回过头来捞他。但谢御是一个走路不回头的主,居然往前行得那么远,也没意识到不对劲。 “?”姜枕这下是真的无望了。 但他最近有点好面子,不愿意跟谢御求救,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窘境。只能一股脑地扑腾,好在是有用的,找到了一点诀窍。 然而此刻,眼前却出现了一道阴影。 抬起头,一个冰雕映入眼帘。 “……”姜枕毛骨悚然。 说是冰雕,其实不然。外表的确如世间最纯净的水塑造而成,透明又泛着蓝的光泽。而也因此看见,里头那被冻了不知多久的人。它的肤色灰白,面部扭曲,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动起来时,五官不会乱转,但会发出咔嚓、咔擦的响声。 “……”姜枕的内心突然平静了。 他面色如常地转过头,面对着来时路,双手借力地撑着雪面,哼哧哼哧地要爬起来。这次如他所愿,很是顺利。双膝被冻得有些疼痛,伸手揉了一下,便看见那道阴影又投在了自己面前。 有完没完?! 姜枕回首,一拳袭过,却被谢御握住了拳头。后者的目光落到那从冰渣中,瘫在地上仰望天空的尸体,神情微凝,问道:“可有受伤?” 姜枕摇摇头,小声地说:“我没有伤他噢……” 谢御:“知道。” 姜枕便信他。将手衣取下来抖了抖雪,再戴好,语气忍不住地唏嘘,“仙长,你刚才怎么一股脑地往前走呀?” 谢御:“……” 仙长不语,只一味地转身,继续离开。 姜枕便不问了,赶忙跟上去。刚才在雪堆里,他甚至感觉到有些热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下意识地揉搓了下耳垂,收回手时,手衣一片殷红。 姜枕微怔,意识到一件事:这里的阵法压制对他也有用,人参自带的大补无法施展,伤口并没有好。 对他来说,伤口好不好不是重点。而是人参的大补,并非是法器、灵力所带来的。这是天生,自生的优点。如果这都被抑制住,那同样意味着,这里的领主很不一般,无边海涯比外面还要危险。 姜枕回过手,有点担忧地抿了抿唇。 “?” 顿步,再一气呵成地扯住往前走的谢御,拉着他转身。 只见消潇正蹲在那冰雕的尸体旁,目光有些凝重。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略微转过首,目光温和了一些:“你们在这啊。” 姜枕惊奇地说:“潇潇姑娘,你从哪里来呀?”刚才,目光所到之处,除了谢御可是空无一人的。 消潇道:“我一直与你们相临。” 姜枕暂且不明白,消潇格外地贴心,她站起身,退后几步,身形立刻消失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茫茫天地。声音却仍旧在:“无边海涯,阵法不仅限制灵力周转,还有视线。” 姜枕明白了:“这样啊……谢谢!” 知道这件事,他不做别的,就先仰起脑袋问谢御:“仙长,你刚才是不是找过我了?” 他脑补地道:“然后发现一片迷雾……着急万分……” 谢御:“打住。” “哦……”姜枕小声嘀咕,“肯定是这样的。”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重新进入到两人的视野之中。她的神情却不像说话时那样轻松,而是有些严峻:“这具冰雕,便是困在无边海涯的后果。我们得找出去的办法。” 说完,她又问道:“跟你们一起在船上的那个小兄弟呢?” 姜枕摇头:“不知道。” 谢御道:“先行。” 遇到消潇,姜枕担忧的事情便少了一件,也安分守己了一些。只是目光禁不住地打转,时而窜入限制之中又回来,手被冻得红彤彤的,掌心里却有一只刚捏出雏形的兔儿。 然而这一切看上去的悠闲,都在姜枕再次掉进雪层后消失了。 他这次被谢御提了起来,有点低落地扯着手衣,盯着足尖,想捡回自己的面子。消潇在一旁看得失笑,目光也随之遥远。 ——无边海涯的万山窟。 他们身处山头,这里就已经有数不清的洞穴。外宽内窄,只容得下一个冰雕。仔细看去,那些冰雕里面全是活生生的人,肤色灰白,指甲尖长,有的吐着舌头,神情狰狞,有的长大嘴巴,眼神惊惧。不知道被困了多久。 这里遭受的东西清晰可见,消潇视线微滞,目光缓缓地落在脚下。此时一阵寒风肆虐,狠狠地刮着她的身形,很是单薄。 姜枕回过神,悄声跟谢御取得同意后,把手衣和一等较为暖和的东西,尽数塞给了消潇。这会儿他又把不开心和面子抛在了九霄云外。 只是。 “嘶……”刚刚养好的温度消失了,姜枕被冻得两耳嗡鸣,声音很小地发了出来,又被寒风卷走。 谢御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消潇道:“此地波云诡谲,先停下休息。” 消潇点头:“正有此意。” 三人停驻在一块儿石碑旁,消潇寻迹足下,开始探索附近的情况。姜枕看了一会儿,见避钦剑跟上,才放心地收回视线,却怔愣住——谢御在解外袍。 姜枕忙地捂住眼睛,又想起有什么不能看的!理所当然的放下,直勾勾地盯着谢御。只是渐渐的,他自己的脸倒是窘得红了。 姜枕小声地说:“仙长,你像铁打的一样……” 这也太抗冻了! 直到外袍被解开,扔在了自己手上,姜枕才愣住:“给我的吗?” 乾坤袋里没东西了? 完蛋! 谢御:“嗯。” 姜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不能收,说是铁打的,但到底是个人修,就算有上府仙人的真身加持,也不能跟这么大的秘境逆着来。死不掉,但是会生病。 按照这无边海涯走不到头的情况,姜枕怕谢御病死。 谢御里面着了一件白衫长袍,似平日里穿的那套。将精瘦的身形束出,体态完美无缺,好似一把青竹。衣料若不单薄,恐怕能穿出一个宗门的气度。 姜枕迟钝地意识到,谢御这个时候 也才十七。 他能当爷爷的年纪,居然让孙子照顾自己! 好吧,这也没什么不对。 总不能让孙子供爷爷上学堂吧。 姜枕瞬间觉得肩负了一种任务,他认真地将衣袍推了回去,满脸严肃地告诉谢御:“我不要这个。” 说完又觉得话太僵硬,小声地解释道:“我希望你好。” “希望你平安,如果你不好,我也就不开心了。” 姜枕说出这些话,有点扭捏。 少年站在银白的雪地里,背后是广袤无垠,好似有远古仙瑶的纷扬天地。他生得白皙如玉,不说话时,清冷无暇、偏那双眸犹如星子般明亮,在如絮苗的雪花映衬下,仿佛藏着万千星斗。 没被迷雾笼罩的他,也是如此忽远忽近的吗? 谢御怔愣。 但这外袍最终还是披在了姜枕身上。 姜枕披着谢御的外袍,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又有点新颖。将袖子利落地拢好,又接连给谢御说了几句奉承话,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消潇——没人了。 姜枕道:“潇潇姑娘?” “我在这边。”左边传来声音。 姜枕了然,正欲走过去,却被谢御叫停。 谢御道:“抬头。” 姜枕听话地抬起脑袋。 “?!” 只见这万山窟的所有冰雕,此时都随着他的动作,咔嚓、咔嚓、抬起脑袋。在意识到什么都看不见后,又猛地,整齐待发地垂下来,目光锁死风雪中,无比渺小的两人。 第46章 —— “你们……” 消潇从限制中走出,看着两人的视线,奇怪地看过去。突然,如芒在背,伸出手并住突然袭击来的冰锥,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消潇微微蹙眉,道:“万山窟洞…” “新血、方成。” “有人?!” 姜枕瞬间醒悟,看向谢御,对方正朝反应最大的一个点走去,消潇扔下冰锥,紧跟队伍,缓慢地说道:“或许是有人来寻,被冰雕抓了去。” 姜枕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直到他站在这万山窟中,看着那些冰雕都转过脑袋盯着自己。而面前的这桩,却背对着他们,穿着熟悉的衣裳,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不愿意让人看见出丑。 姜枕难以启齿地道:“金少侠……你……” 冰雕中的人猛地转过头,正是金贺,他有点扭扭捏捏的,又被冻得打牙颤,求助地道:“谢、谢兄,救我一下……” 第32章 把金贺救出来, 实属有点费力。 首先,无边海涯内不能动用灵力,断然不能徒手去砸。其二, 周围也没有能上手的东西, 帮不上忙。最后, 避钦剑是谢御的心头好, 肯定是不能像砸铁那样。 姜枕同情地看着金贺,有点担心等他出来时,已经是冻得不像人样了。 谢御面色淡然:“怎么进去的?” 金贺:“不知道啊,我掉雪坑里了……被一个冰人抓走, 嘶!好冰好冰!” “……”这遭遇听起来似曾相识。 姜枕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躲过了一件,面子丢在家门口的事情。 实在劫后余生。 金贺道:“这里的冰雕看似是活的,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被阵法操控……不对!谢兄, 你快救救我!虽说小生不才, 得不到您的青睐,但是这人命关天的……你看这……” 谢御道:“与我无关。” 金贺哀嚎:“有关的有关的!”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 嗡—— 避钦剑独自出鞘, 闪烁着耀眼的青光,看上去很神圣,却无比粗鲁地劈在坚硬的冰壳上, 只砍出一些碎渣,但震撼人心,一时缄默。谢御伸手,将避钦拦下,朝金贺道:“知道了。” 金贺瞪大眼睛,看了看谢御, 哀怨地说:“算了算了!别救了,你就是不想让我活着出去,不说了!” 谢御:“好。” 转身便走。 金贺傻眼:“谢兄!诶!你这人、真是……”他放弃了,转而向姜枕道,“少侠,救救我,我瞧你雄姿英发,武功高强,定能不凡!” 姜枕:“……” 没一个跟他沾得上边的。 金贺又朝消潇看去:“姑娘,姑娘,你还记得我吧!是你让我来救谢兄,告诉我破解之法的,你——” 谢御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此地可解?” 消潇道:“暂未有法。” “……” 姜枕爱莫能助,看了看金贺,小声道:“我想想办法。” 金贺佯装哭泣:“感谢少侠,少侠的大恩大德,小生铭记在心,定不会忘!” “不用了……”姜枕抿了抿唇,这多受不起啊! 他转头看向其他的冰雕,视线刚落上去,它们便向能够察觉一般转过头来。一时间天地的所有注意好似都凝聚在后背,咔嚓、咔嚓的声音刮着耳目,很是发麻。 姜枕寻着谢御离开的方向走去,等距离临近时,果然见到擦试着避钦剑,目光漠然的少年英才。 谢御撩起眼帘:“有事?” 姜枕心道:有事。 还是一件大事,喜事。 ―――他发现谢御变得爱说话了。虽然这个多言跟别人的不一样,依旧不爱理睬,置身事外。但现在,至少会开口了。 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变化一眼可见。 姜枕看到谢御有变化,再一联想飞升的大计,心口瞬间喜滋滋的:“没什么事。” 他凑到谢御的跟前去,仰起脑袋问道:“我们该怎么救金少侠?” 谢御道:“问消潇。” 姜枕回过头,看向走过来的消潇,问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消潇道:“并非,办法总是有的。只是,有些羞辱人。”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 消潇道:“无边海涯虽冰山万里,却到底有领主生迹。附近处,有些树枝,取来火烧,再将冰雕架上……” “。”姜枕呆若木鸡。 转过头看向谢御,对方居然在认真听,并且思考可能性! 姜枕有点替金贺尴尬了,毕竟对方是真的很丢面子,捡都捡不回来的那种。 难怪刚才要拿屁股面朝大家。 姜枕:“那?领主的附近,岂不是又狼入虎口了?” 消潇道:“无边海涯,由一只玲珑梅花鹿镇守,它心思细腻,性格单纯,不会有机关算尽的事情。只是……” “领主之事,擅闯者,皆下场凄惨。” 金贺还在挣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能看见,喊叫道:“你们一定不要放弃我啊!” 姜枕想了想,道:“总不能让他待在这吧……可以一试。” 谢御点头,“走吧。” 消潇:“……” 这两人的行动力惊人。 消潇道:“先别乱走。” 姜枕回首,认真听她说:“刚才行至不远处,有一枚暗器偷袭。想来领主虽不坏,底下的东西却生了灵智。” 姜枕担忧地问:“你有受伤吗?” 消潇莞尔:“并未。” 姜枕放心了:“你的意思是……” 消潇:“不要露怯,若被偷袭,追溯源头。” 咻―― 说时迟那时快,刚说便到。一枚暗器凶猛地朝姜枕的后背袭来,他的反应很快,握住储物袋侧身躲开,锋利的冰锥划破了青丝,几缕乌黑垂下。谢御率先动手,利落地翻身将暗器击落。 锵! 避钦剑发出的响声在万山窟久久不熄。 谢御回过身,目光锁定在左位上方的一具冰雕。里面封锁的是一个男人,应有三四十岁,脸部扭曲,笑容咧得很大,近乎挂在了耳根。目光炯炯有神,死死地锁定了他们。 姜枕开始帮忙配声:“天府有路你不走,鬼域无门你硬闯。” 正欲上前的谢御:“……” “捂嘴。” “哦,哦哦。”姜枕捂住嘴。 谢御手持避钦剑,几步上前,此时的万山窟却忽然冷气倒流,像浪头一般卷袭过来。高大的白雾遮天蔽日,还未消散便在空中凝成了冰锥,往下垂落着。谢御身形轻闪,度过夺命的冰锥雨、此时却寸步难行,腹地肆虐的寒风不断阻拦他的脚步,往后刮着。 场面有点心酸,姜枕莫名脑补出孙子为供爷爷上学堂含辛茹苦。 但事实上,谢御并不像吃苦的主。插剑旋身,借力微拔,所有的力气源在手臂,青筋鼓起,冰锥随着高昂的剑意一甩,直逼冰雕,捅了个对穿。 姜枕:“……” 好消息,救金贺的办法有了。 坏消息,办法是代价是忍一忍,一辈子马上就过去了。 金贺看在眼里,被冷得打颤,也还是要说:“算了吧、我待在这,活得比这个久……” 姜枕赞同地点头,而在这时,他察觉一道目光,像求救般凝望着自己。 回过头,那是一桩冰雕,但它的目光并不是寒冷的,而是有些温热――像还活着。姜枕忙地跑上前,却撞入凛冽刺骨的冷雾中。而此时,冰雕里的青年目光已经晦暗,他艰难地抬了一下手,又刹那间落下。 一命呜呼。 而此时,新血方成。 万山窟从里到外地开始动荡,摇晃,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姜枕接连躲过射来的冰锥,视线间,被削断的乌发垂落在眼睫处,下颚。这无疑让他回想起了飞升被踹的那天、一个旋身躲过再次射来的冰锥,姜枕打起精神,双指夹住上方的暗器,甩了回去,击打在了冰山上,砰砰两声。 又弹了回来。 姜枕向后翻身,躲过这回旋刺来的一击。暗器再次落空后,突然如有神智地锁定住他,没有想到还有这茬。而此时此刻,前后左右,上方皆有夹击。 …… 姜枕反应迅速,接连闪躲不断,一个旋身下来,单膝撑地时,五指的指缝已经夹满了冰锥。而击打声还在不断,姜枕仍有余力,将这一波攻击躲了过去,停下来时,已经是十指开弓的情形了。 姜枕回退几步,锁定冰雕的位置,将暗器投掷了回去。 砰! 冰雕轰然裂一个缝,姜枕惊诧,反应迅速地再次投出,第二下,裂纹更加明显! 他没有声张,而是投掷出了第三---- 砰! 冰雕的外壳彻底碎裂了,一具灰白色的尸体从高处急速坠落,倒在地面上时炸开,尸骨无存,却没有血。而是干涸的木色,像这冰天雪地里的唯一生机。 第47章 那些生机也真如种子般有着顽强的求生意愿,在冰面上不断地拓展,不断地施展巨网,好像在呼吸。而最后,停歇在树枝展开,茂盛的丝网状。 “……”姜枕垂落视线,很是沉默。 他察觉到背后有人,但一定是谢御,所以并不担心,也没有着急回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谢御却率先开口了:“做得不错。” “……”姜枕正难过呢,闻言回过头瞅了瞅谢御。 该安慰的时候说凉心话,不该安慰的时候夸做得好。 姜枕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种抓心挠肝的难受放下,收起冰锥,试探地伸了下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地抱紧了谢御的腰身。 这是第一次,他在谢御的身上感觉到了温热。 而这才是,他在冰天雪地里的唯一生机。 消潇在一旁看了会儿,见两人放开,才用姜枕摸索出来的办法,将金贺救了出来。 姜枕被谢御提着后领拉开,对方的神情已经漠然,只是手法娴熟,更加轻柔。 金贺在一旁抱着双臂发抖,那个手衣又到了他的身上,一点温暖解救了他,十分感激地道:“多谢姑娘,姑娘人美心善,武艺高强,若我们能出去,我定重金感谢,让姑娘家鸡犬升天。” 什么鸡,什么犬,什么升天? 姜枕如临大敌:敢情这金贺也是个没上过学堂的! 消潇面无表情:“多谢了。” ?! 三个不识大字的!!! 第33章 姜枕有些僵硬地转过脑袋, 看向谢御,后者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他的身上,若有所思。 干什么干什么! 若要说大字不识, 姜枕认为, 他应该是末尾, 而不是一问三不知的第一。怀揣着这样的思想, 在灵舟上考核出几个鸭蛋的姜枕有着充足的自信,看向消潇和金贺。 金贺正搓着手衣,眼睛略微睁大地看向消潇。旋即吐露出姜枕格外熟悉的一句话:“你这是……” “妖?” 消潇和姜枕:“……” 谁家妖满大街的跑还被你认出来啊! 消潇很冷静:“哦?妖与我有什么相同之处?若说是容貌,我瞧少侠你才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姜枕呆住, 内心鼓掌:学会了!金贺终于棋逢对手! 金贺挠挠头:“额……是我浅薄了。”放下手,他又拘礼,讨学道:“早在鬣陉岭见过姑娘,不知这破解之法?是从何得知?” 消潇道: “啊……” 姜枕见她转过头, 目光看向自己: “事太多, 还未向你们坦诚, 抱歉。” 姜枕摇头如拨浪鼓:“没事没事!” 消潇放轻松地点头,轻声道:“我原是白昼林领主座下的盼通。” 姜枕真诚发问:“盼通是什么?” 金贺张大嘴巴, 惊诧道:“少侠,你居然不知道这个!” 金贺啧啧嘴:“小生戎马生涯,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字不识之徒。” 姜枕:“……” 消潇解释道:“秘境有领主, 便有下属。而下属太多,便需要笼统管制。而这样的职位,便称为左右护法和盼通。” “千山宫华一共有四位领主,各有其职,类别不同,虽能口吐人言, 却因为风俗习惯有些矛盾。而盼通,便是给它们跑腿,消除内心芥蒂的。”消潇说到这,展颜一笑,“见丑了。” 姜枕忙地晃手:“没有!” 这也太厉害了,姜枕星星眼,内心膜拜。 金贺突然问道:“姑娘既然是领主的盼通,为何要帮我们?” 姜枕:“……” 人怎么可以这么敢问和不顾及对方心情。 消潇耐心解释道:“说来话长。我原是红云瀑布的散修,某日行至合雪丹门,被一道灵气卷入此地。虽被领主废掉武功,但也因祸得福,性命尚存。为了活下去,自然变成了盼通。可我不是天生的走狗,自然是想出去的。” 金贺认真听着,又发问道:“那你是如何结识的谢兄和这位少侠?” 姜枕歪过头,略微抬手示意:“我捡的,她受伤了。” 金贺了然,又问道:“为啥会受伤啊?” 姜枕:“……” 消潇仍旧耐心回答:“鬣陉领主要的石蜜被摧毁,我理当禀告。只是、路途中偶遇修士打劫,逃亡中受了伤。” 金贺懂了:“为啥修士要劫道啊?” 姜枕:“……” 这就是题外话了。 谢御道:“别问了。” 金贺这才作罢:“好吧,我们得赶紧出去。” 金贺刚脱离冰雕,浑身都是湿淋淋的,往外面走,费体力又费神,像灌了铅般沉重。谢御走在前端,姜枕看着跟自己挤来挤去,争夺这“避风口”的金贺,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姜枕忍不住开口了:“或许我们可以……” 金贺打断:“诶,少侠,你为什么叫谢兄喊仙长啊?” 姜枕张了张嘴:因为喊仙君奇怪,更引人注目啊。 又不能直说,只胡诌道:“看话本里面这样写的。” 金贺:“什么话本?” 姜枕:“。” 姜枕道:“我也不知道,在小摊里面随意翻到的。” 金贺问:“哪个地摊啊?那边景色好看吗?” …… 啊啊啊啊啊。 姜枕真是怕了金贺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了,忙地几步越开他,哪怕吹冷风也心甘情愿。但脱离谢御在前面当挡箭牌,这里的寒风直把妖刮得趔趄。 腰上及时多了一把手稳住自己的身形,从衣衫外传来的寒凉让姜枕蓦然一抖。微微仰起头,迎上谢御的目光,后者道:“看路。” 谢御又道:“金贺,凤姨呢?” 金贺追上前,正要问姜枕跑什么,来一场滔滔不绝的谈论。闻言转移了注意力,道:“我娘?我爹和娘亲都在合雪丹门呢,他们让我来秘境好好历练。” 谢御:“历练?” “对呀!”金贺说起这个就垂头丧气,无力地勾住谢御的肩膀,又被轻飘飘地挥开。他丝毫不在意地道: “唉!我在家待着多好啊,偏偏的,爹娘非说我好吃懒做,要出来历练心智!我这心智还不够好啊?不对,我想吃家里做的叫花鸡了。” 姜枕好奇: “叫花鸡好吃吗?” 金贺道:“好吃啊,世间独有的美味!” “说起来了这叫花鸡啊――诶!谢兄,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 谢御:“十二岁?” 金贺闭上嘴,“你忘了是吧,我也忘了。” 神神秘秘的,姜枕有点好奇了,他转过头,问谢御道:“仙长小时候……” 金贺道:“诶,话说你那话本打哪看的?” 姜枕:“……” 早知道不提这茬了! 金贺还在说:“那话本究竟是打来看的,仙长……仙长……嘿!说得还挺甜。”他勾上谢御的肩,吊儿郎当地道:“好听!” 姜枕:“……” 姜枕现在非常想远离金贺这块儿催命符,跟消潇去探查附近的情况。但往后看去,消潇走得慢吞吞的,却又跟得上队伍。看上去温婉的人,其实很安静,心细如发地四处留意,这样的人,反而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姜枕收回心神,继续被金贺折磨。 金贺的手已经被谢御挥下去无数次了,但都会因为交谈的过程中放上去,最后谢御也不挥了,只是面结冰霜地往前走。他走得快,冷风就更急更猛,金贺被冻到,主动收回手,难以启齿:“唉……你!” 姜枕及时开口:“金少侠,仙长之前是什么样的呀?” 话音刚落,姜枕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一是金贺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二是谢御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想知道?” 姜枕:不,他现在不想知道了。 刚开口,金贺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其的威力庞大,将消潇都吸引住,奇怪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金贺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顶着谢御的视线道:“没事……没事……哈哈……” 姜枕抿住唇,偷偷看了眼谢御,随后趁其不备地绕过去,到金贺身后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金贺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这次姜枕看懂了,他是在憋笑。胸腔都在颤动,却仍旧努力的藏住笑意。 谢御已经侧过脸,懒得看他们了。 姜枕便悄声问金贺:“什么事这么好笑?” 金贺神秘兮兮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姜枕点点头。 金贺便道:“那你别叫谢御叫仙长了,这听起来多奴隶啊!听我的,少侠,你就喊他谢御,保管不冷冰冰的,还有求必应!” 姜枕:“……”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被一堆人喊少爷的画面。 但姜枕还是有点心动,有求必应!这四个大字是多么的诱人啊!谢御现在虽然是愿意开口说话,但还是有进步的空间的。姜枕被这几个字冲昏了头脑,却自诩自己是一个不贪心的妖。 第48章 他讨学,很小声地问:“为什么呀?” 金贺跟他交头接耳:“我问你,谢兄这么些年不回到剑宗,也不爱用真名号的原因是什么?” 姜枕懵懂地问:“世外高人?” 金贺:“……” “才不是!”金贺道,“那是因为谢兄讨厌名利!你看不出来吗?” 金贺道:“正因为讨厌名利,才会想着居住世外!才不用自己的真名号,因为一旦开口,迎来的就是前赴后继的吹捧。” “可那些吹捧,都是繁花过水。” 姜枕听不懂了:“繁花过水是什么意思?” 金贺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 姜枕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金贺道:“就是虚假、虚假的意思!” 姜枕懂了,“可我是活的啊?” 金贺:“……” “我知道你是活的。”金贺朝他挤眉弄眼,“哎,我看你肯定是真心靠近谢兄的,跟你这么说,也不会诓骗你。叫谢御,总比叫仙长好、你瞧这是不是,不然多生疏啊!” 姜枕略有所悟:“原来是这样。” “是吧!”金贺洋洋得意地道,“诶,话说你那话本到底打哪看的?” 姜枕:“……” 浪费妖生得到了一个打破的砂锅,菜都上不了桌。 姜枕悄咪咪地离开了。 金贺脱离了说话的氛围,瞬间被冷风惊得打了几个喷嚏。不过他命好,碰到消潇这么个心细如发的同伴。后者不知道在哪找来的一捧异火,在冰天雪地间焕发着银蓝的光芒,靠近便觉得十分灼热。 姜枕问道:“好厉害,这是怎么来的?” 消潇:“刚才路遇一冰雕,我瞧它暗器使用得当,便上前查看。没想到它背后居然有这样一团火焰,或许称之为、妖火?” 姜枕:“怎么这样说?” 消潇展颜一笑:“因为鬼火是黑的。” “……”太有道理了吧! 金贺一边用火取暖,一边提醒道: “喂,少侠,谢兄的事。” “哦……”姜枕回过头,看向走在前端,已经因为阵法限制不见的谢御,陷入一阵紧张。 金贺道:“万山窟动也就动那么一会儿,这会儿前面的,来时的,路都被谢兄开完了,你不用担心会打扰到他。” “……不是。”姜枕翕动了下唇,说不清楚,便一鼓作气地离开了。 先逃离金贺再说! —— 往前行了许多步,姜枕都没有看见谢御的身影。万山窟的冰雕们不断地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转动,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咔嚓,咔嚓,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游荡着。 姜枕开始还走得很快,后面便觉得哪里不对了。 很不对。 谢御开路是真,但他不会离开队伍特别远。就算被封了灵力,避钦剑却有着防护的本事,总而言之,一技之长的人就算被抓也会通知大家。 而不是现在这么安静。 姜枕第一时间便反应,他可能走错地方了。 但路就是路,天就是天,有何不同?一条大路,能走出犄角旮旯吗?断然不可能的。 姜枕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仙长?” “仙长?” 试探的声音让冰雕们好像都有了一些神色,它们开始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模仿却不到位的尖细嘎吱声。如果说特别相邻的,那就是那群“毒蝎子”的声音在说话。 姜枕毛骨悚然,停下不动了。 不过他还是没放弃,在这群氤氲的白雾中说出了两个字:“谢御。” 这本来只是呢喃,提前练习的语气。却好像触动了某个机关。一瞬间,姜枕感觉到后背有脚步声。 ……不对! 姜枕回过头,只见一个长相怪异,尖牙利嘴的冰雕怪物,正伸出手向他的脖颈抓来! 砰! 姜枕闪避开,有点傻眼。 他不是走到了什么犄角旮旯,而是彻底失散,来到了一处阵法之中。 第34章 轰—— 巨大的响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姜枕所在的位置迅速汇聚,凝结,最后砰的炸开, 激起阵阵寒风, 无形却似有形, 如一张覆盖命运的手抓挠着姜枕的身躯, 往后撕扯着。 姜枕几步后退,擦过光滑的冰面,一个旋身下躲,避开了冰人再次抓来的动作!而那阵“爆炸”, 将万山窟的所有冰雕所催动了!姜枕仰起脸,目光略微冷峻。 即使内心不断地催促,警示自己:这是幻觉。却仍旧被这真实性抓入漩涡中,感到心惊胆战。 姜枕停驻脚步, 将冰锥拿出, 若这里是幻境, 那应当是冲着什么而来、但不管如何,哪怕是虚假、繁花过水?很好, 他成功运用了一个新词! 这不重要,姜枕目光落在那些冰雕的身上:哪怕是虚假,他也不会看着自己走向灭亡。 汇聚的冰雕越来越多, 将姜枕密不透风地包围住。接连地躲过几只抓来的手,那些冰雕便不耐地冲了上前,企图将他开肠破肚!姜枕反应迅速,借着地滑,一个溜烟地抓住冰雕的肩膀,借力弹起, 踩着后者的头身,直直向外飞出。 冰雕锋利,在冰窟的壁面上划出了刺耳的噪音,姜枕不断地下滑着,但幸好,在最后一段距离时成功稳住,悬挂在了上方。 “……”姜枕垂下视线,松了口气。 旋即,他朝旁边放置冰窟的洞穴,试探地伸出一只脚,确定不会打滑后,才一只手攀了过去,找准凹凸不平的地方抓紧,弃下冰锥,荡了进去。 平安地落地了。 但前方已经没有路,姜枕回过首,发现冰雕们上不来,这才舒了气息,迟钝地坐下去耗时辰。 他仔细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又被源头混入视听,忍不住地呢喃出两个字:“谢御……” 好像是比仙长、仙君这样的词,更亲切一些。 还是不习惯。 下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姜枕探出头,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只见冰雕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叠罗汉!最上面的怪物刚够着,便一拳朝姜枕袭来。 姜枕躲闪不及,只能硬抗下这一击,但下一瞬间,他便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手臂与冰雕相碰,僵持住的刹那,从心底蔓延到全身,一股冷气如鳞片般生长,最后在手臂成了冰蓝色的壳子。 姜枕闪退到死路,内力和灵力都被阵法压制,无法施展。陷入这般境地,已然是退无可退。姜枕靠近洞穴的最里面,警惕地往后贴,却突然临到空中,疯狂往下坠落着—— 疾风犹如咆哮,不断地耳朵边发出迅风。姜枕微微眯起眼睛,伸出手,看见那些冰雕在悬崖边探出头,嘴里似乎在念叨着是什么。 是什么呢? 姜枕费力地睁开双眼,却被忽如其来的杂质刺到,而就在这闭眼的一瞬间,他听到了疾风的改变,崩溃地喊:“时弱。” 心魔! 姜枕睁开眸子,电光火石之间,他抽出了最后一枚冰锥,划在身旁看似一望无际的壁面。下一刻,刺耳的刮拉声如约而至,成功降低了自己降落的速度。 而下方,是永远看不见底的白。是不断拉长的梦,是他的入世心魔。 ——无边海涯的淬炼阵法。 …… 姜枕叹息一声,不安地蹙了眉头,闭上眼睛。 行也空空,作也空空。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1 耳畔,树妖的嘱咐似乎还在耳边,姜枕踢了踢腿,在空中晃悠悠的。什么大任,什么辛劳,那都是昨日云烟,什么追寻坚毅,那都是还不够苦! 妖要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姜枕妥协了:“放我出去——” 声音在天地间流转,不知淌向何方,只听闻回音苍茫。 忽然间,一道白光轻闪。 脚下如有实质。 “?”姜枕试探地伸出足尖,轻点,发现真的到了地面。而与此同时,周围的白如褪色般不断地下落,像消融的雪山,又似陈旧的纸皮。 最后都如春日到来那般,过去只成为了星点。而现在,仍旧是万山窟的模样。 姜枕松开手,呆愣在原地。 原因无他,而是因为他的前方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女修,她正背对着自己。披头散发,却不显潦草,身形纤瘦,却不弱不禁风。持的剑无比沉重,使出时犹如万千星斗划过,看上去像一场盛大的景,又像边境的意。 一瞬间,姜枕就忘记了来时路,他的眼眶迅速地红了起来,小声喊:“阿姐……” 可再一个刹那,又陡然回神。 无边海涯的淬炼阵法,锻人心智,催人心魔。 这是他的心魔,而姜枕能这么快的意识到,是女修并未身死道殒。反而,她已经飞升了。 “……”姜枕落下视线,抿了抿唇,再也说不出话了。 第49章 一百年前,人参族就已经覆灭,他沦落到外荒,被一位人修抚养。他没修成人形前,记忆总是断续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窝在她的肩头酣睡。女修总是带着他,像一位娘亲爱护着自己,却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喊阿姐。 准确的说,姜枕从未见过她的容貌,因为修成人形的时候,女修已经丢弃他飞升了。当然,丢弃这个字并不太妥帖,姜枕很感谢她的照拂,女修有自己的计划,做任何事情都应该为自己考虑。 但这并不能将“憎恨”完全化解。 没有留下名字和任何的东西的她,将自己独留在妖族漂泊,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被排斥。虽然不至于是女修的问题,但姜枕还是想再看看她。 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可这些东西,都会在思考中不断地流逝,最后像手中的沙,再也握不住了。不管他张不张口,看不再看,世间的东西都如繁花过水,回悟时烟消云散。等姜枕再次抬起视线,只见女修抬手,轻触了下肩膀上的小人参精。 姜枕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见满天的风霜降临在她的身上,瞬间覆盖成了看不见的虚无。他擦了一把眼睛,仍旧看不清,内心的惊慌让他控制不住地喊:“阿姐!” 砰! 女修的身形,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消散。姜枕被刮得向后退,身边全是冰凉的雪,没有一丝来自掌心的温热。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又复而闭上。 万山窟不知时辰,可寒风去后,却觉得身体温热。那是被冻出的幻觉,好像身处斜阳。姜枕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不断地摇长,最后老树昏鸦,孑然无依。 他想说,不要丢下自己。 从修成人形起,他就只有一个人,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只有千年树妖闲的无事,会告诉他一些前尘。可那些模糊的东西,成为自己的稀世珍宝,如果被爱护长大的婴孩会是这样的境地,那么还真的是爱吗。 他就是一个被遗弃,被抛下的弃婴。 ——— 姜枕听到了一阵剑声。 从混沌里面撕开序幕,将自己的清醒调出,已经费尽了全身力气。能睁开的视野里,偶尔有青光闪过,姜枕略微垂头,指尖轻轻地抽动了下,碰到一本书籍。 哪来的书……? 好怪…… 姜枕却依旧被勾起了好奇心。再次收拢力气,将自己从混沌里面拉出,想要去看看这本书籍叫什么名字。好不容易做到,立刻将视线挪过去,却发现上面写着《俏皮郎君爱上我》。 姜枕:“……” “………?” 旁边传来了金贺的声音,他“嚯”地一声,哈哈大笑:“清醒了吧!我就说这本秘籍有用吧,他肯定喜欢看!” 消潇在一旁道:“还可以这样……” 姜枕微微蹙眉,视线模糊,虚弱地看向金贺:“你……”算了,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姜枕收拢话头,转而有气无力:“仙……” 金贺打断:“诶!那个那个!” “……”姜枕艰难回想那个的意思,好半会儿才找到点苗头,“……谢御呢?” 金贺道:“在你旁边。” “?!”姜枕垂死病中惊坐起。 只见谢御抱着剑,站在他的身侧,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头顶。听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却并未有所动作。 姜枕跟他对上视线,轻轻一抖,有点紧张地说:“仙……” 谢御道:“不必听金贺的,随你。” 姜枕脑袋混沌,没听懂谢御的意思:“仙长,我不是故意的……”金贺打断,“诶,少侠。谢兄这是让你随便喊呢!” “啊……”姜枕呆若木鸡,“哦……哦。” 收回目光,姜枕翕动了一下嘴唇,又紧紧黏在谢御的身上:“我刚才、中了阵法。” 谢御:“嗯,我知道。” 姜枕:“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消潇道:“无边海涯曾以心魔阵为名,你不用自愧。到了这,多走少走,都有陷入阵法的可能。”金贺也道,“对啊,我刚来的时候还被抓到了冰窟里,你这算什么,小事情!” 姜枕感激地看着他们俩,金贺却突然道:“不对……姑娘,我见你东走西走的,为何没事?” 消潇耐心地道:“我并未挂牢之事。” “……”金贺明白了,忍不住膜拜:“太厉害了吧……这世界能有如此出尘的人物,若非、哎!不说也罢,就算是现在这样,八荒问锋里也是翘楚。” 消潇面露浅笑:“多谢。” 金贺继续道:“少侠,可还感觉哪里不太好?你刚才晕厥在冰面上,可把我吓坏了!” 姜枕道:“还好,让你担忧了。” 头上突然传来谢御的声音:“你有挂牢之事?” 姜枕抬起脸,想起阿姐,略有些停顿。闷闷地“嗯”了一声。本以为谢御不会再追问,却没想到不走寻常路,“何事?” 姜枕张了张口,又瞬间哑然,摇摇头。 金贺道:“哎呀算了,不想说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对吧?”他肘击了一下谢御,后者却并未开口,只是将目光从姜枕的身上移开。 金贺:“……” 消潇打破僵局:“先好好休息吧。”她环顾四周,道:“要走出万山窟,还需要几天几夜。我多寻些妖火,也好度日。” 谢御道:“我去吧。” 消潇:“求之不得。” 金贺便留下来给姜枕解闷。他思维跳脱,说话的乐趣也多,姜枕没一会儿就被带出了那心魔的余韵。但最好的,还是姜枕想知道的事情。 说起这个,金贺也有点兴奋:“谢兄啊……他那会儿糗事可多了!” 姜枕问道:“有什么呀?” 金贺不满地道:“你凑近些、可不能让谢兄听到了!” 姜枕便依言靠近,后者左右环顾,确认谢御不在后,仍旧小声地说:“我认识谢兄啊……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谢兄从七岁时便离开师门,游走四方。之前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去到了哪里。” 姜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七岁?” 当真是南村幼童欺我老无力。 七岁便独领风骚。 金贺点点头:“是!我也想不通,七岁的孩童怎么可以独立游走呢?也不怕被人牙子拐走卖了。”他托腮,又道:“不讲这个了,就讲我们是怎么遇见的!” 姜枕点头,乖巧道:“好。” “我见到谢兄那年……是在他十二岁时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姜枕面无表情:“你已经说过了。” “哦……”金贺依旧沉陷于自己的记忆,“那时的谢兄……” —— 大雪纷飞。 茫茫天地间,青山本不改,却被裹上了美丽的银装。放眼望去时,一片白皑皑。当脚踏上去,瞬间沦陷了几寸,半身都淹没在了那里。 金贺正在小屋收拾今年采集的桂花。八到九月的香气是最浓的,可在一年中却又如此短暂。为了永远留下这一瞬间,修士有着灵力封存的办法。积压在陈坛下,揭开时,一阵比以往更加浓郁,沁人心肺的味道蔓延着。 此时的山谷,似乎并不像在寒冬腊月里存生,而似身在桃源。 “贺儿,怎去了这么久?” 一道声音将金贺扯回现实,他回过头,扑面而来的寒风将香气吹刮,老爹威武庞大的身影就站在门前。背负着手,眼睛里满是严峻。 这就是他爹,金霄门的南门主,经年之前与南海妖王退隐五洲。 金贺道:“来了!” 他的日子过得很富足,山谷的这间小屋,偶尔会有前来的拜访的弟子洒扫。一家人无比整齐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停。 姜枕打断他的回忆,轻声道:“你跑题了。” 金贺瞅了瞅他:“哦,你怎么跟学堂的夫子一样?” 姜枕奇异地问他:“你居然上过学堂?” 金贺:“你什么意思?!” 姜枕道:“我什么意思看你什么意思。” 金贺瞬间暴起,又蔫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真没意思。” “……”姜枕道,“那仙、谢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金贺道:“这个事情,还要从我取出桂花,酿完桂花糕说起。” 那时冰雪正值消融,春来催人恨。取出的桂花,碾磨成粉,撒在了做好的软糯糕点上,白生生的糕点有些软绵,伸出手拿取时,只感觉外表的甜腻。可撒上一层桂花粉后,味道瞬间升华,在甜腻中寻到一丝解药。 姜枕:“怎么跟炼毒一样?” 金贺:“你别打断我!” 将桂花糕摆好,天地间的风雪就消融了,木栅栏外还挂着几条咸鱼干和盐肉,闻到时,人烟似乎都变得诱人起来。 金贺就是在那时看见的谢御,准确的来说,是他的娘亲看见的。 第50章 凤芸当时坐在中央的桌案边,手里把玩着做好的糕点,目光落在练武的金贺身上,眼底泛起了星点笑意。而此时,她的丈夫也从屋子里出来,轻轻地笼罩住了她,挡住一睹芳容的春分。 凤芸道:“他来了。” 金贺不明所以:“什么来了?!” 回过头,只见木栏外,站着一个容貌尚小的的少年,约莫十二的样子。他的身量没有完全长成,身姿也淡薄,透露不出同年的灵动劲。还背了把剑,年少老成得要命。 金贺道:“我觉得他不像是这里的人。” 姜枕一惊:难道金贺已经猜到了吗?!  姜枕没有贸然答复,小心问道:“什么意思?” 金贺道:“你见过哪个少年背把剑,孤身站在那当石碑的,这就是不是人!” “这不是装牛犯吗!” 姜枕:“……” 说的,好像,挺对。 第35章 但姜枕还是不敢苟同金贺的话, 转而问道:“然后呢?” 怕金贺跑题,又专门提了一嘴:“什么事情好笑呀?” 金贺道:“你别急呀!听我慢慢道来。” “好。” 那时,金贺在看见木围栏外面站着的少年时, 第一反应就是:太装了!人怎么可以这么装!他究竟在用这张脸做什么! 吹牛, 装牛, 都是要被雷劈的! 金贺问凤芸:“娘?他是谁?” 凤芸放下糕点, 将丈夫捶肩的手拨开,缓缓站了起来:“一个陌路人罢了。” 金贺懂了。 他们居住的地方偏远五洲,但却有不少神器的传说,所以前来的修士络绎不绝。虽然不至于走到这最深处, 但还是会有些倒霉蛋的。原本,凤芸称这些人为“有缘人”,可以来家里短住些日子、可后来一位老人修士入住后,居然偷了不少东西! 虽然凤芸将其抹杀, 但最后, 就没有缘人这类称呼了。 金贺问道:“那我们要留下他吗?” 凤芸道:“贺儿, 要问人家的想法。” 金贺便丢下剑,由他爹及时握住。一口气地跑到谢御跟前, 问道:“你是什么人?要不要来我家里住一段日子?” 凤芸:“……” 少年背着剑,神情不变:“散修,依山傍讨。” 金贺:“啥意思啊?” 他一脸懵, 转头看向爹娘:“听不懂啊,文绉绉的。” 他爹却笑了:“有点意思,小小年纪,倒像是僧人可惜我们这里没有素斋,只有荤食,你可愿意啊?”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思索片刻,点头道:“多谢。” 虽然这很有趣,但要是从头讲起,恐怕走出无边海涯都不能讲到重点。 再次重申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呀?” 金贺道:“你别打断我!马上就到了!” 少年入住他们家的第一天,金贺便知道他叫谢御,游走五洲,某日行至山间,辟谷丹却没了,所以才寻着香气找到了这里。 金贺道:“好笑的点来了!” 姜枕纳闷:“什么呀?” 哪里好笑? 金贺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懂。你看谢兄表面上挺正经的,好像什么僧人,其实背地里肚子都在咕咕叫了、这不好笑吗?” 姜枕面无表情:“这不好笑。” 不过他倒是学到了一个点,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贺没趣地撇了撇嘴:“还有呢!” 冰雪消融,春宵已经到来。以往这个时候,金贺便喜欢把家里的鸡呀鹅呀全部赶出去遛弯。今年的谢御也算一个,金贺决定带上这位“新朋友”体验山谷的风情。 当时他们遛弯到了一个山间,青山傍水,眺望风景已是足够。金贺放松四肢,邀请谢御在石碑旁坐下。少年依言照做,却不发一言。 金贺服气:“你是木头桩子啊?真一句话也不说?” 谢御看着他:“……” 金贺:“……” 好吧。 但是金贺并不是放弃之徒,看着眼前满山悠哉悠哉的鹅和鸡,突然心生一计,问道:“谢御,叫花鸡吃过没有?” 谢御摇了摇头。 金贺来了兴趣,道:“今天我就请你走这么一遭!” 于是,陈压的荷叶,泥土,都准备好了。 金贺却在处理鸡身上犯了难。 老实说,他是家中独子,不管是刚出生时受人瞩目,还是退隐后,爹娘都没让他忙过半点活。 杀鸡嘛,自然也没有学过了! 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金贺这个人,别的不说,平日里可能没什么,但看着跟自己一般大,却年少老成的谢御,瞬间就爱面子起来了。也就不愿意说自己不会。 金贺硬挺着把那只鸡杀死,又胡乱地洗干净。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贺突然笑道:“当时……当时,也没带什么东西,就把处理好的鸡放进荷叶里,再用泥土包裹,在火坑里面烤上几个时辰。” 取来时,色泽的确是诱人的。 金贺却不敢吃,他盯着那只鸡,又看了看谢御,还是绷着脸,把鸡腿撕了下来,递给了谢御:“请。” 谢御点点头,也没说谢谢,就咬了一口。 很给面子,但越给面子,金贺就绷不住了。 金贺哈哈大笑地跟姜枕说:“那只鸡,我在烤的时候才想起来,根本没洗干净!还有血,还有那肠子里的鸡屎也——” “?”姜枕目瞪口呆地看向他。 金贺捂住脸,轰然大笑:“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对不起他!” “……”你这真是对不起的那样吗? 姜枕有点担忧地问道:“那仙长……” 金贺突然严肃下来:“他知道了。” “?”姜枕不敢想。 金贺突然又喜笑颜开:“不过他没生气!” “嘿嘿!” 姜枕:“……” 姜枕忍不住地说道:“他性格真好啊。” 金贺点点头,“是啊,所以我就跟你说了,他只是看着人冷,其实内心没什么坏心眼的。我做了这么个事,也不过是打了一架,躺了半个月——” 姜枕:“?” “………”你对甜蜜的认知是什么? 当时那一架,莫不是打到你的脑门上了? 姜枕也确实这样问了:“仙长当时,可有打你的脑袋?” 金贺如临大敌:“你怎么知道!” 姜枕:“……我猜的。” “不可能!谁能算我的命!” “……我会算卦。” 金贺道:“那你肯定不一般……” 他又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谢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进金杖教了?” 金贺没回头,身形却僵硬了起来:“谁进金杖教啊?那玩意狗都不去!” 谢御淡然道:“你似乎很喜欢问究竟是谁,想查案?” 金贺道:“我到想知道究竟是谁打了我的脑子!” 姜枕:“……” 他站了起来,越过一心“查案”的金贺,靠到谢御的身边去。后者低头看他,又收回目光:“我说了,是那只鸡。” “?”姜枕呆若木鸡。 金贺道:“不可能,我都把它烤熟了!” 谢御漠然地说:“山谷多灵气,凡火烧不死它。开肠破肚,你也未给痛快。” 谢御道:“伤天害理。” 金贺:“……” 金贺无言以对。 姜枕却看见了事情的真相,难以启齿,小声开口道:“原来……仙长您跟金少侠比试,他却被一只鸡击中了脑袋……?” 金贺:“这不可能!” 谢御道:“怎又换了?” 姜枕没反应过来,但见金贺冲着他挤眉弄眼,瞬间领悟了。意识到谢御仍旧在看自己,忙地回道:“叫仙长叫习惯了……” “嗯。”谢御点头,“改了罢。” “……好。”姜枕垂下头,在心中呢喃了两声,莫名很想说出口。于是又抬起脸,情不自禁地笑:“谢御。” 谢御低头瞧他:“嗯。” 恍然间,姜枕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无比的温暖。谢御正微微地垂首,目光锁定住他,却并不寒冷,好似回春般的丝缕清风,让人牵肠挂肚。 姜枕揉了揉眼睛。 他刚才,好像看见谢御笑了? 是很浅的笑,像清晨划过叶面的露水,悄声无息,却饱含天地的精华,动人心魄。 姜枕浑然地呆了。 金贺没看见,但转过头看向了失神的姜枕,瞬间看向谢御:“干什么!杀人灭口也不能这样吧!” 金贺道:“姜少侠别怕,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姜枕道:“不用!” 急忙地低下头,却藏不住脸上突然升起的红晕。那时从脖子红到耳根,到哪都能看见粉嫩的色彩。 姜枕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谢御笑。 第51章 真不容易啊!!! 爷爷看见孙子笑都是一种祈求,世道究竟何在! 但姜枕还是强忍着,强忍着抬起头来,轻声道:“谢御,你该多笑一笑的。” 他仰起脑袋,双眸紧盯着谢御,也不分清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得滴血,仍旧磕磕绊绊地说:“很好看……” 谢御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转过脑袋,轻咳两声。 金贺在后面抓耳挠腮,看不明白。直到消潇抓了一捧妖火回来,才找到了事做,冲了过去,道:“辛苦姑娘了。” 消潇摇头:“小事。” 她看向姜枕:“你可好了?” 姜枕点头:“我好了。” 却察觉到消潇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耳垂上,瞬间脸更红了。后者莞尔,轻声道:“我瞧还差一些,再停下来歇息会吧。” 消潇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一边道:“今晚,是离开万山窟的好时机。” 金贺道:“什么情况?” 消潇淡然地说:“领主察觉到我们了。” …… 金贺闻言暴起:“什么情况?!” 消潇抬起视线看他,解释道:“冰雕动荡太大,本是领主的下属,既有处理不了的外来者,自然会汇报给它。” 金贺道:“那我们今晚离开万山窟……能去到哪里?” 消潇道:“领主的所在之地。” 金贺:“……” 那不横竖都是死吗! 姜枕揉搓了把脸,那阵羞红的温热褪去了,略显平静地问消潇道:“我们……是要去拜见领主吗?” 这不是他猜的,而是因为妖族有这样的传统。无论是吸收天地灵气,还是吸食鬼气成长的,都有着像人修学习的思维,可当这种学习和借鉴不够完全时,情况就将有些极端。 比如修士每逢年关,回到故乡,与凡人的乡亲父老们握手,送上自己的礼节!而妖族学了,也否管是不是乡亲了,见面就喊一声“爹”,听到的大喜,明白的羞辱! 而吸食鬼气的妖兽,自己若是闯入了对方的领地,不说去献礼、但连面都不见上,说点奉承话,可能会死得更惨。 姜枕本来是没想起这茬的,但知道消潇是盼通后,突然理解秘境里的妖兽是没进化的。毕竟秘境里面没有人喊爹。 消潇道:“是。” “既入它的领地,自然要拜上三分。”消潇短暂地看了一眼手指,又将妖火复燃,轻声道:“若它喜悦,我们便活着,若它不喜,拼尽全力,也得留个全尸吧。” 金贺道:“……我不想死啊!” 他着急地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又道:“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姜枕:“……” 说起来,金贺的确不用淌险,毕竟他作为妖王的子嗣,若是出不去,有什么差错,爹娘都是能想办法进来捞他的。 谢御道:“可以。” “无边海涯阵法多重,若你深陷其中,自无人救你。” 金贺嘴硬:“我能有什么心魔?” 姜枕突生奇想,小声问谢御:“是那只鸡吗?” 把金贺锤得脑子不仅不好了,而且还有夜不能寐的心魔? 谢御:“嗯。” 听到这些的金贺:“……” 金贺局促地笑了声,道:“哪能啊,就算没有心魔,我也是会跟着谢兄你的!” 谢御:“但愿如此。” “……谢兄。”金贺咬牙切齿地露出一个笑,“你真是的……” 姜枕急忙地道:“仙长哪里都好!” 金贺问道:“你怎么帮他啊!”他气急了,撇了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一腿呢,都欺负我。” 姜枕:“……” 到底谁欺负谁啊。 还有,有一腿是啥意思。 姜枕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的词,不愿再问金贺,悄声问谢御道:“仙……谢御,有一腿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的腿也没黏在一块儿啊。 姜枕正疑惑,却发现谢御也罕见地迟钝了一会儿,随即问道:“你不知?” 姜枕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知道啊!” 谢御面无表情:“嗯,那是什么意思?” 姜枕:“……” 姜枕僵硬地解释道:“就是,腿黏在一块儿的意思,形容……”他突然灵光一闪,“狼狈为奸!” 谢御:“………” 这妖没救了。 第36章 谢御略加思索。 照理来说, 若真有前世姻缘,姜枕就算未入世、也应当明白这“粗糙”的言论。难不成,他上辈子是僧人, 半点胡话也不曾说? 但说胡话, 谢御自个也是不明白多少的。只是游走五洲, 难免会听到这些话, 略懂一些。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姜枕的身上,缓慢地游走着,对方被他看得很是紧张,两眼瞪得很圆, 颤巍巍地回视,又埋下头去。 谢御迟钝地开口:“错了。” 姜枕在他的目光下略微一抖,小声道:“那是什么意思呀?” “……”谢御也不知如何形容。 身上那阵威压,如有实质的目光消失了, 姜枕自然是能感觉到的。他试探地将视线投出去, 发现谢御已经别过首, 目光探寻冰窟外的风景。那些冰雕仍旧在咔嚓、咔嚓的响动,让人不寒而栗。 幽蓝色的妖火是摇曳的, 灼热的,将冰窟里的寒冷都驱散。姜枕也觉得暖和,脸颊都有些发烫。他的目光是恍惚的, 是时而摔落的,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学飞翔的鸟儿,挣扎了半天,最后终于停留在枝头上。 谢御的耳朵红了。 姜枕感觉耳边一声巨响,那“有一腿”的一句话,也无师自通, 成为了展现的文字,停留在了自己的眼前。 脸霎时间通红一片,也没了鼻息,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而当他正要开口,准备解释的时候,消潇突然回过头,看向他。 戛然而止,姜枕收回心绪,问道:“怎么了吗?” 消潇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游走,是很温情的。像春日里消融的冰水,略带一些凉意,却不让人觉得难受。 消潇道:“领主想要见你。” 姜枕:“……?” 放眼看过去,只见金贺正捂住耳朵,好像被什么惊了一通。再看过去,谢御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后者别过身子想要挡住的风景、姜枕夺步,探出脑袋。 万山窟不知有多少冰雕,但现在已有几百个怪物摔落到了冰面上。它们是没有鲜血的,跌落时连躯壳都未有,只四分五裂,像炸开的火花。木头般的颜色,像在雪地里盛开的春。 妖火扑灭了。 谢御突然道:“你能听懂?” 消潇道:“虽辅佐白昼林领主,却经常游走四处。无边海涯的领主,我略有耳闻。传音时,曾以冰雕的鲜血塑形。若呈刀形,杀无赦、而若成吴钩,便是召见的意思。” 姜枕边听,边去瞧。那些木色的鲜血,在冰面上果然形成了一处弯钩的模样,而它的刀尖无比锋利,指向时——看向自己的脚下,谢御却再次遮蔽住他。 是自己。 姜枕舒出一口气,原来刚才那声惊雷,居然是真的。 ——当真是注意力特别。 金贺道:“嘶……那领主不会来这了吧?” “哎呀!小生不才,还未拜见过领主呢,真是抱歉!”金贺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十分虔诚地四处拜。 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少金丹的修士。 姜枕小心地拨开谢御,虽然推不动,但还是从他的臂膀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去瞅后者的脸,小声道:“谢谢你……” 谢御未有回答,只问消潇:“可还有解?” 消潇道:“不曾见过。只是,无边海涯的领主对姜少侠点名道姓,恐怕有些原因。”她将妖火再次复燃,迎着洞口突然窜进来的剧烈寒风,轻声道:“阵法由它所造,自然能见到姜少侠的挂念之事,或者心魔。” 她抬起视线,望向姜枕,问道:“你的心事?” 姜枕有些紧张,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内心抽了口气,不耽误大家时辰:“心魔阵,是关于我亲人的。” “哦……”消潇了然,收回视线,轻声道:“想来,定有什么要事要说。姜少侠不必担心,就算危及我性命,也会看好你的。” 姜枕:“……” 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金贺一个跳脚,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问道:“那领主在哪?” 消潇道:“每位领主都有自己要镇守的东西,应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想来,还是在万山窟外。” 金贺松口气,拍拍胸脯:“那还好……刚刚可是吓死小生了……” 轰隆隆—— 一道惊雷划破了金贺要说的话,随着这道警示的声音落下,四周的冰雕的咔嚓声不绝于耳,像是奏章。冰窟的壁面也发出了“威呜”的嘶哑声,从四面八方,各种细小的缝隙里钻出,好似在起伏,在呼吸。 第52章 危险的前兆被拉开了,姜枕顿时有些心惊。谢御回过首,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走吧。” 姜枕现在已经能领悟谢御的很多意思。 比如,现在的情况是,谢御已经揣摩出领主的动机。这是在催他们出发。有时,就算是自己看不懂的,也能从谢御那里搞明白。但是,姜枕不安地揉捏手指,思考自己在阵法中看见的东西。那些画面犹如繁花过水,一去而不复返,而最后定格的,是那只在阿姐肩膀上的小人参精。 脚步顿下了。 那点不安在心口放到最大。 领主知道他的身份,如果再聪明一些,恐怕已经在猜测他为什么会和人修混在一起。这是一个好消息,却又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无边海涯的领主或许因为他有些亲戚的身份,放他一马。 坏消息是,他可能会被拆穿,并且飞升大计毁于一旦。再差点的,扰乱仙君的历劫,怕是要被穿小鞋。 姜枕站在风中凌乱。 三人已经往前走了,谢御仍在最前端,风口的位置。姜枕的脚步顿得很巧妙,谁也没发现这里的情况。可唯独谢御,回过头来,目光静静地打量着他。 心下一惊,姜枕忙地跟上。 这路上,阻拦他们的冰雕逐渐变少,甚至走到最后,已经很是安静了。有妖火的相助,四人没有了寒风的侵蚀,比刚来时容易很多。但姜枕仍旧心下不安,只能紧紧地跟在谢御身侧。 “啊———” 后面传来尖叫声。 姜枕现在的精神草木皆兵,听到时倏地一抖,回过头去看、原来是金贺。他居然被两只冰雕举了起来,头和腿都悬空着,四处打转。旋即,那两只冰雕直接在地面滑行了起来,速度之快,直接越过了他和谢御。 姜枕:“……” 姜枕小声道:“这是在催我们?” “嗯。” 消潇也走到他们的身边,掷地有声:“金少侠,你可以坐起来。” 金贺闻言,在哭天喊地的叫唤中回过神,忙地支撑两个冰雕的肩膀,稳当地坐稳。顿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嘿嘿,你们也来啊!” 姜枕:“……” 消潇浅笑道:“你且小心。” 姜枕回过头看消潇,还没明白其的意思。却又听到金贺猛地一个叫唤,哭爹喊娘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只留下“砰”的一声,像是重物被摔击在了地面上 谢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蠢。” 姜枕忙地看他,又看着地面上捂着屁股的金贺,后者正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两个冰雕骂道:“你们!” 金贺有点不满地说:“什么情况……” 消潇在后边解释道:“它们虽然已经是怪物,生前却是人修。修士傲骨不败,死后愿做领主的俘虏,却未必愿意做抬架的奴隶。” 金贺傻眼,问:“这是说我不配吗……?” 谢御轻飘飘地:“嗯。” 姜枕和金贺:“……” 姜枕左右环顾,问道:“我们是不是得走了……?” 老实说,他现在是想停下来思考怎么应对的。但是看着目前的情形,催了又催,跟十万火急般。姜枕不敢耽搁,又有些忧愁,说话的声音都逐渐小了。 他忍不住地问消潇:“潇潇姑娘,这儿的领主,性格还好吗?” 消潇:“定然是好的。” 姜枕内心有些希望,消潇又道:“无边海涯,心诚则灵。四周都围绕着这颗玲珑心,领主也是要极其良善的。” 姜枕明白,问道:“可靠近它的领地,它也会生气的吧?” 消潇笑道:“种族本性难改。” 姜枕忧愁地收回视线,发现金贺已经收回捂着屁股的手了,正一脸思索。随后道:“这样说起来,我似乎在一本古籍上,见过无边海涯的记载。” 三人将目光看向他,金贺立刻展颜一笑:“小生不才,略十一二。” 谢御:“……” 金贺见他视线,撇了撇嘴,无趣地道:“传闻这无边海涯,千山宫华,和难得一见的囚扇观锦,都是飞升老祖收养的种族稚子。昔日,它们在羽翼下成长,得了不少的稀世珍宝,而这些都是老祖的挚爱之物。” “……”姜枕左右歪头,环顾其余两人。消潇道:“回归正题。” ……还好,姜枕想,还有人跟他一样觉得金贺跑题了。 金贺张了张嘴,完全没兴趣地说:“是这样嘛,我以前看记载,说是这些领主,都是为了将宝物守好,等老祖接它们走。这是筹码。可惜,飞升之人必断五情,早已对它们没了怜爱的心 ” 谢御:“……跑题了。” 金贺小怒地说:“没有!” “我是想说,守着无边海涯的领主,身边定有它的宝物,也就是古书中记载的赤雪冰翎。如果真有性命之忧……” 金贺的声音逐渐小,那点余韵却在四人的内心放大,最后砰的炸开。姜枕率先道:“不……不行,这太冒险。” 拿领主的宝物威胁领主,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那黑熊都这么疯了,姜枕不敢想这位领主会怎么样。 姜枕提议道:“……要不,这样吧。” 他左右看,视线最后被谢御带走,忍不住地看着他:“领主要见的人是我,你们留在这里就好了。” ……姜枕轻微一抖,他感觉谢御的周遭都变冷了? 不管了,他继续道:“如若有性命之忧,那也是我的事情,不能拖累到大家。” 说完,声音落在万山窟里,无人应答。 “……”姜枕有点灰溜溜的,抬起脸,看到金贺一脸感动:“。” 看消潇,后者正弯起眼眸朝他笑:“。” 看谢御,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旋即道:“不可。” “我同你一起。” 姜枕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说不出口。金贺陡然爆发,情绪高昂地道:“太感人了!姜少侠你这个人才,小生钦佩啊!” “……” 消潇也道:“我也觉得不可,虽在外面不能说,但在万山窟,我们四人已是相依为命,一条绳上的蚂蚱。”她的声音流转着,最后一眼定音:“我们不能抛弃彼此。” 姜枕被她的话说得有点感动,但也仅是一秒,因为下一刻,一只冰雕突然从地面伸出,两钳箍住他的腰,直接拖下冰面。一股冰凉的水流,撞击在了身上。姜枕眯起眼睛,只看见谢御朝他伸过来的手,但是冰雕的反应太快了,谁都没有挽留得住。 姜枕呛了一口水,囫囵地回过头,挣扎无果。 冰雕道:“爹的,话多事还多。” 姜枕:“……?” 冰雕恶狠狠地看着他,道:“说的就是你!你们戏也太多了!再挣扎我打断你的腿!” “……”姜枕瞬间乖顺,点头。 第37章 冰川下的水流的是虚无的, 摸不着边,一望无际。只感觉冰凉的冷在身上不断地刮过,姜枕迟钝地察觉到, 这里仍蕴含着生命的奇迹。 在滔滔不绝的水流的滋养下, 顽强的生命仍在那些密不透风的缝隙中生长。它们时而吐露着圆润可爱的泡沫, 落在耳垂上有些酥麻、又时而摇头摆尾, 资纵来来,往戏波流1。只晃了一眼,便寻不着了。 呼吸逐渐停滞了。 喘不上气,姜枕回过头, 脸涨得有些异色,却仍旧没有挣扎。因为冰雕也无比难受。虽然它外头的冰壳幽蓝,看不清里头的脸,却能见到灰白的色团左右摇摆。换算过来, 便是面部扭曲, 呲牙咧嘴的表情。 想到这, 姜枕莫名放松了。 谁让它从水底溜走的!该! 但姜枕也并不是幸灾乐祸的妖,见到冰雕格外难受, 还是不忍。正欲开口提醒——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冰雕,后者正隔着冰壳,眼里写满了看好戏。 姜枕再看一眼所在之地, 抬头低首,水波随之流动。只要一开口,呛人心肺的窒息感就停不下来。 ………搁这等他呢!! 姜枕毫不上当。而冰雕发现并没有好戏可看后,也顿感无趣,只继续紧箍着他的腰,往远方不断地游。上方, 寻找的声音并未停歇,时而有剑撞击冰面的响声。姜枕抬手,无意识地碰了下耳垂,避风云亲昵地与他的指尖贴着。 耳廓其实是有些疼痛的,但在冰凉之中已经不够清晰了。 姜枕抬起脸,又落下视线。 ———谢御的脚步声一向是最好分辨的,恍若踏雪无痕,来去无踪。而此刻,他居然有些分不清那些杂乱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有金贺的急切,有消潇的冷静,可唯独没有谢御。 脑海里是谢御即将抓住他的那一刻,却在掉入冰面后戛然而止。 砰—— 避钦剑! 姜枕的视线定格在那已经呈现蛛网的冰面,忍不住地蹙起眉头。感受到胸腔的那颗心脏,过快地跳动着,在冰冷的水中,恍惚是唯一摇曳的火焰和温暖。他情不自禁地问冰雕:“你好,水底也有阵法吗?” 第53章 冰雕:“?” 姜枕浑然不觉:“我心跳得好快啊。” 冰雕猛地刹住脚,姜枕居然在它的脸上看见了惊愕。后者提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神情严肃,回答道:“坏了,你这得了不治之症!” 姜枕一惊:“啊,怎么会这样?” 冰雕:“原因我忘了。” “……”姜枕艰难地开口,“这样啊……” 姜枕忍住杂乱的思绪,告诉自己算了,什么不治之症,在人参血面前都是小菜。当务之急,应该是趁这短暂的停歇问冰雕:“是领主让您来带我的吗?” 冰雕很诚实:“不是,是你们话太多了。” 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现在,又问废话,领主哪会急切地见你?” “……”姜枕无视它的嘲讽,准备话术,循循善诱地说:“既然是这样,领主身居高位,我要拜见它,自然是三生有幸,应该走大道的。”环顾四周的暗流,恍然意识到呛人的水已经停滞了,继续说:“而不是走暗门……” 冰雕若有所思:“你说的对。” 姜枕点头:“是的,所以——” “我能回去吗”这句话还未说出口,便如鲠在喉。冰雕打断:“可这才是我们的正道。” “……?” 冰雕懒得解释,它已经察觉到姜枕在拖延时间了,上方的修士已经在破厚重的冰面。赶忙提着少年往领主的所在之地游去,而就在这一瞬间,冰面就被破开了一个很小的洞口,上方传来金贺的声音:“姜少侠,你快别睡觉了!” “领主要是单独见你,给你扒皮抽筋了怎么办?!” 冰雕恶狠狠:“废话!” 姜枕:“?!” 姜枕一阵恶寒,但想要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呛人的水流拥挤过来,密不透风地将他们包裹住,推着他们游得更远。 一阵混沌之中,姜枕已经很难从那阵刺骨的冰里面回过思绪。他的耳畔只有两道声音,一是冰雕急吼吼的杂音,二是谢御。 谢御的脚步声已经逐渐慢了下去,不再急切。姜枕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能察觉到对方逐渐恢复最开始的清明。 ……什么情况?! 姜枕眨眨眼:该不会看他一点都不作为,好吃等死,觉得自己不配做他朋友了吧! 这不行啊! 姜枕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将腰闪了。 他的飞升大计不能往后退了! 冰雕看着自己旁边的妖左转右转,忍不住化作一条固执的鱼,被扰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干什么!” “你别说话!”姜枕怼得更快。 他思索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总是随遇而安的,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推他,继续下去也可以。但如果想要飞升,想要做某件事情,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要顺着谢御的意识。 仔细思索着来往的事情,最后得出一个先听谢御意思的结论,他抓紧冰雕的手臂,义正言辞道。 “兄台,能否走快些?” 冰雕:“……” “……行。” 冰雕听话地往前滑得更快了。而它并未意识到,这时反常的少年,正抬手往耳垂上摸索着什么,他是犹豫摘取的,所以不够利落。等磨蹭完时,冰雕也发现了不对,但手臂禁锢的妖,有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推开,离开了掌控。 冰凉的川流中,冰雕闻到了一丝淡薄得不能再淡薄的药味。像是雨后的青竹林,刚冒出头的嫩笋,又像是落入泥土的花,即将成为养分却散发着最后的气息。 它就算死了几百年,也仍旧还能记得这丝气息的来源。 妖。 . 妖和人修的苦大仇深,要追溯起来,其实已经有上千年的时光。万年前,世间本共赴极乐,在天道的庇佑下,任何生物都活得无比幸福。那时,它们是天道的子孙,而不是具体的某个名字。 直到有一天,天道熄灭了。 没人知道它为何离去,也没人知道它在哪里落幕。天地间昏暗了十天,最终由四大家族找到办法,重新翻开了序幕。 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是从哪里生起来的矛盾,像种子一般暗藏在土地里,直到长成参天大树,妖和修士的仇恨才被翻出,闹得沸沸扬扬。而为了不再争吵,彼此划分领地,分居生活。从那天开始,彼此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这些名字,经过百年的沉淀,也越来越多了。疆土不再是疆土,新妖王与四大家族争夺领地时,仇恨彻底被拉开,彼此战争了数十年才稳固了下来。 … 而此时的凡人,早已因为没有护盾和自我保护的能力,被祸及到炼狱般的场景。及时两界补救,也无计可施。 死去的人不愿意投胎,导致轮回破坏,灵气的枢纽停止。 也由此生出了人被两界圈养的画面。 言简意赅一些,就是两界仇恨太深,互相推锅,见到就要掐架。 哪怕冰雕死了几百年,但作为人修,见到妖还是无比痛恨的! 它几乎是立刻开口:“畜牲!” “?”姜枕愣住。 原本摘下避风云,是察觉到水流似乎能抑制妖气,而又能像那些顽强的生命般有所动作。毕竟,领主就是妖兽,而这川流之中的生物,也都是有灵智的物种。而这确实如他所料,摘下避风云,非但没引起任何的风浪,反而身体的疼痛不再那么明显。 只是…… 冰雕恶狠狠地道:“你们这些妖,怎如此恶毒!”它指着上方那些寻找的修士,骂道:“现在的世道,已经让你们狼狈为奸了吗!” 姜枕:“……” 怕他气死,姜枕小心开口道:“前辈……不是你的想的那样。” “我呸!就是我想的那样!”冰雕虽然恶狠狠地,声音却软和了不少:“谁是你前辈!” “……”姜枕了然,道:“前辈,我是愿意拜见领主的,这是我的荣幸。可此景此景,实在并未与我的朋友告别过,让他们担忧了。” 姜枕小声地说:“我想领主日理万机,应不会急于见到我。前辈性急,却一心为领主着想……” 冰雕道:“文邹邹的说什么呢,你们妖也识字了?” 姜枕:“……” 冰雕又道:“谁会为领主着想,你们这些妖,没有一个好东西!” 轰—— 姜枕神情微变,伸出手正欲将冰雕扯过,却被后者愤怒地推开,他被迫至川流的右侧。而一道如刀般锋利的水流,凝聚成形,直接捅穿了冰雕的胸膛。一阵灰白色的雾从它的身体散去,成为细碎的晶片,落到看不见的底。 ……那里,似乎也堆积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姜枕寒毛卓竖,望向那把已经有雏形的水刀。可它并未有所动作,反而是颤动两下,最后将刀尖指向上方。 砰! 冰面被避钦剑砸出隆然一声巨响。 姜枕意识到水刀的意思,忙地将避钦剑扣上了。而此时此刻,水刀也随之消散,无形却似有形,周围风平浪静。 冰面破开时,有一束微光照映了下来。姜枕感到四周的生灵都有些蠢蠢欲动,他梭巡附近,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游上前。光亮将他的眼照得一阵模糊,冰凉的水都无比滚烫地落下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只手提着后衣领拎了上去。 金贺的声音响在耳畔,像回光返照般闪烁:“姜少侠?姜少侠?” 消潇同样道:“少侠,感觉可还好?” …… 姜枕睁开稀松的眼,水流密集地从脸上流了下去,在下巴尖滴落。四周是寒冷的,又泛着皮肉之下的余温。 “咳咳!”他猛然地咳嗽出声,感觉到身上那阵温暖随之散去,旋即是摸不着边的冰冷。这不是他内心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咳……” “我还好……”姜枕气若游丝地回答道。视线颤巍巍地抬起来,迟钝地寻找,最终看见正站着,右袖湿淋淋,目光漠然的谢御。 姜枕小声道:“谢御。” “嗯。” 姜枕眨了眨眼,看着谢御俯下身子,伸出手扶住他的背脊,旋即是半抱般将他扶了起来。衣裳已经被水打湿到贴肤,两段身躯隔着衣物交缠,分明很冷,却能借彼此的温度。 “咳……”姜枕垂下视线,“谢谢。” “嗯。” 相比之下,金贺那边的声音就愈发减小了。姜枕抬起脸,虚弱地看向对方,这才发现,四周都在变动着。那是从冰窟上不断生出的青苔,颜色翠绿,像夏日的山。随着逐渐的生长和覆盖,脚下的坚硬也变成草茵的细苗,它们蔓延的速度在眼前很慢,却又转瞬即逝,只一眼,便临到山水间。 金贺道:“刚刚的万山窟……是阵法?” 消潇道:“并未。” 三人看向她,消潇道:“我们到了领主的地方。” 第54章 …… 这里的树枝是无比茂密的,树身是无比茁壮的。四人不断地向前行走,却并未见到半点的生机。若非不是消潇见识太多,三人恐怕得停下来斟酌一番。 而至现在,姜枕仍旧心有余悸。他靠在谢御身边,后者的手心里一直掌着妖火,所以没那么冷。可愈发走进深处,雾霾就越来越重了,直到某一处的时候,妖火忽然熄灭了。 姜枕感觉到眼睛上覆盖了一双温热的手。 但金贺的声音却盖不住:“我去!什么东西!” 姜枕掰弄谢御的手未果,只得开口询问:“是什么呀?” 金贺道:“哎呀,谢兄你挡着人家干什么!” 消潇道:“满树的尸体。” 姜枕在谢御的手背上画圈,闻言,感觉到后者的放松,忙地拿下,而眼前,正是炼狱般的场景。 无数枝头上高挂着黑衣的尸体,他们弯腰搭在上面,手里却紧握着长刀,鲜血早已经干涸斑驳,看不清颜色。 …… 姜枕小心翼翼道:“领主?” 消潇道:“领主醒了。” 下一刻,只见那些长刀随之落下。尸体虽然未倒,但此起彼伏的锵声让人毛骨悚然。只听见深处,一道鹿鸣声久远地传来,震撼人心。 第38章 金贺后退一步, 手做防御状,嘴里念叨得振振有词:“你别过来啊!我、我可不怕你!虽然你是领主,但小生也不落下风!” 呦—— 鹿鸣声不怒自威, 从那些层叠的枝叶穿透出来时, 好似阳光打在了颅顶, 逼迫面门的功法直让人心惊, 下意识便想臣服在地。 姜枕看向消潇,对方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窸窣的声音打断。虚弱地侧过头,谢御将熄灭的妖火收入乾坤袋, 微微地扶住了他。只见那些血迹斑驳,已经生锈的长刀,随着一阵奇异的芳香和幽冷,将枝繁叶茂的翠绿削平。 呦—— 鹿鸣声再次发出时, 平坦的地面刮起一阵狂风。掀天斡地的架势, 姜枕被掀得不稳, 幸而被谢御及时拦住。乱风犹如野兽过境,愈发凶悍, 摧毁能见到的一切,很快,风沙阵起, 迷人双眼。 消潇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都闭眼!” 呦—— 砰! 剧烈的号角声从大地,从缝隙,从四面八方,像是千丝万缕的丝线般牵连在一起。周遭变得冷了,像是半身埋入雪里,骨骼更是如被冰刀雕刻, 痛不欲生。 姜枕抿了抿唇,没了人参血的大补,这些疼痛是有些难捱。 但他没说话,听见谢御的声音道:“妖火。” 姜枕睁眼,抬首:“什么?” 从乾坤袋里再次取出的妖火,居然在风浪中复燃。上面环绕的热度和微光,格外的安心。再看四周,哪里还有刚才的模样。 消潇道:“无边海涯四处阵法,原来……这就是阵眼。刚才的地方,才是入口。” 金贺道:“……那我们岂不是,最初就掉进了领主的窝里?” 这河里吗! 消潇点头:“可以这样说。” 她回过头,万山窟的冰雕们立刻按照她的弧度照做。有的则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四人,举止不一。但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仍未止息,甚至有些东西歪斜的弧度太大,从高处跌落到了地面上。 砰! 姜枕心里受惊,虚弱地眨眨眼。他浑身已经被冰雪浸透了,刚才坚持了很久,也还好、但现下几经波折,内心磋磨,精力没去了一半,眼皮子都在打架。 金贺道:“那领主醒了……这里又是阵眼,岂不是……” “嗯。”消潇坐实了他的幻想,“按理来说,只要穿透无边海涯的距离限制,我们就能看见领主了。” …… 四人整齐划一地看向前方。 难以想象,那广阔无垠,似乎永远看不见尽头的路,再迈一步,就能看见无边海涯里的领主。而这也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数双眼睛的凝视下。 “咳……”姜枕掩面,别过身去咳嗽。 金贺刚搓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闻声忙道:“这是怎么了?少侠,你着热了?” “没有。”姜枕小声回道。 不欲让金贺担心和开口,他又打起精神:“那我们……” “风寒了?”漠然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姜枕呆住,抬起头看谢御,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是有点烫,脸颊也在发热,但对他来说,强撑着也不算大事。 姜枕点头,坦诚道:“好像……小事情。” 谢御道:“吃药。” “……”姜枕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又看向爱莫能助的消潇,以及一脸衰样的金贺:“哎,肯定是刚才泡冰水里太久着热了!姜少侠,你命好苦啊!” 姜枕有气无力:“……” 别说得像他已经死了,谢谢。 打起精神看向谢御,后者也正垂首注视着自己。没由来的,姜枕有些紧张:“我没带药……” “乾坤袋。” “……啊?”姜枕困惑,反应过来:“我可以拿吗?” “嗯。” 姜枕:“哦。” 在金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姜枕照着谢御的话去做。伸出手,将那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乾坤袋取下,但打开却是一个难题。 乾坤袋不比储物袋,前者出世时便是要以鲜血认主的,看上去很牢固,但缺点也多,没有灵智,哪怕是得了主人的首肯,也不会让外人来打开。 姜枕犯了难,没明白谢御让他打开的意思。抬起头看向对方,目光里满是求助,后者却不置一词。 “……”姜枕垂头丧气,好吧。 仙君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安慰完自己,姜枕便试探地打开乾坤袋了。他已经做好了被灵力反弹的情况,但出乎意料,轻轻一碰,乾坤袋便自己打开,并且将想要的东西呈上 金贺瞠目结舌:“什么情况!?” 姜枕也呆住,率先想到一个可能:“我是不是把乾坤袋弄坏了?” ……这可不是赔不赔得起的问题啊! 姜枕怀疑谢御是在为难自己。 两人正疯狂猜测,消潇及时道:“或许另有原因。乾坤袋虽为仙器,但并非无缺陷之物。你之前与谢少侠有过牵连,若有机缘傍身,鲜血滴在乾坤袋上,也有可能认两位主。” 姜枕听懂了:“……还能这样?” 谢御道:“先吃药。” “哦,哦哦。”姜枕反应过来,将乾坤袋呈给的祛热丹拿出。 但刚接触到,姜枕的神情就有些变了,忍不住地仰起脑袋,盯着谢御:“有办法解决吗?” 仙君这乾坤袋的好东西也太多了……怕是有一个宗门的资源!他怕自己忍不住啊! 谢御:“……不必。” 姜枕正要劝他,又听其补充:“若有办法,自会解开。” 消潇合时宜地道:“我瞧也是。” 金贺一脸愁容:“这好东西没听说过这茬啊,怎么没轮的上我?” 姜枕不好意思地浅笑了下,服下药后,那阵灼热服帖了许多。正当四人还要说些什么时,万山窟的冰雕忍不住了:“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消潇:“……” 姜枕好奇地问:“怎么了?” 金贺问:“消潇姑娘,你能听懂是什么吧?它们说啥了?” “……”消潇环顾二人,淡然地道,“他说我们屁话真多。” 两人:“……” 随着消潇的解答,四人再不想走,也被冰雕的袭击推着往前了。几步迈过限制,终于揭开云雾,面前赫然亮堂,却也山水穷尽。 姜枕怔住。 大雪封山,冰川透露的蓝白色里,无边海涯的领主正匍匐在一处冰棺旁。它浑身是透明的晶,清澈见底,像玲珑制作而成的雕塑。双眼很是明亮,宛如两汪清泉,倒映着他们刚才的景色。 “呦……”领主自然地鸣叫了一声,双蹄缓慢地支起。一团璀璨的光华浮现在身侧,看起来充斥着神圣的使命。 消潇:“……我听不懂领主在说什么。” 金贺道:“没事姑娘,你刚才的才华就让小生无比钦佩了!” 姜枕道:“没关系,只是……见到领主,我们是不是要下跪呀?” 金贺和消潇:“……” 金贺道:“你看谢兄的样子,哪里像是……” 呦—— 伴随着鹿鸣,姜枕抬头看向身侧的谢御。他正持着避钦剑,目光冷淡地看着领主。顺着目光移去,正落到那空无一人的冰棺上。 姜枕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谢御……” “退后。” 这几乎是酿成了下意识的反应,姜枕并不后退,而是站在他的身边:“我陪你。” 一看就是要打架! 坚定的时间,姜枕已经察觉出领主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消潇后退一步,发问道:“你们认识它?” 第55章 “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蔓延着。 姜枕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白昼林的“瑰宝”,鬣陉岭的“重逢”,以及在川流中,那生生不息,散发着光亮的晶石—— “!”姜枕回过魂,一阵疾风将四人扑倒。 玲珑梅花鹿缓慢地直起身形,漆白的晶石将它无形的长角勾勒出一个形状,清脆的鹿鸣声让人的心底由衷的感到寒凉。 突然,消潇低声道:“瑰宝……?” 瞬间,姜枕就感觉到消潇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而一直观望的金贺也看向了自己。谢御不必多说,一直在身侧,导致现在,姜枕恍然觉得自己是众矢之的。 消潇道:“不,领主。” 消潇掷地有声:“宝物终归是物品,与有血有肉的人无关。白昼林与鬣陉岭主已经寻了多年未果,就算是他,也不算你们要找的人。” “呦………” 金贺:“哇,小生实在是钦佩!此等语言,我怎么听不懂!” …… 姜枕却觉得心里有一道震撼的声音久久不息。直到他无意识地碰到了谢御的手指,才恍然回神,小声却又坚定地说:“我不是……” 而至现在,他终于明白千山宫华的奇怪之处——所有领主,都将他当做能飞升的唯一契机。 为什么? 呦——— 领主却已经发怒。 消潇率先在狂风中刹住,单手支地,目光犀利地看着领主。谢御紧随其后,避钦结印,扫出浪涛般的屏障。金贺小声哀嚎,一个旋身却将偷袭的冰雕杀掉。姜枕退到最后,被层层包裹住。 领主眯了眯眼眸,说了一句人话:“你们都要护着他?” 消潇不言,金贺未置一词。姜枕紧张地站在背后,想要越过二人出去,却见前方的少年剑修紧握着剑,目光如炬。正在所有人沉思时,他已经脚下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发出不可估量的力气,避钦剑更是一往无前,直取领主的咽喉! 前面的两人散开,默契配合。姜枕快步上前,见谢御转掉锋芒,立刻伸出手,银丝倍出,与其相缠的冲向领主。而后者的智商显然比悬崖上的更高,它只需要轻微使出自己的大乘威压,便可以一战。 砰! 四人的攻击就犹如一场绚烂的花火,转瞬即逝,却饱含抗争。 领主跺跺脚,喃喃道:“宝物……” 金贺道:“疯了吧,阵法不治自己的心魔吗!” 砰! 姜枕再次出手,接过谢御给的升阶丹,晃成一道残影。再转眼,四人已经整齐划一地服下丹药。 姜枕有点不安:“谢御……你……” 谢御道:“嗯。” 再次服下升阶丹,姜枕已经摸不清谢御会在金丹被禁锢多久了。但此时此刻,三人都突破了当前修为,消潇的反应也更加灵敏。姜枕也不拖后腿,只是心中难免悸动。 他在风浪中顿下脚步,由衷地跟谢御说:“谢谢你们。” 没想过入世后会有这么多牵连,但值得一提,姜枕很感激所见到的人。 轰隆—— 一道紫雷划破了无边海涯的天空,丹田里充沛的灵气让姜枕感到心安。四人犹如道道闪电,各显神通地迎了上去,领主略跺跺脚,周身立刻凝聚出实质的光泽,朝着他们的胸口狠狠撞去。刹那间,避钦剑与其碰撞,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 银丝缠住了鹿角,消潇一手符纸困住了蹄子,金贺双手撑地,土墙拦掉了领主的去路——— 不对! “?”姜枕大惊失色。 金贺怎么把人家的冰棺给打碎了!!! 第39章 “呦……” 意识到冰棺被摧毁的领主, 显然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它的长角逐渐生出火焰的色泽,身形急剧的变幻。刺目眩光之中,姜枕被逼着后退几步, 跟谢御贴在了一块儿。 “谢御……”他忍不住地喃喃。 “嗯, 没事。” 大乘的施压下, 谢御的回答让他安心。待领主的光芒渐敛, 一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雄伟之兽,傲立当场。它现下已与之前见到的领主一样,原本清澈的鹿眼变得狭长而锐利,身躯高达数丈, 四蹄粗壮如巨柱,踏在地面上。 …… 金贺那边的动静很大,姜枕看过去,正对上其回过头的神情, 他看上去很是不好意思, 挠挠头:“嘿嘿。” 惹祸了, 嘿嘿。 砰! 领主仰天长鸣,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天地, 声波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空间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扭曲, 冰川也为之震颤,无数石块滚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声鸣叫中为之颤抖。 姜枕被震得头皮发麻,伸出手时,却碰到一团鲜血。 “咳……” 怀中突然多出一个乾坤袋,姜侧过头, 只见谢御拔剑,只留下一段看不见的残影,他直奔领主,身上阵法的压制被领主的长鸣打破,一朝使出元婴期的修为,竟然与领主有一拼的力量! 锵! “咳!”姜枕猛地咳了一口血。 不对劲…… 消潇灵力俱损,却没有受到创伤,这是好事。但姜枕意识到,这种攻人心肺的力量,是直逼自己的。抬起视线,所有的景色都在摇晃,模糊。 金贺正使出金丹后期的修为,刚建起一道防护攻击的土墙,回过头见到他的状况,刚要惨叫,却又收拢了回去。 消潇停下写符纸的速度,微微侧过头,动了动唇,无声道:“可还好?” 姜枕忍住疼痛,点头。 谢御作为主攻领主的人,是断然不能分心的。姜枕示意完自己很好,便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消潇道:“乾坤袋里有药,不用吗?” 姜枕微愣,随即了悟:原来谢御把乾坤袋丢给他,不是让自己保管啊! 秉着帮不上忙就不添麻烦的宗旨,姜枕利索地找出滋补丸吃了。 消潇见他好些,低声道:“少侠,它们似乎跟你很熟悉。” 姜枕:“……要我命的熟悉吗?” 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忽听见消潇一声浅笑:“这样说不错。但是少侠,你难道不曾想过,人修飞升必断五情,领主们定然回不到老祖的身侧去。却仍旧将你当做契机,是为什么吗?” 风呼呼地扇过。 姜枕眯了眯眼,没答话,而是看向跟领主缠斗的谢御。或许是天赋,更或许是仙君历劫的加持,谢御的能力总是出众的。就比如元婴期的修为,却能跟出窍期一比高下。 而此时此刻,谢御挑转剑锋,目光冷落地回身,剑意随风而去,在领主后蹄乍开花火。砰的一声,碎冰飞溅,鹿身残缺,被土墙阻挡得干净。 一股更加强烈,直取性命的功法,无视了三人的存在,直接击向了自己。 姜枕喉间一腥,强忍住了。 消潇仍旧在画符纸,很奇怪,青引或许是听她的诉求给予。但其的本身,武功尽废,灵力全失的人,画出符纸并没有施展的能力。 可她写完,只轻轻一挥,符纸便自己贴了上去。有给土墙加固的,有协助避钦攻击的。 ———姜枕垂下视线,说:“我不知道。” 消潇并不意外,只轻笑:“因为……” 姜枕一颗心提了起来,怀疑消潇知道自己的前景。 “你生得俊俏啊。” “……?” 姜枕呆住。 略有一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消潇:什么死亡笑话! 消潇莞尔,继续画符:“我没胡说。三位领主要找的宝物,是世上难寻的。虽然它们眼盲,但并非分不清。” 姜枕:“……” 他真的是人参成精吗? 消潇话锋一转:“不过,它们本是会拘泥在物品上的。比如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比如——”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了姜枕的耳垂上。 避风云。 顿时间,姜枕如被拿捏后脖颈,皮肉被上提般的紧绷。理性告诉自己不可能,但还是会思考被拆穿后的行动。消潇却将目光收了回去,将最后一张符纸用尽,声音微哑:“濒死一战。” …… 极北之地,风云突变。无边海涯的天空被墨色的乌云翻涌汇聚,似有太古巨兽隐匿其中。刹那间,凛冽的罡风呼啸而起,铺天盖地的暴风雪降临,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碎冰飞溅。 姜枕往前奔,跟被突增的大乘威压逼退的谢御并肩,及时扶住了对方。下一刻,避钦剑脱手,落在了晃人眼的白雪里。 “谢御……”姜枕不安地喊,被凛冽的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后者却很久没有反应。他只能胡乱地抬手,去摸索,去将两人脸上的风雪擦除,方发现谢御正阖着眼睛,像一座即将成型的雕塑。 冰冷的雪花如尖锐的暗器,裹挟着刺骨的寒,无情地跟每人擦过。狂风如刀,割破肌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第56章 姜枕解开乾坤袋,将镇血丹和滋补丸一同塞入谢御的口中,迫使对方吞了下去。又拿素帕给其擦掉冒出来的血珠,可状况紧急,囫囵两下,领主的攻击就扑了过来。 姜枕松手,旋身放出银丝,组成的巨网被瞬间搅碎,但袭来的灵力也像是细碎的晶片,缓缓地落了下来。 谢御还是站在原地,像那些冰雕一般。 什么情况? 姜枕内心的不安被放大,抬起脸,正欲拉谢御,却听消潇道:“他中魇了,走!” 魇? 姜枕没反应过来,但意识已经听话地将谢御扯走。对方高,虽然精瘦,但体量也不是姜枕能够比拟的,使出浑身解数,也才走出一点距离。 雪地被剥开了一些划痕。 金贺看得心急,但腾不出空余,只能焦急地说:“姜少侠,你要加油啊!谢兄的安危就靠你了!” 呦—— 领主仰天长啸。 消潇道:“别说话!” 咔嚓—— 可来不及了,意识到姜枕要离开,领主已经放出冰雕,那些举止僵硬,犹如傀儡的怪物们,密集地包围住了这里。 …… 姜枕停下脚步,有些迟钝。 缓了一会儿,他拍去谢御身上的风雪。那些雪粒子感受到了颤动,簌簌地落了下去,像接着从天落下的那刻缱绻。 反正走不掉了,姜枕想了想,魇是什么? 想不到是,记不清的,他还是决定问消潇。后者闻言,看向他解释道:“天地本不全,人五情不断、万年之前,天道曾赋予我们记载阴晴圆缺的门。” 俗称记载回忆的心门。 姜枕恍惚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如果是门内是开心的回忆,那么门外就是难堪、不甘的过去。这类被称呼为魇。可对他来说,谢御应该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消潇也意识到了这样的情况,金贺在前边抗压,她思索两下,很快得出结论:“我知道了。” “无边海涯还有最后一记……” 砰! 一个冰雕趁机从背后偷袭,它的速度太快,姜枕的银丝刚缠绕上它,消潇就已经被击中了后脖颈,倒在了雪地里。 ……不对。 都不对。 姜枕略微蹙起眉头,内心的不安被放到了最大。 消潇的反应和敏锐不在他们之下,甚至更强,怎么会察觉不到偷袭。再回过头,看向金贺,对方正卖力地用土墙阻拦领主的攻击。但这无异于是蜉蝣撼大树,可他很努力,察觉到目光,还回过头:“不是,姜少侠!你别发呆了,快走啊!” …… 雪花落下的时候,很重。在肩头,在发梢,在所有的浑然不觉里。 耳边还能听见风的声音。 奇怪,姜枕轻轻地眨眨眼,雪末已经变成了晶莹的水珠,缓缓地落到了地面上。 最后一个人,金贺也倒下了。 他的金丹期修为在大乘期面前不值一提,已经耗尽了所有,可发现姜枕还在发呆,他气得想笑:“姜少侠,你成木愣子是吧!” 姜枕乖顺地回答他:“没有。” “?”金贺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然而,姜枕却并没有听到金贺的话,那只是他下意识的回答。什么东西都融化不进他的身体,只有那些浅薄的,覆盖的,才能靠近。 “呦……”玲珑梅花鹿跺了跺脚,仰起脑袋,又低下来,口吐人言:“他们不会死。” 姜枕:“谢谢。” 姜枕回过魂:“我不是你们的契机。” 领主道:“不,你是的。” “……” 已经没办法再交谈下去了。姜枕仰起脑袋,没再去拍谢御身上那些凝聚的风雪,而是将地上的避钦剑提、 提不起来。 “……”姜枕一鼓作气,脸涨得通红,给避钦剑拖起来了。 领主的大乘威压还在身边,虽然被削弱了不少,却仍旧让姜枕心口都在作痛。对方问:“你要杀了吾吗?” 姜枕蹙眉:“……不要嘲讽我。” 这是他能杀的吗!! 但他确实想试试。 在混沌的风雪之中,看见谢御入魇,消潇倒地,以及金贺被自己气得一命呜呼,只留独自面对领主的时候。姜枕突然想起了那扇“门”里面,关着的是什么。 很模糊,但已经足够了。 以鲜血起势,并指擦过锋利的剑身。姜枕略微甩手,剑花不练自成,旋身作环,意念流出,好似有浪涛而去之感。 是山间的一捧水,是揣兜里的漂亮石。是梦里回不去的地方。 姜枕发现,他的意念和回忆越大,剑意就愈发强烈,愈发激烈,好似有与天争夺的能力。 他做对了! 这点让他充斥着信心。 而随着最后一记练成时,姜枕终于把避钦剑完美地把握住,一个抬手,浪涛而去。 ——石溪归梦,成。 砰! 尘埃将眼前的东西都掩盖了,什么都看不清。姜枕气喘吁吁,抚平了内心的余悸。抬起视线。 “……” 领主不仅还活着,还生龙活虎的。 随着它一个跺脚,大乘期的威压彻底将自身受到的功法牵连,一个搅碎,姜枕被掀倒在地。 “……” 大乘何苦为难大乘!!! 姜枕闭上眼睛,谢御也被刚才的动静掀倒了在了地上,像一座安静的雕塑。两人奇迹地并靠在一块儿。 姜枕想,就这样算了。 然而,事事不如意。 姜枕被领主叼了起来。 。 妖何苦为难妖啊!!! 第40章 呼…… 呼呼……… 风呼啸而过。无边海涯的冰川洞窟, 成为了箫的孔口。宛如一位孤独的老人,正低眉垂钓、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细碎的声音,带着无穷尽的寂寥。 “咳!”姜枕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鲜血不断滴落。将唇擦得更脏活, 终于放弃了, 仰首, 半截身子被领主叼在口中,视线晃荡。 姜枕声音微弱:“你不杀我吗?” 玲珑梅花鹿早已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它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一张若寒潭水的嘴,将姜枕的腰腹冻到毫无知觉。已经走了很久了, 这条漫无目的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姜枕挣扎了两下未果,疼得更严重:“咳……你怎么不说话?” 他垂下视线,头朝下有些充血, 发昏。声音微乎其微:“你知道我是妖, 对吗?” 领主依旧没有回答他, 继续往前行走着。冷风无情地刮,如刀般割在身上, 没一会儿,那些蓄势待发的陈伤便崩裂开,鲜血跟不要钱地往下流。姜枕扛不住了, 脸苍白如纸。 受不了了!!! 就算死,也要死得干净和透彻! 姜枕想:他不想变成干尸啊! 费劲力气,将耳垂上的避风云摘下,就在他变回人参的一瞬间,领主仰起头,身躯匍匐下去。渺小的它在口中滚落, 摔在了积雪中。 小人参:“……” 领主这时将视线挪向它,冷清地道:“吾刚才叼着你,如何说话。” 姜枕:“……?” 好像是哦。 领主又道:“吾知你是妖,无需惊慌,不会伤你。” ……你看我信吗? 不是想拆穿,是自欺欺人都难以做到。姜枕开不了口,声音很小:“可是你刚刚攻击我,而且我的朋友——” 领主道:“冰棺破碎,怨念横生。” “……”说起来,好像真是他们的错。 最开始便跳到了玲珑梅花鹿的领地,还将对方珍惜的冰棺打碎。姜枕愧疚地蹙起眉,全然忘了对方要将自己献祭的事情。 “对不起。”姜枕真诚地说。 领主摇了摇头,鹿眼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圆滚团子。它没有说话,将小人参看得有些害怕,又变回了人形的模样,底气才很充足。 姜枕问道:“这里是哪?” 领主道:“沧海一粟。” 姜枕呆愣,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什么意思呀?” 领主道:“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 姜枕想起消潇倒下前说的话,问道:“阵法?” 领主颔首:“嗯,与你之前遇到的心魔阵相同,又与万山窟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走不出去的茫茫天地。” ……好深奥,听不懂。 姜枕不懂装懂,说重点:“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会有危险吗?” 领主:“不会。” 姜枕点头。 老实说,光凭一句话,肯定是不放心的。但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他都自身难保了。 他也的确有不懂的地方,见周遭茫茫,便学着趴着的领主一样,盘腿坐下来:“领主,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请教。” 姜枕止不住地想:他也学会文人墨客那套了! 第57章 领主:“说吧。” 姜枕道:“谢谢。您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没有杀心了吗?” 姜枕自认不是傻的,领主之前是真的想杀他,将他变做回到老祖身侧的契机。可直到某一个瞬间,领主突然清醒,跟中魇后痊愈了一般。 领主道:“杀心……?” ……好,装忘记了是吧! 姜枕表面笑嘻嘻,内心也不能咋滴。 “是的,您曾用功法袭击我。” 姜枕说出来的一瞬间,都怕领主一个翻身给自己碾死了。 但领主并没有,梅花鹿只是轻微抬眼,了然道:“那是洗髓根骨。” “?”姜枕不明白,问:“洗髓根骨?献祭还有这样的仪式吗?” 领主点头:“嗯。伴随飞升的人,都要重洗根骨,不辱上府仙人的风采。这是谬论,但要按照规定。” “哦,是这样啊,那确实……” 等等。 姜枕瞪大眼睛,重复一遍:“伴随飞升?” 领主点头:“伴随飞升。” 轰隆隆——— 虽然无边海涯没有打雷,但这句话无疑是晴天霹雳。 什么伴,什么随,什么飞升??? 啥! 姜枕坐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急切问道:“意思是,我不用死?只需要跟你们回上界就好了!?” 领主:“还有其他可能?” 姜枕一屁股坐了回去,失魂落魄:“没了。” 飞升的可能,没了!! 姜枕感觉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半疼痛。跟飞升失之交臂,是多么遗憾的事情。这让他必须去做些事情,比如对之前发生的事挑练:“可是,在悬崖上……鬣陉岭和白昼林主,是都想杀死我吧?” 闻言,玲珑梅花鹿浅笑:“不,它们只是急性子。如若真想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别说了。 姜枕一个翻身,变回了人参形态。 不是要彰显自己作为人参的实力,而是要仰望天空,怕眼泪流了下来。 啊啊啊啊!!! 看着眼前痛心疾首的小人参,领主口吐人言:“你很想飞升?” 姜枕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道:“谁会不想飞升?” 领主:“……我就不想。” 姜枕道:“那我也不想。” 领主道:“你不必附和吾。你并没有失去飞升的契机,那在我们这是行不通的。” 姜枕有被安慰到,小人参仰起脑袋,问眼前的梅花鹿:“你现在不想回到老祖的身边吗?” 领主道:“不想了,因为我记起来了一件事。” 姜枕没问是什么事,因为领主轻鸣一声,眼前就变出了一把木剑,剑柄上雕刻了两个字:初心。 姜枕思索了一下,轻而易举地把剑拿了起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濒死一战时,你使出的剑术,再舞一遍。” 姜枕:“……” 姜枕坦诚道:“我忘了。” 在那会儿,他总觉得周遭是虚无的,是阵法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幻影,从内心和周遭,油然而生的一套剑法。 老实说,他现在历经了打岔,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领主道:“你会的。” ……你不要强妖所难。 姜枕道:“我不会。” 领主淡然地说:“沧海一粟,作为心境阵法,你若进去走一遭,说不定——” 打住! 姜枕乖巧地道:“我想起来了。” —— 半晌后,姜枕被领主连妖带剑的扔进了阵法里面。 …… 沧海一粟,是无边海涯的最后一道阵法,也是离开的途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满目的雪和冷。 姜枕握着木剑,不知道扔不扔,最后还是提着,往前走了。 四周是一片寂静的,他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才会发出单调的声响。还得费好大的力气,把脚从深深的积雪里拔出来,留下一个个的脚印。 才走了不远,姜枕就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原因无他,太冷了。 他不是雪莲成精,不适应。 寒风却不留情,裹挟着雪花不断地扑向了他。行进愈发吃力,再走了二十来步,周身已经被雪覆盖,眼前模糊,永远看不清尽头和四周。姜枕撑着木剑,站在原地。 …… 老实说,这个时候的他是什么都没想的。但老实说,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想之后,姜枕就开始想了。 想到这,姜枕就不忍住笑。 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这地方实在太冷了,谢御和金贺或许能够撑一会儿,但消潇怎么办? 姜枕有点不安,东张西望,试探地喊:“领主?” 没有回答。 姜枕碎碎念平安,又道:“你记得照顾我的朋友呀。”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周遭变得更加安静,只有耳畔临至风雪的声音。如果不说还好,说了,姜枕才确切地明白自己现在的孤寂。 他看向那没有尽头的目的地,和回头那一望无际的来时。 ……??? 到底往前走还是往后走啊!!! 姜枕分不清来时路了。 这不是一个好事情。任何阵法的心境历练,都是不断往前的。如果往回走,冷个半死,发现一朝回到原地,岂不是更加崩溃? 姜枕生无可恋,再次试探:“有人吗?” 有人才有鬼了。 姜枕道:“那有妖吗?” 领主能理他才有妖了。 姜枕叹口气,前后环顾,最后发现自己左右都分不清了:“……” 很无助,急。 姜枕撑着木剑,冷得发抖。 正当他在想自己该不会冷死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突然瞧两瓣雪花相互交叠,如有灵智般翻飞。有的则分散地归于大地,成为脚下那唯一的名字。 奇迹的一生,从天入地,在归落玄土的奥妙之中。 那么问题来了,玄土在哪? 姜枕眨眨眼,眉间,脸庞,一阵清凉。 雪乖顺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变成晶莹的水珠。又被冷带走,转瞬即逝。握不住,抓不着。 而至此刻,姜枕才忽然福至心灵。 茫茫天地间,本不该有他在这里。 阻碍了雪的一生,是奇迹,还是祸端。 姜枕想,如果雪都有同类相伴,那自己呢? 孤零的,独自的,抱有目的的。 当真是,残霜败雪。 锵—— 木剑无鞘,只有初心二字。少年握住初心,轻点足时,如燕微动,与剑影相互辉映。功法自然流畅,划过的轨迹犹如雪飞鸿,转瞬即逝,却又留下深刻的痕迹,透着空灵的韵味。 雪落在木剑的身上,仿佛被火焚烧,变成了晶莹的水珠。挑起剑锋时,那些水珠便各落他方,到了地上,融入玄土。 是旅途中的一场奇迹。 姜枕挥洒自如,最后并指停剑,背负旋身。看向身后的玲珑梅花鹿,收敛神情,小声道:“我好像舞错了……” 领主迟迟未动。 良久后,才听它轻叹一声:“是祸……” 姜枕不明所以,领主却道:“你阿姐曾留给你一样东西,跟我来吧。” “?!” 第41章 姜枕重复道:“阿姐?” 他问:“你见过我阿姐?!什么时候!” 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急切和鲁莽, 姜枕百忙之中又补充:“谢谢。” 领主:“……” “很多年前,无边海涯内。” 这说的不是口水话吗?姜枕满脑子疑问,正要开口, 领主道:“先走吧。” 随着它的声音, 周遭如墙皮褪色般, 满目的白幻变为万山窟的模样, 正是领主的栖息地。天空仍旧是铅灰色,乌云压顶,却长满了冰蓝色的花朵,仔细看去, 花蕊中还带着斑驳的金。脚下是冰川水流,走的每一步,都泛起涟漪。 姜枕见到了赤雪冰翎。那是在冰渣中的一柄玉如意。通体玉白,头尾浅蓝, 看上去便触感如云, 滑腻无比。 姜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它……” 领主:“那不是你的。” “哦。”姜枕瞬间清醒了。 玲珑梅花鹿轻鸣一声, 缓步走上前,鼻头在冰渣中拱来拱去, 最后从中翻出一个极小的木盒。很破旧,像是山间的烂木头制作而成。随时都能散架,发霉, 还漏风! 姜枕有种预感:“它……” 领主道:“这才是你的。” “……”他就知道。 对阿姐的记忆虽然不多,但姜枕也从南海大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比如她是一个普通的剑修,而且很贫穷,拿出这样的盒子,也是不奇怪的 而且,姜枕只觉得内心像是有一场淅沥的小雨, 涟漪点点:“谢谢你帮忙。” 第58章 领主沉吟了一下:“按照嘱托而已。” 姜枕点头,迟钝地走上前,蹲下去将盒子捧了起来。领主 姜枕走上前,迟钝地蹲下去,将盒子捧了起来。领主在一旁道:“打开吧。” 姜枕下意识地要动手,却又戛然而止。 他没吭声,但内心却起了千层浪。 不想打开。虽然好奇里面会是什么,但这个匣子,就像是经年尘封的爱意,揭开后得知,享用,多年之后再看,他却仍旧是孤身一人,并无念想。如若不打开,这份等待是否永远存在呢? 这个思绪是紊乱的。 但在领主的注视下,姜枕还是将木盒子—— 扔了出去。 “!” 姜枕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手,又看向领主:“你……是怎么保管的?” 怎么还能在冰天雪地里长虫啊!! 领主面色如常:“吾不知。” “……”姜枕抿了抿唇。 就算说领主的保管不到位,他也并无办法。一是打不过,二是就算长虫了,他也会把这木头盒子抱回去的。 重新建设好心情后,姜枕往前走了几步:“……” 还是建设少了。 这木头到底是有多烂,才会散架成这样。 看着眼前的碎屑,姜枕意识到:阿姐可能比自己还穷。 有人垫底,姜枕却开心不起来。 将这些碎屑烂条拨开,最里面却空无一物。茫然之际,姜枕忽然看见满目的白里,有着一道日月同辉的光芒。将细腻的雪融化在掌心间,牵扯出两条纤细的月白银丝,最左端还藏匿着精致的蝴蝶,好似妙手丹青绘制而成。 姜枕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握在手心里,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悸动。那是些破碎,而又重组的东西,在根部发芽、转眼间长成参天大树,为他遮风避雨。 他不是没家的野妖。 姜枕想。转而喃喃出声:“这是什么……” 领主:“吾也不知。” 姜枕回神,疑惑:“你不是见过我阿姐吗?她什么话都没留下?” 领主:“……不,吾只记得它的名字。” 姜枕肃然起敬:“您请说。” “……”领主被他的变脸逗笑,道:“沧耳。” “沧耳?”姜枕学,又喃喃地低下头。手心中的月白银丝色泽鲜亮,好似从金里淘出的奢贵之物。 “嗯。” 玲珑梅花鹿缓慢地趴了下去,它周身的灵力将冰棺重组,头颅上搭,半阖着眼。语气悠长地说:“虽叫沧耳,可却拥有敏锐的力量。此物戴在手上,则能更改你的施招。” 姜枕明白了,此物跟避风云的驱动办法一样,动用灵力便可使其更换形状。在手上比划两圈后,松紧适中地做了细环。 少年动用灵力,月白银丝从指尖翻飞而出。率先入目的,是领头的一只冰蓝色蝴蝶,它的花纹精美,翅膀有力,在空中翱翔时,留下绚丽的光弧。紧随其后的,是十条月白银丝,它们迅猛无比,交错时却格外优美,好似云手相交,婉歌吟唱。 他在天地的垂怜间旋身,被冰川的幽蓝光芒笼罩,撒下的淡薄蓝犹如仙境般亲吻在发梢边。眉目如画,虽冻出些僵红,却平添艳丽的颜色。 领主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回忆。 直到那及腰的长发飘扬,遮住单薄的身形,才恍然回神。沧耳丝已经飞得很远,在极限的时刻,蝴蝶突然腾起翅膀,往来时路追赶。它拖着未来的光和风雪,在少年的发尾轻点,优雅地坐落在左肩上。 姜枕被震得很久不能回神。 在动用沧耳的那一刻,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遥远和广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蔓延到脚底,最后直击心灵。此物的品质,跟仙器不相上下。 姜枕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眼眶有些热,问领主:“谢谢您。恕我冒昧,还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领主懒散地道:“关于你阿姐?” “嗯。”姜枕坚定,“谢谢。” 玲珑梅花鹿睁开眼,清澈的双眸让人摸不着边。它轻鸣一声,有些想笑,却又无比认真地道:“那是一百一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吾和友人未曾割裂,每日都拘泥在回到老祖身边的愿望里面,幻想得到至臻的宝物。可时间稍长,稀世不足分,我们为此争夺,分裂,各落他方成为代价。” “而有一天,吾在无边海涯见到一位人修。”领主思索着,“你生得有三分像你阿姐,她稍长得更加犀利些。那会儿,吾也像现在这样,将她认作了珍宝。” 姜枕一颗心提了起来,“你不要打我阿姐……” 领主:“……” 领主轻笑:“不,我打不过她。” “?”姜枕愣住。 “你阿姐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实力不容小觑。我那时已是大乘初期,却跟她拼不出上下。”领主怀念地道,“第一次棋逢对手,我暂时清醒了些。也因此见到她肩膀上的你。你那时未修成人形,胖虎圆滚的模样,很可爱。” 姜枕:“……” 敢情领主是看着他长大的。 那刚刚还打这么狠! 不过,南海的大妖们,不是说他姐姐是一个普通的人修吗? 能打过大乘,怎么看都不普通吧。 姜枕有些狐疑,继续听领主讲:“你阿姐打赢吾之后,就走进了沧海一粟之中。吾从未见到如此迅速的人修,所以多加为难。却没曾想逼出她的剑法,犹如惊雷。” 姜枕道:“是我刚刚……” 领主点头:“残霜败雪。” 姜枕:“……” 上过学堂就是好啊,居然已经把名字起了。 领主继续道:“她剑法促成之后,吾原以为会报仇雪恨,她绝对有那样的能耐,却安静的听吾讲述过去。” 姜枕:“……等等,怎么突然讲起了过去?” 领主:“因为打不过她,服软了。” 姜枕:“……”好样的阿姐,是我给你丢脸了。 “当时,吾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却笑我想得太宽。”领主格外怀念这段,“她告诉我,拘泥于一个人的身侧是错的,如果我为此失去,那就不是我幸福的特点。” 领主道:“吾之所以想回到老祖的身边,正是因为吾怀念幼时的爱护和陪伴。可如果吾为此而失去,那还是吾想要的东西吗?” 姜枕略有所悟,并且摇头:“不是。” 他想到了谢御。 如果他为飞升而失去一些东西,那还是他想要的…… 等等,他有失去什么吗? 姜枕掰起手指细数,发现自己不仅什么都没失去,还得到了灵石,储物袋,以及一整条灵脉。 “。”待在谢御身边,幸福到爆炸。 不知为何,姜枕莫名放下心了。 领主道:“可惜,吾悟性虽高,友人却做不到。一百年过去,鬣陉岭的它竟还是如此……” 姜枕想问,那白昼林的领主呢? 想起它的子嗣,又明白了。 有留恋和牵挂。 姜枕提了一个馊主意:“鬣陉领主,没有在乎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能像白昼林主那样,有羁绊牵住它?” 玲珑梅花鹿想了想:“有,白昼林山崖的石蜜。” “……”没记错的话,石蜜被金杖教的人毁了吧。 姜枕把石蜜被毁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梅花鹿。 玲珑梅花鹿早便知道,闻言道:“所以,也谈不上太过留念。如果有吾跟白昼林的友人陪着它,或许会更好。” 它垂下眼:“可惜。” 姜枕从中听出了一些落寞和困难,正欲提出帮忙,领主问道:“你阿姐现在如何了?” 姜枕哽了一下,道:“飞升了。” 出乎意料,领主的反应并不像他设想的任何一种。它先是把“飞升”二字在口中嚼了嚼,又重申道:“飞升?” 姜枕点头:“飞升。” 不知为何,姜枕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现在已经深信自己的直觉,有些不安起来。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领主道:“没有。” 它道:“飞升好啊……” 姜枕张了张口,领主继续说:“你想要飞升,是为了去见你阿姐?” 被拆穿,姜枕也没什么好掩藏的:“是的。” 领主:“好啊……嘶,吾记得,几月前,天地间突生横流,红雷翻滚。有人飞升了……却又被踢了下来?” 姜枕:“……” 姜枕面不改色地撒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领主浅笑:“果然是你。” “。” 老底都被兜没了。 姜枕抿抿唇:“是的。” 领主闭上眼睛:“那你现在在干嘛呢?” 它回想着姜枕的所作所为,和身侧那些袒护其的人修。突然说道:“吾已经经年不出世了,但并非全无耳闻。你身侧那个,是四十一年前被天道点拨飞升的谢离微?” 第59章 头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见谢御转世前的名字。姜枕有些怔愣,反问:“你们都知道?” 领主哼笑了一声,也问:“谁不知道。” ……能有谁不知道,姜枕面无表情:他啊。 领主道:“天道沉睡之后,上府的老祖与地下的人修暗通款曲,往来甚密。就连谢离微都知道自身来历不凡。” …… 信息量太大,姜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御知道自己是仙君转世?? 谢御知道?? 谢御知什么?? 姜枕脱口而出:“天道不会允许的吧?” 领主道:“不知道,它也就四十年前醒过一次。” 姜枕彻底傻了。本以为自己的掺和,就已经让谢御的历劫变得不对了。没曾想,谢御从转世睁眼的那一刻,仙门百家都知道他的来历。 那这还历什么劫?! 所以、前赴后继,飞蛾扑火的吹捧。 是这个? 姜枕呆愣在原地。 领主突然道:“哦?” “你心心念念的谢离微,走出沧海一粟了。” “?”姜枕回神,“没有心心念念。” 领主笑:“那就不是。” 姜枕问:“那我的另外两个朋友……” “他们很好。” “哦,谢谢。” 姜枕忍不住地再问一句:“那我姐姐,可曾留下过什么话。” 将沧耳放置在这里,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来到无边海涯吗? 还有,谢离微为什么会有避风云,以及阿姐的身份,到底是谁在欺骗他?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卷袭,姜枕觉得喘不过气。 玲珑梅花鹿思索了一下,半晌后才道。 “有。” “她让你,不必太执着。” —— 姜枕是被领主送出无边海涯的。准确的来说,是直接送出秘境,来到合雪丹门前。不过并非他一个妖这么惨,此时的山门口挤满了修士,还有更多的,则是从天边的千山宫华洞口掉落。 “我去,这秘境怎么也抽风啊!” “……不是,吓死我了!师弟啊,我刚刚险些被熊掌拍死了,结果眼前一花,就来了这……” “哦?那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你那遗憾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 姜枕扣紧沧耳,没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脑海里,是领主说的那句不必太执着。 是什么意思? 是不要执着飞升?还是不要执着这个道路飞升? 姜枕不明白。找了一个偏僻些的地方发呆,眉头蹙着,也没听见周遭的声音愈发消减。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才发现眼前站了一个熟人。 谢御。 好半会儿没见到的少年剑修,此时仍旧一尘不染。单手提着避钦剑,目光冷淡。好似一块儿冷玉,正等着人去温暖。 可现下该去温暖的妖没什么心情。 姜枕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谢御。” “嗯。” 谢御问:“还好吗?” 姜枕点头:“还好。”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姜枕意识到不对,又补充了一句:“你呢。” 谢御道:“一般。” “……”这让他怎么回! 姜枕实在分不开思绪跟谢御搭话,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他埋头,闷闷地说:“那怎么样才能好呀?” 有气无力。 听得谢御微微蹙起了眉。 从走进沧海一粟,见不到姜枕时,他也是如此的。 不得不承认,他是担忧眼前的少年会受到领主的攻击,而自己永远都见不到姜枕。但越是这样,他便越走不出那无边的白色。 所以他抛去了一切,可这也意味着,无触无感,无边无形。万物唯他自己,心有余悸。 在沧海一粟的心境阵法里破元婴,谢御并没有感到太意外。被迫出了秘境,围在人群中的时候,也想的是怎么救姜枕。 直到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少年。 手上不知戴的哪来的银环,眉目是化不开的哀愁。正如经年前的他一般,孤身埋入偏僻的地方,与世隔绝。 …… 谢御道:“你可曾,遇到了什么事?” 姜枕:“没有。”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冷,姜枕反应过来:“没有呀。” 这时他才意识到,谢御元婴了。 姜枕忍不住地说:“谢御,你突破了?” 谢御点头。 姜枕脸上浮了一丝笑意,真心实意:“恭喜你。” 谢御却微微蹙眉。 少年还是不开心,为什么? 正当他思索怎么询问,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的时候。消潇也从洞口中被投了出来。 因为有几位老祖掌法,她落地安然无恙,并且很快就看见了二人,露出一个浅笑:“都还在。” 姜枕为她开心:“你也没事,真好!” 那点不开心暂时抛在了后面,姜枕忧心凡人的体格,问道:“你去了沧海一粟,可曾遇到了什么,又有哪里不舒坦,一定要说出来。” 消潇莞尔:“并未有恙。” 消潇不是那种疼着不说的人,姜枕也便放心了。转身靠着谢御,一如往常的粘人,问:“金贺呢?” “哇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巨响,金贺闪亮登场。 第42章 眼见着金贺从天而降, 无视了老祖的巨网,即将砸在他们三人的身上。姜枕试图伸手去接,却被另一道力量折过, 谢御拽住他的手腕往后轻扯, 让他躲在自己身后。耳畔的避钦剑声轻鸣, 青光银影, 直冲着金贺的胸腔去。 ——金贺掉落的速度和鬼哭狼嚎瞬间停止了。 他施施然地拍了拍自己,从俯趴的姿势变了回去,落在地上很稳。就是头发上夹杂了些枯枝烂叶,跟身上的金贵有些格格不入。 姜枕无话可说:“……” 果然不该操心别人的事情, 更何况金贺本身就是个戏精! 想要抽回手,手腕却阵阵发麻,紧握他的人手掌心宽大,略带长年累月练剑的茧。冰凉从他的掌纹透过, 筋脉发麻。可也愈发感受到自身的温热。 姜枕往回抽, 弧度小, 纹丝未动。只能小声提醒:“谢御……” 谢御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 姜枕总觉得有些心虚。开始盘算起自己做了什么,细究起来,也就刚才要接金贺的动作有点大胆和傻, 其二的—— 乾坤袋! 姜枕一个鲤鱼打挺,瞬间把手抽回去了。 弄丢别人的东西实在是坐立难安,姜枕顶着谢御的目光,小心地揉搓着手腕,老实招来:“谢御……我好像把你的乾坤袋弄丢了……” 金贺正在摘取自己头上的烂枝叶,消潇抱臂环顾。闻言, 两人都面色奇怪,金贺咽了咽唾沫,重复道:“你给弄丢了?” 姜枕环顾周身的确没有,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金贺纳闷了:“那玩意,你能给弄丢了?” “……”被两人盯着,姜枕想钻土里的心都有了。 但做错了事情得道歉,姜枕还是很有勇气地留在这,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努力回想,消潇道:“事情或许——” 谢御打断:“在储物袋里。” “啊?”姜枕呆住,忙地去摸腰间的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金光闪闪的东西,不是谢御的乾坤袋又是什么? 谢御道:“乾坤袋认主,不会轻易丢失,别担心。” 又道:“刚才的事情,别徒手去接。” 姜枕呆若木鸡,目光始终停留在储物袋那。但其实是在乱瞟。他看见了手腕上泛着圈的握痕,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御这是在担心他吗? 乾坤袋,也安心放在自己这里。 姜枕有一瞬间这样以为,内心却摇成拨浪鼓。 他没见过谢御担心人的样子,像金贺这种相识多年的老友,谢御都不作担心的话,那自己更不会了。 姜枕放心了,要是谢御真担心他,自己反而有些不太适应。但该耍的嘴皮子还是要有,调整好心情,露出一个适当的微笑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你不要担心我。” 谢御:“嗯。” 姜枕点头:“嗯!” 这才对——?这不对吧! “嗯?嗯嗯?”姜枕脑袋上冒出很多问号,越品越不对劲。 恰逢此时金贺回过味来,睁大眼睛:“哇,谢兄,你什么意思!你想摔死我啊!” 谢御淡然:“没见着你死。” “……”金贺捂住胸口,痛心疾首:“你搞特殊对待是吧!” 姜枕有点呆地回过神。 “谢……” 话还没出口,周遭的声音就愈发嘈杂起来。 第60章 “你们去禀告宫主没?人家说什么了?” “没呢!这合雪丹门是被搬空了吧,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啥情况,我们还要去拿星辰树果实吗?” “……我说你是个二愣子你还不信。现在都这样了,你有几条命跟他们抢!” 说起来,在秘境中,所有人被踢出来还是头一次见。 消潇略微听了一耳,满不在乎地收回视线,讲正事:“你们来这,也是为了星辰树的果实?我在白昼领主下当值的时候,听闻过它的名号,今年只结了一颗。” 金贺目瞪口呆:“我去,那岂不是血雨腥风。” 饶是姜枕也觉得不好:“一颗……” 这得打得头破血流吧。 姜枕偷偷看了一眼谢御,害怕仙君脑袋被开瓢。 结果被谢御逮了个正着,问:“你想要?” 姜枕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回过神说道:“大家都想要,而且你吃了这个,元婴会更稳固。” 谢御移开视线:“我不在乎。” 姜枕:“……” 那你来秘境是想干嘛! 不对……说起来,谢御来秘境本就是为了一冲元婴的。现在在沧海一粟里突破了,不要星辰树的果实也正常。 想到谢御不会跟人打架,也不会脑袋开瓢,姜枕就放心了。 消潇:“你在沧海一粟突破的?可有心得?” 谢御:“嗯。” “无边目白,既无触无感,也无边无形。”谢御声音很低,“临到那处,自己便是中心。” 消潇闻言,扬起一点微笑:“心境使然。” 姜枕照例鼓掌。 金贺的神情却不对,姜枕见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奇怪问道:“怎么了吗?” 消潇侧过头:“说起来,还没问金少侠是怎走出来的。” 金贺:“啥?” 金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啊。小生在里面走了很久,分不清前路和后路,一时间哭爹喊娘,想娘亲和阿爹。或许是哀嚎太久了,就被放了出来。” 姜枕:“……” 消潇:“……” 谢御:“……” 厉害! 转了这么一圈,姜枕发现消潇没说自己碰见了什么,想来是不方便说,刚想转移话题,就听见周遭的嘈杂愈演愈烈,甚至一阵叫嚣。 “你们看那是什么!” 抬头望天,只见天空上那属于千山宫华的入口,开始收拢,似是要关闭了。这无疑是打这些大门派的脸,驱使着灵舟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却什么都没有收获到,还被踢了出来,这算什么话? 有人瞬间不乐意了:“干什么吃的,快去禀告老祖啊!” 姜枕突觉耳畔有一阵奇异的凉,回过头,真的有人修拿着罗盘,驱动灵力,那七星瞬间迸发了一阵光亮,向天边拾去。 什么情况? 听领主说人修和上府仙人暗通款曲时,姜枕还在想或许没那么严重。现在亲眼所见,还要补充一句。 这也太光明正大了! 姜枕觉得内心有道声音久久不息。具体是什么,虽然尚未听清楚,但他知道,不能这样。 飞升的上仙本不该跟下界有太多牵扯,若断五情,怎会如此。 一道力量将他的脸轻掰了回去,姜枕被迫地侧过脑袋,目光落在谢御身上。 谢御依旧神情很淡,只是道:“别看。” 或许是真的请示老祖有效,姜枕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听到天边响彻了一道鹿鸣。跟哀哭一般震撼人心,而紧随其后的,是熊愤怒的咆哮声,以及鸟的叽叽喳喳。 “有了!老祖说,虽然不知道千山宫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星辰树作为奖励,是必须给我们的!” ! 姜枕回过头,目光钉在那位人修的身上。 “只是,这果实只有一颗……” “那些妖兽们不给,现已经被绞杀了。” “……” 周遭有的沉默,有的叫好。 有的则问:“那星辰树的果实,现在在哪?” 人修道:“就在此地。” “金杖教查案!” 一阵风忽地刮过,姜枕觉得扎眼,闭上时,一阵水雾在心底泛起了涟漪。拭去灰尘,恍惚间,他看见消潇往后走了几步,淹没入人群之中。 “金杖教?操,你们因果还清了吗,就出来为非作歹!” 为首的箫遐眯了眯眼,朗声笑道:“还不还清,不都由老祖说了算吗?” “你!” 金杖教的存在不过几百年,早年的落棠城公主都并未成仙,论谁来都提不起老祖二字。现在说这话,无疑是打他们的脸。眼见着情况剑拔弩张,姜枕感到身边的人略微低下头,手腕被似冷玉的指尖环住。一道传音紧随其后:“东南方向,两千一百步。” 四人轻微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中。 …… 往东南方赶去的时候,姜枕一直提不起精神。 内心像是有一块儿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脑海里是领主跟他说的话,和那些危急时刻听到的盼望。是想脱离老祖得到解脱,是想跟友人重归于好,彼此在秘境陪伴。而现在,三个领主都死在愿望里。 姜枕深吸一口气,肺腑里面全是刀割一般的冷。 原本,谢御身上出现避风云的那刻,姜枕是想找花草传信,询问南海妖族的。可现下他什么都摸不清楚了。阿姐在两方的口供不一,谢御自知自己的来历。还有那招名为“残霜败雪”的剑法,如若没猜错,他阿姐使过。 如果更严重一些,残霜败雪剑,是他阿姐所创。 ——往前跑的步伐戛然而止。 谢御轻微抬手,目光望向眼前。 周遭如白昼林那般漆黑,看不见底。树林婆娑,声音在静谧之中有些诡秘。可这样的,只给眼前的景色平添一些感触。参天大树长在月光的中央,周遭萦绕着温馨的萤火,上面垂下来深蓝色的枝条,随着风轻轻飘荡。 树下,是三只格格不入的小怪。 一只羽毛白皙的小鸟,一只圆滚滚像狗的熊,还有一只如雕塑般的玲珑鹿。它们静静地依偎在一块儿,中间保护着的,正是星辰树的果实。 …… 虽然被这它们追杀得有些凄惨,但金贺还是笑不出来。他略有些僵硬地调动气氛,打趣道:“谢兄,你不会请示老祖了吧,怎么知道这东西在这的。” 谢御:“……” 姜枕接到一段视线,是谢御示意自己去拿。他照做,小步往前跑去,却听见谢御回答的余音:“我们没走出秘境。” 金贺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愈发靠近星辰树的果实,一股充沛的灵气就不断地钻入筋骨之中滋润着。姜枕走至跟前,慢吞吞地低下身子,将果实环在掌心中。他感受到三只小怪的死寂,也感受到内心的压抑喷薄而出。 温热的掌心下,是一场细密的雨。 锵! 一道剑影以雷霆之势突袭而来,姜枕及时后退,避开其的锋芒。目光侧过去,只见箫遐带了一群人,笑容满面地道:“谢少侠,吃独食可不带你这样的。” 谢御未动。 金贺道:“切,堂堂少主,用金杖探寻东西,用得还好吗?” 箫遐挑眉:“不及你们正派宗门的万般好。” 金贺不是宗门的,听了这话没什么气。他往前站了一步,跟谢御并肩,遮住后边的消潇,扬声道:“想要拿东西,得从小爷这里过一招。” 箫遐:“谁跟你过招——” 嗡——— 避钦剑出鞘,谢御身法迅猛,谁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手,纷纷拿出法器抵抗、然而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谢御已经突破元婴了。 十七岁的元婴,八荒第一位。 属下没反应过来,箫遐最先被攻击到,呛出一口血,但很快地伸出手,跟谢御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 姜枕同样被几个要争夺果实的金杖教缠上,他虽然是练气,但不落下风。只是一拳难敌双手,眼见着一把铁棍要直击在身上,姜枕一脚踢开旁边纠缠的人修,银丝拴住铁棍,蝴蝶振翅,瞬间将其弹开数米。 而此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消潇出现在被弹开的人身后,在其的后脑勺贴了一把符,随着掐指,她身形后退,火焰崩开,炸了一个完全。 姜枕被迫地后退几步:“?” 你们究竟在沧海一粟经历了什么! 第43章 虽然不知道消潇究竟在无边海涯经历了什么, 但姜枕知道机不可失。 银丝借着那道炸开的火焰,将其的光芒蔓延到振翅的蝴蝶身上。如冰生火,断续寒砧, 稍微扑簌, 丝线便如被锻造, 变得更加锋利, 闪烁着胆寒的光,随着姜枕操控,直击在扑上来的人修上。 砰! 谢御跟箫遐对招已有百回,后者已经是强弩之末。眼见着避钦剑在他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从膝上挑,直击箫遐的咽喉。姜枕在围观之中被扯了一把,回过头,消潇在微薄的光下看着他:“星辰果实不宜久留, 你拿着它, 吃了。” 第61章 姜枕张了张口:“……啊。” 虽然知道谢御是不会要这样的东西, 但是金贺呢?他总不能这么快下定论。 或许是默契,金贺突然高喊道:“你们不必顾及我啊!我已经是金丹了, 又足不出户的,爹娘会保护我,你们自己吃就是了!” 说完, 便又捏着双拳跟人缠斗起来。 姜枕犹豫了一下,“你……” 姜枕下定决心,问:“果实能分成两瓣吗?” 消潇的符纸再次解决掉了一个人,闻言道:“可以。” 姜枕立刻将星辰树的果实分成了两瓣,顺便出手将缠斗上来的人修击退。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现在吃下果实, 更需要人护法。 姜枕往后退了一步,跟消潇交过这来之不易的果实,忽然听到“锵”的一声。只见谢御挑转剑锋,回旋踢掉箫遐手中的铁棍,旋即点足轻登,落在了自己的身边。 谢御道:“我给你护法。” 金贺也默契地落到消潇身边,道:“你们就放心吧。” 姜枕不再犹豫,将星辰果实吃下。一道蕴含了百年的灵气,如打通任督二脉般畅通,将全身贯彻着。姜枕略微皱了一下眉,感受到实质的灵气在穿梭,不禁全神贯注地坐了下来。 消潇并无灵力,吃下也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捏在手心中,居然一时没有决定。金贺惊奇地看了她两眼,没想到对方也有这样的今天。 但看着看着,哪里就不太对劲了。 看着周遭要围上来的修士,金贺侧身帮她遮蔽住了目光,急切地道:“消潇姑娘,你……” 锵! 一把铁棍直击而下,金贺转身,接住了箫遐的攻击。余光中只见到消潇侧过身,如回神般把果实吃了。 箫遐:“别——” “去你的!别什么别!”金贺推开他,单手往下撑,建立起一道土墙,“都说了,想要过此路,得先打过小生。” 赶来的修士看到果实已经花落剑宗了,顿时没了兴趣,在一旁观望起来,还不忘补充两句:“我说你们金杖教一天凑什么热闹,搁城里闭关十多年了,出来干什么?” “喂,什么意思啊,你们金杖教还想打人不是。” 金杖教的人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嘲讽了,自然要跟他们打起来。但先前跟谢御四人已经费了不少力气,箫遐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把手伸向了一个方向。 姜枕在混乱中睁开眼睛,练气突破筑基的时间很短,费了不了多久。但他发现自己被谢御护得实在太紧了,甚至看不见那群说话的人群,满眼都是谢御,只能跟其对视。 姜枕眨了眨眼,听见箫遐说:“你……” 侧过脑袋,只见箫遐指着侧过身的消潇,脸带薄怒地道:“今日与你们交手,落在下风,是技不如人。可终归是小打小闹,伤人之事,我想看看她究竟是谁!” 这是要翻旧账了,要知道,虽然他们打了这么一架,但基本没什么人员伤亡的,唯独消潇的那一手,把人炸了个尸骨无存。 姜枕有点担忧,站了起来,道歉:“不好意思,杀你们金杖教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找我好了。” 群众不明所以,只看着好戏。 谢御掀起眼皮,冷声道:“抢夺东西,自有伤亡。” 金贺道:“就是,闭关了这么多年,当自己救死扶伤看不得鲜血了。” 箫遐充耳不闻。 姜枕意识到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谢御的袖子,准备随时冲上去。却突然感受到掌心被牵到一个冰冷的环抱里。落下目光,谢御正扣紧了他的手。 姜枕:“?” 这不对劲! 姜枕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了,谢御怎么跟抽疯了一样,居然愿意牵他,拽他手腕。 这不是大事,大事是牵着,他不能冲上去啊!! 箫遐身形如鬼魅,在众人惊呼之中闪过,直冲着那道倩影。消潇站在星辰树旁,看不清脸,正如她身上全无灵力,武功尽废那般无害。 有人说,这一掌下去她会死。 也有人说,像是露水情缘。 姜枕睁大眼睛,失声:“潇潇姑娘!” 砰! 消潇旋身,一只黄符贴在了那如疯狗般的箫遐脸上,刚好落在他的右眉弓骨。两方冲撞的力气太大,一阵灰尘将萤火扑灭,忧异的妖火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暗忽明,好似一盏长鸣。 姜枕看见消潇眨了眨眼,轻笑了一声,随即掐指。 “不要!”姜枕喊出。 砰! 爆炸声重叠而至,眼上又被一双手遮住了视线,姜枕毫无顾及地将其扯了下来,目光不安。 奇怪的是,想象的画面并没有到来。爆炸声也不是消潇的符纸,而是这方天地。 箫遐眉骨流着血,眼睛或许看不清东西了,但他仍旧挂着笑,跟一条桀骜不驯的野犬一般,死死地盯着消潇。 不过这没坚持太久,下一刻,箫遐就倒在了地上。 接二连三的砰声,姜枕内心已经没什么起伏了。金杖教的人要赶着说事,但周遭的人都是宗门的,星辰果实落入剑宗,受益者又是传闻的历劫仙君,谁都想巴结一下,根本闹不出什么水花。 姜枕呼出一口气,看向从树身旁走过来的消潇,微笑有些苍白:“刚刚太冒险了……我以为……” 消潇莞尔:“不必担心,若杀了少主,对你们来说不太好过,我不做那样的蠢事。” 姜枕:“我不是那个意思……” 消潇点头:“我知道,谢谢。” “……”姜枕叹口气地垂下头,脑袋碰到谢御的臂膀,又歪了过去。 手还在其的掌心没有抽出来,但姜枕已经懒得抽了。 谢御道:“秘境要塌了,走吧。” 消潇略微施展了下四肢,怅然地道:“无妄之灾。” 分明只是阵法中的一个环节,却被当做关闭秘境,而受到了诛杀。可真的只是误会吗?姜枕被牵着往前离开,目光却忍不住地看向身后那唯一发着光的星辰树。 不是的,是他们作恶多端。 迈出秘境的最后一步,姜枕看见星辰树上的最后一点光明被全数覆盖。而此刻,一点黑气从土地缓慢地滋生着。 …… 真正的回到合雪丹宫时,姜枕内心还是有些恍惚的。天边是一望无际的白,脚下是深埋遮地的雪。站在山门处,人群挤得不能再挤,有些人修险些滚了下去。 石阶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姜枕眯起眼睛,看着晨曦的天,那些白的刺眼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到自己的周身。 金贺去跟他的爹娘汇合了,眼下就剩三人。但很快,姜枕发现最多剩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因为当明剑宗的长老们得知谢御突破元婴后,将其拉来拉去,夸奖听得耳朵起茧子。 姜枕跟消潇面面相觑着。 消潇率先笑出来,目光很温和:“刚刚在秘境里,我们进入沧海一粟之后,你怎么样了?” 姜枕含糊道:“没怎么样……跟你们一样。” 消潇道:“瞧来不是。” 消潇道:“你跟领主谈过话了?我瞧你刚才很难过,是发生什么了吗?” 姜枕想了想,感叹她的心细,小声道:“就是觉得,它们罪不至此……” 分明只是想回到老祖的身边,也没有做出太奇怪的行为。毕竟秘境里的厮杀是随处可见的,可就单论它们的身份,居然会沦落到诛杀的现状。 姜枕觉得,有一道紧迫感压住了他,有点难受。 他忍不住地跟消潇倾述道:“我以前觉得随遇而安就好了。可现在,我觉得没有计划不行,说不定哪天……” 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姜枕耳根子烧了一下,目光探寻地看向消潇,后者一如既往,脸上挂着让人亲近的笑。 消潇道:“没有计划当然不行,是任人宰割的。像一去不复返的水流,被推着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消潇弯起眼眸:“你可是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姜枕迟钝地,点了点头。 本来,他是想将秘境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写在信上,告诉妖族。可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背叛出身的秘密。不是大道的义,而是小儿的愿望和拉的勾。 姜枕想,或许该把靠近谢御的心思,想的更具体些,做得更多些。时间是不等人的。 同时,他该去寻找,阿姐留下的东西。 如果阿姐知道他会去到无边海涯,那肯定也会知道他的任何。姜枕信任地想,他会找到信物,知道阿姐留给自己的意思。 说到这,姜枕想起一件事,问道:“潇潇姑娘,你知道残霜败雪吗?” —— 谢御被围着熟悉的环境里,眼前,周边,是微弱的唾沫,是满嘴的夸张。它们疯狂地钻进耳朵里,一如既往的枯燥,乏闷,最后沦为一句。 “谢师侄年少有为,不愧是仙君下凡。” 第62章 ……又是这样。 从出生,到握剑,到可以傲世轻物。 他的身上永远逃不过这么一句话。 分明同样,是用手,用脚,用数不清的汗水,用努力换来的结果。但走到他这,便沦为一句天赋,历劫使然。 如果历劫是断掉五情,那么他又有何等五情可言。 逃避师友,逃避世俗,逃避这些空口白物,住进寂静的房屋里。 没有亲情,友谊,道侣,仇怨,以及德的一字。谢御收起避钦剑,神情很淡地听他们说,然后不发一言。 而至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少年。 分明比他大些,却并未入世,抱着一块儿谎言,就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谢御神情很淡,思索着他的来意,终归跟避钦有一些关系。 口里喊着他仙长,神情总是小心翼翼的。谢御时常想,自己欠的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赶走他,又总被猪油蒙了心,与他同行。 可同行时,他似乎没有得到五情。反而那些过往,让他觉得自己是飘渺的,是无形的,是无触的。是那从天生,融地里的一片而已。没有人,能记住—— “谢御!” 记住他的名字。 谢御垂下视线,浑身逐渐冰凉,逐渐—— “谢御!”他的手臂被猛然一扯,回过神,是急切的姜枕。 他可能来得急,找得也比较急,有些气喘吁吁的。但眼眸依旧很亮,目光直白地看着他,声音犹如清泉、 “你就是你,对不对?” 泛起的一点涟漪。 …… 姜枕找到谢御的时候,后者正在发神,浑身冷如薄冰,自己喊他也作没听见。 但事态从急,姜枕也不顾这些了,直接将他扯了回神。 刚刚问消潇,残霜败雪来自何处。对方思索片刻,目光有些犹疑,最后认真解答道:“世俗长问,残霜败雪来一招剑式,你可知道?” 姜枕当然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消潇道:“残霜败雪出自一本遗失的古籍剑谱,那本剑谱,是当今闻名于世的《青云七式》分别为一、日月同辉,二、人形似刀,三、石溪归梦,四、残霜败雪,五、繁花过水,六、天同吾旗,最后,青云苍茫。” 消潇道:“若是说起来,你这个不知。也应当知道,谢少侠不仅修东洲剑式,也修青云残章。” “!” 姜枕意识到有些不对,为什么谢御能学到青云七式,还有避风云。像与妖族有着密切的关系,又背着一把剑、而这些疑问,蔓延到脑子里的时候,他想出了一个荒唐的解释:谢御……该不会就是他姐吧。 这不对吧! 姜枕扯着谢御,气喘吁吁地等他答复的时候,才回过味来。 这不对。 谢御的真身叫谢离微,跟他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姜枕暗道自己蠢,刚要抽回手道歉,却被谢御紧紧握住。 看过去,谢御的眼眸明亮,人如冰雪消融。他轻笑,“嗯,是我自己。” 第44章 金贺从爹娘那回来的时候, 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先是消潇,满心盯着手腕瞧。后是他心心念念的谢兄,正跟姜少侠靠在一块儿, 仔细看, 谢兄半边身子几乎笼罩了他, 而姜少侠的耳根子和脸都是红的, 像红云上脸。 金贺纳闷了:“你们这是……” 姜枕:“没什么!” 虽是这样说,可脸却没有抬起来,声音也细如蚊蝇。金贺听得更奇怪了,视线左右转悠, 最后“嚯”的一声:“姜少侠,你不会又发热了吧!” 谢御道:“他没有。” 金贺:“那是为——” 谢御打断:“凤姨说了什么?” 谈起这个,金贺道:“哎,也没说什么。无非是让我掺合问锋大典, 多入世历练。可我待在家里多好啊……” 谢御淡然:“凤姨说的不错。” 金贺愤愤:“你收了我娘的好处!你甭想劝我, 反正我不想去!” 谢御道:“你跟凤姨也是这样说的?” “……那倒不是。” 虽然凤芸及其溺爱他, 但那也是因为第一个子嗣,经验不熟的原因。后来发现自己将金贺养得有些粘家, 也便严厉了起来。 论现在,金贺是绝对不敢跟凤芸唱反调的。甚至只能在她面前点头,没胆子摇头。 谢御道:“嗯。” 金贺叹口气:“……行吧。反正问锋大典还有一月多才开, 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在家里。” 姜枕将手从谢御的掌心里抽出来,发出一个疑问:“参加完,不也可以在家吗?” 金贺:“……” 好像是的。 姜枕道:“既然这样,不要提前预想难过的事情才好。” 金贺醍醐灌顶:“你说的对!姜少侠,你实在让小生钦佩!” 说完,金贺又道:“谢兄, 过会儿灵舟就要启程了,你回剑宗不?” 谢御道:“不。” 金贺道:“……你又打算跑哪去。” 谢御沉吟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无意回剑宗,打算居住在东洲山下,练剑度日。” “……好没意思的话。”金贺道,“那姜少侠,你呢?” …… 金贺不像温竹,不知道姜枕的来意,自然也不会想到“跟着谢御”四字。姜枕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这些话,免得给谢御带来麻烦。于是道:“我是散修……” 卡了壳,姜枕抿了抿唇,道:“无处可去。打算游走四周,寻一个人。” 金贺自然问:“寻谁?” 姜枕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便告知。” 此时,姜枕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抬眼看向始作俑者。对方神情不变,深邃的眼眸之中,却带了一丝探究,一字一句道:“寻谁?” “……”姜枕思考了一下,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姐……的确是他最重要的人。如果谢御打算居住在东洲山下,日复一日的练剑的话,那他的确有充足的时间去找这些谜题。 谁料,谢御却道:“我与你一起。” “?”姜枕傻了。 金贺没听到,正问消潇:“姑娘,你呢?” 消潇收回在手腕的目光,莞尔道:“我身无长处,更无灵力……既回了不了红云瀑布,在凡尘中已无亲人。”她的目光转悠了一下,姜枕察觉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于是道:“潇潇姑娘跟我一起吧。” 消潇浅笑:“正有此意,谢谢。” 姜枕说这句话也是有考究的。脱了无边海涯,他的大补已无限制。再加上星辰树这次的增进,他的灵气已经更加充盈,效果更好。消潇虽灵力尽废,但不是筋骨全断的人,如果有人参血的滋补,应该还有回转的可能。 金贺惊讶道:“谢兄……你脸咋黑了?” “?”姜枕回神,仰起脑袋看,却发现身侧的人也转着脸,望不到一点风采。 消潇淡然道:“不知道,或许是天气转凉,谢少侠有了心事。” 姜枕:“……” 你跟金贺学坏了! 姜枕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御的袖子,见对方没动静,便悄悄将手塞到他的掌心里。两个体温的触碰,如冰化火,姜枕瞬间打了一个激灵,退缩了。 然而手还没抽出去,便被紧紧牵住。姜枕被冻得妖都迟钝了,傻乎乎地盯着对方,声音还是小的,问:“你怎么啦?” 谢御侧过脸,姜枕才看清楚金贺所说的“脸黑”,顿时间有点不知道如何应对。倒不是真黑了,只是鲜少有表情的谢御,此时目光略有些烦,好似什么事情被阻挠了般。 很奇怪,谢御分明没有皱眉,还是一如往常、姜枕却觉得他有些心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迎合他的冷,轻轻摇了摇对方的手,问:“怎么了?” 谢御:“……我刚刚说。” “嗯?”姜枕正准备听他要说啥,结果发现没了声响。而谢御似乎在等他回答。 “……”姜枕仔细地回想,刚刚有什么事情吗?谢御好像也没说什么。 就……… 就说要跟他一起。 姜枕又傻了。 好半会儿,姜枕才道:“你……”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吗?”姜枕改了改语气,星星眼地看着谢御,“那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奇异灵气又冲进了肺腑之中。姜枕有点心虚地撇过头,不敢看谢御。 哈哈,不要跟我一起啊!! 心里碎碎念,嘴上是一点也不敢说出来。 谢御满意了,唇边带了笑:“嗯。” 姜枕:“……” 就算拿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袭击他,他也笑不出来! 内心暗自叹了口气,姜枕还是打起精神,道:“我们不乘灵舟回去吗?” 谢御道:“不。” 金贺道:“那我们就一个月之后再见咯?” “到时候八荒问锋,你若是排到了小生,谢兄你可得让我。” 第63章 谢御掀起眼皮,“嗯。” 金贺狂喜,又听见:“你排不到我。” “……” 不说这些话会死是不是! 小嘴跟抹了毒一样,抿个唇就毒发生亡了! 姜枕道:“排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没有问谢御,因为啥也不懂,看起来也太诡异了。他相信消潇就算疑惑,也不会说出去,所以脱开谢御的手,去问了这件事。 消潇蹙眉,想了想,道:“八荒问锋,向来是两人比武、但越是翘楚就越是能领会,拆解对方的身法。所以,入场者皆会带上面具,遮蔽真容。更会用写了数字的符纸,来排对手。” 姜枕道:“那如果谢御排了一个筑基修士,岂不是……” 消潇莞尔:“所以,实力使然。到了最后,输赢一朝之夕,仍旧能明白敌对的是谁。” ……好没用的排法。 姜枕懂了:“谢谢。” 回到谢御的身边,雪积压在他的肩头,已经有些厚重。姜枕伸出手,帮他“排忧解难”,旋即听金贺的告别。 金贺:“一月后,东洲见!” 姜枕:“东洲见。” 目送走了金贺,姜枕才道:“那我们不乘灵舟的话,该怎么离开这?” 就算元婴有着撕裂空间的能力,但一带二吃力不说,东洲与合雪丹门距离遥远,起码半月都耗在了路上。 谢御道:“你想去哪。” “我?”姜枕不明所以,“我跟着你呀。” 谢御:“……” 消潇道:“谢少侠这是问你,不是要去找人吗,从哪找起?” “……”姜枕哪知道从哪找起,于是含糊地道:“先下山吧?我连这是哪都不知道。” 这倒没撒谎。合雪丹门立于的地方,高山飞雪,鸟迹终灭。抬眼是好像能碰到的天,放眼是望不见的底。 消潇道:“……合雪丹门,三万长阶。” 姜枕:“……” 开什么玩笑! 消潇道:“但不必忧心。这三万长阶,下坡时不费体力。” 姜枕舒了一口气,问谢御:“那我们……” 谢御道:“走吧。” 三人结伴而行,从密集的人流中离开,缓步往那山下的石阶走去。第一步,便踏进雪里,台阶看不清,姜枕险些摔了下去,好在谢御又将他提了回来,手心相握,才有些安宁。 姜枕没闹着挣脱了,毕竟确实需要牵着,这雪太深太厚,若非灵力高深,恐怕要摔得命都没有。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消潇,正欲道:“潇——?” 姜枕目瞪口呆。 消潇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如在掌握之中。步伐轻盈,眉目之间,略带一些疲意,但又被风雪抹去。 姜枕改了口,小声道:“你还好吗?” 消潇抬起头,浅笑:“还好,快些走吧。” 合雪丹门的三万石阶,每一步都如踩在茫然的雪地里面行走。日已过半,从初曦走到午时,天空中半点阳光也无,只是更加亮堂,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姜枕两条腿都被冻麻木了,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安心地问:“潇潇姑娘,你真没事吧?” 消潇道:“无妨。” 姜枕实在担心她的身体,消潇又道:“我们已经走了一万二千阶,再往下去,就能看见众生了。” “众生?”姜枕惊讶地道,“这里有人?” 一直不开口的谢御,此时道:“合雪是炼药宗门,承载着救死扶伤。但很多年前,就规避于这天方,与世隔绝。” “山下的百姓,时而有生老病死,亲人若有所求,便跪这三万长阶,一步一磕头。” 消潇笑了起来:“说是诚心。” 姜枕察觉到不对:“三万长阶……这冰天雪地里,凡人磕上来,早就死了。是一命换一命?” 谢御:“嗯。” 姜枕哑然。 他们又走了很多步,姜枕才猛地回神,心里很压抑:“众生皆苦,救死扶伤者……” 说不出“怎能如此”,毕竟没有人会背负这样的责任,与生俱来的都尚且有错,更何况后天。 谢御道:“别去看。” 姜枕闭上眼,意识到走路都看不见,瞬间睁开,有些幽怨地盯着谢御。 对方唇边仍旧挂了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很冷。总之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姜枕瞬间没气了,继续跟着谢御走。 申时,下边的众生逐渐映入眼帘。 最开始,姜枕只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合并双手,举着向上祈求,又虔诚地跪了下去。路过她身边时,她没有动弹一下,只是碎碎念:“保佑我女儿……” 姜枕心中未动,很想撒开一切去救她,但最终还是抑制下来,心里难受得想吐。 姜枕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们?” 能从山门下来的,一般都会被猜测是宗门弟子吧。她既然祈求,为什么不向更加具体的? 消潇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姜枕难得听懂,问:“难道都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消潇笑,“所以让你闭上眼。” 遇到的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身上被雪压得结实,背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仍旧磕了下去,瞬间,姜枕就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个血洞。 “……”男人眼神死寂地看着他们,又磕了下去,念道:“保佑……” 听不清,姜枕侧过视线,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在这段漫长,非黑即白的长阶里,姜枕都不忍去看。申时中刻,随着愈发接近山下,石阶上跪拜的人更多。有的不明道理,徒手上前来扯,最后被消潇掰着手指,拒绝了回去。 但仍有人抓住了姜枕的衣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大声凄哭道:“仙人,你就救救我儿子吧!我们家就他一根独苗苗啊!” 另外一个人也哀哭道:“仙人……您救救我阿祖吧,我就她一个亲人了,我求求您了……” “仙人,救救我吧……” “仙人,救……” “仙……” 姜枕不忍地睁开眼睛,望向来时路。谢御淡然地道:“我们不是合雪丹门的弟子,抱歉。” 抓住姜枕衣摆的人瞬间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但石阶长,陡峭,高,他这么一往后,瞬间如一个脏球般滚了下去,血把圣洁的雪染脏了,又有新的覆盖了上来。 姜枕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情形了。但在他的意识里,这些人都该救的。于是他问:“我们真的不救他们吗?” 谢御道:“爱恨成痴,疾病苦痛,你能救全天下的人?” 姜枕呐呐地张了张口,回答不了。 他知道谢御不是在嘲讽他的无能,而是一种经年无助后的妥协。 山下突然传来一声哀哭:“爹!” 姜枕看过去,那个滚下去的男人已经死去了。而他的身边,是抱柴寻找而来的女儿。 “……”姜枕垂下视线,三人继续往前走。 这期间,姜枕闭着眼睛,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凄哭的,有祈求的,有悲痛欲绝。偶尔睁开眼,雪里有红,红里有尸体。被背走的,被遗失的,都埋入苍天的一念间。 消潇长叹:“世俗长问……” 姜枕忍不住地在心中回了一句:“乱贼天下。” 酉时前刻,半边黄昏。三万台阶,已走到最后的阶段。天边撒下的一点橙,显得分外刺目。姜枕停了脚步,从谢御手中抽出唯一暖和的手。 他的目光停留在山下的最后一个人,那是一名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的少年。本应该生龙活虎的年纪,却残了一双腿,承载他生存的木椅不知道在何处,只半边身子趴在石阶上,雪近乎将他覆盖成一个没有生息的尸体。 姜枕深吸一口气。 谢御问:“你要救他?” 姜枕摇了摇头。 路过的那么多人,男女老少,他都没有救。救一个连路都没有走几步的人,何其可笑? 姜枕往前走,迈开那雪下微弱的眼神。直到走出几步之遥,脚却跟生根般,再也挪不动。 可是。如果他救一个人是救,救万人也是救,如果他生死能救万千人,舍去这条命有何妨。 如何他的命没有那么值钱,他救的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下一个人呢? 姜枕嗫嚅了一下,最后回头,看向已经明白他意思的谢御,点了点头。 “我想救他。” 第45章 谢御:“嗯, 我知道。” 旋即,姜枕看见谢御屈尊纡贵地伸出手,将半身埋在雪堆里的少年扯了起来。单看那双眼, 还以为是星辰铭亮, 但一观全景, 赫然比三人都要大上许些。 青年脸色苍白, 略有些青紫,一双腿残缺,站不稳,像面条似地软。姜枕忙地走上前, 跟谢御一同将其扶住,问道:“你可还好?” 第64章 青年被冻僵了,并未有答话。只是嘴皮子打着颤,浑身哆嗦。 消潇观望了一眼, 问:“你拜合雪门, 可有愿望?” 姜枕张了张口, 忽听见如死水般的青年,声音嘶哑地说:“救……救我。” 说完这句话, 他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扶住的力量加重了,姜枕思索了一下,问:“腿?” 这便有点难了。倒不是人参血不能救, 只是一个残缺的人突然恢复双腿行走,怎么看都不是个事。除非他能拜入宗门之中,受到洗髓的淬炼。 消潇道:“或许不是,他只想活。” 姜枕点点头,这些向来信消潇的。 谢御道:“先走。” 姜枕回过神,下意识问道:“去哪?” “……”谢御侧过头, 看向他:“找家客栈,若是常热便寻个大夫。” 消潇自荐:“我去吧。你们扶着人不方便。” 姜枕不强求,点点头:“谢谢。” 将储物袋的灵石递给消潇,对方却没立刻走,反而在原地犹疑了一下。姜枕奇怪地问:“怎么了吗?” 消潇摇了摇手中的布袋,问道:“余下的细软,我可自行处置?” 姜枕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话落,他忽然想起灵石都是谢御给的。有点心虚地侧过头,跟谢御的目光对上,又瞬间跟烧了一般转了回去。 算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身旁的青年虽然犹如腐尸,皮肤冰冷。但姜枕仍能感觉到一点热意,耳根有点红地想:谢御这会儿经常牵他,总得付出些什么。 比如…牵一次半颗灵石? 不贵! 奸商姜枕如是地想到。 消潇办事很快,两人还没寻着她的方向走多久,便看见其办置好了许些。她认真说:“四间房花了三颗下品灵石,又要了几桶热水和包了两天的吃食,一共五颗。剩下的……” 姜枕打断道:“潇潇姑娘,哪有剩下的,那不是你的吗?” 消潇愣了一下,莞尔:“多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首次开玩笑的姜枕总感觉谢御多看了自己几眼。 那眼神……似乎还有些幽怨。 姜枕不敢回看,只把脑袋这个想法晃了出去,并且信誓旦旦的想:一定是被冻傻了! 小二带着他们进了屋内。把青年抬上床,姜枕便施展了一下酸软的四肢,但站着,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不比寻常,谢御率先开口:“累了?” “……没有。”姜枕摇头如拨浪鼓。 垂下去,耳边的寂静将内心的那点困惑照得更加清晰。 谢御在秘境里抽了什么疯,怎么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姜枕有点难以启齿,他倒是乐见其成谢御把自己当做朋友看了,离飞升大计岂不是只差“几步”?但是,谁家朋友会牵自己的手啊? 姜枕耳根子又烧了起来,虽然……以后成亲,是会牵手的。但是谢御不一样啊,谢御这么冷淡的剑修,也会…… “在想什么?” 清冽如玉,却犹如寒霜靠灼热。姜枕猛然一个激灵,仰起脑袋,跟谢御的目光对视上,脸又霎时间红了。 谢御:“……咳。” 姜枕回神,担忧问:“怎么了?” 想起风寒,他也不管那些旖旎的事了,问道:“是着热了吗?” 伸出手,将谢御的手指勾住,感受了一下温度,与平常一如既往。姜枕纳闷了,“也没事啊……” 正要收回手,却被谢御牢牢地勾住指尖。牵得很深,距离颇近,对视间惊心动魄,仿佛要将心脏都献出。 姜枕眨眨眼,“?” 谢御在秘境不会被什么附体了吧!! 这,不,对,劲! “咳咳!咳!” 姜枕马上就要怀疑谢御是否被鬼修附体了,床上的青年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那声音惨烈到,好似要把肺腑都摧毁。 “……”姜枕抽回手,义无反顾地去看青年了。 将手搭在青年的脉搏上,略微一沉思,顿感离谱:脉象散乱,心力不足,细弱至微,气血两亏。 这不是将死之人是什么! 姜枕收回手,抿了抿唇:“给他吃滋补丸会不会打破凡人的命数?” 天将有定,打破某一个点,不知道会牵连向何处。 谢御道:“你救他,已是天命。” “随意则安。” 姜枕懵懂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面将乾坤袋翻了出来。现在这东西已经不挂在谢御身上了,但他还是想问:“你……” 谢御:“你拿着。” “哦。谢谢。”姜枕不卑不亢。 实则内心大喜! 嘿嘿,好东西他来啦! 将谢御袋子的里的滋补丸拿出来,姜枕转身,正欲将东西给青年。谢御突然道:“等等。” “啊。”姜枕回过头,疑惑地歪了脑袋。 谢御面无表情:“给我。” ?还反悔! 姜枕心中抹泪,将乾坤袋抽、 谢御道:“药。” “……”姜枕犹疑了一下,跟手中的滋补丸大眼瞪、瞪不了小眼。试探地将其给了出去。 谢御接过,“我来吧。” “……”姜枕让了个位置,坐在了床的左边。 谢御没坐,只是将药塞入青年的口中。旋即拍其肺腑,顺了道灵力,使其吞下。 过程简单粗暴,行云流水。 姜枕:“……” 意义在哪? 道德在哪? 下次实践的机会又在哪? 谢御淡然地回过头,施施然地坐下了。 “。” 姜枕真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觉得谢御身上,现在洋溢了一种不同的气息。如果之前是冷冽如玉,寡言少语。那么现在就是个抽了的, 姜枕面无表情:失心疯。 姜枕还是忍不住,喊:“谢御……” “嗯。” 姜枕难以启齿,小声地问:“你在沧海一粟,遇到了什么?” 谢御:“……未有。” 姜枕苦恼地蹙了蹙眉,抿了抿唇。 落到谢御眼里,只觉得有些乖巧。 少年端坐在床幔边,体态纤细,犹如一条春柳。墨发轻泻,半遮眉眼,略带些委屈的秋波,好似银丝挑线,心头为其牵扯。 谢御看着,便觉得有一股无名火。 当然,不是那些少儿不宜的地方,而是心脏。 像在为其跳动,为其温热,为其生存着。 过去的十七年,从未有一朝像这几日般,打破了划分清晰的分界。 “……”姜枕小声舒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谢御,今日在合雪丹门,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说起来,那群人就算再多,以宗门炼制的丹药,也能救治得过来。可偏偏,用天下人救不过来的理由,不能覆盖谢御的所作所为。 姜枕有点好奇,又感觉这问题有些不对劲。 他及时收住嘴,转了个身,不愿面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带来的反应。 但背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姜枕又好奇地转了回去。少年剑修目光略有些温和,落到了他的身上,不免愣住,意识到回答会郑重。 谢御道:“我的身份,只允我做行侠仗义的事情。” “救苦救难,与我无关。” “……”姜枕眨眨眼,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一直以为仙君,宗门的翘楚,会是为大道殉身的人。可到谢御的身上,居然会听到一句“与他无关”。 虽然姜枕不是恶毒猜忌的人,但此时也得想一句:谢御飞升的水分到底有多大。 眼前的墨发少年,目光有些呆滞,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谢御收敛淡漠,开始回想自己的答复。 过去的很多年,他听到过这样的问题,给予的答复都是相同的。他从来不去听别人后来的思绪,也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 可唯独现在。 看着姜枕陷入沉思,时辰越久,谢御的内心就升起了一股烦闷。 是烦自己一蹦一字的嘴笨。 从七岁离家,逃避那些前赴后继的飞蛾扑火。执剑独见天涯,他心中的道义便只有一个:世间独一人,浪滔滔,千去了。独留孤坟冢,名号不知晓。 他本该来去无踪,奈何一棹浮沈。 …… 姜枕正在思考谢御经历了什么。 却突然听到其开口,喊:“姜枕。” “在!” 姜枕一个激灵,眸光颤颤地看向谢御。 后者一如既往的冷,却尝试柔和下来,安静地说:“我的道义,只在情理之中。” 姜枕张了张口,哑然了下,谢御继续道:“如果跟你的想象有所差池……便不要再靠近我。” “?” 姜枕不可置信,并且一个鲤鱼打挺地站了起来。 谢御果然是抽疯了吧,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第65章 “没有!” 姜枕道:“没有!” 姜枕被他这通话打乱了思绪,急急地说:“道义是一个人的事情,你有你自己的抉择。”绞尽脑汁,宽慰道,“你就算不为天下人,就为自己,我也会喜欢你的。” “喜欢谁,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越说越不对劲,姜枕嘴笨,干脆豁出去:“总而言之,你没有错!我心甘情愿!” 轰隆。 夜进深沉,外边霜雪翻飞,却有雷光炸闪。 姜枕的眼,雪松无暇,却犹如繁花,将人带入垂涎之地。谢御口中无言,只伸出手,很轻地抬起来了,最后落在他的脸庞上,转瞬即逝,放了下去。 姜枕反应过来,脸红得不像话。 他后退几步,“我……要下雨了,我要出去看看潇潇姑娘回来没有!” “嗯。” 姜枕回过头,对上谢御那双浅笑的眸子。 他想,完了,我也失心疯了。 第46章 下了楼, 客栈的大门敞得很开。一股冷风铺天盖地卷袭了进来,姜枕被迫眯了眯眼,后退一步。余光见底下的蜡烛灰飞烟灭, 陷入黑暗之中。 小二哀声道:“唉!掌柜的, 这大雪天真是费劲, 这些行商坐贾的, 被这阵妖风吹得也不来了,就怕我们这是个黑店。” 看见姜枕,他忙地堆起笑容:“客官你瞧瞧,这黑灯瞎火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个斩首的铺子。这天啊,看起来不妙咯。” 姜枕道:“要下大雨?” 小二:“这外头刮着雪呢,怎么下雨?您打哪来,不知道吧。今日不刮这雪, 明日能同人高。雨那等东西, 它的天敌, 早就被同化了。” 姜枕被他的说法逗笑,歪了下头, 瞅了下外头的景色:“但我看,真的要下雨了吧。你们要关门吗?” 小二道:“不可能!我们这足有百年没下过雨了。” 姜枕一愣,问:“百年?那庄稼……” “嘁, 庄稼,都由天老爷给咯——”小二“啪”地一下要关上门,姜枕急切地道:“等等!” 见到对方收手,姜枕抿抿唇:“我还有朋友没回来,可否借我把伞,我出去寻她。” …… 走出客栈, 外面足有百步的时间里,姜枕发现周遭如被冰霜凝结,又被百姓们除去。有的雪足有人高,上面居然挂了盏不灭的灯笼,红色的光打在了下边,有些让人不适。 姜枕抱着伞,左右环顾。 消潇说要自行处置剩下的细软,自然是要去采购东西的。姜枕绞尽脑汁,也就想出一个东西:符纸。 消潇没了灵力,用符纸却能激发出奇怪的威力,很是厉害,多采购这些总是没错的。姜枕转头,揪着路上仅剩的行人道:“劳烦,这周边有卖黄符的吗?” 被揪着的人是个打更夫,拿着个铜锣,竹梆。长相有些凶狠,能威慑住人。闻言声音很沉:“黄符?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怎么会?”姜枕奇怪地说,“不是烧香的,是写字的。” “写字的?也没有。” “……”姜枕收回手,看着打更夫跟自己擦肩而过。对方的影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拉长,逐渐照进融化的雪堆里。 嘀…… 答…… 雨。 姜枕抬起脸,冰凉的雨丝落在眼睫。忙地撑起伞,在周遭寻找了起来。 消潇应该不会离开太远…… 雨越下越大,足有掀天斡地的趋势。时而有惊雷闪过,把苍穹撕出一个巨大的裂缝,里面青口白牙,夜色窄沉。姜枕踩到了一个水坑,衣摆全湿,忍不住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轰隆! 闪电的映照之下,一棵枯木尤其诡异。上面挂着翻飞的红色飘带,下方全是散落的黄符纸。周遭带了些鲜血的味道,姜枕很熟悉,是鸡血。 有种不祥的预感上了心头。 姜枕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就在下一刻,他的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 ! 姜枕回过头,一个肘击怼上来人。对方没防备,被袭击到了肩骨,却没发出一声闷哼。只是后退几步,语气带笑:“力气真够大的。” 姜枕愣了愣:“潇潇姑娘?” 意识到自己害了对方,瞬间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以为……这周遭诡秘,我没注意是你。” “没事。”消潇抬起脸,温和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是我没有告诉你。” 她环顾四周:“真够阴森啊。” 姜枕很愧疚:“对不起……” “没事。” 消潇道:“你是来找我的?” 她的目光看向姜枕手中的伞,莞尔:“多谢。” 姜枕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脸颊边还有些尘土。忙地将伞给她遮住,随即问道:“潇潇,你是摔着了吗?” 他是一时情急少喊了两个字,消潇却微愣,反问:“哪两个箫?” 姜枕坦诚道:“潇洒的潇,你不是叫潇潇吗?” “……”消潇笑,“不。是消除的消,潇洒的潇。” “……” 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都说一语成谶,谁家爹娘会这样狠心的——想到消潇说自己凡尘已无牵挂,姜枕顿时更愧疚了,道:“……抱歉,一直认错了。消潇,我们回去吧。” 消潇道:“别急。” 她的目光转向身后,挑了挑眉:“有杂碎。” ! 一道攻击从背后降下,姜枕扔掉纸伞,一个侧身,银丝倾泻而出,缠绕住袭击的黑衣人。对方的脖子被紧紧箍住,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面色涨紫。 姜枕正犹豫要不要杀了他,对方却艰难地吐出话:“少……” 话音未落,消潇使出黄符,单指拍上他的脸颊。随着掐指,一声爆炸将其炸得体无完肤。 “……”姜枕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消潇收住手,背对着他说道:“姜少侠,留人一命,得看其衷心否。否则放虎归山,他日不会放过撕咬咽喉的任何可能。” 姜枕知道这个道理,于是点头。 只是…… “一个黑衣人,来得也太奇怪了吧。”姜枕心想。 但见消潇回过头,与他擦肩而过,捡起被扔在后面的油纸伞。那山水梅花,出淤泥而全染,脏得无话可说。 消潇道:“回去吧。这里疑点重重,还需小心谨慎。” 姜枕赞同地点头。 …… 回到客栈,姜枕看着自己脏得不像样的衣服,陷入了沉思。消潇将伞钱赔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跟小二道:“劳烦,烧四桶热水给我们。” “好嘞!” 姜枕道:“……可是我。” 坦白说,储物袋里面还有两三件衣裳。但那是尘封的,对于他来说,就跟阿姐留给他的东西一样珍重。打开就等于破坏了那种感情,他不想让时弱留下的那一瞬间消失。 消潇问:“可是没带衣裳,谢少侠那呢?” “……”哪能啊。 他跟谢御是一个体格吗,他就穿。 可是姜枕又很纠结,有点矛盾地蹙起眉毛。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矫情了。 正在此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又足能让人听见。姜枕动了动耳朵,转过头去,看见了谢御。 少年剑修没持剑,穿着一袭长袍,曳地的白衬得他温润如玉。眉目有些冰冷,却透露着神性。一看就出自不凡的地方。 谢御问:“怎了?” 姜枕要说话,消潇却先道:“姜少侠有几件衣裳不便动用,我劝他用你的。但看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 姜枕:“……” 再次惊叹消潇的心细,什么都能推测出来。 姜枕感觉谢御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望过去,对方微微蹙眉,问了一句话:“你摔着了?” 似曾相识。 这个问题,消潇都没回答他。 姜枕道:“没有,外面下雨了。” 小二道:“真是奇了个怪哉,我们这百年没下雨了,怎几位仙人一来,就落了个这样畅快?你们莫不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姜枕:“……不是。” 谢御缓步走了下来,姜枕看着他靠近自己,伸出手,将有些脏的袖子牵起,在手心中停留了一下,道:“嗯,用我的吧,在乾坤袋里。” 姜枕张张口:“啊……” 谢御:“还有,我们睡一间房。” “?” 小二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解释:“哦客官,是这样的。刚刚不是下雨嘛,有几位行商来了,淋得那是个惨啊。我们不忍,就寻思着让他们住。可惜,怎么挤都不行,要睡觉咧,这才让你们腾了一间房屋出来。” 姜枕眨眨眼:“。” 真是巧夺天工,损到没边。 这雨下得奇妙,事也不像是个事。 姜枕点点头:“好吧。” 等回了屋里,姜枕看着那用简陋屏风搁出来的浴桶间,彻底沉默了。站在原地呆了好久,才思索出两个问题:一,跑吧。二,还是跑吧。 第66章 三,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 ……还真不能看。 姜枕虽然人参的时候光着到处走,但那有没屁股又没眼的,可他现在是个人了,人光着他知道廉耻,不乐意在旁人面前裸着。 姜枕就这样傻着支愣了半天,直到谢御走了进来,将桌子上的避钦剑拿起来擦拭。意识到他的目光,抬眼,凉凉开口:“怎么?” 姜枕:“没怎么。” 总不能说自己后悔了,不想搁一个屋里洗了。这也太是不像话了,一百多岁了,还这么扭扭捏捏的。 姜枕抿了抿唇,一言难尽地看向外头的小二和几个打杂的。几人合力把木桶里的水往浴桶里面一倒啊,热气腾腾的烟就直往木板上冲。 小二道:“仙人,这天可太冷了。你一定要趁热洗啊。” ……姜枕有点想用洗涤术了。 但看着那热气腾腾,看上去就舒服的不了的热水,幻想自己在里面泡起来,简直是妖生幸事。 姜枕忍不了了,看了就看了,洗热水澡最重要! 但他还是知道要保护自己的,从乾坤袋里面抽出几个白幔,往屏风上面一搭。确保只要不走过来,就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姜枕便往里头一缩,利落地把自己剥光,钻进浴桶里。 泡到热水,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是错误的了。 外头太静谧了,谢御话太少,此时反而多了个用场。姜枕感觉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水是烫的,但跟皮肤隔阂开,不像是自己的触感。他转了下头,闭上眼睛,又瞬间心烦意乱地睁开。 真是完了。 完犊子了。 姜枕对这样的情形有经验,熟悉又陌生。这个时候他必须找花草,或者妖说话,否则就会沮丧,觉得自己孤寂得不得了。 意识到千山宫华的事还是给自己带来了影响,姜枕愁得澡都泡不好了。 但他不想跟谢御说话,因为谢御最近有点抽疯,姜枕挑剔地转了个身,想,忍一忍吧。 谢御的声音却突然从屏风后面传来;“这雨下得蹊跷,你可洗好了。” “?”姜枕转过头,满脸写满了疑惑。 第47章 姜枕将自己埋入水中, 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转悠了会儿,才冒出来道:“什么事呀?” 谢御的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跟我出去看看。” 姜枕:“……” 你办事非得拉上我这个正在泡澡的?! 我说你这人! 你这人! ——真好啊。 不生气,不生气, 生出病来无人替。 姜枕忍了忍, 想到要跟热水分开, 还是过不去。决定恶心谢御:“……你不放心我留在这里吗?” 依他看, 谢御这么冷淡的人,就算抽疯也不会搭理自己这些话。眼见着外头愈发静谧,只有雨的声音,姜枕内心正暗喜呢, 忽听见谢御开口。 “嗯,我不放心你。” “……” “?” 你这不对吧! 姜枕已经畏惧谢御的失心疯程度了,不敢再开口。 从水中站起,抽出桌案旁的长帕擦拭。屏风外的木窗略开的有些大, 合雪丹门之下, 树林较为密集, 狂风骤雨一吹,便张牙舞爪。枯枝犹如黑夜里夺命的利爪, 带着疾风混淆而入,白幔被吹得掀起角,又旋身落下。 一段身影在那微弱的烛火之后。 谢御擦拭着避钦剑, 将其的每一处棱角都养护得无比光洁。目光时而落到外头那嚣张的枯枝上,又敛目收拢。短暂片刻,已到了收尾的阶段,他轻微抬起剑身,目光只是不留神地略过那道静立的屏风,却一时间挪不动了。 白幔后, 少年青涩的轮廓若幻若真。 “……”指尖擦过锋利的口,疼痛将他唤回神,鲜血直流。 谢御略微蹙了眉头。 水汽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不仅笼罩屏风后那细弱的微光,还时而窥见外头的景色。寒风应其的邀约而来,又见其消失殆尽。只见做冷欺花,将烟困柳1,撩拨人心。如瀑布般倾泻的长发,顺着光洁的背部蜿蜒而下,将本就纤细的腰变得更加突兀,一只手便能圈过。 鲜血涌得更多,细腻的疼痛在指尖蔓延着,却被灼热冲得烟消云散。谢御垂眸,将鲜血擦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 片刻后,姜枕终于将衣裳穿好了。他还是用了储物袋里时弱给采买的,但是太薄,很冷,外头又披了件谢御的外袍。等都收拾妥当了,才光着一双脚走了出去。 但定睛一看,屋里哪里还有人影。 “……”姜枕风中凌乱。 谢御把自己喊出来,人又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为难自己吗? 我说你这人! 你这人! 你这人不见了,我大不了找找就好了。 姜枕好脾气地抿抿唇,趿拉着鞋往外走推开门,二层短廊弥漫着杂粮的味道,左右观望,应该是那些行商带来的东西。 姜枕把外袍的袖子往上撸,没那么吊儿郎当的了,才下了楼。 小二正在前边的台子那撑着脸打盹,鼻涕泡一会大一会小。姜枕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一楼里是吃食的地方,一共七张桌子,此时上边的蜡烛,油灯,一个都没点着,黑得摸不清边。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里边的谢御,原因也没其他的,穿了一身白,像个鬼。 姜枕迈了步,往谢御那边走。凑得越近,看见其手里握了杯盏,茶水随着弧度,很小地摇晃着。见着自己来了,谢御将茶水放下,动了下指尖,蜡烛随着火符开始燃烧。 半边映入光亮里,姜枕在谢御的身旁坐下:“谢御……” 谢御侧过头,盯着他,目光在温煦的烛火下有些柔和。姜枕忍不住再靠近了点,问:“要做什么?” 谢御:“这雨蹊跷,你今日见消潇,可有受伤?” 姜枕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描摹,像关心般轻拂着,也随之柔和下来,身上还带些热水后的潮,紧贴着道,“没有。” 对于谢御,他是全盘信任的。将今日的怪事全部告诉给对方,一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我觉得……消潇姑娘跟黑衣人认识。” 姜枕说出自己的想法:“消潇姑娘聪慧,做事也心细,按照往常应该会盘问他的来历,但却跟封口一样,直接将黑衣人杀了,很反常。” 谢御:“不错。” 姜枕眨眨眼,以为自己幻听了,又听见谢御补充了一句:“你很聪明。” “……”姜枕有点不好意思。 谢御问:“黑衣人的周身,你可搜过了?” 姜枕:“……忘了。” 谢御淡然,“现在又不聪明了。” “?”姜枕傻了。 姜枕给自己找补,小声地说:“刚才下楼,听小二说这里已经有百年没下过雨了,庄稼无雨,饱经风霜是长不起来的。那他们靠什么吃食,行商带来的粮食?” “……行商虽然多,但没有养活这里的本事。小二还说,粮食是老天爷给的。” 谢御道:“合雪丹门已有多年不入世,山下百姓自成一派,已不受三点的约束。” 说到这,隐隐有些不对。 虽然修士,妖族,鬼修,都会圈养一些愿意投胎的凡人,但并不会插手五谷杂粮,也便是他们劳动所获得的粮食。因为主要目的是让他们愿意投胎,所以将他们三点约束,从家至两个点的生活,生不出逃离的想法。 如果合雪丹门不曾管他们,行商的粮食也不充足,那他们留在这里,所谓的“老天爷”又是什么? 姜枕敛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谢御问:“此雨蹊跷,你可闻到什么气息?” 姜枕努力地嗅了下,什么都没有啊? 因为相信谢御说的话,姜枕没闻到,就更加卖力地去感受。他的脑袋往前拱了下,屋子里的气息还是很淡,忍不住地皱了皱眉,目光有些无助。 但无助也得办事,姜枕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脸颊边被碰了下,还没转过头,有力的指尖便沿着他的脸颊边,滑到了下巴处,迫使着他仰起脑袋。 姜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姿势…… 太奇怪了…… 他本就粘着谢御,靠得很近,现在脑袋抬起来了,谢御的目光又看着他,两边贴得这么紧,活像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 想到这个可能,姜枕的脸霎时间红了一通,跟烧起来般,把谢御的手拍了拍:“干、”有些冲的语气硬是被他转了个弯,“做什么?” 谢御淡然地松手,“别撒娇。” “……”姜枕的脑袋上缓缓浮现了一个问号。 究竟从哪里看出他撒娇的!! 或许是埋怨的眼神太深,把谢御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居然没再让他找:“鬼气。” 第67章 “?”姜枕环顾四周,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一闻。那沉寂的杂粮味中,的确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腐朽味道在蔓延。 姜枕想也没想,轻点了下足尖,根须透过木板,往泥土的四周搜索去。果不其然,周边的鬼气严森,但奇怪的是,那并不是饱含冲击的,而是—— 姜枕瞪大眼睛,问:“凡人?” 谢御颔首:“嗯,不愿投胎的百姓。” 姜枕还没缓过来,又听他道:“走吧。” 旁边的白衣剑修站了起来,姜枕急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谢御,你要帮他们?” 姜枕抬起视线,问:“你只做你的分内之事,降妖除魔。那它们的心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务之急,的确不是讲这些道理的时候。但姜枕却觉得没由来的烦躁,似乎还埋在那满目的雪里,手求生地往上刨,扒出了领主的尸骨,回过头,又看见三万阶那些百姓的哀悼。如果这些声音尚且无声,无人所管,那谢御为什么管这桩? 姜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纠结,他比谢御还要矛盾。 谢御低头看他,旋即抬手,掰开他的手指,牵了起来:“降妖除魔,分内之事。人生前所事,归天道所管,我无需顾忌,死后若不得安生,未免太过凄惨。救或不救,看似一念间,实则天定所为。” 谢御缓慢地攥紧了他的手,又告诉了一个道理:“无需因救此,而悔之当初,修士可圈养凡人,天道便可圈养修士。” 姜枕怔愣,直到谢御持起门前的一把青色油纸伞,伞柄在他的手中翻转,最后“砰”的展开,将门击开,一点光亮顺着电闪雷鸣的夜,和冰凉的雨丝,将他们扯入真实里。 姜枕恍然若失。 —— 往前走,大雨滂沱,将路洗得锃光瓦亮。看着那些积起的水泊,里面倒影着的青伞,姜枕脸颊畔时而擦过雨丝,余光之中,两手十指相扣,谢御问:“枯树在哪?” 姜枕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头顶是电闪雷鸣的声音,时而有鸟雀惊叫的哀鸣。姜枕抬起脑袋,望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被突如其来的闪电白光晃了眼。街道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一场风雨来得这么蹊跷,却无人议论。 远方传来打更夫沉重的声音:“三更到——” 轰隆。 电闪雷鸣,火光乍现。 姜枕看向那遥远而旷似飘渺的地方。枯树屹立在中央不倒,只摇曳着红色的触须,随风飘扬。天边撒着黄符,地上淌着鸡血,犹如一派炼狱。 “……”姜枕张了张口,说了另外一句话:“待会儿要打起来,你别让我退后。” 谢御:“……” 姜枕道:“我想陪着你。” ……你要是都被打伤了,我能逃到哪去。姜枕内心吐槽。 谢御:“嗯。” 手心里的温度是热乎的,是像日头般的暖,姜枕侧过脑袋,将思绪全部倾注在相连的地方。谢御牵着他,撑着伞,无畏地往前走。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打更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姜枕听得有些失真,重读道:“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石路上,唯一照明的红灯笼被雨打得再也抬不起头,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苍穹的雷电才时而照亮那粘稠的路。 鸡血在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又被雨水冲刮,混上了泥土味。那些如灰烬般的产物跌在了脚边,突然间,手中被塞了一把伞。 姜枕侧过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踮了下脚,给谢御把雨遮得严实。 谢御道:“别担心。” “?”姜枕不懂,“我担心什么?” 有怪就打怪,有鬼就打鬼,一个天才般的少年剑修和人参精,就算打不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姜枕想,“莫欺少年弱。” 谢御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内心居然生出一点无奈,解释道:“有人来了。” 吱呀—— 话音刚落,右边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第48章 姜枕侧过头, 只见右侧的堂屋微微敞开了一个角,里头漆黑,看不见陈设。暴雨猛烈地撞击在窗棂上, 发出嘎吱的响声, 衬得里头更加静谧, 人影无踪。 这不太对。 姜枕后退一步, 内心做好了准备,却被谢御攥住了手腕,没由来的一抖。后者道:“没事了。” 或许是说悄悄话,谢御低了头, 声音压了些,原本清润如玉的调子变得有些哑,顺着淅沥的雨声进入耳里,莫名有些痒。姜枕心口有种异样的感觉, 像是要跳出来, 但还没摸清, 便抿着唇,故作严肃地点了头。 谢御却问:“耳朵还没好?” 姜枕不明所以:“好了。” “嗯。” 莫名其妙。 姜枕呆呆地揉了下耳, 侧过脸去,把红晕藏了起来。刚才说话贴得那么近,几乎在他的心口上抓挠, 他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和脖子都是热的。 谢御说没事,那便是平安的。在这停驻了很久,都不见得有人出来。姜枕盯着足尖旁的积水,自寻乐趣地踩了下,后领子突然被碰, 被谢御抓了个正着:“……在做什么?” 姜枕:“……我,唉!有人来了。” 正在此时,堂屋里面有了动静。两人的目光整齐划一,盯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从中迈出一位身着鹅黄长袄,怀中抱花,外貌沉鱼落雁的女子。 让人安心的,是她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 对方看似有些害怕,毕竟两个大男人在门口守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姜枕看出对方的紧张,表明身份:“姑娘别担心,我们不是坏人,是东洲的修士。” ……说完,他微愣,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一次见到谢御,那群少年剑修也是这样说的。 那会儿谢御站在眼前,他都没认出来。 而现在,看着在袖袍下仍旧牵着的手。 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 ——怀念谢御没抽疯的时刻! 女子道:“东洲……修士?” 她抬头看天,雨那么大,似乎要将一切都颠覆重来,却没带伞。嘴中呢喃:“秘境开了啊……你们来这,可有收获到什么?” 姜枕没想到她会扯到这上面来:“……什么都没得到。” “……哦。”女子拉长音调,抱着花,“那,可否让让,我要去外边。” 耽误到了人家的事,姜枕很不好意思,跟谢御对视一眼,果断开口道:“对不起。劳烦问一下,这树是什么来历?” 刚才,他闻到这棵树有很强的鬼气,甚至带着怨力。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成为鬼修的地带。 女子闻言,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问:“你们……哦,是好奇吧?” 姜枕以为她要回答自己了,没想到对方说:“算了,你们往后稍稍。” 虽然街道那么宽敞,但姜枕还是拉着谢御,听话地往后挪。女子垂着眼,缓步走到了最中间的位置。雨太磅礴,没一会儿就淋湿了,对方却如一缕幽魂,浑然不觉。 姜枕忍不住地说:“……对不起,打扰一下你、小心风寒。” 耳畔突然传来谢御的一声轻笑,又融入了无边的雨季之中。姜枕恍然地抬起眼,听他说:“人挺好。” 姜枕倏地红了耳朵,没明白谢御怎么突然夸自己了。内心磕绊了会儿,也道:“你也很好。” 来回说的两句,将女子的无视也冲淡了。意识到对方在做件郑重的事,姜枕没再去打扰。 耳朵红得发烫,贴着冰凉的雨都是解脱。姜枕禁不住地想去揉,又想起来一件事:“谢御,她怀中的花是什么?” 谢御垂眼:“仙客来。” “啊。”姜枕完全没想到,有点意外。 仙客来一向是花冠白,常见的还有红,喉部也是深紫色的。但女子怀中抱着的,不仅稀疏,还颜色漆黑,活像是烧出来的灰烬拼接而成。也不知道谢御是如何看出是仙客来的。 看着女子脚步不停地往前走,方向是朝着那棵树。姜枕跟谢御商量:“这附近没有人了,而且…我不太放心她。”毕竟狂风暴雨里,抱着花朝枯树走的人少见,怎么看都像是进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更严重的可能是献祭。 姜枕问:“我们要不要跟着她?但是别打扰到人家。” “听你的。” “……”姜枕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试图唤醒最近不太对劲的谢御,“不要听我的,你是主心骨。” 谢御:“……” “嗯,那听我的。” 谢御学他道:“我们跟过去,不要打扰她。” “……” “?” — 电闪雷鸣下,女子身着着鹅黄色的长袄,发髻上插着碧绿的珠簪,带着新春的气息,朝着枯树走去。她的步伐较为缓慢,目光却始终平视着那满天的黄符,脚下的鸡血将她的绣鞋染得有些脏,却仍旧坚定的往前走。 第68章 红飘带随着风雨不断地摇曳,不停地向天阶飞扬。又时而顺着风落下,如红泥吻花。 姜枕已经做好了随时阻止她做傻事的准备,因为这看起来太像是献祭了,比金杖教的还要吓人。 但出乎意料,将一段路走完,再将仙客来放下,女子突然没了动静,但看着起伏的弧度,应该是在深呼吸。随即,转过头,目光锁死了他们二人。 刹那间,姜枕有些心神不宁,余光中,是她露出一个开朗的微笑。 女子道:“抱歉,家中要我不能懈怠此事,这才严峻了些。”她眨眨眼,“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不会听街坊邻里的夸我,特来一睹芳容的吧?” 姜枕:“……” “不是的。”姜枕乖顺地道,“姑娘,劳烦问一下,这棵枯树——” “……嘁。”女子见是这茬,没趣地打断:“外乡人问这个做什么,想知道也得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她扬了扬首,目光锁着他,光明正大的。姜枕抿抿唇,认真问:“该怎么做?” “不难。”女子将手上的泥土拍掉,随意地说:“你嫁给我就好了,都说美人配英雄,我在这儿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会亏了你。” “?” 姜枕感觉自己幻听了,但发现身旁的谢御抿着唇不发一言,又不得不认清现实。担忧地说:“姑娘……这种玩笑不能开,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若是旁人听到了,恐怕有损你的声誉。而且,若是遇到当真的人死缠烂打……” 女子:“诶诶诶,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姜枕:“?” 你在,说,什么。 姜枕还想劝她别再打趣了,身旁的人却冷不丁地开口:“成亲?” “成亲,什么成亲?”女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不行,你看着太冷冰冰的了。” 谢御冷冷开口:“不,是我跟他,” “已经成亲了。” 姜枕瞪大眼睛,女子也皱了下眉,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成亲了?” 姜枕也想问:他啥时候成亲了! 但想起前世姻缘,姜枕还是绷着表情,温和一笑:“是的,不过是在——” “梦里”两字还没说出来,谢御又打断:“东洲。” 姜枕:“……” 好好,就当谢御是在帮他了。 女子顿时没趣:“谁管你们在哪里成亲的,既然是外乡人,那跟我就没有关系了。”她笑了下,很张扬:“你们想知道事情,总得有些诚意。” 姜枕乖顺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女子:“不不不。” 她眨眨眼,“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人。” 谢御:“说。” 女子:“当云。” “没听说过。” 姜枕眨眨眼,看向谢御:太敢说了。 但把路走死了啊! 他开口:“姑娘,我们——” 女子:“哎,你不必说了,没这人。” “?” 女子自顾自地,语气有些埋怨:“我就知道她用的是假名,居然骗了我阿祖一百多年。” 姜枕意识到这是个不简单的人,没冒昧的去问。女子叹口气,“算了算了,本来还想在你们嘴里套些话的,既然她的名字都是假的了,其他的就不是真的咯。” “你们想知道这棵树的来历,我就告诉你们。” “这棵树是我们这的百年老树。” 姜枕认真听:“然后呢?” “没了。”女子面无表情。 “。” 。。。 见他满脸无助,女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好了,这次我真的不开玩笑了。你们是嗅到了这棵树的鬼气?” 姜枕点头:“是的。” 女子:“鼻子真好,跟狗一样。” “。” 你不是,说好,不开,玩笑,的,吗。 姜枕一脸生无可恋,他真是信了这人的邪。 —— 跟女子交谈完的时候,打更夫也散班了。他提着自己的铜锣,竹梆,路过他们时,猛地一个刹住腿,问:“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姜枕愣了下:“嗯,你撞了我一下。” 打更夫道:“那我真过分。” 谢御道:“不是说没伤着?” 姜枕:“……他力气没多大。” 打更夫:“哎呀!不好意思哈小兄弟,我这人忙手忙脚的,给你撞着了。” 姜枕忙地摆手:“没事没事!” 打更夫一脸沉重:“怎么能是没事呢!我这一身牛劲,肯定给你撞疼了!可惜今太晚了,我媳妇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他道:“小兄弟,你明个要是见到我,我一定请你吃顿饭补偿,但我现在得先走了哈! ”姜枕点点头:“……好,其实——” 不用的。 他又被打更夫撞了!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了过来,姜枕轻轻地“嘶”了一声,脑子里只有打更夫说的“牛劲”,果然不是吹嘘的。但今日的冲击真的很大,以至于命苦到他笑不出来。 泛着疼痛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温柔地揽住,灵力从上头渡了进来,被隔阂在瘦削外,但很大程度地安抚了姜枕。 姜枕眨眨眼,听见谢御问:“疼?” 姜枕摇摇头:“不疼了。” 肩膀上的手便松开了。 姜枕迟钝地张了下嘴:“……谢谢。” “嗯。” 刚刚跟女子交谈,从话中基本可以得知两件事:一,这里的人肯定不是活的了,而是不愿意投胎的鬼魂。二,女子是留在这里的守村人,她能有效压制怨力。 而至于一个凡人,为什么有通天的本事可以压制鬼魂的怨气,原因就来自怀中的花—— 想起女子所解释的话,姜枕吸了吸鼻子,有点沉默。 回到客栈,消潇早在门口处等候多时。她穿得薄,被风一刮,有些瘦骨嶙峋,但眉眼仍旧锋利,看见两人,展颜一笑:“回来了?” “姜少侠,你救的那个人醒了,正想要见你。” 姜枕惊讶:“这么快?” 消潇莞尔:“想活的人都醒得快。” 姜枕点点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陈设,小二仍旧在台边打盹,不过这次到了里边,可以坐着睡了。 回到二楼,推开屋子,把有些打湿的外袍褪掉,姜枕没找到挂的地方,就被谢御接走,后者将外袍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朝他颔首:“去。” 姜枕:“谢谢。” 绕过屏风,走到了里屋,许是小二上了心,屋子里的香都是药的苦涩。帷幔边,青年虚弱地坐在床榻上,眉眼斯文,姜枕有一瞬间的愣神。 都说凡人在每个阶段都是不同的。 比如看青年的眼,还以为他尚且很小,但观他的全景,还以为他已经涉世很深。但现在去看,姜枕只觉得他像一个人。 时弱。 姜枕眨眨眼,一种很奇异的澎湃弥漫上了心口,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反倒是青年意识到他们,抬了下眼,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恩人。” 姜枕道:“夜里风大,坐起来做什么?” 青年虚弱地笑:“火炭很旺,不冷。” 他解释道:“自己的一双腿没用,躺着已经是个废人,还不如坐着。” 姜枕愣了下,宽慰道:“别妄自菲薄,有办法的。” 青年:“恩人是仙长,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是头一次听有人叫他仙长,姜枕有点不好意思,认真解释道:“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等养好了,拜入宗门,总会有救的。” 青年很慢地眨了眼,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仙长不必宽慰我,入道修行是好,能重新锻全骨。那如果修行的人也如此呢。” 姜枕想:那成仙。 可成仙之后也如此呢?这就是个死循环了。 姜枕抿了抿唇:“至少你的有办法。” 青年笑了下,“嗯。” 他道:“我叫东风行,第一次见到你,恩人。” 第49章 姜枕愣了下。 东风行的说话方式挺奇怪, “第一次见到”的用词,总会让人联想其中的深意。不过目前得知的少,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抿了抿唇:“第一次见到你, 东风行。” 少年弯了眼眸, 语气温和:“我叫姜枕。”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 你的名字很好记。” 姜枕正欲说些什么,背后是谢御将外袍挂在衣杆上的声音,回过头,消潇从他们那把避钦剑取来了, 她道:“谢少侠,此地非同寻常,剑最好别离身。” 姜枕眨眨眼,帮谢御说话:“谢谢消潇。” 消潇点了下头, 看了屋里的情况, 顺势倚靠在门框上盯着手腕瞧, 不久又挪开,向外头看去, 示意着楼下:“今个大雨,店里来了三十多个行商,现在扎在屋子里不出, 应有些蹊跷,你们小心。” 第69章 姜枕惊诧:“三十多个?” 就算合雪丹门是让人注目的宗门,也不至于山脚下堆了这么多的商人吧、更何况,这里算是一座鬼城。那些人—— 消潇:“鬼魂不计其数。” 姜枕了然:“原来如此。” 没想到消潇也察觉出这里的不对,想起秘境那会儿扎帐,她反应也是如此迅速, 姜枕禁不住地膜拜。 回过头看床榻上的病弱青年,其的眼神很安静,带着细微的沉,无法见底的眸光中,姜枕被重叠的记忆晃悠住,回想起灵舟上的点滴。 谢御的声音突然响起:“姜枕。” “在!”姜枕一个激灵。 谢御道:“别去想。” “……” 谢御:“不一样。” “……”姜枕敛目,听话地点了点头。 姜枕当然知道东风行不可能是时弱,先别提时弱转世后年纪能否这么大、就以时弱生前的怨念未曾消解,愿意投胎否,都足够头疼上一阵子。但是,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和神情,姜枕仍旧止不住地去回想。这迫使他掺和入滚烫的热水中,好不容易适应,又被冷冰得生疼。 在外头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头,突然不自觉地颤动了下。姜枕回过神,意识到谢御在看他,对方也正是注视着,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松动:“都过去了。” “……嗯。”姜枕露出一个微笑。 消潇正跟床榻上的东风行谈话,她问:“明日我让小二给你买代劳的椅子,以后你安心些。在凡尘可有家人,所求如何?” 东风行笑容有些苍白,一个个回答道:“多年之前,我的家人就没了,我在凡尘已无牵挂。所求的,不过是这条烂命能够苟活。” 消潇不像姜枕那般热情,她性格聪慧,说话可以圆滑,也可以锐利。比如现在,她的话头就有些锋利:“既觉得一条烂命,为何要活?” 东风行被她的话刺得脸色更白,却仍旧挂着笑,像寄人篱下的讨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消潇轻笑了声,没再问了。 东风行却翕动了下唇:“辛苦您再多帮我采买件东西。” 消潇眯了眯眼:“什么?” “棋盘……” 东风行如是的,怅然道。 一场雨来得蹊跷,去的时候悄声无息。等屋子里的烛火燃尽,消潇招小二添了油灯,又将火炭烧得更旺。屋子里的四人都没走,姜枕听着雨声渐渐歇下去,去把窗棂推开了一个小缝,细密的冷风刮了进来,冲得他头脑清醒了很多。 谢御走至他的身后,姜枕忙地轻推了下对方,提醒道:“小心风寒。” 谢御没答话,只是顺着他的推退了一步,避钦剑上的青色玉珠闪烁了下,泛着莹莹的光亮。 谢御只问:“你要带上他?” 正指东风行。 姜枕犹豫了一下,反问:“不带上他吗?” 但说这话,他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毕竟谢御是他飞升大计里最关键的人,而自己之前已经为了消潇跟他闹了一通,若是换成寻常的天之骄子,恐怕已经没办法忍受他了,更别提现在还要再带了一个连腿都不能用的拖油瓶。 谢御道:“他的腿,不治之症。” 姜枕哑然了一下:“……洗髓也没有办法吗?” 谢御点头:“嗯。” 姜枕没听他的,盘算着人参血能不能治。他心里没底,消潇和东风行都是孱弱,手无寸铁的人,如果再带了一个,他能分担也还好,但事实是大乘修为没了,只有谢御能承担压力,的确说不通。可就要这样放下,冥冥之中,姜枕又觉得牵连到很远的地方。 放东风行在这里,其还是死路一条。 姜枕哑然了下,问:“不行吗?” 谢御:“你想的话。” 姜枕“噌”的一下抬起头,“什么意思?” 谢御垂目看他:“如果你想,就带上吧。” “!” 距离上次要救消潇的事,已经足过去快了一月,那会儿闹得不欢而散,虽然后来说通了,但姜枕仍旧对离别有些余悸。他的性格有些执拗,谢御这次不答应他,他也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但没想到,谢御居然答应了!? 不愧是成为了朋友,果然待遇要不一样些。 姜枕咂舌,眸光却蕴含着激动的波。内心的那处喜悦没地方发泄,找不到出路,只能蒙着眼撞上南墙。 腰被眼前的少年抱得很紧,谢御几乎是被“拥”入这暗香疏影里,下巴尖搭在姜枕的发旋,淡淡的药味便萦绕了上来。 姜枕环抱住了他,很开心:“谢御,谢谢你!” 少年的音调总是如涓涓的细流,温和的,轻柔的,语气也不重,像是梦里流走回不来的水,又像是吹走寻不到的风。而开心时,却略有些尖锐,却完美的有了实感。是谢御很少能感受到的,无形中的有形。 过去的时间,混迹在凡人中总是过得很快,如眨眼般,万物飘洒而过。偶尔会迷途至百姓的花灯节中,被人群推搡着不知何时戴了把面具,取下来时,大家缄口不言。有形或无形,无形或无触,就算有片刻的欢声笑语,那也跟他没有关系。 而现在,他体会到了那刻的冷漠,却又有些不同。像是结了经年的冰面,却有人努力地,一下下地凿。动荡的,不安的,最后在那年的花灯节中,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姜枕道:“你怎么发呆了?” 谢御垂下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眼前的少年的眉眼。 姜枕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奇怪,嘟囔了一下:“你不觉得开心吗……” 谢御心中微动。 顺其自然,情不自禁,看着当年孤身立在与自己无关的欢声笑语中,看着心中漠然时,却仍旧触动着,抓紧了少年来时的手。 “嗯,谢谢。” — 没明白谢御为什么会说谢谢,姜枕一律按照抽疯的人说话不清醒来理解。 姜枕那点开心发泄完了,突然有点愁东风行的抉择,但看过去时,先注意到了趴着桌面小歇的消潇。 姜枕愣了下,轻且快地走过去,把晾在衣杆的外袍取了下来,随而用火符轰热,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两个孱弱的人都睡着了,姜枕声音也随之变得小:“我们出去吧……” 谢御:“嗯。” 走出了门,却意外地看见了个人。那外貌很眼生,在短廊的基本都是雨后的来的行商,也就是鬼魂。 姜枕瞬间打起精神:这里怨力充沛,就算守村人有办法压制,但万一意外发生了,面前的家伙突袭他们怎么办。 不过他想得远,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奶奶的,送个货能碰到这么大的雨,这破庙都快要被掀翻了。” 破庙?货? 姜枕抓住字眼,开口:“这位兄台,你是运什么货的?” 男人转过头,“还他娘的能做什么生意,当然是运粮食。”他拍拍一旁的空气,恶狠狠地说:“给朝廷运东西!” “……”朝廷? 姜枕傻了。 这是一个太早的词,至少在修士和妖长达千年的分割下,凡人受到了三点约束后,就再也没有笼统他们的主要人物。 想来是因为合雪丹门不做声,他们自己衍生出来的东西。 姜枕问:“朝廷?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男人回过头,眯起眼睛打量他一番:“生人?你是哪个荒的人?” “东荒。”也就是东洲的意思。 “东荒?没去过。”男人又转过头,说:“我们是从西荒来的,给这儿打仗的将军送粮草。” 西荒?红云瀑布。 姜枕跟谢御对视一眼,确认了一个信息:散修盟也不管事了。 但两个地方隔了有些远,这样都能连接在一块儿,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可能有些混乱。姜枕问:“打仗,将军跟谁打?” 男人道:“不知道,说是什么妖魔鬼怪。那玩意不是仙人来除吗,一个凡人,净一天瞎管事,仗着自己有两只三脚猫的功夫,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姜枕意识到,这个将军的含金量不高。 可能是某个行侠仗义的人被簇拥,披了个皮子。 姜枕道:“这样说将军……不太好吧?” “我呸!”男人听他反驳的话,有些愠怒道:“你们这些人,不就是看着他的那点功夫?哼,将军,什么将军,将军能死几次?上不如仙人有用,下不如乞丐能活,凭什么簇拥!” “……”这是什么歪理。 看着男人手旁的那点空气,姜枕没由来的,有一点不祥的预感。 但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吐了一口吐沫,他头发也在干燥的屋里渐渐的湿了,骂了一句:“操,什么破天象,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说完,男人转身要回屋。 第70章 谢御及时拦住要上前的姜枕,提醒道:“这是他的记忆。” “……我知道,”姜枕不安地敛目,又抬起来,跟谢御说:“他们口中的将军,是修士?” 谢御沉吟了一下:“应该,降妖除魔,凡人难做。” 姜枕思索,“运的粮食……” 姜枕灵机一动:“谢御,我们去看看他带的东西。” 谢御:“……” 意识到自己说得像个贼,姜枕呆了下,无辜地说:“看看……看看,这事要紧。” “嗯。” 鬼魂飘泊,思绪不集中,但想要混入他们的屋子不被发现,却还是难的。之所以为什么难,走正门不被发现才怪了! 姜枕快步地下楼,没督促走在后边的谢御。这个时候的小二已经醒了,他撑着脸,唉声叹气的。 姜枕停留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小二道:“能怎么,掌柜的已经好久没给我发工钱了。” 姜枕:“……” 姜枕试探地道:“今日不来了十几个行商,钱财颇多,你们应是赚着了,怎么会……” “行商,你是说那群带粮食的?”小二把托腮的手放下了,一本正经地说:“仙长,我瞧你气度不凡,应该是仙人吧。” “……” 谢御先回答:“是。” 小二一拍掌:“我就知道!” 复而又神秘地说:“仙长,我告诉你吧。他们那群行商,包裹里带的不是粮食,而是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姜枕跟谢御对视,问:“你怎么知道?” 小二道:“粮食不都塞在马厩里?他们偏要揣在身上,一看就不对劲!我跟去一看啊,那里面,是白瓷瓶,一颗颗的——” 姜枕回过头,听到楼上忽然传来嘶声力竭的尖叫:“啊———!!!” 小二大喝一声:“嚯,掌柜的得手了!” 姜枕退后一步,被谢御牵住。抬头看向二楼短廊,一群不可计数的鬼魂从房屋里面冒了出来。前面那个如有实质,姜枕紧张的把视线往下移,看见了掌柜的头颅。 …… 刚才跟他们谈话的那个男人隐在身后,看起来身份很低:“操,什么劳什子将军,原来是靠灵丹妙药的废物!” 前边那个提着掌柜头颅的人道:“闭嘴,要不是你没用,能让这滑头混进来偷我们的东西?” 男人显然被说得有些不服,但鉴于前边这老大的身份,一时间也没有反驳。姜枕注意到他的眼神,时而往老大的腰间上边瞟,看过去,正是装那灵丹妙药的布袋子。 可那不算什么丹药,只是药效上等的金疮药,止血的。 “老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朝廷的让我们压货,可没说给的是这么好的东西啊。操,把这东西藏在粮草里,真是有够阴的!” 他骂够了,才说出心中的那点坏意思:“依小的看……不如把这东西瓜分了,别管那什么将军了。” 有人问:“将军要是死了……” “什么死了?呸!你不知道这是哪?这是北荒,那些仙人炼丹的地方,狗在这里走一遭都能成仙,更别提将军。”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就正证实了他的想法。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地伸出手,要去拿领头的袋子,被回怼了回去后,大家心里都躁动了,开始一拥而上。有人抢到了,下一刻便被杀了,有人扯到了,下一刻就被斩断了手指。 鲜血不断地往下涌,怨气不断地向上增。最后,姜枕看到胜利的那个人。 正是小二。 他抱着袋子,满眼惊惧地瘫坐在血泊之中,很久没有回魂,只是眼泪越涌越多,越涌越多。 他是最想要安稳的人,偏他活在了乱世之中。 姜枕恍然明白,这里何止是一座鬼城,还是承载他们希冀,和欲望的极乐之地。 第50章 姜枕鲜少见到, 哪怕将记忆篡改至自己想要的画面:比如贫穷的乞丐变成抠搜的掌柜,凶险的小弟过上安稳的生活,以及不想夜逢大雨, 期望要入住客栈的人们。 可他们想得那么好, 昔日的结局却还是在重现。这是死局, 看着满目的鲜血, 和小二无法还魂的双眼,姜枕很想问:如果投胎是一种解脱,为什么不走? 突然,小二目光惊惧地回魂, 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怀中是灵丹妙药袋,沾满鲜血的手握不住,胸腔不停地起伏,腿打着颤, 嘴里却念:“将军, 将军, 我要给将军送去。” 可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打断了他的腿, 半截骨头都错位了,痛不欲生。刚走一步,他便跌在尸骨上, 发出了痛喊声。眼泪往下流,跟决堤一般止不住。 “将军,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啊……”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如将死的野兽,把自己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大雨。那些水流灌入口鼻, 汹涌地咳嗽了起来,像把喉咙都划破了,才泄露出嘶哑的哭喊声。 姜枕往前走,却听谢御道:“别去。” 姜枕停步,说:“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是反问,其实姜枕是知道。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再颠覆重来,完成最满意的答复。可姜枕还是想看看,由她阿姐所救的村庄,昔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抱花女子的话。 “一百年前,我们村庄遭遇灾难,入不敷出,大雪冻死了很多人。那会儿怨气冲天,家家户户都在哭,只有我阿祖冷静,也因此,遇到了一个点拨她的修士。” “修士救了阿祖,我们都想感谢她,她却只让每年送花来。后来才知道,我们村庄的怨气太深,不想死的太多,鬼气积累起来,定要生出大祸,花便是消减他们锐气的东西。” “所以,对她的感谢,应该是守护这处的安宁?”抱花女子说到这,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在这守了很多年了。” 意识到抱花女子已经没有亲人,姜枕停顿了下,没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会孤寂吗?” 女子想了想:“不会,但是现在会了。” “为什么?” 女子浅笑了一下,“因为她让阿祖等一个人,从阿祖,娘亲,再到现在的我。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姜枕迟钝地想,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呢? 阿姐神机妙算,如果知道他能够去无边海涯,那也能算到他接下来的事情。 所到之处,皆是天意使然。 姜枕往前走,将血泊中的小二扶住,他一碰,小二就发出了痛苦的哭喊声。腿肿得很高,姜枕看了一下,伸出手给小二接了回去。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小二拖着嗓子,疲惫地问:“你是谁……” 姜枕:“帮你的人。” 小二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无措地流到了耳畔的地面上。小二想了想,突然激动起来,“将军,将军!”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急切地说,“他的东西,我们还没有给他!” 姜枕安抚他:“先别紧张,将军在哪?” “不知道……不知道。妖魔压境,将军除害,他只是一个凡人、他只是一个凡人!” 小二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 姜枕愣神,忙地说:“别着急,悲极攻心。” 但小二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就像一个木偶,两只眼睛一动一不动,看着天,只知道流泪。姜枕犹豫了一下,从他的怀里将灵丹妙药袋扯了出来,谢御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很轻:“在枯树那。” 姜枕点头,再次安抚小二:“别担心,将军不会死的。” 小二却哭:“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啊……” 轰隆。 外头闪过一道余雷,姜枕把袋子系在腰上,跟谢御几步下了楼,把客栈的门推开。外头天还没亮,路道却很冷,像是横秋砌哭。 姜枕由衷地感觉到,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平衡。修士挡道,妖族让路,而为乱贼。有作恶多端者伤人心肺,也有医者给予希冀、而当医者不扶伤,执剑无仗义,天下乱成茧,破不开,出不去,死在一场雪虐风饕中。 街边仍旧淅沥,谢御看了一眼,说:“姜枕,你救不了他们。” 姜枕道:“能救。” 姜枕侧过头,看着谢御:“如果没有力量的人仍旧在说,那有能力的我们为什么不去做。” “如果连唯一能说话的人也变成哑巴,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 姜枕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气愤,他不是生气谢御不陪他,也不是恨他自私的道义,而是两人的不同,很难贴合在一起。 姜枕不顾地往前走,远方突然传来了打更夫的声音,他提着铜锣,声音尖锐地一敲:“五更到——” 临近晨曦,天边雨渐消。街边紧闭的门窗都缓缓打开,很多人冒出头,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这天……” 第71章 “哎呀,将军跟妖魔打架,祸乱城池啊。” “娘亲,妖魔是什么呀?” “妖魔,是你调皮就会吃掉你舌头的怪物。” “啊……我不要妖魔吃掉我的舌头。娘亲,那将军去,会不会害怕呀?” “不知道。” 姜枕最开始的脚步是慢的,因为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谈话,总想得知的更详细些,然后随之陷入思索中。而当那些话逐渐密集起来,听的人就愈发头痛,抬首时,看见凛冽的风和沙,尽数把绿叶捡走,脚步才愈发快了起来。 抱花女子说,他们的粮食的确是老天爷给的,也就是那棵枯树。后来灾难来临,枯树便凋零,再也没有了生机。 姜枕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的脚步愈发的快,愈发的快,最后变成奔跑,向前去。谢御持着避钦剑,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意念犹如波涛,拦住姜枕的去路。 谢御声音轻,语气却很重:“姜枕,别去了。” 有人问:“天怎么红了?” “诶,你们,你们快看啊!” “……将军。” “将军死了!!” 不知道从哪爆发出这样的一句声音,大家瞬间慌乱起来。姜枕在匆忙间回过头,蝴蝶振翅,拍散了那威胁的剑意。他要走,却被谢御及时拽住手腕,拉得更紧。 “别去,你入魇了。” 姜枕清醒地道:“我没有。” 姜枕的力气比谢御小了不止一倍,根本挣脱不开,怎么使劲都不行。他用力得脸都有些红了,伴随着那些百姓的哭喊声,大脑一时间有些发蒙,心口是压抑的疼,闷得不要命。 姜枕受不了那样痛苦的情绪,他也没办法再忍受,最后干脆一口咬到了谢御的手臂上,终于被放开了。他转身就要走。 谢御在背后,声音恢复了漠然:“什么都救不了,你还要去吗?” 姜枕回头:“为什么不去?” 看着谢御手臂上的咬痕,姜枕突然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但是他不后悔,因为脑袋里的思绪是乱的。他明白谢御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因为乾坤已定,就算自己去了,什么都挽回不了,反而会有入世心魔,因果争缠不休。不仅如此,还会被鬼魂的怨气所影响到。 可如此,姜枕仍旧要去。 “我不想置身事外了。” 如是的,谢御听到姜枕这样说。 眼前的少年发丝中不知何时带了一点白,像是这段日子的心事愁出来的。但他仍旧弯了下眼眸,说:“我也不想被逼着走,谢御,我已经入世了。” 妖无需道义便可以修炼,所以他们不需要为了自己的入道做任何事情和努力。谢御曾经想,姜枕会一直保持不长记性的模样,但那也很好,前提是在自己能够保护他的情况下。 但谢御现在想,他可能做错了第一件事。 谢御是不了解姜枕的,他同样不了解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让对方没有心结,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对方开心,他做的只有一个,不说话,默默地跟在身后。 从南海妖族那走到东洲要多久,谢御曾经游走四方,略有所悟,应是数月,不见寒人泪。所以姜枕的入世,出乎意料,运气很差的碰上第一个人,时弱。 谢御原以为他的勇气不会再高,没想到他却永不后悔。 姜枕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谢御却没有跟上去。将避钦剑抽出来,泛着的光亮照映出他的眼,眸如寒冰,扫过背后一派的众生苦相。 ——为什么? 无触无形,无边无际。天降大任而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1。 过去在凡人中,他无非都是这样过。而为什么,他与姜枕却是完全不同的两般模样。 谢御很轻地阖了下眼。 大概是因为,所接所触,所碰有形,在姜枕的眼里,都如降临的馈赠。什么劳苦,艰辛,以及那些所面临的事情,于他而言,正是来此一遭的实感,幸福的特点。 若什么都不经历,怎对得起在世。 谢御睁开眼,目光看着义无反顾的姜枕,最后跟了上去。 — 姜枕走到枯树下,红飘带正顺着寒风嬉戏。外边是阴沉的天,眼前是刺目的红,姜枕伸出手,感受到了风和细腻的尘,轻拂在他的掌心。 察觉到谢御跟上来了,姜枕没忍住,露出一个笑,但谢谢并没有说出口。 将军降妖除魔,凡人却当难做。如果他真是凡人,那么必死无疑,如果他是修士,只会得到两个结局。一,死,二,还是死。 果不其然。姜枕眨了下眼,送走掌心里温存的风,便看见远方走来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先是远的,等愈发靠得近了,才觉得他身形魁梧得实在不像话,反而有一种被妖魔附体,撑爆经脉的感觉。 他比年少的谢御还要高,身形壮硕有力,但微驼着背,步伐很沉重地走来。盔甲上刀痕交错,伤口见骨,血往下流,便染红了淅沥的地。空气中弥漫了腥味,姜枕思考了一下,这血……似乎跟鸡血一样。 姜枕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往前走了两步,闻到一丝腐朽的气息后,便没再动了。而是尚有余力地回过头,看着谢御,两人的视线刚对上,姜枕率先示弱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没想到,谢御却说:“抱歉。” 姜枕没多意外,毕竟谢御虽然很冷漠,但自己夸他人好的时候,也是认真的。 将军走得很慢,姜枕也愈发感受到其身上的怨气。将军的头发已经散了,跟杂草一般邋遢地贴在脸上,脸色青白,像死了很久的腐尸,嘴唇也干涸得起皮。偶尔晃了下眼睛,满是红血丝,让人看得有些惊惧。 他似乎是没看见姜枕和谢御,直直地这样走过去,擦肩而过。 撞得很痛, 姜枕揉了一下肩,目光突然停滞了。 ——打更夫。 …… 如果说将军只是将军,那么姜枕只会看他的过去,可如果是跟自己有所接触的人,那又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将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底下是稀泥,盔甲瞬间脏了,头上是枯枝,红飘带往下落,顺着他的脖颈,最后掉在他的手心间。 “嗬……嗬……”将军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 姜枕回过神,忙地将他要的“灵丹妙药”拿出,冲向了将军。可他们即将要碰到的时候,手却穿过那道透明的影,姜枕愣了愣,喘不过气。 “嗬……嗬……” 男人已经是濒死的人了,他的四肢不知何时向上爬了一些紫色的脉络,最后在下巴处停止。嘴里的声音很嘶哑,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姜枕看得,说不出话,只能依着他的跪下,说:“将军,药我已经带来了。” 只是,来晚了。 这样的念头无疑是充斥着他的大脑,更是充斥着那些黎明百姓的。外头总是在哭,将军这却要死了。姜枕被闹得脑子一团糟,喊:“将军……” “嗬……” 将军只能发出这么嘶哑的声音了,他目光难捱地看向远方,意识逐渐消沉。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在身旁,身影被红飘带拉得愈发的长。姜枕没忍住,伸出手,却被揽着腰提了起来,半抱着离开了一边。 谢御道:“别倔了。” 姜枕愣了下,告诉谢御:“他就是打更夫……” 说完,他自己都禁不住地愣神,再次重复:“他就是打更夫……” 谢御静止了一下,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一个被偷了救命药的将军,居然在死后还是要做守夜人,而且,他还有了妻子,安稳的生活。可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把村庄害到血洗的程度? 姜枕想起那奇异的味道和相同的血,伸出手,却仍旧得一场空。 ——很显然,如果有第三个死法,那就是将军被妖魔夺舍,最后将村庄血洗。 将军在树下跪了很久,因为没了药,又被妖魔附体,最后挣扎得精疲力尽,惨死在树下。在漫长的等待中,姜枕看见他的身躯逐渐埋入泥土,那些根须不断地吸食着他的鲜血,黑气,怨气,逐渐增生着。 姜枕意识到,他当时可能连树都没有,而是暴尸荒野。 内心很沉重。 但记忆总是快的,眨眼间便转瞬即逝。 姜枕看见了枯树受到其的影响,不再开花结果,被圈养的百姓们不会种庄稼。而一场天降大雪,把想要好好生活的的人们都淹没,冻死了大部分的人。 有人说,这是将军给他们的惩罚。 也有人说,他们不是罪人。 最后还是后面那句话更加引人入胜,大家惊声哀哭道:“将军,我们不是罪人啊!” 分明被他保护,被他爱护的人,最后却沦到一具草席,一具白骨的地步。谁也没想到会这样。黑气愈发严重,怨力更加汹涌。 第72章 “!” 要凝结了! 黑气和怨力一旦凝结成实体,也就是变作鬼修。而有了第一个鬼修,便能操纵下一个鬼修。 姜枕瞬间紧张地擦了一下眼睛,站了起来,但他的心里仍旧很闷,被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搅得发晕。 他忍不住地,有些沮丧地说:“谢御,我们可能真的救不了他们了。” 谢御没有说话。 但是姜枕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有人把那点湿润擦掉了。 眼见着黑气越来越浓,将整个天空都蔓延,最后把他们笼罩在呛人的迷雾里边。姜枕做好了防备的姿态,蝴蝶已经振翅,可忽闻避钦剑声响起。 一个女修在那片刻的轻鸣之中,有了实质的身影。 这里的气息太过呛人,她应是误入,闻到后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抬起眼打量四周。虽然只是背影,但姜枕还是认出来了她。 “阿——” 话还没有喊出来,被生生止住了口子。 谢御还在身边。 姜枕压抑住内心那点冲动,看向谢御,对方没怀疑,只是问:“刚才怎了?” 姜枕:“……清下嗓子。” 谢御:“嗯。” 姜枕故作不在意的问:“她也是记忆吗?” 谢御道:“不是。” 姜枕松了口气,刚刚有一瞬间,他还以为阿姐也死了。但是想了想,阿姐都飞升了,这说不定只是大家的记忆里,会出现的其中一员罢了。 … 第51章 女修未执剑, 只静立在漆黑的迷雾之中。黑气如翻滚的浓烟,遮蔽天光,将空间挤压成狭小的牢笼, 唯留鬼爪在虚空中抓挠。她被腐朽的气息呛得痛苦, 约素的腰随着起伏仿佛随时会折柳, 俨然一副生病的模样。 姜枕看得很难受, 步伐都是慢的,很怕惊扰到了她。但直到对方身后,女修都没有反应,如百年内每一个往常, 水中捞月的梦。 “……”姜枕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谢御。 少年剑修持着剑,步伐平缓地跟在身后,距离他五步之遥。目光总是漠然的, 却做好了随时保护他的准备。 姜枕内心安定了一些, 侧过脑袋, 视线不自觉地垂下。 因为不敢贸然伸手去触碰,姜枕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晦涩:“你……” 他其实想喊, 阿姐。但是他并不能这样做。 “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润,略有些上挑的声音。女修慵懒地回过头, 挑着眉毛,直视着他。姜枕一时间有些恍惚。 太多年了,长达百年的分别,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渐渐消融,与眼前的人重合, 可又无比陌生,好像没什么悸动,更没有什么隔阂。 无边海涯的领主曾说,他与阿姐生得有三分像,但阿姐的眉眼更锋利些。那会儿没什么记性的姜枕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描绘出她真切的模样,直到现在。 在这夹杂漆黑淤痕的雾里,似腐烂的血肉与毒瘴的交织处,宛如站了位九天剑圣。她身着深兰色的曳地长裙,边缘绣着洁白的梅花作为点缀。脸庞瘦削,白如纸张,却因棱角分明,很是精美。但让姜枕无法缓过神的,是她的双眼。 她是异瞳。 她本如九天剑圣般不染浮尘,便一双眼红白相间。左瞳如月华倾泻,银辉皎洁;右瞳似陈年琥珀,赤焰暗涌。低眉时泛起熔岩般的炽烈,转波时如寒霜般的凌影。 姜枕莫名想起一件事。 ——曾有异瞳者,能见鬼魂。 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被揉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姜枕很难形容现下的感受,他曾经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阿姐,却在真正的会面后无法开口。这不满足他设想的每一种情景,反而是感到久违的陌生。这样的陌生让他感到很迷茫,甚至会去想,真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吗?还是执念? 不过他能不能想得清楚,现在都不是容他思考的时候。女修的视线在他脸上转悠了一圈,最后缓缓落下,定格在他的手腕——沧耳。 姜枕心中一惊,忙地要将手背在身后,却被女修及时拽住。她不光眉眼生得锋芒毕露,目光也犀利,洞察到姜枕脸上的慌张,像是要将整个人的皮都剥下来一看究竟。姜枕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这么严肃的目光了,翕动了一下嘴唇,听见“嗡——”的一声。 避钦剑出鞘,带着厮杀的意。女修将姜枕放开,单手掐指,将避钦逼停,因为实力悬殊,甚至让它翻了个滚,被无形的力量拍在了地上。 锵。 姜枕被谢御拉住,后者拽起他的手腕细细地瞧。 姜枕心疼地说:“你的剑……” “别管它。” 姜枕哽了一下,解释道:“她不会伤害我的。” 这句话有些奇怪,但姜枕无暇顾及,因为女修表现出来的,正是大乘的修为。但她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大,在姜枕的记忆里,她也的确没过不惑年华,却有如此的能力,实在让人胆寒。 女修晃了一下手,看着他们贴一块儿,莫名扯了下唇角,语气不乐意:“出招挺凶,就是急了点,跟我过一招如何?” 姜枕愣了下,看向谢御:“你别——” 阿姐可是能打过领主的人,就算不提这个,大乘和元婴岂止是一个级别的!谢御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才怪! 谢御低头看他,只问了一句:“你认识她?” “……”姜枕张了张口,说不出来不认识。 毕竟他的表现已经暴露了很多,姜枕哑着嗓子,说:“也是梦里看见的……” 谢御:“你看见的还挺多。” 谢御道:“我应战。” 姜枕:“?” “你做什么?你打不过她的!” 姜枕的担忧不是作假,紧张兮兮地看着谢御,却听对方笑了声,头一次揶揄道:“在梦里帮我算算,能不能赢。” 姜枕:“。” 女修抱着双臂,无趣地盯着足尖,听见谢御说应战,也没马上答话,等两人说完了,才抬了下脑袋,目光示意姜枕:“来。” 姜枕:“?” 他从小就听阿姐的话,更别提后来也是下意识听别人的。往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惊讶:“我?” 女修:“不然呢?”她的目光落到姜枕的手上,姜枕立刻掩藏,不免轻笑。那沧耳丝盘在纤细且白的皮肤上,实在是太过精美。 “我跟你打一架,我赢了,你把你手上的那个法器给我。” 姜枕:“我……” 女修:“不答应?那我就只能抢了。” 姜枕急忙道:“不是不答应!” 他能说,沧耳最后还是给他吗?这显然是不能的。姜枕思索了下,还是乖顺地把沧耳解了下来,“你不用跟我打,我也会给你的 ” 女修:“不行,我还挺想跟你过上两招。” 姜枕点点头:“好吧,但我只有筑基的修为。” 希望待会儿别把他打得太死。 女修笑了下:“放心。” 她看向后边要出手的谢御,眯了下眼睛:“你打不过我,别让自己出丑得太难看。” 谢御:“他才筑基,未免不公平。” 女修:“哦,说来也是。”她的目光落到谢御那把避钦剑上,不知道为何,稍微停顿了一下,才道:“你的剑已开灵智,不如注入意念,与他人剑合一?” 姜枕:“……这怎么行?” 注入意念,就等于让谢御成为自己手中的剑。先不说能不能行,谢御的身份能不能做,就说姜枕的剑法。他有点愁,别待会儿打起来因为毫无默契,给自己捅了。 姜枕道:“算了吧——” 谢御:“嗯,可以。” “……” 说完,谢御便竖起剑身,单指并过,将自己的意念注入剑身之中。随着嗡鸣声响,姜枕还没握住避钦剑,便听到拳头划破疾风的声音,侧过头,女修赤手空拳地袭来,不带任何一点灵力,却把他逼迫得侧头躲过,连连后退拉开距离。 这下终于握住了避钦剑,但姜枕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谢御的意念推着走,活像剑拖着一个人往前刺去。姜枕在风中凌乱,看着女修的反应速度极快,其无需后退,只在一个下腰之间别过身子,抬手格挡,扫腿往前踢。 姜枕被绊了一下,又被避钦剑拖着到处晃悠。 ……这也太没默契了。 正这样想,忽见到女修一个收腿,复而踢了过来。姜枕抬起剑柄阻挡,向后一翻,被那强劲的力量逼退,插剑单膝跪地。两人都未动用灵力,但对招起来,还是落在下风 。 在一招重击过后,女修突然收住力道,与姜枕的脸擦过,冷着声道:“反应慢了,你应当假寐,迷惑人的视线。” 姜枕:“……” “那什么……”姜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听不懂。” 女修刹那间收回手,闻言眉间微微蹙着,目光隐有些微漾:“你没上过学堂?” 第73章 姜枕有一种逃学被族人发现的心虚感,垂着头:“上过的。” 女修:“……挺笨。” “。”被自己阿姐说笨,姜枕彻底泄气了。垂头丧气,恍若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耷拉着表情站在原地。 女修没忍住多看了一眼,伸出手,将姜枕手中的避钦剑抽了出来,抛给了谢御:“你难过什么,蠢又不是你的错。” 女修循循善诱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1,你生得笨,是你爹娘的问题。” 姜枕:“……?” 看着谢御警惕的眼神,她也不在意:“你叫什么名字,说来我听听。” …… 姜枕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面编不出来,硬是从记忆里翻出两字:“楚尘。” 谢御:“……” 虽然谢御仍旧面无表情,但姜枕还是感觉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女子笑了声:“楚尘?这名不适合你,加个无就好了。” 姜枕懵懂:“楚尘无?” 女修:“……楚无尘。” 按照约定,姜枕打输了要将沧耳丝给她。女修接过那月白银丝,目光流露出许些赞叹。应是心情极好,伸出手将姜枕两边的衣领往中间拢了下,语气散漫地说:“别难过,我没有夺人之好的习惯,只是借你此物用些日子。” 姜枕坦诚道:“你就算拿走也没关系的。” 女修:“这不行,东西我会还给你,至于什么时候嘛、用完再说。你要愿赌服输,可别转头就哭去了。” 垂在身旁的手指突然动了下,姜枕翕动了下嘴唇,最后还是把那些千言万语,挤成一句:“不会的。” “嗯,这次乖嘛。”女修语气熟稔,拢领子的手又复而转了上去,将姜枕的肩膀往后捏,迫使他站得更直。 将外头打量了一圈,她可算收手了:“嗯,行了,这地方闹得可真乱,我得去瞧瞧,你们随意吧。” 听她要走,姜枕也没想多少便挽留:“等等。” 谢御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蹙了下眉心,有些奇怪地看向姜枕。 姜枕没注意到,仍旧说:“我们也是来探查这里的鬼气,一起吧?” 谢御垂下视线,又重新撩起眼皮,审视站在姜枕面前的女修。不得不说,她虽然天生异瞳,却并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美,很是独到的风采。若是心智不深的人见到她,很有可能沉陷在其的色调之中。 想到姜枕这几日这么宝贵手腕上的东西,甚至未曾给他介绍过,现在却送给了人。 谢御突然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把避钦剑提起,目光梭巡四周,却并没有感到什么危险,于是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到姜枕的身上。 见女修不答,姜枕有些急切:“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这地方诡异,你——” 女修挑眉:“你要跟我一起?” 她看向谢御,姜枕:“他也去?” 姜枕不知道谢御去不去,但听到谢御很轻地“嗯”了一声。 女修思索了下:“也行,免得放你们在这给我拖后腿。跟着我可以,前提是少给我惹麻烦,不要顶嘴。” 她说话时很严厉,半点没有刚才的揶揄感。姜枕被训得老实,见她往前走,才往后头挪了两步,跟谢御靠在一块儿。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姜枕刚放松下来,却突然感觉手被碰了下。旋即,是被冰冷包裹住。 “……?”姜枕迟钝地眨眨眼。 又牵啊? 平时也就算了……可是,可是。 姜枕看着走在前方的女修,突然有一种背着爹娘搞小动作的背德感。这样的刺激让他很不好意思,甚至脸通红一片,蔓延到了脖子那。 虽然阿姐不认识他,但在其身边牵手……多…多奇怪啊。 姜枕难得反抗一次,想要把手给抽出来,却被谢御牵得更紧。挣扎了一下,反倒觉得对方的手跟石头一般牢固,不可撼动。姜枕不明白了,去看谢御,对方却根本没理他,还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姜枕盯着谢御手边的那处咬痕,突然觉得牙有点痒。 但他最后还是没咬下去,这里动静很大,姜枕不想让阿姐看见,又挣扎了两下。 “……”结果是手指都红了,都还没有脱出身来。 姜枕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跟谢御商讨:“我们先别牵了吧……”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知道一般的天之骄子都是不允许自己被拒绝的,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多么丢面子的事情!姜枕顿时有些紧张谢御又不理他,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但谢御却开口了,他问:“为什么?” 姜枕:“啊……” 谢御道:“这里凶险,不牵着你,你会乱走。” “。”姜枕低下头,别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的了。” 谢御:“嗯,你弱冠了?” “……”说起来,姜枕还一直没有给自己的年龄下一个稳定的字数,想起温竹之前说的,他随手撒了一个谎:“还没……” 谢御:“不是小孩?” 姜枕:“是……但是,是那种不需要人牵着的。” 谢御道:“我不放心。” “还有,还小时别想谈婚论嫁。” “要学好。” “?” “……” 姜枕傻了。 …… 他们在背后磨蹭了好一会儿,跟着女修的背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黑雾居然渐渐地消退。奇怪的是,姜枕并没有看到阿姐跟抱花女子的交谈。 他思考未果,决定问谢御。但谢御也蹙了眉头:“且再看看。” 姜枕点头,看见前边的女修突然转过头,目光顺其自然地落到了他的脸上,然后缓缓,顺着他的脖颈,肩膀,落到了手臂下、两只紧握的手间。 姜枕瞬间像蒸熟的虾米,整个人都红了。 女修挑了挑眉:“你们成亲了?” 第52章 姜枕顿时间手足无措, 想要把手抽回去,可谢御又握得紧。只能这样站在族亲面前,像不听劝偏要结发的傻小子。 谢御:“嗯。” 姜枕脑袋一懵:“?” 这不对吧, 谢御最近都在“嗯”些什么?? 如果抱花女子那件事情, 是为了帮他开解, 那么这件……姜枕不自在地瞥下视线, 他终于重视起了谢御的情况,努力回想谢御在千山宫华所发生的改变、也没发生什么……无非是,当时在无边海涯,谢御入魇倒下后, 那冰是不很尖锐来着…… 姜枕有了一个猜测,谢御莫不是把脑子—— 女修:“哦,这样。” 她侧了下视线,问姜枕:“你是自愿的吗?” 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 姜枕有点吃痛地回神:“啊, 我?” 女修弯了一下眼睛:“看起来太傻, 这都反应不过来,怎么会成亲呢?” 姜枕:“……” 阿姐你不要这么说啊!若是等谢御神魂归位, 你们二人在上仙府邸见面,岂不是四目相对,成为仇人了! 姜枕努力地想她的后路, 一想脸都白了:“是自愿的。” 谢御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神情不明。 女修点头:“哦。” 语气听起来是不信的,但她不愿意插手旁人的事情,随着侧身抬手,最后一层薄薄的黑雾被她随意掀开。此时正值晨曦,街道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人群在那略结冰霜的地面攒动, 苍天负雪,犹如一面无暇的镜,倒映着三人的步伐。 “真是灾难……” 姜枕听到女修这样说。 随着她的带领,姜枕愈发觉得面前眼熟。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他们居住的客栈吗、姜枕愣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进去。 小二依旧趴在台边打盹,可与寻常不同的是,他的脸上糊满了眼泪,指甲边全是干涸的鲜血。就像一个深陷在新身份的人,却仍旧抑制不住之前的起伏。 女修将小二喊了起来,对方从梦中惊醒,双眼依然未回魂。三人等了他好一会儿,对方才迟钝地转动眼球,最后晃悠到女修的脸上:“鬼……鬼啊!” 姜枕:“诶!” 他瞬间火气上来了—— 女修抬手阻止了他的举动,顺便掰着他的脸颊,给转到谢御的方向去,声音很冷:“索不了你的命,怕什么?” 姜枕被迫跟谢御对视,后者将他牵到了身侧。 “白日哭丧,没见着有法事给我做。”女修收了语气,很是平常,“去给我上酒来。” 小二神魂不定,听到这忙地钻到了后庖房里。姜枕紧绷的精神瞬间卸下,有点疲惫。他很难过,在想哪怕是阿姐也不好过。 异瞳不论在哪里都不算常见,更何况凡人从未见过,只能把她当做伤天害理的鬼怪。 没有大乘修为前,阿姐是怎么过的呢。 姜枕垂下视线,心里很酸。 第74章 女修看了一会儿庖房,确认里头有些动静了,才转身走向客栈里边的桌子。天已经亮得差不多,约么辰时后刻,现下有好几张坐满了人,看见她的眼睛,都无非是发出受惊吓的声音。 姜枕有意帮她拦着,但是被阿姐警告一次后,只能作罢。她找了张最靠近外头的桌子,光亮正好能照射进来。 姜枕仍旧忧心:“外边风大。”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的准备,但阿姐只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姜枕一时间有些紧张,却听见妥协:“可以。” 姜枕刚松一口气,忽地发觉身旁的少年剑修往前走——随即,谢御施施然地坐在了“风大”的位置。 姜枕:“……” “?” 你诚心找事是不是。 姜枕解决了阿姐的事情,现在也不急。甚至内心很平静。他跟谢御对视,对方的眼里看不出什么,姜枕便觉得自己是多想了。他走了过去,一时间没地方可以跟谢御说话。 站着说话太居高临下,低着说话又显得太卑微。姜枕更不想坐这,只能弯了腰,小声地跟他商讨:“这里风大,换个地方好吗?” 姜枕顿了下,略带了点乞求的意味:“我担心你。” 谢御的眸子闪了闪,静静地转过来,注视着他。 姜枕现在一点也不慌张了,就这样跟他对视。但想来跟冰冷的人做些无意义的斗争是吃亏的,毕竟姜枕会被看得害臊,甚至眼睛干涩,但谢御不会。 姜枕内心叹气,收回视线,要走又被拉住手腕。 谢御道:“坐这。” 姜枕:“我不想吹冷风。” 谢御的目光就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客栈二层的短廊上。姜枕看过去,发现消潇跟东风行正在上边。那代劳走路的木椅已经买好了,可自行推着。消潇的目光正好落下,略带了些困惑地看着女修。 姜枕怔住。 如果说,从昨晚开始他们是闯入了这些鬼魂的记忆中,那么应该是跟现实隔阂开的。所以不可能撞见消潇,但如果碰见了,说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鬼城。这不值得一提,而要说的是,鬼魂颠覆重来之后,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保留在这里。 姜枕心神震颤,无意识地盯着女修,又将目光挪开。他说不出话,内心太震惊、如果阿姐不是鬼魂,被保留在这里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活着。但在这个世间,为什么从来都不见自己? 这样的思绪几乎充斥着他孤寂的过去,把那些望着别人的家中和睦的艳羡抹除,当了一个笑话。但很快就被姜枕否认掉了、事情蹊跷,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等尘埃落定时,再考虑不迟。 消潇跟东风行下了楼,姜枕便坐在了谢御的身边,这样一来,消潇和东风行刚好有独自的位置。 消潇落座,目光便自然地探究在女修的身上。她的眼神向来是温和的,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女修回视了一眼,“你们可没跟我说有四个人。” 姜枕反应过来,解释:“他们不去。” “他们体弱,会留在客栈里。” 消潇听了,大致明白了:“是的,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麻烦?”女修的声音上挑,“只要不是鬼修伪装出来的,又能惹多大的麻烦。”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姜枕思索了一下,她或许是不乐意自己被这样对待。 毕竟一直被旁人害怕的人,到了新地方还是被人小心地对待,始终被隔在外面,难免有火气。 姜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体验过这种感觉。张了张口,听见女修屈指轻敲桌面的声音,庖房里头的小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陈坛,用红布堵着的。对方有点害怕,“客…客官,你的酒……”” 消潇帮忙道:“放那吧。”她又问女修,“只要了酒?” 女修道:“我不知道还有你们。要吃什么,跟小二说去。”说完,她将碗碟扣在桌上,随便推了两个出去。姜枕看了一下,力道掌控得太得到位,那碗在自己面前滚了两圈,静止下来了。 姜枕跟碗面面相觑:“我也喝。” 酒还没得到,却被谢御伸手拿走了:“他喝不了。” 女修挑了下眉:“随便,我现在心情好,你最好别扫了我的兴头。” 谢御淡然说:“那他也喝不了。” 姜枕:“……” 谢御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勇的。 女修冷笑了一声,把自己面前的碗推开了,一时间滚到了外头,在边缘摇了两下,被东风行及时伸手握住。 姜枕看见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居然觉得她有片刻的缓和,“可以,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能喝的主。”东风行把碗递给了她,女修道:“你总能喝了吧。” 谢御:“嗯。” 姜枕:“?” 你能喝个啥? 大哥别说二哥,二哥别说大哥。他们的酒量一看就是不相上下的。 但姜枕不敢说话了,因为他被谢御攥紧指尖,其的意思不言而喻。第二点,是他阿姐提着酒壶的手很稳,但姜枕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他没猜错,再拒绝她会打人了。 姜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的,但他缄口不言。 消潇这时候说道:“那我也喝吧。” 她刚才跟小二点了两碗羊肉汤,又要了两个粗饼,把灵石给了对方后,才收回视线,跟东风行说:“等办完了,再看棋盘的事。” 东风行虚弱一笑:“谢谢。” 女修喝酒的动作停下,那烈酒辣嗓,声音有些哑,问了一句:“你会下棋?” 东风行点头:“略懂一二。” 姜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女修豪迈笑道:“很有自信,我这刚好有个经年不出的棋盘,只是差了一枚旗子,但也是难寻之物。” 东风行掀起眼皮,笑容孱弱:“阁下的意思?” 女修挑眉:“你跟我比一场,好酒配好局。你若是赢了,我便将棋盘送给你,但你要是输了嘛……”答案在她的嘴里绕了一圈,没说出来,悬挂人心,“你的命就别想要了。” 东风行:“生死局?” 许是外边吹过的风太大,东风行端坐在木椅上,晃悠了一下。姜枕一时间,总觉得他带着某种神性,好像活过来一尊神像。但他仍旧是坚毅的,也是普通的:“我想先看棋盘。” “哦。”女修从自己的乾坤袋取出那物。姜枕略看了一眼,那的确是把神器,但具体是什么,他涉世不深,见过的东西不多。只能靠着谢御,后者解释:“上古神木所制,建木残枝雕琢。” 余下的,谢御侧过头。他喝了很多酒,身上是冰霜的冷,此时却带点热,盯着姜枕的眼睛说:“如果我没看错,此木纹暗藏天道轨迹,落子能引发周遭的涟漪。” 姜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出手将谢御的脸转了回去,全身都是烫的。 东风行的眼眸略微亮了些:“周天星辰镇图?” 女修笑道:“你果然很识货,拿天象杀阵跟你换,如何?” 东风行点头,眼底难得泛起一点兴趣的潮。他不可置信,且十分赞叹地说:“只可惜此物,我并无灵力操纵,只怕会委屈了它。你刚才那话,可是当真的?” 女修笑,“自然,只是……生死局一落。你若是输了,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姜枕觉得事情发生的太快,见东风行被这诱惑驱使得马上要答应,忙地说:“你再想想……” 没想到,东风行却用坚毅的目光看着他:“一言为定,东某绝不食言。” 姜枕:“……?” 你到底有多爱棋盘啊!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想与剑结缘的温竹。 两人很快面对着起了一盘棋。消潇让小二把吃食放在另一张桌上,她是有把姜枕给的外袍带下来的,一边取出来,一边解释说:“棋盘对峙与外界流动的时间不通,恐怕得等到黑夜。”消潇把衣服披在女修的身上,说,“你们在外边遇到了什么?” 姜枕也不隐瞒,把昨晚闯入鬼魂的记忆世界的事说了,“很多年前,合雪丹门对山脚下的百姓失去了管辖,导致他们衍生出朝廷和笼统人物。这时有被他们称之为将军的修士挺身而出,对抗这方妖魔。” 到后来,也许是因为战争太持久,将军久战不休,代表着“粮草”的东西出没,一群山贼载着东西入北荒。 “因为偶遇大雨,他们居住在野庙中。而后,遇到以后想偷粮草饱腹的乞丐,却不想把里面藏着的丹药翻了出来。” 再后来,也不用姜枕说,消潇便猜到了:“互相残杀,只为得到灵丹妙药。将军无援兵而死,暴尸荒野,鬼气终生?” 姜枕点头。 消潇扯了下唇角,颇为讽刺:“真是世道苍凉,人心叵测。” 姜枕看着她桌子上快放凉的羊肉汤,问:“你不吃吗?” 消潇看了一眼,从包裹里抽出青引给的辟谷丹,“给他们粮食的是谁?你们遇到的那棵树?” 第75章 姜枕点头,消潇思索了下,“没了枯树,他们活得下去吗?既然都死了,那这些东西又从哪来?” 姜枕:“假的?” 消潇:“腐肉。” “?” 姜枕头皮发麻,默默回过头,看着一直在饮酒的谢御。 消潇莞尔:“酒是真的。” 姜枕还是不放心,回到谢御的身边坐下。从他这边,能看见谢御被酒浸得有光泽的唇,和那挺拔的鼻子。 姜枕视若无睹,小声试探:“谢御……” 后者顿了下,没搭理,继续喝酒。 姜枕忧心地说:“你喝醉了吗?” “没有。” 谢御说话冷冰冰的,但其实带着迷糊的语调,姜枕确认了:真喝醉了! 不会喝你还喝! 姜枕简直要暴起了!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轻声细语地跟谢御说:“别喝了。” 谢御仍旧不理他。 ……如果姜枕一直被这样冷漠的对待,他本是可以接受的。可惜他见过谢御固执地要牵自己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成为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姜枕没办法忍受谢御这德行了! 爆发就在一朝一夕。 姜枕夺过谢御手上的酒碗,啪地一下拍到自己这边,有点凶地说:“别喝了,你根本不会喝酒,待会儿难受了怎么办!” 谢御的双眸被酒浸湿,像薄冰看过来时安静的,沉默的,却把姜枕牵了进去。 姜枕忍不住地放软声音:“你真的醉了。” 谢御说:“没有。” 但他又点头。 姜枕:“?” 真想拿个留影石把现在的情况记录下来。 消潇本看着棋局,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这样提议道:“反正时辰还早,你们要跟她一起?这棋局不到傍晚解不开,先让谢少侠上去休息吧。” 姜枕觉得言之有理,问谢御:“上去歇息吗?” 谢御又点了一下头。 姜枕难得觉得心里很软,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谢御当做了真正的朋友。站起来,要扶着对方走。然而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的手被攥紧了,紧随起来的,是天旋地转的视角,最后定格的,是谢御将他很紧地抱在怀中,姜枕无措地抵着他的肩头,周遭都没了声音,只能听见外头的风雪莅临。和谢御低下头,唇无意识地擦过他的耳垂,哑着嗓子。 “陪着我。” 第53章 姜枕呆住, 轻轻地拍了一下谢御的背脊,感觉自己在安抚一只大犬:“我不就是在陪你吗?” 姜枕垂下视线,喝醉的谢御很好推开, 他挣脱出来, 见其又要缠上, 立刻捧住谢御的脸:“上去再说, 你喝醉了。” 谢御:“嗯。” 姜枕原以为喝醉的人都是需要扶着,没想到谢御相当不错,无需操心,且步伐稳当。如果不是谢御时刻会回头来盯着他跟没跟上, 估计没人发觉其喝醉了。 姜枕忙地跟了上去,把他们那间屋子推开,谢御慢慢走入。姜枕一边关上门,一边问:“你喝这么多干嘛, 对身体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姜枕疑惑地转头, 发现谢御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沉寂。窗棂是未有打开的, 帷幔把光遮得干净、屋里不知何时点上的袅袅沉香,正环绕在鼻尖。 姜枕突然觉得,跟谢御待在一起有些危险。 姜枕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门签上,不疼,但是响动很大。他看着谢御顿了会儿,便转身往床榻那边走。 ——想来是他误会了,谢御只是想歇息。 但醉了的人很难自理,姜枕想了想, 不能把谢御一个人丢在这,于是又跟了上去:“睡吧。” 谢御看了看他,没说话。 姜枕心莫名有些软,温和地问:“怎么了,你不是要歇息吗?” 良久后,谢御才迟钝地道:“衣裳。” 姜枕反应过来:“哦。” 谢御醉了,自己脱不方便,这倒是个新奇的事情。姜枕也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跟谢御贴得紧些。但谢御虽然年少,却因为经年练剑,肩宽腰窄,块头要大不少,导致姜枕弯着腰略有些酸。姜枕干脆一只膝盖跪在床榻上,两只手利索地给谢御褪去外袍。 喝醉的人很好摆弄,但还是很沉。姜枕弄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结果半边都没褪掉。 他愣了一会儿,决定让谢御自己来,刚开口喊了个名字,便被对方的视线生生止住。 姜枕张了张口:“你……” 在袅袅沉香之中,姜枕对上身下剑修的双眼,望见他沉寂的瞳仁里,眸底翻涌的墨色,宛若未央长明。被灼烧得瞥下视线,又瞧他衣襟随着呼吸起伏,宛若吸水。 姜枕被谢御的目光烫得心里一惊,意识到危险的他要移开,腿刚挪,整个腰便被掐住往前。谢御是坐着的,所以他只能撞在其的怀抱里,两只手无措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姜枕躲闪谢御的目光,感觉自己要疯了。 偏偏谢御还问:“去哪?” 姜枕看着门窗还有那从香檀里冒出来的氤氲白雾,磕磕绊绊地说:“太黑了,我去点灯——” 握住他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像游鱼一般滑下。姜枕瞬间战栗,细微地发着抖,手无力地搭在谢御的肩头。低下脑袋,看着谢御挑起自己腰间的系带:“不行!” ——然后,乾坤袋就被取了下来。 姜枕气喘吁吁,内心更是大起大落。谢御问:“在想什么?”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腰被握得更紧,两条腿都只能被迫屈在谢御之间。 谢御问:“不是要点烛火?” 他随意地抽出火符,随着指尖跃动发灵力,桌面上的蜡台倏地起了苗头。昏暗之中,光影在锦帐上晕出朦胧的轮廓,姜枕看过去,又转回来,看见谢御眼里跳动的烛火,恰似星火燎原,不息的占有。 姜枕滚了下喉头,开口时声音都是颤的:“你……别闹了,该歇息了。” “嗯。” “!” 姜枕一口气还没松匀,便觉得天旋地转。他被谢御掐着腰,几乎是掀一般地,被护着后脑勺放在了床上。那些绵软之中,姜枕半点未伤着,却仍旧发蒙。 “干什么……”他的瞳孔和声音都是颤的。 谢御对上他的眼睛,动作微停。 少年乌发如墨,凌乱地铺陈于锦衾之间,一根白丝带半束青丝垂落肩侧,因为混乱而裸露出的半边肌肤,锁骨的青筋蜿蜒,如寒玉沁血,透出易碎的光泽。 他总是害怕的,以至于让谢御偶尔忽略掉,他已经有百来的年纪,甚至比自己真身还要大上许些。 原本,他是一直无所谓的,可直到今日。 谢御的神色骤然沉寂下来。 直到他看见姜枕分明会对人好,更分明会细心,聪慧,毫无保留自己的情绪。完全不似对待他平日那般的小心,乖顺,甚至撒谎的模样。 谢御伸出手,感受到姜枕在发抖,微停了一下,转而去牵起他的发丝。 姜枕怕极了,或许谢御不知道,因为醉酒后他的眼神和情绪变得赤裸,不再掩饰,活有一种将人屯拆入腹的感受。姜枕细微地抖,试图唤醒他的良知:“谢……谢御,别这样……” 谢御却没听他的。 他将那缕发丝缠绕在指尖上,上半身缓慢地支了起来,手却紧箍着姜枕的腰,让对方没办法逃离。姜枕看着他的腿也拦住了自己出去的路,愈发害怕了,想要挣扎,却又怕伤着谢御。而一个陡然间,他感觉到那只牵着发丝的手,伸了过来。 最后,停在在避风云上。 “不要!”姜枕从旖旎的氛围里惊醒了终于回魂开始挣扎。 而随之起来的,是毫无保留的元婴威压,那不至于让他喘不过气,只是动弹不得。姜枕逃不走,眼神害怕,只能急忙地伸出手,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讨好地握紧了谢御的手指,目光紧张,语气乞求:“不要……” 谢御怔住,看着姜枕眼尾急出来的薄红,破天荒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唤了声:“姜枕。” 姜枕急急点头:“在……” 谢御道:“别怕。” 姜枕心中苍凉,这是说不怕就能不怕的吗! 取下避风云,不就知道他是! “!” 耳边突然被覆盖了一只手,细微的凉从那块儿温热脱离。姜枕脑袋一懵,手指无力地挽留谢御,却仍旧没有效果。一时间,他是昏的,银夹被取下,身份也暴露了。 姜枕越想越无望,最后没了反抗。 但直到过了很久,直到他感觉谢御在自己的脸颊边落下一个吻,如花落红泥,灼烧得惊人,才回过神,撞进谢御眼底明晃的笑意。 “我不会伤害你的。”谢御说。 一时间,姜枕或许是因为仰躺着,更或许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实在让他感到心里不安。眼尾的薄红如染桃色,却见惊风,一滴雨丝应声而落。 第76章 谢御收敛笑意,脖颈却突然被圈上了一只手。 姜枕有点难过,但没哭,跟他说:“也不要欺负我。” 谢御不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种冲动迫使着他,急而轻,重而柔的伸出手去,碰到了姜枕的后项,蔓延上去,直至扣住他的后脑勺,才在脸颊边落了一吻:“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 意识到自己又被亲了一下脸的姜枕,脑袋都是晕的。分明是蜻蜓点水,一碰就停,可他依旧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能看着谢御的双眼,和他牵着发丝作乱的手。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生成了现在这样,姜枕未仰起脖子,目光往帷幔边看去。他胡乱地想了许多,回过神才发现脸有些湿,被亲了很多次。 姜枕默默地又转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脸颊上轻柔的吻才停下,姜枕被谢御轻掐着脸转了回去:“专心。” 姜枕:“……” 这让他怎么专心! 他就上来帮谢御忙的功夫,不仅身份险些被发现,而且……而且,还被亲了。 虽然亲的只是脸……姜枕用手背轻碰了一下脸颊,整个人都红了,烫了。他看着谢御的眼睛,觉得心头和眼眶都被灼烧得太难受,像是要挤出热泪来。 姜枕又走神了,谢御就这样静静地跟他对视,时而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浅尝辄止,没有更多的越界。 姜枕脑子里一团浆糊,懵懂的,很轻地伸出手捧住了谢御的脸。已经没办法对视,从脸红到脚,全身都是热的。他只能小声地说:“干嘛摘我的东西……”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 愈发热了,或许是因为沉香袅袅,屋里又没开窗棂透气,导致有些闷。姜枕甚至呼吸不过来,只能小张着嘴去索取那点仅有的空气。 脸上被冰冷的手指触碰,甚至是一种解脱,他听到谢御说:“歇息时,不便带银饰。” 姜枕:“……” 姜枕颤巍巍地移开视线,手心轻推着谢御,这次倒是将其推开了,但谢御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 姜枕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生成了现在这样,但他有一件事情要确定:“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喝醉?” 谢御面无表情:“醉了。” 姜枕:“?” 这对吗? 拢了拢有些乱的衣襟,还有散乱的头发,心里一时间说不上什么滋味。脸颊是湿的,又烫,怎么擦都还留有刚才的余韵,使心中疯跳。 姜枕脑子里一团浆糊,坐在床榻被褥间发着呆。听见谢御说:“我对你负责的。” 姜枕:“?” “负什么责?”姜枕还记得自己撒过的谎,“我们本就成亲了,这种事……不需要你负责。” ……奇异的灵气犹如死水。 谢御并没有信。 意识到这个,姜枕心更乱了:“你好好歇息,我先下去了。” “姜枕。” 谢御在后边,语气有些重的唤他。 姜枕顿步。他没办法这样走,因为待会儿还得见面,只能纠结着转过头,看着谢御从床榻上下来。一时身形的逼迫,让姜枕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撞在了木桌边,无路可退。 谢御看着他,眼神是沉默的,安静的,而后,问了一句话:“前世……他也是这样吻你的?” 姜枕脑袋里嗡的一声,话是听进去了,怎么字拼在一块儿他就看不懂了? 谢御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周而复始。最后轻柔地,停留在姜枕的眼睫和眉骨之间:“是吗?” 姜枕听也没听:“不是!” 谢御没答话,只是摩挲着他的脸颊。姜枕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做好了很多的准备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谢御垂首,很轻地吻在姜枕的眉间。 “那我是了。” “只记住我吧。” …… 之后,姜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客栈。他用手背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感觉呼出去的气都是灼烧的,像一头喷火龙。 几乎是泄气,刚才下楼时,都是遮住脸。消潇关切地问他去哪,自己也没怎么吭声,回答的话都是迷糊的,像被天道劈成的失心疯,现在都忘记在答些什么。 姜枕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些。他发现自己站在那抱花女子的门前,远边就是那棵枯树。姜枕稍微思索了下,最后还是去到了远边。 之前在这群鬼魂的记忆里,姜枕闻到将军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按这样说,将军的确是被妖魔附身了。而那只妖,很有可能是鸡成的精。 俗称,鸡精。 姜枕走到枯树下,这里白日依山尽,苍天的雪将此处倒映,将凝结的冰霜照得耀眼。但哪怕在这么冰天雪地里它的土地仍旧肥沃,是一块儿种庄稼的好苗子。 姜枕之前在天界西门被踢下来,被临途村收留时种过地,这点土壤还是能看出来的。他有些困惑,这明显不对劲,但已知的东西没办法直接破解掉谜题。 “小兄弟?小兄弟!” 听见熟悉的声音,姜枕回过头,正是打更夫。他早日里没上值,不像昨日混在泥水那般脏,一脸凶煞的模样却挤出些柔和:“你还记得我不?昨个我撞了你,还想给你赔罪呢,没想到在这遇见了。” 姜枕迟钝地点点头:“没事的。” 自从知道打更夫就是将军后,姜枕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感觉,总是忍不住的更亲和些。 打更夫道:“唉,小兄弟你人好,可是我心里过不去啊。昨夜我回去,媳妇听见我这么一说,也觉得要补偿你。”他摇晃了一下头,“我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嘛,这个面子一定要给!” 姜枕:“我还有事,你不必挂怀的。” 打更夫严肃起一张脸:“你这是看不起我,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姜枕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越描越黑。这顿饭不吃恐怕不行,姜枕答应了:“那我跟着你,去哪?” 打更夫顿时喜笑颜开:“去我们这最好的客栈。哎,你先等等啊。”他一撸袖子,因为身形宽大,把身后的东西遮住了,姜枕这才看见,是个木桶。 修士和妖的嗅觉要比人的更加灵敏,更别提这桶东西本就味道冲天。姜枕的脸一下子就绿了,问:“鸡血?” 姜枕感觉自己抓到了一点苗头:“做什么的?” 打更夫把袖子扣好,闻言道:“泼这的!” ……这说的不是空话,姜枕又问:“为什么?” 打更夫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的事,就甭管了。” 姜枕面无表情:“我打算在这短住,也想入乡随俗。大哥不愿意告诉我吗?” 这一来二去,既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喊了打更夫一声哥。对方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小兄弟真会说道。” 打更夫把桶的盖子打开,随即把旁边的木勺取了出来,“你先让开些!” 姜枕往后走。 一勺鸡血,味道极冲,如按压煞神般泼了出去,整条路都血淋淋的。但不远处的百姓却没多大的反应,想来是习惯了。姜枕问:“刹住这里的凶气?” 打更夫本想解释,一听他这样说,顿时笑了:“你还有些门道啊!对,我们这之前出了些事,有些脏东西阴魂不散,就用它了。” 姜枕狐疑:“为何不用黑狗血?” 打更夫“嘁”地一声,“那玩意哪有鸡血好使。小兄弟,你要不要试试?” 看着桶里那红得发黑的鸡血,姜枕有点反胃,“不用了,你辛苦了。” “没事。” 把桶里的鸡血都泼完了,姜枕又跟着打更夫转悠,看着他把东西放回了家里,又把手洗净,才道:“走吧小兄弟,我带你去吃好的。” 姜枕点头,熟能生巧:“谢谢大哥。” 被打更夫领着走,姜枕将刚才的事情串通成一条线思索了下,决定跟谢御商讨下。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点,赶忙补上:“大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打更夫头也不回:“卫井。” 第54章 姜枕:“……好的, 卫大哥。” 眼见着面前的路越走越熟悉,姜枕心中隐约察觉到些不对,问道:“卫大哥, 你们这是只有一家客栈吗?” 卫井道:“对啊。” ……难怪。 姜枕收了声音, 跟着卫井缓步去到客栈里头。阿姐和东风行正坐在门边的位置上下棋, 卫井看了一眼:“挺有趣儿。”姜枕便依言看局, 看不懂。 反倒跟消潇对视,不知为何,姜枕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是那种欲言又止,让人直觉得心里不舒坦。等顶着目光坐下了, 卫井喊小二来:“要两碗羊肉汤面。”说完,问姜枕:“小兄弟,你就住这吧?想吃点什么?” 第77章 想起腐肉,姜枕哪还有胃口:“随便就好, 大哥不必破费。”但怕卫井劝他, 又补充道:“……我想喝酒。” 卫井“哟”的一声, 有点惊讶:“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酒鬼!好, 就依你的,小二,上两壶好酒来!” “好嘞!”小二连声应了。 姜枕心里的不适刚被这点活人气息冲淡, 又被消潇的目光挑了起来,难受到坐立不安。因为消潇看他的眼神愈发沉默,最后竟有一种陷入思索的感觉。姜枕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通,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感觉自己坐的不是板凳,而是带刺的凶器。 姜枕如鲠在喉,站了起来:“大哥, 我先出去一下。” “干啥去?” 姜枕没想出好理由:“人有三急。” “这样啊,快去吧。” 姜枕便逃也似地出了客栈,等到了外边,凛冽如猛兽的风一吹,倒直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一地,清爽了很多。看着凝结的霜上倒影的残影,姜枕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也没什么脏东西啊。 他正想呢,余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果不其然,正是消潇。这次她把眼神收敛了许多,只开口道:“你这是怎了?” 姜枕被她反问得一懵:“没怎么呀。” 消潇略挑了下眉毛,目光直白地看着他的脸:“你……” 姜枕:“我……” 消潇莞尔:“脸上有印子。” 姜枕瞬间懵了,僵在原地。 消潇道:“你在外头是摔着了?” 姜枕又松了口气。 消潇却摇头,语气揶揄:“看着不像。” “……”姜枕瞬间垂下头,试图把脸藏起来。 “在做什么?” 谢御的声音虽好听,如泉滴玉石。但在现在的姜枕看来,无疑是平地起惊雷。他倏地一抖,现在不想藏着脸了,只想找个乌龟壳背在背上。 消潇的视线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梭巡:“没什么,姜少侠才回来。”说完,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手腕,又收回:“我瞧他脸上有些印子,虽然不明显,但怕是摔着了。” 谢御:“嗯。” 姜枕感觉到谢御走到了自己面前,将他前边的光景全部遮住了,声音响在上头:“抬头。” 消潇的声音随之而来:“那我先进去了,姜少侠,跟你同行的那人是谁?” 姜枕抬脸,跟谢御的目光相撞,被烫得想躲:“将军……希冀的化身。” 听着消潇走了进去,这条路上人那么多,分明没人看着他们,鬼魂更不会思考,但姜枕仍旧觉得很紧张很紧张,他心里知道这样不行,不就是亲了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是,姜枕还是不敢面对谢御。 不过他不开口,谢御这个冰棱子就更难起话头了。姜枕强行把那奇异的羞压了下去,脸上没那么烫了,才问:“你酒醒了?” “嗯。” ……这让他怎么说。 “那……”姜枕哆嗦了一下,开不了口了。他听见谢御在笑,谢御又在笑了,自从从无边海涯回来后,他虽然跟别人还是那副模样,在自己面前,表情却多了些。 这是件好事,又是件不太让人习惯的事。 谢御问姜枕:“你怕我?” 怕到谈不上,姜枕就是没想过怎么面对他,尤其是被亲了脸之后:“不怕。” 可他要躲进乌龟壳的模样,看起来就是怕极了,谢御神情很淡,“嗯”了声,又说:“我信你。” 姜枕瞬间更窘了。 他不想站在这青天白日里说这些莫名的话,将谢御的臂膀推了下,要拉着谢御往前走,却被跟锁在地上的脚纠结了一阵。 他想,如果回客栈都是这样,那在哪经历都一样。姜枕必须把事情说开。 虽然姜枕不知道谢御为什么会亲他,可能是因为醉酒,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可有一个疑问已经在他心里积压很久了。 姜枕深吸一口气,转了过去,直直地面对了谢御,不违抗谢御的视线。 谢御的手指微动了下。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脸很瘦,在指尖的映衬下还会显得小巧,肤色也白,看不出已是百岁的模样。眼尾垂落时如倦蝶栖枝,轻扬又氤氲未散,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盏里盛着的隔夜残雨。 少年带了些勇气来,更像是朝露待日晞。能一眼窥见前世的孤寂,和今朝恣意的风流。 谢御没忍住,轻抬了下手,顺从心里的声音落到他的脸上。如羊脂玉的触感在指纹间蔓延,他很难形容现下的感觉。 喝醉酒是真,但他并非不清醒。 反而是借酒消愁,将那些不明白的“醋”都化解。可没想到不仅没回到从前,反而更加的深重。 谢御已经忘记自己在哪几个瞬间,被打破了之前习以为常的凉色,而换上了悸动的垂眸。他分明对旁人如往常,视若无睹,坚守“自私”的道义。可看到姜枕,却好像在冰面上破了一个口子,什么情愫都顺势而出,像一条绵延不断的丝线,经过交织,而变得更加的繁复和沉重。 谢御放下手,确认姜枕在撒谎。 没有前世的姻缘,更没有他所说的任何。他靠近自己,从来都是笨拙的,像秋时速青梅,倚着最后的寒风。 但姜枕喜欢自己。 想到这,谢御的神情自然地柔和下来。或许看上去还是冷冰冰的,但他的内心却被一下又一下的凿,感受自己的跳动。 姜枕喜欢自己,他也会陪着自己。 谢御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欢。 姜枕的声音被那些疾风和雪吞没了,但谢御还能听清,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谢御放下手,“嗯,你说。” 他期待从姜枕的口中得知那些话,无论是什么话,相信都是温吞的,饱含爱意的。姜枕也确实告诉他。 “谢御……你之前在无边海涯,是不是、被砸到了脑子……?” “……” “?” …… 看着谢御那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姜枕总觉得他有些生气了。 说来也是,毕竟他问了一个超级不得了的问题,把一个天之骄子、不,哪怕是普通人,这句话也是将人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意识到这个,姜枕直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或者逃回南海。但两个都不现实,他只能打着哈哈解释:“因为……你最近跟之前不大一样,谢御……我不习惯、”越说到后边,姜枕的声音便跟着小了,“所以我才觉得,你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想错了什么?” 谢御的回话也冷冰冰的,像一朝回到初见。姜枕这下才有些紧张了,目光去看谢御,对方面无表情,似乎在等自己的回复。 姜枕张了张口,最后摇头:“我不知道……” 谢御问:“你不喜欢?” 姜枕不知道谢御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一时间脑子里有点乱。而且谢御问的不是习惯,而是喜欢,于是又将那句对咽回了喉咙里。说:“喜欢……但是,我不习惯。” 长睫随着他的情绪疯狂颤动着,姜枕觉得很冷。谢御道:“喜欢,只是不习惯?” 听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对。 “嗯……”姜枕迷糊了,盯着足尖。 “那就直到习惯。” 干净利落的回答,姜枕的脸颊又被谢御的指尖抬了起来,那些冰凉的体温让他甚至觉得熟稔。姜枕的内心是摇摇欲坠的,像在风霜里的蝉蛹被爱包裹住,眼睛忍不住阖上,睁开时,刚好见谢御俯下身,轻轻地擦过他的左脸。 ……姜枕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他眨眨眼,脑子里没有推开谢御这个选项,对方却自己后退了,问:“现在好了吗?” 姜枕:“……” 他敢说不好吗! 姜枕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了水里,随着那些余韵在脸上蔓延,跟沸腾般烫得惊人,红得如残云。声音有些轻:“好了……” 谢御:“嗯。” 姜枕的指尖被谢御很轻地勾了一下,“我不会欺负你。” 姜枕迟钝地眨眨眼。 回到客栈,两碗羊肉汤已经上齐了。卫井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们两人走进来,“嚯”的一声:“小兄弟,你们上茅厕还要一起啊?” 刚才他分明看见谢御出去了,而现在又跟“有三急”的姜枕回来,难免不多想。 姜枕:“……不是。” 卫井本就是调侃,听到这没再多问:“快来坐下,不知道你朋友要来,你也不早跟我说,小二,再上一碗——” 谢御:“不必。” 姜枕看他一眼,忙地补充:“谢谢大哥,不用了,我朋友已经吃过了。” 卫井道:“行。你要的酒也上了,要喝吗?” ……糟了,还忘记这茬。 姜枕顺着卫井的目光往旁边看,两大壶酒就放在地上。如果谢御不在,姜枕或许是放松的,但一想到酒引来的事情和现在的情况,姜枕瞬间就有些抗拒了。 第78章 谢御:“酒?” 姜枕提心吊胆:“我不喝……” 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卫井听到,他没生气,只是豪迈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害怕你朋友!这酒不烈,醉不了人。” 姜枕“啊……”的一声,听到谢御说:“他喝不了。” 卫井道:“哎呀,都多大人了,哪有喝不了的事。就算一杯倒,不都住在客栈里头,也不会露宿风餐的。” 姜枕看着卫井劝酒的模样,知道这酒跟饭一样得吃,盛情难却。他转过脑袋,跟谢御商讨:“我喝吧……”又磕绊道,“不过我不会欺负你的。” 谢御看着他,须臾后,卫井都笑他太磨蹭了,后者才点头:“嗯。” 把碗碟扣好,卫井豪爽地把堵住酒的红布扯开,一时间飞溅了不少的酒水在衣襟上。配着外头的雪虐风饕,和那有些斑驳却迎风阵的酒旗,姜枕心里也跟着躁动了。 但姜枕没忘记正事,趁卫井倒酒时问道:“大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鸡血刹气?” 卫井倒酒的动作微顿,旋即继续。等倒满了,姜枕看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陷入了沉思。 卫井道:“也没什么,无非是很多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乱得要命。” “乱?” “喝酒喝酒,捞什子说那些做什么。” 姜枕看着卫井一口闷,好像察觉不到那酒辛辣的气息。又看了看谢御,对方神情很淡,似乎随时准备帮忙。姜枕忍了下,还是端起来一口往下干,瞬间,嗓子如被无数刀片割着,辣得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姜枕咳得接不上前,眼前瞬间左右摇摆了。卫井笑他:“还真是个傻小子,酒都不会喝。” 姜枕擦了擦唇边的水泽,感觉背脊有只手盖了上来,轻柔地拍着,灵力顺着进来,瞬间舒畅了很多。他情不自禁地往来源靠,几乎是陷入了谢御的怀里。活像以后受了委屈找道侣诉苦的妖。 卫井喝酒,姜枕不太好打断他,等对方灌了他几碗,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姜枕仍旧坚持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井放下碗:“这么执着?” 姜枕趴在桌面上,点点头。 卫井思考了一下,又倒了一碗酒:“算了,你把这碗喝完,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 姜枕发呆地盯着那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突然坐起来,竖起手指问谢御:“谢御……这是几?” 谢御:“……” 谢御握住姜枕的手指,按了下去:“二。” “胡说。”姜枕抽开手,蹙了蹙眉,“分明是三。” 卫井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小兄弟,还喝吗?” 姜枕:“喝。” 他又不放心:“你不要骗我……喝完,你得告诉我。” 卫井点头:“大哥说话,你就放心吧。” “嗯。”姜枕险些把脑袋栽进酒水里。 把这一碗干完,姜枕已经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他迷糊着眼睛,转悠了一圈,只认出了谢御,下意识就往谢御的怀里钻。是熟悉的冷,但他很安心地埋了下,瞅着卫井。 卫井失笑:“感情真好。” 把空了的酒坛子往后一扔,小二接住了。卫井道:“哎,行吧,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打起精神了。 做这些,都是为了让鬼魂心甘情愿地把记忆给他,能够更清楚的了解事情。现在,终于— 背后突然传来隆然一声巨响,谢御捂住了他的耳朵,姜枕挣扎未果,也帮他遮住。回过头,视线模糊,但能看清楚是二层的木板没了,上边掉下来了五六个人,应该是行商。 而下边,是执着棋子,风轻云淡的东风行。和弹开到一边,冷眼观望的女修。 那些行商本来捂着屁股喊天喊地的,痛不欲生似的。后来发现没人理他们,而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瞬间止住了嘴。 东风行把手中的棋子落下了,这已经是最后一颗:“我赢了。” 女修冷笑了声,没搭理。 消潇将落在地上的外袍捡了起来,一边说:“还披着吗,天要黑了。” 姜枕这才发现自己喝到了傍晚。 女修道:“不用。” 说完,她转身要离开。 东风行坐在木椅上,半截身子未动。像一尊安静的石像。但是他开口了,问:“阁下十五岁离家,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枕彻底清醒了。 第55章 许是外边的雪太大, 那些苍白的粒子将门框上她的影拉得更加单薄。客栈褪色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久便被积压的雪沉得抬不起头。这里没有天光,只有昏暗的烛火和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一下一场狂风。 女修本一只脚踏了出去, 听到这, 她蓦然回首:“你无需知道。” 她这话说得犀利, 半点情面也不给,东风行却面不改色,执着棋。他本是黑子,现在却握白, 在悬崖勒马的局面上杀出一条血路:“你很厉害,却有一点不对。” 外头的狂风骤然降临了,将周遭吹得天翻地覆,偏女修站在那里, 小二不敢去关门, 屋里一时被冻得只剩吸气声。 东风行说:“你出招凶猛, 且变法多端,想来不拘泥于天命。可屠刀悬而未落, 终有不定之势,让你锋芒太露。待回神,退路已成绝境。” 东风行落子, 问:“你看见了什么?” 女修却道:“我懒得同你废话。” 她冒着风雪要走,离别的身影将醉酒的姜枕刺激到了,脱口而出:“等等!”他的声音太急,站起来还打颤,“外边雪太大,带把伞吧。” 说完, 他朝东风行说:“你别说了。” 姜枕是鲜少动怒的,更何况从东洲开始,他就很少把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几人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饮酒后情绪还慢半拍的少年此时竖着眉毛,眼里全是不耐,没由地有些威慑。消潇看了一眼,喝酒的手停了,一歪,杯盏落到了地上,“东风行,你该闭嘴了。” 东风行面色苍白,虚弱地笑。 大家都以为东风行会安静了,毕竟他已经开始慢悠悠地将棋盘恢复原样。 可惜、 “阁下,”你不记得来时的名字,我却算出了你的命。 姜枕:“你——” “把他牵回去。”女修冷声道。 姜枕还没脱出口的愤怒被谢御牵过,对方攥紧了他的手腕,声音淡漠,却让姜枕听出些安抚:“别急。” “我陪你。” 姜枕瞬间安静,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剑修。对方依然没什么表情,却跟他靠得更近,似乎是可以全心依赖的港湾。 “曾说擅长执棋者能通过生死局窥探天命,预知劫数。”女修声音很冷,“今日一见,当真不假。” 东风行孱弱地笑:“谬赞。” 女修挑眉,也笑:“可惜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你又能算出几件。” 东风行微怔,平常答道:“五件。” 姜枕就算因为饮酒迟钝,此时也知道了他们在棋局中看见了不应该的东西:比如劫数,天命。 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但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好的点在于知道劫数的人可以避开,可以提早预备。坏的在于、若是一个为天下苍生的人,得知自己的命数是注定成为万人喊打的头子,何不痛心疾首,不可置信? 东风行说:“你和你的族亲,算两件。” 姜枕:“?!” 砰! 那本就不怎完好的门扉被女修一脚踹到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灰尘溅起时还有些迷眼。如若不是消潇及时将东风行扯走,恐怕他已经命丧当场。 但扯走了也不是什么好局面,因为事态发生得太急,东风行基本是从木椅上被拽下去的,一双残腿爬不起来,只能瘫坐在地面上,棋子四处滚着,不知落到了何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双红白相间的异瞳,随着响声流转了下,而愈发变得深邃和诡异。客栈里的行商和小二都瞬间聚拢一块儿,有人低低哀哭起来。 “你该惜命的。”女修对那些责骂视若无睹,“你只不过是算出了命劫,并非只手遮天。” 东风行的发丝狼狈地垂着,把眼睛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呛出来几个字:“东某还有心愿,定当惜命。” 两人打着哑谜,到底发什么了什么却无法得知。女修转身埋入风雪里,姜枕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她入魇了。 魇这个词,千万年来包括了太多:什么怨气,心魔,以及不好的心情,都算入其中。前两者,成为大乘的路上已经克服,而最后的,却是人和妖,只要未断五情者都无法逃脱的因果和起伏。 姜枕伸出银丝,又将其折断。鲜血直流,疼痛终于把他那些酒意全部积压下去。他要立刻走,谢御却紧跟在后面。 第79章 姜枕思索了下,“不,你留在这。” 东风行的来历和情况都太奇怪了,哪怕他现在是一个手无寸铁,甚至不能行走的凡人,姜枕也不放心把他跟消潇留在一块儿。而且,如果阿姐真的入魇,被气着了,大乘的威压也不是谢御目前能抵抗的。 姜枕现在出奇的冷静,他转过身,复而握住谢御攥紧他的手:“谢御,你道义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姜枕道:“与你无关的事情,就跟从前一样。” 不去看,不去想,视若无睹。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眼里的情愫和复杂是姜枕现在来不及去看的,他背过身往风雪里面走,只撞入满目的白色之中。 冷,很冷。 一时间,姜枕有些恍惚,像从来没有走出沧海一粟的。分不清的方向,和摸不着的边,姜枕被冻得清醒,身体却更加疲惫,顺着直觉往前走着。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什么都没喊,内心却无比焦躁。阿姐有大乘的修为,只要她有心隐藏,就算是上仙都得费些力气。这种时候,在混沌的白雪里边,都要怀疑她是否离开了鬼城。可姜枕头脑发晕,一种执着再次翻涌上来,阿姐还在。 但向来天违人愿,最后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嘴唇发青,姜枕都没见到阿姐的身影。反而在茫茫,看不清的路上,他因为有些虚弱,无意撞入一间野庙之中。 野庙里早没了石像,也没有上香的果实。姜枕搓了下手,被冻得不轻,这才想起乾坤袋里有火符,急忙拿出来用了,却烫得一惊。 疲惫和麻木层层地翻涌上来,姜枕无意识地摩挲手上的沧耳,却得了个空。 …… 没错,就算他阿姐性子暴躁,但人言而有信,东西定然是要给他的。阿姐不会食言,所以更不会离开鬼城。 想到这,姜枕的心里有了底。 在野庙里什么都没有找到,反而身处这冰窖般的地方更加难受。姜枕绕过那空荡的供奉台,发现后边还有一条小道,推开破旧又吱呀作响的门,从那里出去,正是马厩。 马厩里边只站了几匹瘦马,鬃毛上结满了冰渣,鞍鞯上已经覆满了半尺厚的雪。姜枕探头看了一眼,已经没了草料,它们饿得快要死了。忙地从乾坤袋里翻来翻去,姜枕最后找到了一些野果给它们。 它们的叫声是微弱的,姜枕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视线随之落下时,却发现最里头的墙角里,正蜷缩着个乞丐。 不知道乞丐在这里待了多久,姜枕绕进去,从乾坤袋里掏了些灵石,放进乞丐面前已经有些积雪的碗里,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乞丐没有看他,但嘴张着,只念出些模糊的音节。嗓子像是被刮破了,嘶啦啦的,姜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乞丐便声嘶力竭的咳嗽起来。 姜枕只能安抚地伸出手,拍了拍乞丐身上的雪,又从乾坤袋里将火符取了出来,用灵力驱使后,怕烫着他便没动:“你要是冷,就贴这个。” 乞丐没说话,像是没听懂。 姜枕思考了一下,还是把降了热的火符贴在那衣衫褴褛上。 他没察觉到乞丐痛呼一声。 姜枕再嘱咐了他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可没走几步,便察觉到不对。这白茫茫里,只有阴沉,所以没光打不出影子。但他面前便赫然有两个,一个姜枕认出来是,是他自己。而另一个—— 那道黑影愈发的壮大,被风和雪扯过去扯过来,像是拉面团一样,一下子就冲天了,两边的手修长,却猛然长出尖锐的利爪。 姜枕头也没回,躲过那道攻击。 鬼修。 姜枕往后挪了几步,心里一惊。 好强烈的怨气。 跑是跑不掉了,姜枕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还有悔?” 鬼修只顿了一下:“容器……” 随着一道以黑气炼化的锁链袭来,姜枕低身躲过,但仍旧被鞭到了腿,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圈,鲜血淋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姜枕眨了下眼,有点难受。 鬼修继续壮大自己的身躯:“容器……我的……” 姜枕已经不准备跟它讲道理了,摸清楚丹田里的灵气能使出多少,他便利索地翻了个身起来,整个肺腑都随着动作愈发疼痛,姜枕咳出一口黑血。 他已经想好怎么跑,比如变回原形,或者被打成种子钻进土里。 但他听到鬼修说:“我有悔。” 它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尖牙露了出来:“我要跟你一样……我想跟你一样……”近乎癫狂的语气落下后,夺命链多达十条地冲了过来,姜枕伸出手,先将奇异的灵气放出,接下一部分的攻击,“你要变成其他人?” 再次躲过一条夺命链,姜枕问:“你不想再当乞丐?” 不……乞丐… 水滴石穿。 砰! 只在一瞬间的出神,鬼修便抓住机会将姜枕的左肩穿透。人太渺小,在它锋利的指甲上就像一块儿食物。姜枕懵了,但突如其来的不是痛,而是整个世界都变得缓慢,到最后灵魂都放空。直到落到地上,像个死物一样滚了两圈,姜枕才感到惊心的疼。 但老实说,跟天雷劈他的疼还差一点。 姜枕抿了抿唇,有点不习惯。 但他的脑袋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充斥着现在的紧张。 鬼修就是掌柜,掌柜就是乞丐,乞丐就是那野庙里偷粮草饱腹的难民。他睁开双眼,左肩的鲜血染红了能趴的地方,有点脏,但没力气挪开了。 ——而它的怨气之所以会这么强,正是因为无数次颠覆重来,他不仅没有饱腹,还被斩了头颅、 咚…… 面前突然滚过一道棕色的影子,姜枕混沌地抬起视线,发现那是根木棍。可这大雪天里,哪来的东西。 姜枕缓慢地撑了起来,左肩的窟窿几乎让他一死了,像个残废。但他还是努力的把目光挪上去,看到不远处树上的那位女修。 姜枕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流露了出来,却什么话都没说。 姜枕很慢地,将那根木棍握在手心中。背后的鬼修已然忍不住地伸出利爪,决定将眼前的容器拆解,可在电光火石间,渺小的人却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木棍和黑气相触,乍开了无数刺眼的火花。 砰! 黑气像尺蠖般钻进姜枕左肩的窟窿,那些鲜血被吸走,姜枕的脸瞬间白了下。可他还在硬挺着,坚持着,而到即将精疲力尽的时候,女修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往他这边走。 姜枕手中一空。 再晃眼,本在远处的女修已经撕裂空间到了他的面前,她手中持着那根木棍,随意地挽了一招剑花——青云七式,残霜败雪。 随着她收剑,鬼修应声而倒。 姜枕几乎是控制不住,而他也无需控制地喊出:“阿姐!” 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挑破了,姜枕怔愣在原地。那些声音和孤寂的过去,也变成一次利落的转身。 “你叫我什么?” 姜枕道:“阿姐。” 姜枕心里很紧张,忍不住地攥了攥手指,肩膀被牵连着疼:“阿姐。” 女修看着他,突然笑:“你认错人了。” …… 姜枕曾经想过很多次跟阿姐重逢的情景。不单指是见面,而是开口的第一句话,和认出他就是昔日被养大的族亲的时刻。有因为断五情而冷漠的,也有因为昔日的陪伴而欣慰的,可没有哪一个,会比现在的一句“认错”来的更加痛。 姜枕很想说,他没有认错。但其实也对,这个时候的阿姐,他还身为人参没有化形。所以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喊她阿姐,说一句认错已经是给足了情面。 姜枕说:“对不起……” 可是他想解释,想让阿姐别因为这些讨厌他,觉得他是怪人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内心愈发酸涩,左肩的疼痛不能忍,百年的天雷也不能忍。以至于那些熟悉,能经历的东西此刻都像刀子一样把他扎得生疼。 女修说:“你不必跟着我,这里的事情我会解决。”说完,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眼前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 他在掉眼泪。 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但少年太瘦,像没吃过饭,所以在风中只会显得脆弱。他垂着头,看不清那些泪泽,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让人觉得风和雪都是他的附庸,是他心里的凄苦。 女修没说话了,她又听见少年在说对不起。 而望向远方,不知道哪儿点了灯火,二楼的厢房窗棂半开,一位锦衣公子拥炉赏雪,隔那么遥远,仿佛也能闻到酒香混着炭火的气息。而垂眉,楼下的堂屋里,老妪正用冻裂的手掌拢住灶膛的余烬。 姜枕擦了一下眼泪,听到阿姐问他:“哭什么,不就是认错了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不用说对不起。”阿姐抱着双臂,示意姜枕去看那云泥之别的两人:“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想哭。有人想成高枝,有人只想有地方能住,可真如此,又被差别惊得想哭。人总是贪心不足,你已经很好了。” 第80章 姜枕张了张口,“谢谢……” 阿姐:“没事,你回去吧。” 姜枕擦了下眼睛,弱着声音:“我想跟着你。” “……”阿姐有点不耐烦地转头看他,“我说你这人——”她突然泄气,“算了,你跟着我吧。不过我刚才没了把神器,你说话最好收敛点。” 说完,她又道:“你那乾坤袋是拿来当摆设的吗,左手不要了?” 姜枕这才迷糊地去翻止血丹。 阿姐往前走:“你看,老妪分明也是鬼魂,在记忆中的极乐之地,为何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姜枕吃药,一边看着她,“因为她们所求太少,而有人又渴望太多。他们分明不会认得彼此,却会影响着对方的生活。” 姜枕把药上好了,忽听到阿姐拍手。随着大乘修为的波动,面前赫然开始扭曲。俨然是老妪被冻死在寒霜中,锦衣公子身边的人也愈发因此而减少,最后“金枝玉叶”成为了空壳。那些画面像镜子般将他们围了起来,而第二副则是老妪过得不错,而锦衣公子得罪了人,杀戮上门,村里的人都被害了个遍。 阿姐道:“这些都是极少数。他的府邸奴才一定过得比老妪好,但老妪却很因为他们过得好而变得更糟。” 姜枕忽然察觉到根须的旁边有许多黑气。 “远的事情并非真远,近的事情却近在咫尺。”阿姐收拢灵力,问姜枕:“你可想到了什么?” 姜枕老实说:“没有。” 阿姐笑,“蠢的。” 姜枕:“……” 不知何时,有道婴孩的啼哭湮没在风雪的嘶吼中,阿姐往北向看去,愣了一会儿,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你所认为的善,实则是相互影响的恶。” 因果循环,报应往返。 她说完,突然道:“你的道侣在找你,你不去接应他吗?” 阿姐突然笑道:“你自己偷跑出来的?怎不打商量,当真是自愿成亲的?” 姜枕点点头。 阿姐便收回眼神,没说话了。 姜枕却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已经没有族亲了,阿姐是最后的亲人。忍不住地说,“他人很好……不会欺负我的。” 说完,姜枕自己都觉得莫名,如果阿姐认出他还好,像是跟族亲介绍自己的道侣、可不认得,岂不是像抽疯了的人? 阿姐却安静地听了,随后冷着声音道:“嗯,你值得。”说完,她接着道:“那个男人可告诉你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姜枕一懵:他走得太急,忘记看卫井的记忆了。 阿姐道:“去吧,正事要紧。” 姜枕也不再勉强,问:“那你呢?” 阿姐道:“随后就来。” 姜枕得了肯定的答复,心里安定下来。不舍地看了阿姐几眼,才转身要走。可行了数十步,他又抑制不住内心的那阵孤寂,回头去看阿姐。 阿姐也同样看着他,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后悔吗?” 姜枕:“什么?” “你刚刚哭得那么惨,是因为现在的生活你不喜欢?” 姜枕愣住。 “不是……” 他不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而且因为唯一的族亲站在眼前却没办法相认,看着对方对他置若罔闻的时刻,觉得过去能忍受的孤独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上。说前功尽弃不可能,说接下来不能忍也谈不上,只是觉得疲乏不堪,被拖着往前走了。 姜枕道:“我不是因为现在才哭。” 女修又问:“那现在呢,你会为现在而后悔吗?” 难得阿姐多问了几句,姜枕想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他想,如果阿姐在,更或者已经飞升,独留他一人在世间流转,没有遇到谢御等人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如果没有谢御,他会知道这么多入世的经验吗,如果没有谢御,他能感受到保护的温度吗,会体验到,领悟到活着的感觉,而不是游魂吗。 更或者,没有遇到消潇,温住,时弱,那他真的会成为现在的自己吗? 而现在的自己,会后悔吗。 雪愈发大了,锦衣公子已经让自己的奴才把窗棂关上,老妪也陷入了沉睡之中。姜枕摸了摸自己发丝,一片濡湿。捏在手心中,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姜枕说:“不后悔。” 他抬起脸,坚毅地告诉青云:“我很高兴,能遇到他们。” 第56章 回去的路上, 姜枕一直在回想阿姐的神情。 听到那句“不后悔”的时候,阿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要咧开的嘴逐渐合拢, 变得冷冰冰的。可她的双眼却始终温和, 平静地注视着姜枕。 姜枕有些焦躁地抠了一下手, 现在细想起来, 总觉得那些眼神有些悲凉。 因为雪太大,回去的路根本看不清,姜枕几乎是凭着直觉在乱逛。他也没走到客栈,而是在很偏远的地方撞见了谢御。姜枕先是没听到动静的, 就跟无边海涯一样有了限制,看不见人影在哪。 直到他听见了谢御的脚步声,轻,太轻, 却又带着一丝不言而喻的情绪, 起伏不定。姜枕听见谢御说:“姜枕。” 刚跟阿姐说了自己不后悔, 姜枕现在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尤其是马上要见到谢御,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左臂的撕扯痛得厉害。 姜枕盯了一眼那巨大的窟窿,突然不想看见谢御了。 一, 这么大的窟窿人早躺下了,他站在这不现实。二,姜枕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谢御看到自己的伤。 但是谢御往前走了两步,问:“愣着做什么?” 姜枕瞬间有点急了,“你, 谢御,你先别过来。” 谢御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姜枕急得要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谢御看见自己的伤痕。他从乾坤袋里急吼吼地找能遮伤的东西,最后发现了几件谢御的外袍,想也没想便往身上套。 谢御那边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等姜枕弄完了,才招呼谢御:“好了,你怎么啦?” 没听见动静,姜枕奇怪地往前,腰间却有一双手,猛地从后往前箍紧了他。姜枕被吓了一大跳,却没挣扎,这个怀抱太熟悉了,姜枕心里也随之变得软下来,没忍住地伸出手去碰谢御的脸。 在刚才跟鬼修的缠斗里,姜枕的手已经很冰,却还是比谢御差些,两人靠在一块儿,姜枕觉得自己还很暖。呼出一口气,继续问:“怎么了?” 谢御的手将他圈得更紧了。 从背后拥住的姿势太奇怪,姜枕只能被迫地往后仰头看谢御,要不就侧过去。但他刚把脸往前蹭了下,便感觉温柔的触感落到了脸颊边缘,接下来便是鼻梁骨。 姜枕觉得有些不对了,拍了拍谢御的手:“你怎么了?” 谢御没说话,只把头埋下来,搭在姜枕瘦削的颈窝中。姜枕愣了下,也不问了。直到须臾后,他才听见谢御回答。 “你不信我。” 姜枕心里纳闷,他哪不信谢御了?刚要找对方理论,脸又被啄了下,瞬间懵圈了,啥话也不知道说。 但谢御继续道:“你受伤了。” 姜枕张了张嘴,最后没声音。 他被鬼修打的时候没觉得痛,看见阿姐的时候更是把伤忘了。长达百年的天雷劈下来,姜枕早已失去了太多的痛感,只需要对比下,就会觉得小伤。 可听到谢御哑着嗓子,顺过来安抚的灵力在寒风中那么温暖,又那么沉甸甸的时候,姜枕突然觉得“你受伤了”这么简单的句子,让内心变得苦涩。太苦了,苦到左肩陡然的疼,像作怪一样的叫嚣起来自己的不满。 姜枕的声音还算正常:“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用问,姜枕也猜到了。他刚刚说话太急,而谢御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只需要借着那些风声绕一下,姜枕就察觉不到。而站在身后,那触目惊心的窟窿和伤痕,就映入眼帘了。 谢御也知道姜枕明白,没回答这个。但他的嗓子始终是哑的,问姜枕:“为什么不等我?” 姜枕没那么难过了,他拍了拍谢御的手臂,跟颈窝旁的谢御的脸贴在一块儿:“我不放心消潇,今日东风行太奇怪了,你留在那我放心。” 姜枕说完,突然听到谢御的吸气声。 随后,他被勾着腰在谢御的怀里转了个圈,两人被风雪扑了满脸,却无暇顾及。姜枕这才发现谢御的长睫已经盛满了雪,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拂掉,看见谢御翕动了一下唇:“姜枕。” 姜枕。 姜枕。 姜枕。 谢御睁开眼睛,将姜枕安抚的手捉住,捧着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我只在乎你。” 谢御说:“我的道义,你例外。” 姜枕看着他,唇开合了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谢御注视着,温情的,又有些冰冷,像一块儿化开的雪,“我不想看见你受伤。”他把姜枕的手握住往下,最后落到了胸膛上。 第81章 那双眼睛在寒霜里逐渐带了些银,又被胸膛的烫裹了些碎光,像是择开的雾霾,像是天光的晨露。 谢御专注地看着姜枕:“你能听到吗?” 姜枕怔愣。 谢御或许是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都有了力量:“我不放心你,我想保护你。姜枕,你能明白吗?”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姜枕却觉掌纹下,一片灼热在跳动,好似摇曳的火,好似明媚的风。 姜枕眨眨眼。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御说这么肉麻的话,可一股暖流在心底慢慢地蔓延着,滋润着,好像在这个冬日也能开出初春的花儿。 也或许是这朵随着心跳而颤动的花,让姜枕萌生出一种不答应谢御,后者就会心痛而亡的感受。这听起来太奇怪,感觉也太奇妙,像是在茫茫中有了牵挂,有了羁绊,有了他的良药。 姜枕撇过脑袋,“你真的……变得很奇怪……” 可姜枕又说,“我明白的。我也是。” 谢御的心跳在掌纹的相契下愈发快了,姜枕有点惊讶,却被拥入怀中。这个怀抱太过于温暖,姜枕忍不住地放松,全身心地依赖,也缓慢地伸出手,拍了拍谢御的脊背。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难过。”姜枕声音很小,谢御却听到了。 姜枕感觉到脸上的轻柔的吻,轻轻地笑留下。 …… 回到客栈里,姜枕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事情。他瞬间有些害臊,想把手抽回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可脸还是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消潇坐在客栈里头喝酒,她是当真的千杯不醉,眼神仍旧清明。见到他们回来,忽地莞尔一笑:“那位姑娘呢?” 姜枕道:“她待会儿就来。” 消潇点头,她让了一个位置,把背后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露了出来,是小二还是几个游商,以及里头挣扎得最凶的卫井。 卫井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请你喝酒,你——” 消潇道:“闭上你的嘴。” 消潇把酒碗扔了,从板凳上起来了,说:“姜少侠,有好事情发生。” 姜枕问:“什么好事?” 消潇弯了下眼睛,说:“东风行。” 从进来时,姜枕就是没看见东风行的,听到消潇的声音,这才发现藏在后头的杂物间里,有个青年推着木椅出来了,目光略有些愧疚:“恩人……” 姜枕看见他还是有点火气。 东风行却率先道:“对不起,恩人。” 消潇在一旁把酒壶提了起来,捏着卫井的嘴往下灌,可算让他那喋喋不休的嘴闭上了。 东风行道:“我跟那位女子下生死局,莫名陷入了一阵眩晕……应是被天象杀阵的护神反噬,没想到给您惹了这样的麻烦。” 姜枕把手从谢御那里抽出来,找了个板凳坐:“你被附体了?” 东风行虚弱道:“是的。” 姜枕回头看谢御,对方神情不属,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姜枕就将谢御拉了下来,跟自己一块儿坐着。 谢御道:“的确如此,东风行只是凡人,在生死局气息太弱,容易被野鬼招身。” 姜枕内心叹口气,这样说,他肯定是不能责怪东风行的,毕竟人家是受苦了。但这事也不能说是没事,姜枕没意识地敲了敲桌子,语气带了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你很喜欢下棋?” 东风行道:“是的,恩人。” “为什么?” 东风行没有隐瞒:“我从小在山庄长大,父辈们都是钱庄的把手,打算盘精快,我也学了些,后来某日碰到棋盘,觉得比算子更加精妙。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喜好。” 姜枕道:“神器给你了,你能保护好吗?” 说到这个,东风行显然也有些不安:“这……说起来,还有一事求您。” 姜枕:“说。” 东风行道:“我想跟着你们,不论去哪都行。如若遇上麻烦,将我丢弃也可。只是……这神器在我手中实属不妥,能否托您带上。” 姜枕:“我守着你?” 姜枕本来一直想带东风行的,但今日的事这样发生了,就算解释了也看对方没之前那么顺眼。他知道这样不太好,于是强行揶揄道:“那我可是要收保护费的。” 听到这,东风行反而松了一口气:“您收便是。我虽然身躯残缺,但有一技。” 这下也不用问了,姜枕知道。 东风行能算出天命和劫数。说大了可能耗寿元,说小了平日里的闲事也能看出个吉凶。 姜枕跟谢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嗯。” 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消潇将喝得半死的卫井拖了出来,其的手段利索又残酷。姜枕本来也想思索下她的来历,但消潇的确没做什么坏事,而且性子也好。 消潇道:“你要看他的记忆?” 姜枕看着眼前酩酊大醉的卫井,陷入了一阵沉思。他思考了一下,问:“他……” 消潇看了卫井一眼,令姜枕惊讶的手段又来了。 消潇将卫井拖了几步,后者的脑袋被她栽进了雪里又拔了出来,跟雪天的冻萝卜似的,姜枕看得触目惊心,开口阻止道:“消潇……这有点……” “咳咳!咳咳!”卫井猛然咳嗽起来。 这就是醒了。 消潇松手,回头:“什么?” 姜枕:“……没事,没事。” ……他这都捡的什么人。 卫井醒了,就可以着手去看他的记忆。但人家虽然是鬼魂不擅长思考,也不是能让人凌辱成这样的。姜枕看着卫井那醉得红了的脸儿,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糙你娘奶奶个狗腿的,居然敢把老子往雪里拽!”卫井烂醉如泥,仍旧在骂:“老子好心好意请你吃酒,你就这样对我。” 姜枕听他这样说自己朋友,也不太乐意了:“我找你打听个事,从白日喝到晚上,你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 卫井怒目圆瞪:“谁说的,你冤枉老子?” 姜枕:“……” 旁边的谢御忽然动了下,姜枕又听见避钦剑出鞘:“谢御……小心点。” 那把闪着青色银光的剑招架在卫井的脖颈上,性质就变得更加不一样了。他那张凶煞的脸气成猪肝色,像要爆炸了一样:“你们……你们……” 他憋出来一句:“你们是修士就了不起啊!一天杀人放火,欺负百姓难民,我们过得苦,被你们殃及池鱼!” 谢御道:“你不是?” 卫井道:“我不是?我不是什么?我是你爹!” 姜枕:“?” 看过去,谢御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好像骂的不是他一样。姜枕却忍不了,他从板凳上起来了,结果又被谢御揽住,半抱了回去:“别动怒。” 姜枕:“?” “他骂你啊。”姜枕呆了,“你很喜欢被骂吗?” 谢御说:“与我何干?” 又回答:“如果是你的话。” 姜枕:“?” 算了,跟谢御说不清楚。 姜枕本来都要把这件事情往下压了,忽然听到避钦剑又在响。视线还没挪,卫井就血溅当场,成为了这寒天之地的一具尸体。 姜枕:“?!” “谢御,你……” 不对……姜枕愣住。 看着谢御的眼神,避钦剑根本就不是他驱动的! 第57章 寒风呼啸。 从客栈外的风雪之中, 缓步走来一婆娑的身影。着深兰色的长裙,单薄的身形在疾风中不倒,步伐很稳, 像一株寒梅。 客栈里的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姜枕也是。他想喊阿姐, 但还是闭上嘴, 被谢御自然地揽在怀中,对方用灵力疼惜地安抚着他左肩的伤口。 姜枕已经没多疼了,见四下没人盯着他们,便悄咪咪地蹭了下谢御的脸:“谢谢。” “磨蹭了半天, 可严查出什么了?”阿姐进了客栈,先将衣肩上的雪抖落,目光随之落到姜枕的身上,没停留太久, 便是他身后的谢御。肉眼可见地打量了起来。 姜枕帮谢御遮了下:“没有, 卫井他——” 阿姐抬了下手, 示意不必说了:“做事游移不定,谁教你的。” 姜枕瞬间蔫了, 他回来的确有些时候了,别说没看见记忆,还反倒被卫井骂, 老实地垂着头听训。但阿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剑挺好用,打哪找的。” ?! 阿姐就是驱动避钦剑的人!? 姜枕转头去看谢御,后者神情淡然,似乎被问的不是他。本命剑被人驱使,也没有什么感触, 好似连话都不准备回,只帮姜枕疗伤。 姜枕摇了摇谢御的手臂,谢御掀起眼皮看他,回答:“万剑冢。” 语气依然是半死不活的,姜枕还鲜少看见谢御这样。 “万剑冢?”阿姐的声音冷着,“倒是把好武器,你运气不错。” 第82章 又问道:“是它自己认你的,还是你求它的?” 这细致入微的问题,让人莫名觉得阿姐的语气有些酸。姜枕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他不想这样揣测阿姐,但不得不说,阿姐不会是想把谢御的剑给抢了吧?! 想到这,姜枕有点坐不住了,从谢御的怀里溜出来,话和眼色都还没使,又被轻柔地揽了回去。谢御用灵力帮他疗伤,语气平淡:“忘了。” 好一个忘了。 姜枕已经做好阿姐把谢御拍扁的准备了。 阿姐没什么动作,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姜枕被她看得脑门都有些绷紧,“你急什么,我又不会打他。” 突地听到这么句,姜枕愣了下:“……我没有……”他的确这样想,但并非阿姐口中好似无恶不作的意思。 阿姐不再理会,歪过头去看那半截身子都躺在雪地里的卫井。他被抹了脖子,早已没了气息,一双腿搭在客栈的门槛上,鲜血把两边都染脏了,甚至顺着路还蜿蜒了些细流。 “此剑能认者,想来不错。” 莫名听到这句话,姜枕心中有些悸动。他在想,阿姐这样说是不是想让他放心?可抬头看,阿姐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卫井那具尸体。她很快就挪开目光了,梭巡了下,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东风行上前跟她道歉,阿姐轻瞥了一眼,答非所问:“挺热闹。” 姜枕知道她不是嘲讽。 虽然只是遇到了阿姐的残识,可能时间短暂。但也能看出她是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如果不想原谅,肯定连见到他们都不愿意。不直接回答,也只是拉不下面子。 有些孤傲,但这很好。姜枕一向担心她会不会被伤害到,这样看会比狼狈的反应更好。 阿姐又道:“有人来了。” 姜枕没回神,下意识问:“谁?” 只有大乘才有广阔的神识去覆盖周遭的情况,阿姐思索了一下:“你问我?” 姜枕点头:“嗯!” 少年一双浅棕瞳仁太过清澈,像雪落下后迎着晨曦的松,又像经年的流影。太过真挚,甚至灼得烫人,俨然将她当做了最信任的存在。 阿姐那双红白相间的眼眸轻闪:“金杖教。” 如雷贯耳。 姜枕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消潇,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撩起眼皮,静静地跟他对视。 姜枕张了张嘴,他还记得在星辰树时,消潇跟萧遐的冲突。 “城外老道跟我说这什么人都没有。”阿姐突然说道,“一来,倒还挺热闹。” 她本是把弄着杯盏的,说到这突地放下,竖起手指,一个个点,像数鸭子似:“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阿姐笑,“哈,还有一个死在枯树下。” ?! “那老道要死了,居然敢骗我。”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自己要吃什么东西一样。但却如一道惊雷,将姜枕回忆里的某条线挑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什么表情,也忘记劝导阿姐别打打杀杀,而是内心惊起了波涛。不断地向前推,往前推,最后旋身回到那天的雨下。他执伞去寻消潇,却见黑衣人被黄符所杀。 姜枕惊起了一身的冷汗。他抬眸去看角落里安静的消潇,突然意识到她的来历恐怕更加深奥。 姜枕努力回想当时黑衣人要说什么,可那些记忆就如同绵延的细雨,怎么想也记不起来,恍惚地落在耳侧,一片冰凉。 消潇是金杖教的人。 …… 追溯起最开始前,姜枕仍旧记得消潇跟金杖教的冲突。虽然金杖权教已经关闭城门十年,但却不是让人拿捏的羊羔,萧遐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受到这样的委屈想追杀消潇很正常。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消潇是谢御这边的人,且还有金贺这样的身份在旁。萧遐就算再蠢,也不会贸然出手。 只有,他必须见到消潇的脸,要确认一件事—— 姜枕回神,阿姐道:“卫井死了,记忆却还在。你们要处理这里的事,还是跟得罪的人打一架?” 姜枕不惊讶阿姐怎么得知的,大乘修为尚且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回过味来,“先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吧。” 就算消潇来历不明,可她到底帮助了一行人太多。而且出手时,也是因为他们分身乏术,让一个没有灵力的人面对金杖教,姜枕已经很是愧疚了,就算后面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贸然把消潇推出去应付。 阿姐点头:“可以。” 她利落地站了起来,“卫井死了,但鬼魂的记忆并非寻不到。一有希冀钩织的幻境,二有允许的入梦石溪。其三,便是翻拟。”姜枕知道她在跟自己说,于是认真听着,“翻拟也简单,你若去过千山宫华,应可见到囚扇观锦。” 想起领主,姜枕心情有些低落:“嗯………” 阿姐注意到了,挑眉问:“怎了?” 姜枕不知道能不能说,毕竟残识跟现在的情况不符,但见到阿姐在问他,还是老实回答:“我已经去过无边海涯,见到了沧海一粟。但是运气不好,未曾见到另外一个秘境。”才开始解释,“领主们都很好,只是……” 这话没说完,阿姐的那双异瞳闪了下,什么都没问:“囚扇观锦并非秘境。如你所见的沧海一粟相同,只是心境。”阿姐伸出手,一团火焰在掌心间燃烧,姜枕这才发现她居然是火灵根,而不是剑修最常见的金灵根! “身在何处,都与平常无异。这便是囚扇观锦的意思。”她说得太轻巧,一边道:“翻拟也是如此,就算鬼魂烟消云散,山河变迁,仍会留下那道细腻的影子。” “比如、”阿姐回过头,“打更夫的名号。”她松开手,火焰落到了卫井的身上,瞬间迸发起了熊熊烈火。那火焰激烈地四处奔波,将外头的风雪吞噬了一大半,两道颜色互相挤压,最后变成恐怖的浓烟。 姜枕擦了一下眼睛,打更夫的名号? …… 天安勿躁,小心火烛。 …… 初春的露水总是清香宜人的,从碧绿的叶面上滚落下来时,仿佛还能摸到那绵延的触感。姜枕的脸上忽然冰凉一片,水珠滚落到了眼睫边,瞬间濡湿了,只能擦下眼睛,看着眼前湛蓝的天空。 “咯咯哒!”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叫唤。姜枕侧过头,只见一只生得十分可爱的黄色绒毛小鸡崽在旁边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两只脚扭捏地要往前走,却绊了个狗啃屎。 姜枕:“……” 来到这的余韵还没有消失,姜枕一时间没笑出来,只摸了摸小鸡崽的脑袋,心想:“这是哪?” 是卫井的记忆世界,那不应该由他的视角吗?姜枕要站起来,却被左肩的疼痛击垮得坐了下去,一时间脑子有点懵,叶子上的露水也滚下来,头发濡湿一片。 “……”姜枕惨得不想说话。 旁边的小鸡仍旧在“咯咯哒”,甚至开始啄他的小腿。姜枕这才发现自己的穿着都不一样了,意识到这个,他忙地翻了个身,强忍着疼痛去看水泊里的自己。 ——没变样子,还是他。 那这是哪? 姜枕傻了。 但也没完全傻。 当务之急是确定能不能跟谢御见到面,如果不能又该去哪里找卫井。姜枕把垂下去的头发掖在耳后,一个猛然站起,两眼发黑,最后撑着篱笆才没有倒下去。 姜枕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又抬头看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咯咯哒!” 回过头,看着小鸡崽还跟着自己,姜枕有些心软:“怎么了?” 这么可爱的鸡崽在手心里还会歪头用黑亮的眼睛看他,姜枕没忍住笑了下,又被左肩的疼痛收了回去。他有点不快乐了,忍不住都嘟囔道:“谢御在哪里呢?” “咯咯哒!!!”不知道小鸡崽听到了什么字眼,叫声陡然尖锐起来,看起来十分兴奋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收起喙的锋芒去啄他,又轻又柔。 姜枕愣了:“你……” 他有点难以启齿,看着眼前的小鸡崽显然更加激动了:“该不会……” “咯咯哒咯咯哒!!”小鸡仔彻底激奋起来。 “是谢御吧……?” 大喘气地说完这句话,姜枕感觉心都死了。这算个什么事,他衣服不知道咋换了,谢御变成一只鸡了,这…… 身体突然腾空。 姜枕的腰被有力的臂膀揽了起来,轻松地提起,随之天旋地转,被横抱在冰冷的臂弯之中。姜枕擦了一下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御说话:“它是我?” 姜枕:“……” 姜枕眨眨眼:“怎么会呢?” 这只坏小鸡!居然敢逗他玩! 姜枕都有点紧张了,谢御却已经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你的伤。” 姜枕低头看,“不知道。”他原本被谢御呵护了半天,再加上人参血和丹药的大补,只需要躺一段时间便能好了,没想到来到记忆里,一朝回到最初前,伤口鲜血淋漓,痛得令人难受。 第83章 姜枕本来也没觉得多疼,但谢御一来,他的身躯就开始作怪,忍不住地往谢御的怀里扎。明明已经抱着了,很近了,姜枕还是想把谢御当做乌龟壳一样套在自己的身上。 谢御道:“别撒娇。” 姜枕:“……”他试图争辩,“我没有……”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谢御突然蹙起眉头,看上去有点烦,尤其这会儿还有一声极其突兀的“咯咯哒”出现。 那只小黄鸡崽看上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歪着脑袋盯着抱在一块儿的人,姜枕侧头看去,突然听到谢御说:“它已经生出灵智,不必管。” ?! 那它是,妖了? 鸡精?! 姜枕想起自己的猜测,陡然一惊,立刻想跟谢御说。他的眼神有点慌,侧过去时却得到了一个吻,谢御亲了亲他的脸,将他抱着往外走:“先疗伤。” “诶……”姜枕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被打横抱整个人都有些呆,“它应该就是跟卫井打——” 谢御根本不听他的! 姜枕忍痛,“谢御,我们先处理正事。” 说完,他才想起自己的事情才是谢御的正事。 姜枕没辙,但还是道:“可是……这里不能使用灵力,乾坤袋也不见了……谢御,我们先处理正事吧。” 谢御顿步,蹙着的眉就没松过,姜枕伸出手去给他揉散,被他侧头吻了下:“请天便可。” ? 姜枕怔愣,谢御要为他去请飞升的老祖帮忙!? 第58章 姜枕瞬间觉得头也不疼了, 手也不疼了,全身健壮如牛,心也不跳了。 要知道, 谢御虽然冷冰冰的, 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淡然处之, 但下凡历劫这样的事情实在是郑重的, 不管他是否在意都是如此。而上仙府邸跟下界暗通款曲,把事情这么一抖露,不说别的,就光是那历劫最主要的“五情”谢御都没办法好好体会。 所以姜枕觉得, 就算谢御平日里不提,不表达,但离开剑宗和人群长达十年,也是无声的厌烦和不相为谋。 而现在, 谢御居然要为了他去找那些上仙? 姜枕吓着了, 忙地抓住谢御的手, 见没用,又去抱他的脖子:“不要, 我觉得我一点都不疼了。” 左肩的伤口开得极大,鬼修锋利的爪子快将骨头都截断了,鲜血疯狂地往下流着, 姜枕看也不看,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真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谢御现在只是跟他正在好的兴头上,姜枕怕谢御一时冲突做出什么事情,万一成为了天界笑柄,不得将他剥皮了不可? 姜枕一想, 瞬间不快乐了,死都不要谢御去找上仙。 谢御却没理他,只是抱着姜枕往前走。一阵清风伴随着微凉的雨丝徐徐地刮过,整颗心都忍不住为之陶醉和安静。 姜枕被谢御抱着,最后在一处树下坐落。他瞬间坐了起来,抱着谢御的手臂:“不要。”一张口什么话都来,“那些上仙太坏了,你这样要是被他们嘲笑了怎么办?”而且最重要的,如果天道某一天又抽疯醒来,发现飞升的全是这等潦草之徒,别说那些上仙不得善终,就算是它亲自点拨的谢御也会被严惩。 更何况谢御飞升的契机本就招人嫉妒,姜枕可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可想到这个,姜枕自己反倒是先愣了,谢御将他的手放下也没有察觉。 “别闹。”谢御轻轻地碰了下姜枕的额头,“我不放心你。” 手臂收拢了,姜枕几乎是被迫地靠近,跟谢御贴得更紧,脑袋都是懵的,只能无措地抱着他的脖子。 谢御不知道在默念什么,嗓音有些低哑,像夜里的残雨,让耳廓有些冷又有些痒,姜枕忍不住地瑟缩了下,一双眼睛看着谢御的面容,被贴着额头,唇瓣稍微一侧便能亲过他的脸。姜枕害羞得人都要烧着了。 不知道维持着这样过了多久,姜枕那股热意渐渐消退,一双眼睛有点红,轻轻地跟谢御蹭了下脸:“其实不用麻烦的……” 如果谢御知道,自己的靠近和说的话都是假的,还有他妖族的身份,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不值得去想,可姜枕却记得自己的初心。他要成为谢御的道侣,以欺骗为基底的开始本身就是不稳定的。而后要发生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摇摆不定。 姜枕突然对以后没了底,期盼不要来得那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滴露水又落到了他们的鼻尖,姜枕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肩有些痒,看过去,那可见白骨的窟窿居然长出血肉,逐渐往内收拢着,最后变得光洁,平整。 姜枕:“?” 他可算知道那些修士为什么要暗通款曲了。 谢御也沉思了下,难得夸赞:“挺好用。” 姜枕:“……你不要、”他想说你别沦陷了,别什么事都这样去做。但想了想,自己没说这话的立场。 谢御却点头,哪怕没听到姜枕后边的话,也似乎明白:“我只为你去做。” 姜枕倏地一下就红了脸,整个人往谢御的怀里扎,也不愿意跟谢御贴着脸了。对方也纵容着,郑重说:“但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咯咯哒!” 正在此时,一声激烈地鸡鸣打破了旖旎的气息。 姜枕和谢御:“……” 两人看去,那只鹅黄色的小鸡不知道何时追了出来,现在正威武霸气地挺直胸脯,眼神傲视群雄地看着他们。 姜枕:“……妖?” 姜枕忽地有些紧张了,这的确是修了灵智的精怪。而刚刚,谢御也看见了。他记性难得好些,突然想起在灵舟上帮谢御疗伤的时候、对方却是看不到妖。 ——难不成,突破元婴还能改变这个? 姜枕一时间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更担心谢御会不会将这小鸡崽一剑给削了。但想来冰冷的性子也不会多管闲事,谢御只是摩挲了两下姜枕的左肩,确认无碍后才放下,活像领主守着宝物那样。 “它就是跟卫井打架的妖?” 姜枕回神:“是吧……”但看着小鸡崽那蓬松的可爱模样,他也有点难以启齿,“也或许不是?” 谢御沉吟:“先找卫井。” “好。” 姜枕本是要起来自己走的,没想到谢御顺势将他横抱了起来。臂弯有力地勾着他的背和膝弯,但姜枕仍旧有点不安心,劝他:“先放我下来吧……我很重的。” 谢御:“……” 谢御淡然开口:“你瘦得跟它一样。” 瘦弱的鸡崽:“?” 它十分生气地张开翅膀:“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哒!” 饶是品种不同,姜枕也知道它骂得很脏,忍不住地蹙了下眉,跟鸡崽讲道理:“说坏话的家伙是修不成人形的。” 鸡崽顿时如遭雷击,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姜枕没忍住笑了下,头从谢御的肩膀上转回来,侧过去看,谢御正目视前方,步伐很稳。下颚线棱角分明,如鬼斧神工般每一处都精心雕琢,线条流畅。姜枕没忍住,伸出手碰了下,听到前方有几个老汉在说话。 “唉,今年收成不错啊。老周,你们吃什么去?” “我?我今晚就不吃饭了,我女儿想吃点果子。” “……老周,你少听她们的,这段时间多囤点肉啊。” “是啊!” 谢御将姜枕放下,姜枕瞬间自由地走了两下,利索地抖了两下腿。几个老汉都提着一个盖着盖子的木桶,正热切地交流着。 姜枕看向他们,他们便停下话头看过来,其中一个人蹙了下眉,有点奇怪地说:“外乡人?” 想来这句话平地起惊雷,“外乡人?”其他几个人纷纷转过头来,有点惊讶地说:“我们这怕是有百年没来过人了吧,小哥儿,你打哪来的?” 姜枕道:“西荒。” “哦,那么远啊。”老汉挠了下头,“行吧,你们来这好生玩,我们有事就不招待了。”说罢,几个人便提起木桶,闭口不言地往前走。太过僵硬,姜枕问谢御:“他们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跟着?” 谢御:“嗯。” 姜枕:“……我偏要去。” 少年略有些狡黠地说:“我们偷偷跟着他。” 谢御:“好。” 几个老汉往山头上走,周遭没什么可以遮蔽的地方,好在昨夜应是下了雨,地面潮湿,又是泥地,留了不少的印子。等他们走远,姜枕便寻着脚印往前找,居然看见了枯树。 但现在的枯树,并不是光溜溜的。它的叶子是那样的翠绿,清新的让人眼前一亮,还带着晨曦漂亮的微光,露水会从那饱满的叶面上滚落,水灵地融化进肥沃的泥土。整个天地都好似有呼吸,人杰地灵。 老汉们正跪在这棵树下,四个人很是整齐,木桶就放在旁边。到了此地已经没办法躲了,姜枕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身后,老汉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 第84章 姜枕有点高兴:他猜对了! 忍不住地回过头,一双眼睛盯着谢御:像这样虔诚的场景下,一般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闹特别大,否则有些冒犯,将不灵验。 谢御目光略有些温和地看着他。 姜枕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去。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站着,时间过得有些久,想来是不会离开的。几个老汉们并未有交头接耳,只是跪在那里半晌。突然间,姜枕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最近天不安宁啊……今个得把东西收了。” “什么安宁不安宁的,你想让外乡人看见我们?” “……他说得对,可是这两个外乡人…”老汉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看姜枕,小声说:“他细皮嫩肉的看起来是挺好欺负,可是后头那个……这两个煞神啊……” 姜枕:“……” 姜枕等不了了,开口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们西荒也有这样的神树。”他一张口就随便胡诌了,“能结吃食,灵丹妙药,样样精通。不会将你们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几个老汉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心里没底。 姜枕便道:“我们既然到这来了,若是守着,你们难道一辈子不要收成?” ……这倒是正中几个老汉的靶心。刚才也说了,天不安宁,要把东西赶快收走,如果两个人正在这守着,打也打不过,只有他们讨不着好。 就着这样想了会儿,其中一个人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四个人便下定决心开始了。姜枕看见他们整齐划一地做了几个手势,随着头往地上一磕,旁边的木桶也随之动了一下。老汉们立刻抬起脑袋,十分高兴地说:“多谢神树!” “多谢神树!” 说罢,其中一个已经忍耐不住地揭开盖子。姜枕记得他要的是肉,果不其然,那木桶里全是新鲜的猪肉。而另一个也揭开,姜枕记得他要的是水果,里头便是些常见的果子。 姜枕默默回头,看谢御。 他想,他在南海过得像个野妖。 外头都发展成了这样他都还不知道! 姜枕又转回去,四个老汉已经开始盯着他们了,其中一个有些怯懦,“你们……别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姜枕道:“你放心吧,不会的。” 得了姜枕的保证,几人便将目光挪到不做声的谢御身上。 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身上都透露着出尘的气质,俨然不是池中物。老汉们没见过几个达官显贵,也知道他们比那些村里的霸王更加厉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再重复一次。 姜枕趁此机会,道:“劳烦,向你们打听个人。” 大家瞬间警惕。 姜枕:“卫井,你们认识吗?” 几个老汉的脸瞬间如吃了屎一般难看。 其中一个道:“你找他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姜枕一口废话说得很溜。 想来在他这里是什么都不能知道了,老汉们互相对视一眼,不打算回他。却见面容昳丽,看上去极为好欺负的少年背后,另一个弱冠左右的人将背后的剑拔出,锋芒毕露。 老汉冷汗直流:“我说,我们说!” 好一番和谐问话后,姜枕确定了卫井就住在东边的那个左边的那个前边的那个右边的再左拐的一间屋子里。 一口气把这个记住了,姜枕转头就要说话:“卫井住在——”哪来着? 。 谢御淡然地说:“东边左往前,右边再左拐。” 姜枕:“哦。” 道理他都懂,但右边再左拐是什么意思? 姜枕怀疑这群人在骗他。 可看着几个人冷汗直冒的样子,不像是会骗人的。姜枕犹豫了一会儿,跟谢御商讨:“我们还得留在这里。” 他想看看这神树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59章 再三保证不会将神树的事情说出去, 四个老汉才提着木桶离开。 姜枕在神树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露水才在指尖和脸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姜枕捻了下, 湿漉漉的:“我们是不是要用木桶?” 他想试试向神树许愿, 如果只需要跪着就能得到粮食, 那太轻易了。 谢御道:“这里没有。” 翻拟中的神树跟鬼城不一样, 这里周遭不仅没有遮蔽物,离百姓居住的宅子也远,如果想要木桶得出去找。再倒霉些,普通木桶可能不管用。 姜枕想了想:“先试试吧。” 说完, 他便先跪着。泥地里湿乎乎的,瞬间将衣裳染脏了。抬头看谢御,对方神情淡然,似乎并不想触碰这些东西, 姜枕也不强求, 谁知谢御当真随他一样, 有些虔诚地跪地。他的身形挺拔,清风吹襟, 掀起那墨色长发。 姜枕莫名觉得,有些像拜天地。 想到这,整个妖都如同沸腾般, 有些心虚,好在谢御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学着刚才几位百姓的模样,合拢手掌朝树拜三下,阖上眼睛,往下垂头磕在地面上,发丝随之而落。 姜枕想, 该许什么愿望才好。 下一刻,便想到了谢御。 一道奇异的灵气顺着他的周身渐渐蔓延上来,在脖颈,脸庞处逗留,才嬉戏地入四肢百骸中。那并不是舒畅的气息,相反有些敌意,似在身上剥夺些什么。姜枕忍了一会儿,突地感觉被人揽住,随之勾他的下巴迫使抬了起来。 姜枕看着谢御,对方用衣袖给他擦脸,目光有些柔和。不过越擦越脏,姜枕感觉额头一片泥泞,忍不住地蹭了下他的手心,弯了弯眼睛:“你怎么到左边来了?” 说完,他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腰后也有一只手,像划分领地般将姜枕夺了过去,撞在背后之人的怀中时,姜枕抬头看了下。 ? 两个谢御?! 身后的谢御神情冰冷,并不似面前那个那般柔和,但他的怀抱是熟悉的,姜枕伸手碰了下他的脸,谢御却别了过去,好像不愿意让他碰。 姜枕呐呐地收回:“你们……” 怎么回事啊…… 姜枕的视线在两个谢御的身上来回晃悠,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因为他们现在都如出一辙的神态。 他就许了个愿,怎么就真的给他变成了个谢御?! 姜枕感觉惹了弥天大祸,眼神都要涣散了,下意识地依偎原本就在右边的谢御,小声问:“你们……谁是真的啊?” 谢御的脸侧了回来,静静地看着他,眸底却似在翻涌什么情绪。姜枕感觉那是不爽的,毕竟怎么会认出来?他有点紧张,感觉自己身处在豺狼虎豹之中。 前边的谢御玉树临风,少年的容貌已能看出后日之势,略带了些凉薄的柔,视线之处,将姜枕笼罩在内:“你说呢?” 姜枕懂了,前面这个是假的。 他要站起来,身上有点泥,谢御也就顺着他起来。把身上拍干净,姜枕把有点濡湿的发丝擦了下:“你……”看着自己闯的祸,再看着背后低气压的谢御,“你能回去吗?” 假谢御漠然道:“不能。” 姜枕:“……” 这的确是,总不能给人塞回娘胎里。 他看了看背后的真谢御,再看神树,的确太灵验了,这都能变出来。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村民只要粮食,不提这个? 姜枕小心翼翼地跟谢御贴着,语气带些安抚,问道:“谢御,你许的什么愿望?” 谢御伸手牵他:“与你不同。” 姜枕瞬间窘了,脸有点红。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到的谢御,脑子里只有这么两个字。看向面前的假谢御,姜枕决定再问一次,“我……我们要去办事了,你怎么回去?” 假谢御道:“我同你们一起。” 姜枕:“。”得了吧,真一起不得被谢御给他削了不成。看着身边愈发冷的剑修,姜枕道:“不行,我们的事情很重要,不能带上你。” 闻言,面前的剑修忽地蹙了下眉,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实在是言行于色,与真谢御有所不同。能看见这么丰富的表情,姜枕突然有种此生无憾的感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牵着他的手的力道突然重了些,姜枕被拉着往外走:“去找卫井。” “啊,哦。”姜枕恋恋不舍地跟上去,一边回头:“那他怎么办呢?” 谢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他若跟上,杀了便是。” 姜枕:“?” 仙君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狠起来连自己都杀。 不过假谢御出自神树,应该是开了灵智,并没有再跟着他们。姜枕却觉得哪里不太对,总有一种留他在这会作妖的感觉。但谢御同他一起,心里又安定下来。 因为他觉得,天塌下来也有谢御顶着。 跟着谢御离开神树,来到了稍微熟悉的街道上。两人作为外乡人,明显不凡的外貌立刻引起了百姓的注意。他们的面色大多是不善的,有的则有些惶恐,尤其是看着他们来的方向,脸都白了。 第85章 姜枕不好直接跟他们解释,谢御更不爱说话,两人便去到了东边。路上问了个老人,得了大致的位置,姜枕又被谢御牵着往左边走,擦过小道,再往前走右边。 ……这不是死胡同吗! 姜枕第一反应是被骗了,但跟谢御对视了眼,便将目光挪到了朝向的左边。一声鸡叫声傲视群雄,姜枕有点怔愣,这不是那只开了灵智的鸡精的声音吗? 两人跃上墙头。 不远处的下方,鸡舍旁赫然是卫井。翻拟的时辰应有些早,这时候他没多大的年纪,脸上也没有伤疤,看起来并不凶煞,反而浓眉大眼,有些朴实。 “……就是你给我托梦说你成精的?”卫井摸了摸下巴,盯着眼前的小鸡崽嘀咕道,“这瘦皮样子,能成个什么精。” “咯咯哒!” “嘶……你先别叫唤,我是偷溜进来的,万一人家认为我是贼怎么办?” 姜枕:“……” “咯咯哒!”小鸡崽的声音更加凶猛了。 卫井没辙,拍了他一下,小鸡崽被弄得一个趔趄:“哎我说你,你老给我托梦做什么?” 卫井说到这,一脸不可置信:“还说我要跟我换名字,为啥啊?” “咯咯哒,咯咯哒!”小鸡崽扑棱扑棱翅膀。 姜枕都听不懂了更别提现在的卫井。他挠了挠头,“真是受不了你了,你叫啥名字?你这样成精了,该不会是鸡精吧。”说到这 卫井忽地静默了下,然后猛地大笑:“鸡精?哈哈哈哈,你不会真叫鸡精吧,这也太好笑了!” 姜枕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尤其是耳朵忽然被捂住,看着小鸡崽猛地开始憋气,毛都变得蓬松的时候。 姜枕:“它——” 砰! 天地间忽然动荡了下,小鸡将自己所有的声音都爆发了出来。姜枕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已经预料到一切的谢御。 砰! 卫井那边,正双眼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小鸡崽,随后身形摇晃地张了下嘴,倒在了地上。 姜枕:“……” 这时候的卫井没有灵力,很明显是凡人。姜枕从一边跳了下去,看见气势汹汹的小鸡崽,伸手招它过来,等它跳到了自己的手心里,才道:“伤害凡人也修不出人形的。” 小鸡崽:“?” 眼见着小鸡崽要掀天动地的宣泄自己的不满,姜枕忙地捂住它的喙。看向谢御,对方半跪在地碰了下卫井的脉搏,表情冷淡:“死了。” 姜枕:“?”肩膀上的小鸡崽也瞬间掉了下去,又啪嗒一声被匆忙接在手心里。 谢御道:“也许。” ……姜枕劫后余生地摸了摸小鸡崽蓬松的毛,风中苍凉:谢御究竟跟谁学的! 姜枕一口气缓过去,也蹲下去:“什么情况?”伸出手去碰,恍然发现卫井体内的气息紊乱,这本是凶险的。可里头却好像打通洪钟般,正在逐步的修复。 这是好事,但也是不好事。 姜枕有些难以言喻:如果卫井挺过去,也就算被打通任督二脉般成为修士,挺不过去,就是死了。 姜枕收回手,这太巧了。脑子里面逐渐浮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卫井该不会就是这样…变成的修士、成为大家口中可以斩妖除魔的将军?” 那打架的契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姜枕看向小鸡崽,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这也太潦草了。 谢御沉吟,姜枕以为他能说出什么话,没想到是用袖子给他擦手指。 姜枕:“……” 正在此时,鸡舍外的栅栏突然被打开了,姜枕没回过头,就听见几个人发吸气声:“杀人呐!” 姜枕:“没有!” 匆忙回过头,谢御已经身法敏捷地拦下那几个扯着嗓子吼的男人。避钦剑随手出鞘横在他们的去路。几人瞬间冷汗直冒,大气也不敢喘。 其中有个大娘,她东看西看:“哦……哦,那孩子没死。”劫后余生,又看着姜枕,“你们这是做什么……来偷鸡的?” 姜枕:“……不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劳烦,能问一下卫井是什么情况吗?”能被鸡精托梦,攻击反倒打通了脉象,太奇怪了。 大娘皱了下眉:“卫井?”她踮起脚尖,往后头看,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哦,他啊。” 她没其他人那样警惕,明哲保身:“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孩子他爹是我们这有名的赖皮。他娘跑得早,十几年没回来了。” 姜枕:“没别的了?” 大娘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姜枕却一时间没想出来,谢御问:“你们很讨厌他?” 大娘看着他拿剑就发怵:“也不是讨厌他,他爹我们都不喜欢,不来往而已。”说到这,她也索性都摊牌了,“卫井也是个倔脾气,他爹虽然是个混账,但也不至于被打成那样,到现在都露宿街头,不敢回家。” 姜枕:“……”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几人这一说,他目前还是很支持卫井的作法的。混账爹不打做什么。 虽然姜枕没爹,但不妨碍他也想打。 “那……”姜枕收拢心神,“大娘,这只小鸡崽是?” “咯咯哒!”小鸡崽应声地挺直腰板。 大娘“哦”了一声,“这是我家刚下不久的小鸡,可有灵性了,来,跟人打个招呼。” 小鸡崽闭口不言。 姜枕却愈发忧愁:修成人形和灵智都是很难的事情,小鸡崽绝非刚生的,这他到知道。但它的心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百年老妖,而且留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姜枕眨了下眼,余光中看见谢御把剑放下了。百姓们劫后余生,拉着大娘往外走。他隐约听到了什么神树,还有老周的字眼。 不禁微愣。 来到翻拟里,他不仅可以出现在百姓视野中,举止也能带来冲突和反应。谢御说要解决这里的事情,就得把怨气从源头停下来。姜枕思考了下,“我把小鸡崽偷走吧。” 说不定能制止它跟卫井打架。 谢御:“嗯。” 姜枕望了下里头躺着的卫井,“不过我们还得带上他。”总不能让人家躺在鸡舍这,大娘回来怪骇人的。 谢御也点头,“我去吧。” “好。” 姜枕跟着谢御往前走,却突然见到一道白影从腾空而落,他的身形如银影,落地时稻草翻飞,等侧过身时,才见其面容。 姜枕瞬间紧张了起来。 谢御道:“退后。” 又要打起来了! 还是自己打自己! 第60章 说退后, 姜枕是断然不能退后的,反而得走上前,拉住谢御的手:“等等。” 姜枕试图跟谢御讲道理:“虽然他是从神树里诞生的, 但长得与你相同、也算是双生子了。”姜枕道, “对我们没有威胁, 为什么要杀他?” 谢御抿着薄唇, 没说话。 姜枕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看着谢御并无动作,与他对视着,内心也逐渐平息:“为什么要杀他?” 谢御收剑, 仍旧不答话。 姜枕道:“你要跟我闹脾气?” 谢御:“……” 说没有,显得他闹脾气,说有,显得他脾气大。怎么说都不好, 索性不回答。姜枕一想到谢御是这样“走投无路”, 心里有些失笑, 他也不管假谢御了,只专心眼前的少年剑修, 勾了勾他的指尖,语气软和:“为什么?” 谢御翕动了下嘴唇,开口:“你舍不得?” “……”姜枕呆了, “这哪跟哪?” 意识到谢御或许是吃味了,姜枕补充道:“他只是生得同你一样,我便不忍心,哪会儿舍得让你难过。” 说到这,姜枕有些羞,耳根子悄咪地红了。他又开始想谢御在无边海涯历经了什么, 怎么现在还会吃味、不过也好,多了些活人气息。 吃味就吃味吧,姜枕想,自己比他大些,宠着就是。 谢御松了眉头,目光却仍旧有些不相信:“嗯。” 姜枕勾着谢御的指尖,复而被牵起:“神树给予百姓食物,并非需要功绩,而是心中的贪念。”谢御沉吟道,“以贪念诞生,留着无利可言。” 姜枕道:“……可他看起来很正常。” “总不能一棒子打死。”姜枕揉了下谢御的掌纹,“所以百姓最初也奢求身外之物,只是被吸取贪念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难怪他拜神树时,总觉得身上被剥夺了些什么东西。随着谢御的一声“嗯”,姜枕道:“这不是坏事,如果神树可以消减人的贪念,那岂不是也可以吸取怨念?” 想到这,姜枕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能净化掉怨念,那回到鬼城,岂不是神树苏醒便可以让他们的怨气消散?”但这也不对,“可它……应该不会苏醒了吧。” 正在此时,假谢御突然道:“还没说完?” 第86章 姜枕转过头,看着他顶着跟谢御一般无二的脸,说话却是情绪饱满,语气起伏:“这人我帮你们抬回去。” “……” 心也好大,跟谢御谨慎的性子不同。 姜枕:“嗯,谢谢。” 身旁的谢御却道:“不必。” ……姜枕差点忘记了旁边这尊大佛。 他抓住谢御的手臂,义正言辞的说:“他跟着我们,总得找些事做,总不能光听着我们说话吧?” 假谢御赞许点头:“说的不错。” 真谢御道:“杀了便可。” 姜枕:“……” 姜枕颓废了。 虽然不知道谢御为什么变成了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性子,但姜枕已经不试图跟吃味的人讲道理了:“不可以杀。” 谢御:“你舍不得他。” 姜枕:“。” 啊啊啊啊! 假谢御突然笑了下:“你们真有意思。” 他的身法同样敏捷,单腿一挑,不知是何等的力道,卫井居然在空中翻了个滚,最后被他提溜起来背在背上。 姜枕忍不住多看几眼:“好厉害……”夸赞的话还没说完,便止住了。他甚至没敢看身旁吃味人的神情,只蔫巴地贴了过去。 “跟小孩似的……”姜枕嘀咕道。 谢御:“……” 三人就这样达成了十分“和谐”的气氛,虽然姜枕被诡异得在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好在是平安的去到了卫井的屋子。他家有些小,还简陋,但带了个小庭院,放了一张木桌和两把凳子,还算不错。 等把卫井安顿好,姜枕便去看他的脉搏。假谢御抱臂靠在一边,两条长腿随意交错着:“能活,死不了。” “知道。”姜枕看向假谢御,“腿收收,去外边坐着吧。” “好。”假谢御听话地便往外走。 这下屋子就剩个真的了,姜枕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转过头跟他闲聊:“卫井的气息有些乱,今晚可能会高热。” “嗯,我会留意。” 姜枕抿了抿唇:“你还是不高兴吗?” 谢御道:“没有不高兴。” 姜枕:“……你骗我。” 谢御道:“从未。” 姜枕瞅了瞅他,谢御油盐不进的态度让他有些无奈,便去看屋子的陈设。没有桌子,跟柴房一般有些毛糙,看了一圈,姜枕才道:“可我是真心不想让他顶着你的脸挨打。谢御,我没有舍不得他,我舍不得的是你。” “知道。” ……你知道个啥。姜枕抿住唇,看着谢御那难哄到极致的德行,内心有点愁、这点事他都吃味了,那以后岂不是更遭殃? 姜枕越想,越觉得飞升路慢慢其修远兮想变回原形钻进土里。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外头的假谢御开口道:“你们不出去转转,打听些消息?” 姜枕反应过来:“哦,来了。” 姜枕顺道拉了下谢御,对方顺从地跟着走了。 — 等到了外边,气氛虽然看起来还算好,可姜枕仍旧觉得有些剑拔弩张。他站在原地徘徊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有些急和想逃。 谢御道:“卫井的事不急,你可还有想看的东西?” 姜枕顿步:“好像没。”但不能完全没,思索下,“不然我们去给百姓种地吧。” 虽然这里的百姓都是靠神树给予食物,没什么种庄稼的经验。当姜枕可以教他们,说不定能改变雪天来时惨死的景象。 但说完,这句话便显得有些不妥。 谢御虽不是剑宗宠着长大的,但到底是个剑修,种地这种事……姜枕完全想不出是什么风光,更何况许多修士都不愿意做苦活儿了。 假谢御却道:“种地?好啊。” 姜枕抬头看他,“我虽然居住在剑宗,但并非全心为剑,偶尔下山也会帮百姓插秧。” 姜枕明白了,点头——等等? 这假谢御怎么连剑宗的记忆都有!? 姜枕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出自哪个门派?” 假谢御:“你不知?当明剑宗。” 姜枕:“……你一直在剑宗长大?” “不然?”假谢御有些奇怪了,“我不是继承他的记忆吗?你在意他,怎会忘了我?” “……”姜枕明白了,“没有。” 假谢御所拥有的记忆,与真谢御还是有些出入。比如他没有被抖露仙君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剑修开始。 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假谢御似乎还说了什么,姜枕却有些听不清。他的目光专注在身旁的人,心里略微有些酸涩。他觉得是心疼。 他心疼谢御。 如果没有被人透露身份,也没有那些带着谎言而前赴后继的虚伪,谢御也本该在剑宗长大,成为风光无限的师兄,或者花团锦簇的师弟。无论哪一个,都会比七岁离开剑宗,十年孤寂的要好。 姜枕没忍住多靠近了谢御一些,对方瞥下视线,目光所及之处,稍有些柔和。 姜枕戳了下他的手臂,“不插秧了,我们出去逛逛?” 谢御:“嗯。” 姜枕问假谢御:“你呢?” 假谢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悠了一会儿,“不了,我怕他杀我。” 姜枕:……你还知道啊。 假谢御要留在卫井这,姜枕便嘱咐了些事情,将小鸡崽揣在袖口中,跟谢御出了院子。在外头绕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好玩的,反倒是百姓警惕的目光黏在了他们身上,走哪都是。姜枕被盯着不舒服,却也因此突生出一个奇想:“那个客栈……” 虽然说,那个客栈有可能是乞丐自己想出来的,而翻拟之中没有,但姜枕还是想去看看。 谢御知道他的想法,“嗯。” 姜枕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认路。” 谢御牵起他的手:“无妨。” 姜枕被谢御牵着东绕西绕,眼见着面前的路愈发熟悉,姜枕内心也活泛起来:“好厉害!” “嗯。”谢御牵着他往前走了会儿,是有家客栈,眼见着姜枕撒了手要进去转转,忽然开口道:“只许夸我。” 姜枕停步,回头看着一脸淡然,好似话不是他说来的谢御:“……” 姜枕缓步挪了回去,跟谢御重新牵手:“好,答应你。” 谢御满意了。 进了客栈里头,掌柜和小二都跟鬼城的人不一样。姜枕目光上下看了一圈,小二便凑了过来:“客官,住宿还是吃饭?要吃点什么?” 姜枕想了想:“吃饭,羊肉汤面。” “好嘞!”小二拿着小本记下来,本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忽地停住;“您……您是外乡来的?” 姜枕点头,“外乡人不能在这吃饭吗?” 小二:“当然不是,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他把本子夹在腰上,“是这样,我们这前些日子也来几位外乡的客官,说要是有人来了,就跟你们说一声。” 姜枕心头一跳,小二道:“您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是熟人呢?” “不必看了。”二层突然传来阿姐的声音,她缓步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太高兴:“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熟悉的前兆,姜枕准备垂头听训,却听谢御道:“嗯,我带他的。” “……”姜枕拉了下谢御的手。 这是准备被阿姐拍扁吗? “哦,那你挺自豪。”阿姐皱了下眉,背后又传来声音:“姜少侠,找到卫井了?” 阿姐:“上来再说。” 等人聚拢了,姜枕才发现东风行不在,阿姐道:“不必管他。” 姜枕便只能收着心神,把来这遇到的事情给说了,包括假谢御和鸡崽的事。阿姐转了一下杯盏,让他先将袖口的鸡崽给她,随后道:“神树,你是说它可以净化人的怨念?” 姜枕:“应当是这样的。” “嗯,知道了。”阿姐似乎并不愿意谈正事,拿到鸡崽也是揣在自己袖口里,“你的剑呢?” 她这句话是问谢御,但谢御没说话,只是给姜枕添茶。 在阿姐面前,姜枕总有一种被族亲抓包的感觉,感觉皮肉都绷紧了。直到一杯茶填满,谢御才道:“怎了?” 阿姐道:“借我一用。” ! 该来的果然要来了吗? 阿姐要抢谢御的剑了! 姜枕虽然很袒护阿姐,但还不至于让旁人把心爱的东子拱手让人。 谢御掀起眼皮,离开姜枕时,他的目光总是会变得毫无波澜,像没有感情的死物。但伸手将避钦剑给出时,还是较为利落。 阿姐接住:“谢了。” 似是看出姜枕担忧的事,她说道:“你的东西我还有用,倒时和你道侣的一同还来。” 姜枕摆摆手:“还他就行了,我的你若是喜欢,留着便是。” 阿姐笑了下,“不了。” 姜枕也不勉强,他看见屋子里有一些丝线和银针,看起来是刺绣作用的。消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莞尔道:“一些小物罢了。” 第87章 阿姐察觉到,有点冷的说:“这些你便别管,卫井的事我来处理。”姜枕张了下嘴,“嗯,那你要小心,别扎到手了。” 阿姐似乎有点不耐烦:“嗯。”她抬起目光,“今儿是祭灶节,你出去玩会儿。” 消潇解释道:“我们来的早,见到村外摆满了花灯,想来热闹,你们不如去瞧瞧。” 姜枕:“……好。” 这明显是赶他们出去了,姜枕没意打扰,便站了起来,谢御自然地牵住他:“走吧。” 等下了楼,姜枕让小二把羊肉汤面给了阿姐他们,便跟着谢御出了客栈。因为天色还早,他们在外头逛了许久,直到晨日里的微风逐渐歇下,而变成残夏时那完好的颜色。 姜枕眯起眼睛,抬起手遮了半边地去瞧。谢御侧头,不看江山如画,只看着他。 残阳从鎏金云隙间倾泻而下,将少年冷玉般的侧脸染作半透明的琥珀,他细白的手腕被暮色勾勒成淡金的剪影,落入绯色烟霞的瞳眸中。谢御像是被融进去,化开却流不走,只坠入那色泽生辉之中。 姜枕正在看残阳如火的天,和人群攒动的街道,突然觉得脸上被亲了下。他回神,却有点呆地看了看谢御,像是没明白。 谢御问,“还不习惯?” 姜枕摇头晃脑:“不习惯。” “那——”姜枕捂住谢御的嘴,把那句再亲一下按了回去,小声道:“习惯了。” 谢御的双眸总是安静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姜枕却被他看得有些烫,把手收拢,便又被亲了下。他呆了许久,才在走的路途中,轻轻地蹭了下谢御。 走出了村落,姜枕才发现外头有多热闹。仿佛脱离了死气沉沉的日子,变成了崭新的模样。这本是条荒路,不知怎么被开辟成如此精美的景设。一些小楼挂着灯笼,飞檐擒着残霞,小贩的摊位整齐,远方还传来细水长流的声,看过去,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模样。 姜枕只愣了一会儿,内心那点高兴便被放到了最大,他拉着谢御进到了人流当中。 他还是第一次参加百姓中的习俗和节日,南海妖族里没有这些东西,东洲的繁华更不似如此。这里带了些朴实,虽然没有灵气给予修炼,却让人乐在其中。 姜枕被眼前的灯笼和各式各样的花灯晃了眼睛,在摊位上都会留步看一看。等到了一家挂着面具的铺子,姜枕就想回头给谢御挑选一番。 却恍然发现手中已经空了。 这里很挤,却被修建出“春江花月夜”的风采。姜枕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只见一众人头,没看见出尘的谢御。正嘟嚷着回头,却发现谢御站在自己的身后,目光隐隐有些揶揄。 第61章 姜枕奇怪地问:“刚刚怎么没看见你?” 谢御道:“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 姜枕愣了下, 仔细地看着谢御,却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当做是自己多想,跟谢御分享喜悦道:“这当铺的面具好看, 你想要哪个?” 谢御抬起目光打量了一会儿:“你选吧。” “哦。”这正合姜枕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上边的面具什么样式的都有。 姜枕挑了个看起来青面獠牙的, 从衣裤里摸出两个碎银,这是他醒来时就发现的东西。付了银子给小贩,姜枕便将面具拿在手上左右看了下,甚是满意地递给谢御:“好看吗?” “嗯。” 谢御将面具接过, 随意地扣在额头上。 姜枕不免愣住。 青面獠牙的面具本让人觉得惊悚,偏谢御扣于额头,露出的眉眼与薄唇十分凛冽。眉似墨色剑锋破云而出,眸如月下寒潭的清冽碎光。唇角弧度平缓, 勾起时却仿佛能听到冰雪消融的轻响。 他身上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气息。 姜枕回神, 夸赞道:“好看。” 谢御:“是吗?”他随手从铺子里取下面具, 刚才给小贩的细银多了许些,再拿几个也绰绰有余。他的目光犀利, 挑的是副动物的图样,姜枕没认出来,但还是往脸上戴着。 这下才问:“这是什么?” 谢御:“不知, 或许是狐狸。” 小贩赔笑了声,“客官,这是小狗。” 姜枕:“……” 姜枕又将面具取下来,塞在谢御的手心里,跟他调换,这才正式地进入这花灯的佳景之中。姜枕还遇到了一白发老妪, 好奇询问祭灶节会有这样的风俗吗?对方告诉他:“等赏完花灯了,就回到家中祭灶,平添些团圆的喜悦。” 姜枕明白了,便被谢御牵着往前走。 这里实在是建设得太好,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那些张灯结彩的喧闹便铺天盖地的。观灯时人挤人,天边时而炸开两声烟火,将长街照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姜枕抬起头,各色花灯缀满了天空。低下头,街市上龙狮竞舞,锣鼓震天,稚子举着兔儿灯追逐笑闹,少女鬓边簪着绒花,手捧莲花灯祈福。 眼前犹如盛世,姜枕被震撼得愣了好一会儿,一颗心才从停滞、跟随着锣鼓重重地跳跃起来。他很开心的要到处去看,谢御却及时拉住他:“放灯吗?” 姜枕刹住脚步:“好。” — 卖灯的铺子是一位白发老妪在看管,它的摊位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姜枕粗略一看,有玲珑剔透的宫灯,栩栩如生的金鱼灯,还有憨态可掬的瑞兽灯,除此之外,还有放飞的孔明灯。随着温馨的火光大放光彩,游人不禁驻步细赏。 老妪道:“哥儿,这是我们这有名的天地灯,选一个吧,图个吉利。” 谢御道:“喜欢哪个?” 姜枕思索了下,问老妪:“河灯好,还是天灯好?” 白发老妪闻言,忍不住笑:“当然是两个都好,鱼儿跃龙门,有鱼怎就没有龙了?” 姜枕点头:“那都要吧。” 谢御把银两付了,见姜枕提了六个,不动声色地挑眉:“怎要了这些?” 姜枕道:“不可以吗?” 谢御道:“还以为你想逛其他的。” 姜枕摇头:“放完也不迟。” 姜枕跟谢御分了灯,谢御得了天地两灯,见姜枕拿了四个,心中忍不住地软和下来。姜枕一看他的眼神,立刻捂住谢御的嘴,小声道:“该放灯了。” 夜色被人群染作一片锦绣,姜枕顿步下来,在蜿蜒的小河边蹲下。他跟谢御靠在一块儿,要将河灯放了,却见旁边的小姑娘在爹娘的簇拥下提笔写了字。姜枕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她念叨:“天地本不全,却借月色,花灯,与之相连。爹娘,这下天地能会面了吗?” “会的。” 姜枕愣了一会儿,问道:“谢御,你想许愿吗?” 谢御道:“听你的。” 姜枕便去找他们借了毫笔,让谢御先在河灯上写,后者却浅笑:“我没有夙愿,帮我写吧。” 姜枕便接过他的灯一块儿写了。 等真的将河灯从清凉的水面上送出,天上的烟花骤然绽破长夜,如姹紫嫣红般的细雨倾泻而下,金菊,银蝶,赤霞漫天飞舞,倒映在这万千阑珊的河央之间。 将毫笔归还,再跟谢御一同放了孔明灯,姜枕才提着两个天地灯,有些满足的说:“真好。” 谢御问:“嗯?” 姜枕朝他露出一个笑:“天地本不全,却以花灯,月色,与之相连。这不是贪念,而是一面之缘的夙愿。” 姜枕握紧手中的天地灯,“我该回去了。” 谢御道:“嗯,不急,先将两灯放了吧。” 姜枕却没有回答,他好像失了魂,又好像没听到地背过身离开。谢御看着,突然伸出手—— 砰! 一束烟花再次绽放在漫漫长夜,火树烂漫映亮了天地,又似千树繁华被东风吹落。转瞬即逝,却又足够刻骨铭心。 灯架倾倒的混乱间,面具被风掀起半角,刹那间玉色侧颜如昙花乍现——鼻梁如雪岭孤峭,睫羽似鸦羽垂落,染金灯穗拂过他执灯的手,分明是流年一瞥,偏教路过少女失手打翻莲灯。 姜枕垂下视线:“有人在等我。” 复而抬起:“我该走了。” 面前的谢御立刻变了个模样,他似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凛冽的样貌都变得明朗:“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姜枕道:“从我问你的时候。” “我从来不会问他这些问题的。”姜枕的眸光颤了一会儿,好像是被欺骗得过头了。 假谢御本是为了好玩才骗他,没想到被拆穿后,少年会这样难过,哪怕因神树诞生的他,也不免愧疚。 “你……” 姜枕道:“记得赔钱,我先走了。” 假谢御:“……” “?” — 姜枕找到谢御的时候,对方正靠着一处有些暗是小巷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萧瑟的凉风,从远方的喧闹走到这里时,已经有些恍若隔世。 第88章 谢御正阖着眼睛,似乎在入神。因为没有带剑,那股侠义风没了,倒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姜枕在谢御身前站定时,对方都没睁开眼。他抿抿唇,开口喊:“谢御。” 谢御睁开眸子,很是漠然地转过脸。 姜枕朝他摇晃了一下天地灯,“我回来——” ! 话未说完,天地灯便落到了地上,瞬间熄灭了。姜枕被扯至谢御的跟前,一片昏暗和逼仄中,漆黑的夜空边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姜枕却无暇顾及,视线里全是谢御。 谢御吻得很凶,姜枕几乎没喘过气,他的双手只能掐着对方的衣襟,齿列磕破唇肉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少年被护着后脑撞在潮湿的青苔石壁上,却无暇顾及谢御的手如何,他已经有些缺氧。远方的人群恍惚声涌来,愈发衬得这方寸之地像被煮沸的蜜罐,连吞咽声都粘稠得拉出银丝。 “你才知道——”谢御放开他时,就说了一句半落不落的话,姜枕实在喘不过气,喉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的手在谢御的发间也有些用力,剑修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手掌扣着他的腰线将人提起半寸,膝盖顶入对方的腿间,迫使其无路可去。 姜枕近乎要窒息了,眸中水雾潋滟,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被溺死在河中,或者某种粘稠的梦里醒不过来。 等谢御放开他的时候,姜枕有点晕地耷拉在对方的肩膀上,被对方抱着,两人都有些静谧,只余一些喘息声,好像眸中秘而不宣的邀约。 姜枕害怕他凶狠的吻,从乏力中找回一点精神,有点艰难地说:“我是想…让他所带的、贪念消一些。”说了这句,他几乎没了力气,气都接不上来,“而且,我想看看,如果他没有被抖露身份,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怎样开心。” 姜枕艰难地抬了下手,摸了摸谢御的头:“谢御,你本不该经历那些的。” 谢御没说话。 姜枕却在侧头时,看见他眼底的痛惜。 姜枕声音柔和:“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谢御当做最亲近的人,所以希望他的一切都平安健康,比现状更好。 谢御的声音有点哑:“嗯。” 姜枕道:“先放我下去。” 等双脚落地,姜枕才感到能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他刚才快要被那凶狠的吻逼到晕厥,眸色都涣散了。但现在已经找回了许多清醒,除了耳根子有点红,但姜枕没再逃避。 “我给你带了天地灯,不过坏了,我们重新去选吧。”姜枕拉了下谢御,却没拉动。 谢御又恢复了以往那般冷静,可他说:“对不起,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在一块儿。” 姜枕将已经熄灭的天地灯捡起来,“我能答应你,可我是活人。”姜枕道,“只要我活着,就注定会靠近一些人,你要像杀他一样除掉我吗?” 谢御抿了抿唇。 姜枕内心叹口气,牵住谢御的手:“可不管临近谁,我喜欢的,也仅是一个你罢了。” 好说歹说将谢御劝动,不再在外头一个人孤寂,姜枕便拉着谢御赶上了节日的尾声。但这会儿的热闹不减,姜枕却无暇顾及那些杂耍,而是火速买了河灯,带着谢御去到河边。 这次他找到位夫妻要到了毫笔,照常问谢御:“你要不要许愿。” 谢御:“我别无所求,仅一个你。” 姜枕有点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谢御,脸颊上得了一个吻:“除此之外呢?” 谢御:“你平安无事。” 姜枕笑了下,“好吧,那我写吧。” 姜枕用毫笔写上了平安无事几个字,可在前面提名时,却略微一顿。他想,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贪念太多,而遭到反噬。 他内心虔诚,所以提笔。 而与此同时,不知何时游向远方的花灯,被一阵清流缓慢地吹了回来。谢御只轻微瞥了一眼。 那是姜枕的字迹。 上面写着: 吾见谢离微,人间应未有。 愿其风光无限,身于春日载阳中。 第62章 谢御很难去形容当下的感受, 十八年来,没有哪次会如此刻这般停滞,又复而跳动。多么新奇的体会, 让他有些恍惚、尤其在看到姜枕的第二盏河灯仍旧提及他的名字, 心如锣鼓般骤然动荡, 泛起些像花灯节特供的甜米酒气息, 又带着多年阴湿的水锈味,让人喘不过气,密麻过全身。 谢御阖上眼,又复而睁开:“你别无所求?” 姜枕“啊”的一声, “有啊。” 他有许多的所求:比如阿姐平安,自己能够飞升,与族亲重逢等。但现在看见阿姐后,他已有些心满意足, 飞升的话也提上行程, 姜枕已经很开心了。他的所求基本已经满足。 但老实来说, 姜枕的确没有关于自己的确切愿望。他的盼望都是外射的,像清晨第一缕温和的阳光普洒在人的身上, 像风轻轻吹拂过时的舒适,他是依附旁人的一丝毛絮。 姜枕眨眨眼,意识到了什么:“你看见了?” “嗯。” 姜枕瞬间脸有些烧。 但他还是嘀咕道:“看见了不要往外说, 否则就不灵验了。”将手中已提笔写好的荷花灯落入水中,他才听见谢御答了声,“好。” 谢御问:“我的写了吗。” 姜枕:“还没呢。” 用谢御的天地灯去写谢御平安,姜枕觉得有些奇怪,便用了自己的。 谢御道:“给我吧。” 姜枕顿了下,把地灯和毫笔给了他。 谢御的手骨节分明, 握笔时稍屈,经脉微凸如藏山川之力,因长年累月练剑,略带些薄茧,剑气隐于骨隙间。 姜枕看入迷,觉得谢御哪里都是好看的,人神共愤。他跟谢御贴着肩膀,问:“你要写什么?” 谢御看了他一眼,“不知。” 姜枕:“……” 姜枕便转过头,他看见自己最开始些的那盏河灯了,这才恍惚意识到把谢御的真身名字道出。按理来说,谢离微受天道点拨,如此资质和根骨,本应该名动八荒。偏没人说他的真实身份,姜枕也不曾在各路见到人的窃窃私语。 姜枕撑着脸,突然很想说话。 他便依着心里的悸动去说,“谢御。” “嗯。” 姜枕道:“谢御。” “在。” 谢御放下笔,指骨曲着轻碰了下姜枕的眉眼。 姜枕蹭了下,有点小声地说:“谢离微。” 但这次没有人回答他,谢御眸光深邃,略有些沉,眼皮耷拉着,略有些锋利,像块儿薄的刀片。姜枕被他看着,却也丝毫不怕,继续喊:“离微。” 他这句的声音却有些小,跟做贼般。 片刻,谢御才点头:“嗯。” 姜枕歪了下脑袋,跟没骨头似的耷在谢御的肩膀上,斜着视线去看天边的花火。他的内心随着每朵绽开的颜色跳动又泛滥,轻轻说:“你前世是一个很好的人。”这话带了些巧,既满足了他前世姻缘的谎言,又夸赞了谢御。 谢御继续写字:“嗯,不是做梦看见的,怎记得这些?” 姜枕托腮,一时没有回答他,他也没去看谢御在写什么。烟花的色彩犹如金菊吐芯,如瀑布飞流直下,或银蛇盘恒,与花灯辉映成流动的画卷,像繁星般洒入眸中。 姜枕呢喃:“就是好,超级好。” 烟花如蒲公英般飘洒,落在各路之下。后头是稚童开朗的笑声,姜枕无需侧过去,便见河央倒映的橘红,金鱼灯栩栩如生,看上去好似遨游。 “就算不看那些虚无缥缈,你也很好。” 谢御:“嗯。” 谢御将字写好了,姜枕这才蜷回托腮的手要去看,他的动作不急,谢御也没有躲,东西便到了眼前。但谢御突然开口:“看了会不灵验吗?” 姜枕愣了下,“不知道,但你是不是看了我写的?” 谢御:“我并非故意为之。” 姜枕将河灯放在膝上,“你肯定没事。”他也不闹着要看了,“我应当也能瞥见。” 谢御手指轻碰着他的脸,“嗯。” 将河灯放完,姜枕跟谢御并肩看了一会儿烟花,心中已经有些满足。等将天灯放完,姜枕看着满天飞舞的孔明灯,突然想起稚童说的天地相连,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谢御。 谢御重申:“天地本不全,却以花灯,月色,与之相连。”姜枕点头,“对,所以我觉得……这里不像村庄,更像一场梦。” “但这不是贪念所织成的梦,而且,翻拟里会有它们的身影吗?”姜枕分析道。 谢御道:“翻拟乃山河曾影,邪祟不入,应当不是。” 姜枕纳闷,那这……这方天地,的确蹊跷。 但人生在世,想太多反而忧愁。姜枕纠结了一会儿,便问谢御:“我们去看杂耍吗?” 谢御:“嗯。” 姜枕便拉着谢御到处瞎逛。 第89章 这里的花灯节的确像百姓钩织出来的盛世安宁,像一场异梦般却带着十足的年味和欢声笑语,冲淡了姜枕心中的那些不安。他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套圈的地摊,驻步看了一会儿,谢御问:“喜欢哪个?” 姜枕摇头,扯了扯谢御的袖子,示意他看:“兔子。” 这地摊里最大的奖品,就是这最里头的一只白色兔,看起来蓬松又绵软。谢御道:“我给你取来。” “……”姜枕拉住谢御的袖子,“不用。” “今日是祭灶节,家家户户都要上丰盛的菜品。”这是他刚才在百姓口中听见的算盘,要把兔子套回家吃了,姜枕道,“虽然我想救,但我们本是过路人,干扰太多会有麻烦。” 谢御低头看了他一眼,姜枕没由来的,觉得他的眸底有些疼惜:“怎学会了这些?” 姜枕没明白,谢御便牵着他的手,“若是你之前遇见,恐怕跟我吵上许些,也要救它。” 姜枕:“……”想起之前的情况,不能说是情况不一样,“人总归都要变的。” 谢御“嗯”了声,“但我在,你去做吧。” 姜枕有些怔愣,等他反应过来时,谢御已经在小贩那买下了这只兔子。他被谢御牵着往外走,对方提着笼子,在那沉得不能再沉的天色,灯火阑珊中,在人群逐渐被一阵风散去的时刻,说道:“放生吗?” 姜枕愣了下,点头:“嗯。” 笼子被打开,雪白的小兔垂着耳朵溜了出来,或许是有灵性知道自己被救,也不害怕,对着他们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翘着尾巴往野外跑。 姜枕站在身后,有些说不出话。 看着谢御收好笼子,站了起来,才有些恍惚的回神,去牵谢御的手。两只手紧紧地粘在一起,十指相扣却仍旧觉得不够。姜枕心里那点如初苗般的情愫没地方发泄,看着谢御的脸,却没忍住地踮起脚,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 转瞬即逝,却长开了参天大树。 姜枕退回去,眨了下眼,却被扣着后脑勺往前,两人吻在一块儿,有些激烈。天地间最后的烟花炸开,那点光亮映照在人的眼中,被放到最大,最后变成白茫一片。 姜枕擦了下眼睛,有点喘不过气,他被谢御放开了,却紧紧地护在怀中。 周遭哪里还有花灯节那样的盛世? 这里只是一片荒野。 凄厉的风吹过,姜枕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御,这里发生的事情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姜枕:“我们……” 狂风撕扯着树冠,发出庞然的沙沙声。姜枕止声,竖起耳朵,听见了野狐的悲鸣和夜枭的尖啸,那些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死寂。 姜枕突然想起灵舟上夫子曾说的桃花源记。内心有些不安,周遭却应景的传来几声窸窣,姜枕倏地把谢御牵得更紧,听到一个虚弱的音调在喊:“救命……” “……谢御,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姜枕突然不害怕了。 “救命……” 谢御道:“东风行。” 姜枕忙地撒开手,跑到了声源处。还真是东风行,他的木椅侧翻在地,整个身体都倒在了地上,仍旧艰难地撑起来,好似所有力气都耗费了,脸色苍白得要与世长辞。谢御将他扶起来,姜枕便去弄木椅,一边问:“怎么回事?”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不知道……我从醒来,就在这里。” 姜枕:“醒了多久?” “刚刚……” 姜枕不欲问太多,他把木椅正好,谢御便将东风行扶去坐下。 东风行翕动了下唇,有点艰难地说:“棋子……” 姜枕这才发现棋子在地上散乱着。他伸出手去捡,却发现这里凹凸不平,时而起伏一个山包,又时而平缓。等谢御那边捡了一半,姜枕才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些凹凸不平的地,正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姜枕呼吸都乱了下,把棋子还给东风行:“你怎么在他们的坟头上……” 这也太惊悚了。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不知道。” 姜枕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这运气也太倒霉了。谢御轻巧地把木椅提了上去,看着姜枕站在原地,又过去牵他。 姜枕道:“我们先回客栈吧,卫井那边晚点去看。” 东风行却突然道:“恩人,等等。” 姜枕:“怎么了?” 东风行道:“此地有异。” 说完,他便将棋盘放置膝上,一手执黑子放下。周遭突然波动了。 “这里……莫不是跟外头的鬼城一样?”东风行皱眉,再放白子。 如果说鬼城是鬼魂的希望构织而成,那么这里便是贪念或者夙愿留下的影子。姜枕思索了下,把稚童的话告诉了他。东风行闻言,纳闷了一下:“是的。” 他将棋盘收了起来,“并非凶象,恩人请放心。” 姜枕觉得外头不是个好细谈的地方,便道:“我们先回去吧。” 因为东风行觉得自己能够自理,姜枕便和谢御往前走了几步,但没听见木椅的响动声,姜枕准备回去帮忙,却看见东风行张开手掌,似乎想要握住月亮。可那还不够,惨白的月色渗透过他的指缝,东风行似乎有些迫切,还不满足。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已残,跌倒在了地上。 砰! 姜枕走了过去,将东风行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东风行狼狈地咳嗽:“摘月亮罢了。” 姜枕:“……” 虽然不理解,但姜枕还是尊重的没有说话。这次把东风行安置回木椅上,他便没有再松手,而是帮其推了回去。 — 到了客栈,小二又在前台打盹。姜枕觉得有些好笑,突然听到掌柜大喝一声:“你这狗东西,怎睡成猪了?!” 小二被掌柜拧了耳朵,瞬间疼醒了,忙地叫唤道:“爷爷,好爹,我不是故意要睡的 ” 姜枕看着就疼,内心呲牙咧嘴的。 掌柜看了他们,收了手,往小二的背上一拍:“几位客官从外乡来的啊?” 姜枕点头:“可还有住房?” 小二道:“有的,那两位姑娘已经给你们预备好了。” 将东风行送回他的屋子,姜枕便去了阿姐那边,他先是敲了敲门,没见着有动静,便劝谢御先回去。等谢御回了屋子,门便骤然开了。一双红白异瞳上下打量了下他,阿姐问:“你身上是什么?” 姜枕愣了,“什么?” 阿姐不欲废话,将他扯入屋子里,往空气上拍了两下,最后揪着空气往地上扔,行云流水:“小鬼。” 姜枕:“?” ……难怪他觉得肩膀有些重,还以为是推东风行累着了。 不过,这鬼魂想来没有成形和怨气,姜枕才看不见。那阿姐作为修士是怎么看见的?姜枕又想起了曾经的传言,凡人曾能见鬼魂。 却没说异瞳一定能看见。 姜枕心中的疑问放大了些,有点奇怪。阿姐却皱了下眉,“还有事?” 姜枕回神:“有。” 他将在花灯节遇到的事情说了,阿姐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回到桌子边坐下。姜枕这才发现昏暗的烛火旁,有几条漂亮的月白丝线。 阿姐道:“天不安宁,翻拟的地方是要乱些。你可听见了里头有什么话?” 天地本不全。 阿姐道:“所以天不安,人自然会躁,黑气翻涌,贪念增生。”她拿起绣花针,灵活地绕了几下,姜枕却看见她手上有些伤口,“你待会儿若是得空,便去看卫井。醒来他醒了,事情也该水落石出。” 姜枕点了下头,但心里的担忧吞不下去:“你的手……” “不必管。”阿姐放下针线,目光冷淡,“那只精怪我放在了被窝里,但你得知道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努力,结局都不会扭转,它今日得了空听话些,打明就不一定。” 姜枕听训:“我知道了。” 阿姐问:“还有事?” 姜枕摇头,“没事了。” 阿姐“嗯”了声,“那就回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姜枕蔫巴了。 “……你不是有事要问东风行?” 姜枕下意识:“啊……” 阿姐怎么知道! 他的确有一个问题想问东风行。 那就是谢御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第63章 姜枕说要对谢御好, 就绝对不是空口承诺,他干什么事情都是如此。不仅希望谢御能过上平安,休闲如流水的生活, 不需要那么高尚, 也不狼狈, 还希望他过去的十年孤寂都被填满。比如, 每一年到生辰时本需要陪伴的长寿面。 阿姐盯着他,说道:“你把你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你刚才进屋里,往东风行那边瞥了三次。” 姜枕:“……” 有吗? 阿姐继续手中的活, 绣花针在她的指尖似兰绽,灵活地将月白丝线串来串去,让人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第90章 “你平日行在东洲,应心中抱有警惕, 不可太过天真。尤其是你心中所想, 不能暴露在外。你遇到的这几人尚且不错, 但其他的呢?”阿姐说着,一边将月白丝线的雏形扎了出来, 但姜枕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见她将东西移到了桌布下,显然是不想让他看清。 “可听懂了?” 姜枕点头:“我明白了。” 阿姐点头, 朝左边抬了下首,那是东风行的屋子:“去吧。” 姜枕听话地转身,却又犹豫:“阿姐……”他喊出这声时,确实是下意识了,但又带了些试探。可出乎意料,阿姐没吭声, 像是默认了。 姜枕大着胆子,再次说:“你小心手,记得上药。”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垂下目光要走。 阿姐却道:“停下。” 她将手中的活儿放下,绣花针摆在了桌面上,其绣的东西又揣入袖笼中。面无表情,但看得人紧张,招了招手:“你过来。” 姜枕瞬间紧张起来,有一说一,那双红白眸子看人时的压迫感很足。但他还是挪了过去,还小声地说:“我是筑基修为。” “……”阿姐有点好笑地说,“我又不打你。” 姜河挪到她面前了,但由于一个站一个坐,他看起来居高临下,有些不习惯地蹲了下去,像只小狗似的看阿姐。 阿姐伸出手,姜枕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但还是没躲。 直到那手掌落到他的发顶,姜枕才缓过神来,有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看着阿姐在笑。她的样貌生得有些锋利,如果说姜枕的容貌是红尘中的白毛絮,那么阿姐就是雨夜驿站的一把出鞘剑锋,她笑起来时,唇勾了半边,像吴钩一样很有冲击力。 姜枕听见她说:“傻孩子。” 一瞬间,这几日的情绪都弥漫上了心口。姜枕想问,你认出我来了吗? 可是阿姐又道:“你头上也有个小鬼,我才看见。” 姜枕:“……” “?” 阿姐拍了拍他的头,揪起一个空气往窗外扔,“你走吧。” “好。”姜枕心中那点开心戛然而止,慢慢地挪开了。 等出了屋子,姜枕才觉得外头是真的很冷,将发顶的掌心余温带走。忍住有点发酸的心,姜枕敲了下东风行的屋子。 里头传来声音:“恩人请进。” 姜枕便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东风行是能够自理的,只要不摔在地上,一般会推着木椅自己上床或者清洁。譬如现在,他便只着了白色里衣,坐在木椅上靠着桌子下棋。目光却因为他的进入而离开,露出孱弱的笑:“恩人,可是有事?” 姜枕走过去:“夜里风大,你不怕着凉?”他话音刚落,东风行便抵唇咳嗽几声,“不碍事,终归死不掉。我若是每日为这些担惊受怕,它们岂不是更嚣张?” 姜枕:“……万物虽有灵,但不至如此,还是身体要紧。”他拾起东风行的外袍给其披着,一边道:“我的确有事。” “恩人请说。” 姜枕坐在一边:“你能否算出人的生辰八字?” 东风行现在得了阿姐给的神器,下棋比曾经好的岂止是云泥之别?下棋能知天理,通鬼神。但那些姜枕不强求,凡人之躯很难招架得住。 东风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把黑子落下:“谁的?” “谢御。”姜枕回答。 东风行又拾了一个黑子,闻言思索了下:“可以。但恩人,我听消潇说他的来历并不简单。若是上仙历劫,恐怕有些难。” 姜枕:“如果会反噬你,那便不用了。” 东风行默了默,“那倒不会。只是恩人,如若羁绊太深,今后却有断裂的可能,你能承受得住吗?” 姜枕心神一震。 他想起鬼城那个雪夜,东风行说的“族亲”,他能算出阿姐的命,也同样算出自己的。那他—— 先不提是否知道自己是妖,姜枕回想他说的话。如果飞升会和谢御一刀两断、 姜枕也默了默,他心中游移不定。想到那样的可能,心中很难受。但这不妨碍他对谢御好。 “当下最重要。”姜枕下定决心,“不是吗?” 东风行道:“是,我们都活在当下。” 他将棋子收拢,道:“那我便试试,恩人可自行走动。” 姜枕看不懂他的棋局,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便中途出去了一次。他也没出客栈,而是回到了谢御的屋子里。阿姐将他们认为道侣,理所当然安排了一间。姜枕刚走进去,便看见谢御靠在床头,手里握了本剑谱,织金帐幔落下,被烛光照映,岁月静好。 姜枕问:“这剑谱哪来的?” 谢御道:“消潇给的。” “哦。”姜枕点头,慢吞吞地挪过去。谢御看他那小模样,伸手牵住他:“坐。” 姜枕却没立刻坐下去,他有点僵硬地看了看床铺。毕竟这已经不是什么分床打地铺的关系了,想到今晚会跟谢御同床共枕,哪怕亲都亲过,姜枕还是有点害羞。 谢御看着他白皙的脸泛起可疑的红,放下书:“姜枕。” 姜枕抬起脸,眼神有点慌:“怎么了?” 谢御道:“我招小二要了热水。” 姜枕:“嗯……” 他都怕谢御下一刻说出鸳鸯浴的话,谢御却道:“早些歇息。” 姜枕呆住。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了阿姐的吩咐:“我待会儿要出去看卫井。” 谢御道:“嗯,我陪你。” 姜枕摇头:“你睡吧,我自己去就行。” 谢御反问:“你要跟他一起?” 正指的是假谢御。 “……”姜枕问,“怎么会呢?” 谢御道:“你识路?” “……不识路。”姜枕道,“那你跟我一起吧?” 谢御满意颔首。 过了片刻,谢御道:“姜枕。” “在。” 谢御将书放在一边,示意他坐过来些,姜枕便慢吞吞地挪过去,跟谢御贴在一起。他有点紧张,但谢御什么都没做,只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在确定有没有事:“还疼吗?” 姜枕:“不疼了。” 谢御放心了,姜枕正松一口气,却突然一僵。他感到谢御的手缓慢地上移,落到他的嘴唇上:“还好吗?” 姜枕想起那带了铁锈味的吻,整个人“腾”的一下,跟点着了似的。磕绊道:“不疼了……” 谢御便勾着他的下巴,很轻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这吻极其的柔和,像是将全身的浮沉都抛之九霄云外,唯留下震颤的灵魂,献上一个虔诚,只求一面之缘的吻。 姜枕的长睫颤了颤,被勾得有点不舒服,便自然地蹭着谢御的掌心,因为对方的手冷,他感觉自己的脸出奇的烫:“天好晚了,等看完卫井,我们就回来吧。” 谢御道:“好。” 两人便又聊了些话,比如回来时热水岂不是凉了。谢御想想,认真回答:“让小二温着。” 姜枕:“对哦。” 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姜枕便要起身去东风行那,谢御跟在后头,姜枕怕他知道便让对方下楼去等着。推门进了东风行的屋子,对方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姜枕走过去,担忧地说:“要不算了,你身体要紧。” 东风行虚弱地摇头:“恩人无需担心,我已经算出来了。” 姜枕将他的棋子收好,“你先休息会儿。” 东风行便依言闭上眼睛,像是在按压心中的波动,须臾后才道:“腊月十七,他的生辰已过。” 姜枕愣了一下:“过了吗……” 他脸上失望的神情太明显,东风行点了下头,又道:“重在心意,一个朝夕岂能拘泥?” 东风行说完,便是刚才酝酿和恢复的力气用光了,有些有气无力。姜枕为他把脉,没什么问题,嘱咐道:“你太操劳了,先歇息吧。” 东风行点头。 姜枕再帮东风行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才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出门了。下楼时,他看见谢御在客栈的门边,走过去想要牵对方的手,却被躲开,“我手凉。” 姜枕道:“我给你暖暖。” 姜枕将谢御的手握紧,的确有些冰,冷得他都清醒了。更何况外头也冷,姜枕探头看了一会儿:“今个祭灶,怎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谢御道:“不知,但卫井发热,说不定能烧出些烟火气。” 姜枕:“……” 这还是人话吗? 因为不认路,姜枕便粘着谢御走。夜里太黑,路上没灯笼,姜枕时而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好不容易跟着谢御到了卫井的屋子面前,假谢御居然拿着小狗面具朝他们晃了晃。 姜枕瞬间就紧张了。 但谢御却出奇的冷静。 假谢御道:“卫井高烧不退,这屋子里没盆没水,你来的正好,手是不是很冰?刚好给他降热。” 第91章 姜枕看着被自己揣热乎的谢御,摇了摇头:“他不冰。” 假谢御耸了耸肩:“那好吧,那我来。” 姜枕跟着他进了屋,地上点了两烛火,快要燃尽了。假谢御将自己的冰手贴在卫井的额头上,又缩回来:“再这样烧下去会成傻子。” 姜枕想了想,“他不会的。” 毕竟卫井后边的情况有目共睹。 假谢御笑了下,“是吗?你也跟人后边看着了?” 姜枕:“……” 完了。 他最开始没认出假谢御,后边认出时又试图在其的身上看见谢御本该拥有的人生和性格,而这一切都被谢御注视着。说跟在后头,不仅是影射人家,而且还有些讥讽。 姜枕转过头,看着谢御。他虽然面无表情,眸色却明显地沉了下来,看上去有些攻击性。姜枕袒护道:“跟不跟,至少我不会骗人。” 假谢御闻言,忽地撇嘴:“你就开个玩笑,你就这样嘲讽我。” 姜枕正色道:“你不能开他的玩笑。” 假谢御却疑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有何不同?” 假谢御明朗地笑了下,“你管我,难道是因为我们是道——” 他突然噤声。 因为谢御正静默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虽然在翻拟中失去了灵气,可他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没有丢失,反而不似常人。假谢御撇了下嘴,“不好玩,我不开玩笑了。” 姜枕:“那很好了。” 姜枕放心地收回视线。他看着床上的卫井,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已经紊乱不堪,好似一团毛线理不清、更像是在跳看不懂的舞,给人一种活不过明天的美感。 姜枕收回手,也有点担忧。但想到卫井后边的确是没事的,又只能放下心思:“劳烦你继续给他降热了。” 假谢御开朗一笑:“小事情。” 姜枕内心叹息一声,站了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 假谢御点头:“行啊。” 姜枕便拉了拉谢御的袖子,牵着他往外边走了。这次他将路认了个大概,不需要谢御带着,两人就一路沉默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姜枕实在被静谧的气氛逼得有些不上不下的。他停步问谢御道:“你不高兴了?” 谢御低头看他:“没有。” 姜枕内心叹口气,正准备哄。却听谢御道: “姜枕,成亲吗?” 第64章 忽的听到这句话, 姜枕愣了下,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出不去。而谢御又极其有耐心地等他回答,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寂静的黑暗中, 好半会儿姜枕才了悟他的意思,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成亲?” 姜枕:“成什么亲……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他指的正是那‘前世姻缘 ’, 回过神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御站在黑暗中,并未回答。 姜枕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他也没牵错人啊,这是如假包换的谢御! 谢御仍旧未回答,黑暗犹如墨汁般吞噬着他冷峻的皮相, 细长的眼眸中目光飘渺,落在姜枕的身上有些不稳。 姜枕尚且不明白,却落入谢御的怀抱里。对方紧紧地搂住他,贴着他, 抱着他, 像一个离开姜枕就会死去的人, 用仅剩的声音说:“我想要天地为鉴,让人明白你是我的。” 谢御的嗓音有些沙哑, 传入耳朵里时,在心口乍开,好似从沙砾中翻出的瓦片。姜枕愣住, 没太明白:“这也太突然了……” 话音落下,姜枕却又及时了悟。 谢御八成又吃味了。 想到这,姜枕有些忍俊不禁:“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少年弯起眼眸,好似要将面前的冰融入温吞的春水中,“我是你的道侣,就只是你的。” 可今日的谢御, 却显然没有之前那般好哄。 姜枕看着他依然没表情,也拉不动,反而是自己的后脖颈暴露在冷空气里,被摩挲着掌心下,有些痒。姜枕忍不住地缩了下脖子,小声地说:“回去啦……” ——还是拉不动。 姜枕装傻失败,看着眼前执拗的谢御,内心叹了口气。他是时候该跟南海妖族写一封信,将飞升大计成功一半的事情告诉树妖了。 想到后边的安排,姜枕松了口:“成亲?真要成亲?” 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枕突然觉得自己出奇的冷静,完全不符合爱慕谢御的表现。他调子还没软下来,谢御便回答了:“你不想吗?” ……倒也不是说不想。 只是,今日东风行的话的确点拨了姜枕。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对谢御好,但是日后飞升,这样的关系断裂了,就像回忆里的一把钉子,经年累月的被锤,扎得更深。 姜枕可以不计回报,但他突然害怕日后那样的场景。 但这样的忧愁肯定不能跟谢御说。 姜枕扬起微笑,“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他嘴跟抹了蜜似的,“我做梦都想有今天。” 谢御道:“那我们成亲。” 姜枕拒绝道:“谢御……我们还没有出鬼城,八荒问锋也没有开始。我不想打扰到你。”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等这些做完,我们成亲怎么样?”到时,妖族的回信也恰好到了。 虽然姜枕说话很软,但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退步代表他的态度,既然再次选择拒绝,肯定是讨不到好的。但谢御明显不是一般人,他还会问:“打扰什么?” 姜枕哽住,道:“八荒问锋在即,修习该提上行程、我与你成亲会少去大半的时间……谢御,我想看你风光无限的活着。” 谢御道:“不会。”他回答前一个问题,也突然止住了声音,随即接上:“双修便可。” “?”姜枕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不管听没听错,他整个人都瞬间像被蒸熟了般,好在黑暗里看不见脸色。但他的身体却发着烫,谢御摩挲着他的脖颈,顺到脸上来:“又害羞了?” “……”姜枕倏地颤了下,垂下头:“没有。” 谢御道:“不会打扰到我修行,成亲吗?” 姜枕:“……” 是祸躲不过,是福不用躲。 姜枕硬着头皮道:“谢御……可离八荒问锋仅有一月之余,你想潦草的跟我成亲吗?” 眼见着谢御没回答,却有些自疚地蹙起眉头思考,姜枕乘胜追击:“总不能因为我们前世有过姻缘,今生就敷衍了事吧……”姜枕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到你?” 谢御从沉思中脱离:“不会。” 看着眼前像菟丝花一样的少年,“依你的。” “八荒问锋后,我会昭告天下,与你结为道侣。” “……”姜枕麻了,“倒也不必这样麻烦……” 若是遇到了哪个好奇心太盛的,给他底裤和来历扒个底朝天,那不就完了吗! — 回到客栈,小二又趴在前台打盹,看上去实在是很困。姜枕没打算叫醒他,他却自个惊醒的捂住耳朵,看见他们后立刻吆喝道:“把热水抬上去,两位客官,快请。” 姜枕朝他礼貌地笑了下,跟着谢御上楼,却忽然听见其在抱怨:“好困……不想当小二了……” 上了二楼的短廊,照常让谢御先回屋子里,阿姐的门便开了。 “卫井怎样?”阿姐问道。 姜枕将卫井的脉象和情况说了。 “……烧不死就行。”阿姐将门彻底打开,看着下头忙碌提着热水的人们,目光有点淡然,毫不担心将他们时而吓得一个趔趄。姜枕有意给她挡着异样的目光,但却被训:“你瘦成个鸡崽样,在挡什么?” 姜枕:“……” 说完,阿姐问道:“没人给你吃饭?” “有。” “不准挑食。” “好。” 阿姐满意地收回视线,问:“神树塑造出来的他怎么样了?” 正指的假谢御。姜枕想了想,“还可以……就是喜欢嘲讽谢御,老做一些、”有些难以形容,阿姐却笑了,“争风吃醋的事?” “……嗯。”姜枕的声音都小了。 阿姐道:“那便没事,若在乎你,他脱离神树桎梏的可能也会少些。”说完,她一边打直身形,一边眺望楼下的夜色:“明日我会去神树那边看看,你就待在客栈,别出去给我添麻烦。” 姜枕:“……阿姐,我有可以帮上你的事情吗?” 闻言,阿姐的视线在他的身上转悠了一圈,红白眸子里写满了“没有”两个字:“好好吃饭,早些歇息,别像个泥皮猴子,能做到吗?” 姜枕张了张嘴,小声给自己辩解:“我不调皮的……” “嗯,我知道。”阿姐随口敷衍了句,跟走出来的消潇对上目光,朝姜枕招手道:“你回去吧,我帮她看下符文。” “好。”姜枕听话地离开。 推开门回屋,时候正有些不巧。谢御正褪去最后件外袍,姜枕刚走进去,那精瘦如孤松般的身躯便撞入视线里。谢御虽年少,却也有十八之余,肩颈线条如剑脊般凌厉,腰腹紧绷,弧度仿佛蓄满剑气的弦月弓,烛火映照下,背肌起伏如绵延山峦,脊柱中央一道银线隐约浮现。 第92章 姜枕虽然有点害臊,但视线还是情不自禁地粘了上去。但谢御一转过来,他就立刻别过头假装没看。 姜枕突然听见谢御笑了声,耳根子烧得有点不舒服:“快去洗。” 谢御道:“一起?” 姜枕感觉自己差点炸了:“不要。” “嗯。” 等谢御绕到屏风后边去,姜枕才慢吞吞地挪到床边。上边有几件衣裳,是给他们两人的,“阿姐给的?” “嗯。” 姜枕拿起来看了一眼,尺寸合适,跟他飞升时穿的那件月白长袍差不多。又看了一眼给谢御,是一件玄色劲装,很是利落。想来是认真看了的。 姜枕把衣裳放下,将旁边的剑谱拿了起来。因为房间里时而有着水声,扰得他不得安宁,看了半天,只觉眼花缭乱,再定睛一瞧,原来是拿倒了。 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姜枕有点焦躁地放下剑谱,心里最近积压的事有些多,倒不是说让他喘不过气,但会有一种无法抉择的感受。 姜枕再拿起剑谱,实在看不进去,便走到桌案边。这或许是消潇准备的笔墨,她一向心细,姜枕提笔准备给树妖写信,刚提了几个字,又心烦意乱地画了个王八。 “……” 屏风里头突然传来轻敲声。 姜枕放下笔:“洗好了?” “嗯。” 姜枕便起身将床榻上的寝衣翻了出来,谢御将水放了,又将刚烧好的倒入,姜枕绕过屏风的时候,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瞬间什么事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泡热水澡。 姜枕开心的时候很明显,当真亮如星辰,浑身洋溢着快乐的气息,让人一眼就为之动容,随其起伏。 谢御虽然冷漠,此刻也随着他的情绪,内心泛起了许多涟漪。 他将脏衣放进小二准备的篓子里,才出了屏风。正准备将屋子收拾一下,却发现桌子上有着未干的笔记。 谢御没想太多,走过去准备给姜枕收起来。 “……” 上面写了几个字: 哈哈,几月不见,你别来、 下边画了个王八。 再下边写了个谢御。 谢御:“……” “?” 谢御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吃味时都要闹翻天了,更别提现在。但他不是生气,“姜枕。” 姜枕正在洗刷刷,闻言有种不祥的预感。怕谢御又要将他喊出去。 “怎么了?” 谢御捏着纸张,问道:“你画了个王八?” 姜枕没察觉到不对:“是啊。” “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糟了。 姜枕突然想起来,他当时写了几个字,因为想不出什么,便预判谢御的字眼会出现在哪,于是中间空了出来。 画了个王八后…… 岂不是、 姜枕快速地说了句,“不知道。”便扎入水中,生怕谢御来逮他。 不过谢御没那么大的脾气,他只是平静的收好写自己是王八的纸,随后将窗棂半掩,去折了衣服。 姜枕在浴桶里耗了好半会儿才溜出来,看着谢御无事发生的模样,他也就放心的趿拉着鞋子走过去。 谢御撩了一个背角,姜枕便钻了进去,像条鱼儿似的滚到了里边。客栈里的床不大,靠着墙,帐幔又很厚实,让人感觉温暖。姜枕的头发有些湿,但不妨碍他躺下去,开心地蹭了蹭绵软的床。 丝滑的做完了一套崇拜床和被子大王的连招,姜枕才反应过来谢御在身边。他有点愣,谢御则是静默地看了他半晌,随后用剑谱扔灭火烛,“睡吧。” 姜枕:“……” 姜枕有点紧绷,床上只有一条被子,两人的躯体时而会碰到一块儿。谢御却没太过界,只是揽住了他的腰身,往怀里拢着。 姜枕适当地凑过去,在谢御的环抱里,居然不冷,而是温热的。 他有点迷糊地想,有个人一起睡觉也挺好的。 第65章 是夜, 春雨降临。 一道惊雷刮过的时候,姜枕正蜷缩在谢御的怀中,睡眼惺忪。 他曾经被天雷劈了太多次, 安静下来时听到这么一声, 难免有些害怕, 下意识往安全的地方钻。 他的弧度没有太大, 并不想吵醒谢御。 轰隆—— 而当第二道惊雷闪过的时候,那刺目的白光仿佛要扎穿他最后的一道防线,从窗棂穿透进来,将屋子一时倒转如临白昼。 姜枕倏地一抖, 有些不安。 他的喉咙里冒出些细微的咕噜声,姜枕作为人参害怕时便会如此,修成人形后已经改掉、但现在这么一惊,不免又发出声音。 天雷仍旧在外边翻滚, 铺天盖地的雨将村庄笼罩, 好似要将夜空开肠破肚, 划出道刺耳的弦音。姜枕的长睫惊慌地颤了下,内心不安定, 好半会儿才察觉到头顶有束目光。 谢御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默地看着他。神色虽如晨起时的江面薄雾,看不明白, 但掌心却有力地安抚着姜枕的脊背,轻拍了两下。 谢御的嗓音有些哑:“怎了?” 姜枕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于是道:“没事,外边下雨了。” “嗯。” 谢御伸出手将帐幔解开,层叠的纱瞬间垂了下来,遮住那试探的白光。黑暗的空间更加逼仄, 却让人没由来的心安。 “别怕。”谢御安抚道。 “……”姜枕眨眨眼,不知道谢御怎么看出来的。 谢御轻柔地摩挲着姜枕的后脖颈,没告诉他刚才醒来时,少年的眼尾耷拉,浅棕瞳仁水润,像剔透的玻璃珠,让人感到心软。 姜枕当真将情绪写在了脸上。 谢御摸了摸姜枕的脸,“睡吧。” ……坦白说,被天雷这么一惊,姜枕已经全无睡意。但还是乖巧地闭上眼,悄悄地扯了被褥上来遮了耳朵:“好。” 第三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声音实在有些大。黑云压顶,如直取性命般威慑着这座村庄,如把天空捅了个篓子,巨兽嘶吼,雨往下泼。姜枕的心随着外界跳动,已有些快了,很是难受。 吱呀—— 正在此时,一道开门声隐没在雨中。姜枕却还是听清了,他瞬间紧张起来,因为来源正是隔壁、阿姐居住的屋子。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姜枕睁开眼,跟谢御对上目光,两人仅短暂地交汇,便一同坐了起来。 “我出去看看。”姜枕不放心,随意地披上外衣,要趿拉着鞋子往外走。 谢御给他拉了回来,“别急,人还在。”说罢便给姜枕整理衣襟,“认真穿。” “……” 穿戴整齐,姜枕快步行至门前,便听到了下楼的声音。他有些犹豫,抱着阿姐或许有事去找小二的想法,并没有立刻推开门、但过了片刻,楼下仍无声响。 漫天的雨往下漂泊,击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姜枕的心像被水倒灌了一样,无比沉重。他推开门,飞奔下楼。 ——哪里还有阿姐的身影? 姜枕抬起头,谢御在二层查看了阿姐的房间,示意:人不在。 那她会去哪? 一楼仅有小二在趴着睡觉,姜枕不忍心打扰他,四处梭巡,的确没人了。他准备出去,谢御刚好走了下来,便直说:“昨夜阿、姑娘让我待在客栈里不能出去,是不是有危险?” 这话像是疑问,可姜枕知道定然与险境脱不了关系。阿姐再三嘱咐他不能出去,又在深夜离开客栈,想来是有大事要发生。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铺天盖地的雨往下砸,在屋檐上汇聚又垂落,雨柱连成珠帘、雷电划破夜空,骤现的强光将沥青路面溅开的雨丝定格。 姜枕很后悔自己什么都不做,他做的东西太少,又没有计划,等到了最后才恍然醒悟。这让他讨厌自己,恰逢天边惊雷,谢御却及时握住他的手:“无妨。” 谢御道:“此路孤魂野鬼多,但并非凶象。她去只是解决神树的谜底,不会有危险。” 姜枕却安定不下来,直到谢御抱住了他。 “客官……你们这是……?”背后突然传来小二的声音,他这是醒了,一脸迷糊:“你们这是要出去吗?可带了伞?” 姜枕从谢御的怀里挪开,问:“没有,能借一把吗?” “当然。”小二取出一把。 姜枕接过,又道了谢,才疑虑道:“谢御。” “嗯。” 姜枕道:“我还是想去。” 但这并非添乱,姜枕解释说:“若是灵力未封,我定然不会去添麻烦,可现在我们都一样,在翻拟的天地里没了灵力,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小二听得困惑,挠了挠头。 谢御道:“嗯,走吧。” 他答应得太利落,准备孤身一人的姜枕愣住。 谢御道:“左边是神树的方向,她心细如发,若提前与你说过,不会是她真正的决定。” 第93章 谢御将油纸伞取过,随而撑开:“去卫井那吧。” 姜枕便跟上去。 刚撞入雨幕中,潮湿空气便裹挟着泥土气息钻入衣领里,雨意磅礴,抓住每丝可能滑入背脊,引发战栗。姜枕被雨滴拍了满脸,有些刺痛。 谢御便伸手帮他擦了下,复而牵着他走入黑暗:“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这是在解释答应得这么快的缘由,姜枕却早已猜到,他虽然内心很紧张,但听到谢御这样说却不免放松了些,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谢御。” “不用说这些。”谢御跟他十指相扣。 雨太大,把光压迫得一丝都没有,乌云似要将天地完全吞噬。姜枕探头看了一眼,头发瞬间湿了一大片,又被谢御牵拢。 姜枕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些话,突然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像是呱呱落地时无边的绝望,手脚乱蹬的拒绝。姜枕再次探头,谢御便将伞倾斜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位白发老妪抱着襁褓的婴孩,正唱着细碎的歌谣。姜枕听不清,却看见膛灶里微弱的余烬——她们正靠着东西取暖,而楼上却嘎吱一声,推开了窗棂,温暖的炭火气息哪怕被风吹走,姜枕也能感受到。 一位锦衣公子探头,揣着手炉,正欣赏着雨景。 姜枕倏地一愣,顿了脚步。 谢御问:“怎了?” 姜枕却说不出话来。 内心那点不安被逐渐的放大,手指也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阿姐曾给他展露、本以为是虚假的东西,怎么会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成胶质,耳畔的歌谣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如同锥子在大脑死劲的搅动。 姜枕面色苍白。 之前与阿姐闲聊中,姜枕便得知她并非是很了解这里的人,而是因为一城外老道的话,临时来这边解决怨气。所以她不知道‘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而所能接触的,姜枕也会知道。 那么锦衣公子、跟这位白发老妪,又是如何展露的? 一种混乱的思绪冲撞进了脑海中,理性思维像断线风筝般飘远,耳鸣声中混杂着尖锐嗡鸣,连眼前都炸开斑斓的色块。 砰! 谢御及时扯过姜枕,闪避开三道暗器。上面的锦衣公子惊叫了声,关上了窗户。黑暗瞬间笼罩了这方天地,姜枕回过神,发现刚才那些看见的东西全部消失殆尽,而身后正是一摊蜿蜒的血迹。 那个婴孩死了。 姜枕歪过头去看,见到老妪惊恐的眼神。又缓慢地转过去,看着不远墙头上蹲着个人。它面色漆白,两坨诡异的红晕挂在脸上,眼眸深黑,嘴是裂开的,正无声的朝他笑。 鬼修。 姜枕道:“退后不了。” 谢御:“……” 谢御装没听见,问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这事不好三言两语地说,姜枕道:“它制造的幻境。” 谢御淡然道:“翻拟的天地,现如今竟有了这些东西。” 姜枕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什么都乱了。 鬼修没杀死他们,却没再出手,只是蹲在墙头咧开嘴笑。姜枕被它看得毛骨悚然,却忽然见到它后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黑影。 “!” 砰! 只见一口铁锅迎着那鬼修的后脑勺就是一击,瞬间将其拍成了一地云烟。假谢御叼了根狗尾草:“笑笑笑,就知道笑。” 姜枕和谢御:“……” 假谢御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来晚了。” 姜枕道:“卫井呢?” “醒了,但被鬼修吓疯了。” “?” 背后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声,姜枕侧过头,看见老妪呆板地盯着他们。本以为是幻境,没想到她却仍旧存在,姜枕心头一跳,低头,脚下正蔓延了一摊血。 砰! 他迅速地越开,雨将这里打成淅沥的一片,只能闻到浅淡的血腥味。 谢御道:“鬼修。” 她也成型了。 姜枕张了张嘴,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激得说不出话。假谢御将那烧得发黑的锅往这边一甩,将成型的鬼修打成云烟,才从墙头跳下来:“什么情况?” 姜枕摇了摇头,问:“卫井在哪?” 谢御抢答:“鸡圈。” “……”姜枕听到了一声愤怒的鸡叫声。 三人跃上墙头,姜枕一边问道:“你见到我阿……不,一个姑娘没?” 假谢御道:“哪个姑娘?” 姜枕:“我跟她生得有些像。” 假谢御“哦”了声,“就你在意的那个?” 姜枕:“……” 他突然听到谢御轻咳了几声,转过头问:“你怎么了,还好吗?” 谢御抵唇,“无妨,正事要紧。” 姜枕便摸了摸他的手,试图给他暖一下,却发现没有打湿的地方。 挪开目光往下,只见卫井跪在雨中,他全身都已经被淋湿了,却仍旧磕着头,嘴里念叨着:“你真是鸡精啊,你真是鸡精!” 姜枕瞪大眼睛:真疯了? 小鸡崽听到鸡精这个词便气愤,但卫井却跟看不见一样:“你为什么要我的名字……我的名字跟你差不多,差不多啊?你一脚把我踹成这样……你……” 话戛然而止,卫井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我感觉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姜枕心头一跳。 卫井说:“以后不光你是鸡精,我也成修士了……哈哈哈……” “咯咯哒!”小鸡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卫井踹成这副傻样,它抬起头看了一圈,见到姜枕,十分紧张地朝他叫唤。 姜枕不再躲避,纵身一跃。 卫井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也会有其他人,他先是一惊,随后跟充满了勇气似的,眯起混浊的双眼:“你们……是外乡人?” 姜枕没理会儿他,要去抱小鸡崽。谁知卫井突然伸手朝他袭来,谢御随手拦住,他虽无灵力,武功却朝夕练成,不费力气地将卫井击退。卫井那么大个男人,被迫地退后了几步,跌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是凡人!你们会武功!” 姜枕将小鸡崽抱起来,摇头道:“我们不会武功,是你太生疏了。” 卫井道:“生疏?老子才不生疏!” 他站不起来,雨天又滑,愤怒地说:“老子是修士,修士!” 说完,他没了气焰,姜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咧开嘴,有点嘲讽地笑:“修士了不起啊,欺负百姓难民,我们过得苦,被你们殃及池鱼!” “还有它!这个鸡精,这个妖怪,为了一个名字居然把我踢了个半死!” 姜枕奇怪地道:“你不是想当修士吗?” 姜枕说:“你想成修士,可又没契机,它为你打通了任督二脉,不说恩人,也算是一笔勾销。” 卫井沉默了。 姜枕原本准备往外走,却听见他道。 “什么一笔勾销……它就是个妖,没有名字便找我要名字,早日剁开它下酒吃才是!这些妖生性恶劣,天生不配活着!” 第66章 卫井的话音落下, 场面一度死寂。 姜枕愣住,假谢御“嘶”的一声:“这说的什么话,妖怎么就不配活着了?” 小鸡崽也十分气愤, 在姜枕的手心下扭动着身体, 似乎随时要冲出这从禁锢给上一脚。姜枕及时地按住它, 友善的目光已经完全变换, 甚至有些冷冽。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什么妖不配活着,怪物,害水,修士练功的活靶子、天道最大的败笔就是诞生妖等。这些话从千年前就开始流传, 而至现在,修士跟他们的仇恨更深,讨厌的人也急剧上升。 姜枕能好脾气的忍受上仙府邸对他的态度,但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妖族被这样侮辱。 乌云压顶, 昏暗的天空近乎倾盖住了少年, 微斜的伞边却泄露了一丝天光, 电闪雷鸣时,让他的脸忽明。 “妖和人, 有何不同?” 姜枕质疑卫井,“你成了修士,就可以屠杀妖、而被追杀的妖, 却毫无还手之力,这便是你口中的罪大恶极吗。” 小鸡崽瞬间安静了下来,豆眼瞅着他,似乎感受到了少年的悲哀的气息。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无措,而是对族群的心疼。 小鸡崽乖巧地去蹭姜枕的手心。 卫井道:“……是它先伤害我的!” 姜枕轻飘飘地道:“对,它想跟你换名字, 你却嘲笑它的名字难听,难道妖就不能说话,不许还手吗。” 他的声音落下的时候,一道天雷再次将夜空剥开,照亮了卫井心虚的脸。 谢御嗓音清冽:“天地有亏盈,人亦有善恶,妖无错,错在个体。” 假谢御也点头道:“并非所有妖是坏的,也正如修士不会都救死扶伤。” 三人这样说着,将卫井的面子往地上扔,他梗着脖子:“你们懂个屁!” 第94章 “我怎么知道这鸡精讨厌自己的名字,就算它讨厌,就可以为了愤怒将我踢成险些一死吗!它自以为有了灵力就可以藐视我们这群百姓!它没有错,难道是我要寻它成为修士的吗!” 谢御淡然问:“你不乐意?” 卫井道:“老子乐意个屁!” 话音刚落,谢御便执手甩出一把飞刀,那正是鬼修刚才偷袭他们所留下的东西、再次亮刃,迅猛地划破了空气,发出“咻”的刺耳声音,直要取卫井性命。 卫井瞪大眼睛,他虽被打通任督二脉,半条腿跨入仙途、但没有入道,武功也并不高强,他没有实力来抵抗! 就在飞刀即将划破他的脖颈的刹那间,卫井爆喝出一声:“不——” 当啷! 假谢御及时控住了暗器。 谢御道:“那就只有一死。” 卫井抖得像脱了壳的乌龟,满眼惊惧又对他们恨之入骨,姜枕看着他眼底劫后余生的模样,突然没了气焰。 善恶难分,鸡精找卫井换名字是错,但卫井嘲讽它也是错、打通任督二脉送他步青云是对,报仇雪恨也是对。 错对错对,终不过往日烟云。 姜枕内心叹息:“我们走吧。” “嗯。” 假谢御现在跟他们已经有些熟了,闻言便吊儿郎当地绕在姜枕的身边:“你们找谁去,就你在意的那个女修?” 姜枕本来心很乱,闻言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好奇怪。” “……”谢御蹙起眉头,“什么奇怪?你不是对她一见——” 咻! 假谢御侧身躲过飞刀,张了下嘴,声音在看见谢御的脸色后又逐渐消退,脸色悻悻。 姜枕却听懂了:“一见钟情?” 他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听谁说的?” 假谢御却不回话了,他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 “……”姜枕停步,内心逐渐升起了个诡异的答案,他侧过脸盯着谢御:“你说的?” 谢御:“不是。” 姜枕道:“他是由你而生,想法和记忆出自一脉,你说不是?” 谢御:“。” 假谢御在前边忽然大笑几声:“天道好轮回——哎!你别老暗杀我!” 姜枕有点气了,“你别动手!” 谢御道:“你帮他?” “……我哪帮他了?”姜枕被倒打一耙,皱眉:“你不要逃避你说的话。” 姜枕道:“我视她如阿姐,怎是你想的那般龌龊。” 谢御抿住唇,别过脸。 姜枕以为他这是心虚,不愿意面对了,正要说话,却听到谢御哑着声音道:“你说我,也是为了她。” 姜枕:“?” 姜枕觉得他已经没法心平气和地聊下去了。 要往前走,谢御却将他揽了回来:“我去淋雨。” 姜枕手心里被塞了一把伞,看着谢御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头有点疼地将他拉了回来:“我们都别淋雨。” 假谢御顿步,回过头:“那我呢?” 姜枕:“你走。” 谢御:“不消管。” 假谢御:“……” “?” — 这次前往神树,路途中并未发生怪事。姜枕摸着手中的小鸡崽,触感绵软,心里也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迎着冰凉的雨丝入神。 假谢御最开始淋雨还很兴奋,后边彻底成了落汤鸡,一脸不乐意地掉队了。姜枕伸手要招他过来,谢御却面无表情:“不可。” 姜枕接话:“谁叫他把你的心事说出来了,对吧?” 谢御:“……” 姜枕转头看向假谢御:“来。” 假谢御便立刻像只小狗似的溜达过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能让姜枕在中间充当媒介。伞本就小,现下不仅挤,左右两边的谢御都各自湿了半边衣襟。 姜枕没觉得有什么,他思考着今日发生的事:“那个鬼修……似乎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当时,那几把飞刀虽然直冲着他们射来,但鬼修也应该知道能够躲开,而它的最终目的,应该就是那个婴孩。 但一个刚诞生的婴孩能有什么错?如果它的目的是想让风中残烛的老妪变成怨鬼,也大可一吓了之,不必这么麻烦。姜枕百思不得其解,却有一道奇异的思绪涌上心头:“他的面如纸扎,莫非是下葬的童男?” 假谢御也想了下:“难不成……它就是那个婴孩?”他本是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很是荒谬,可天边突然一道雷闪过,轰隆一声!响彻在耳畔,好似在应征他话的真伪。 谢御撑着伞:“嗯,或许。” 他看向姜枕:“翻拟的天地本不该这样混乱,但天道沉睡之后,怨气遍布,差池太多,他若想早日解脱,与幼时一别,有此可能。” 假谢御道:“是了,不然我是怎么出来的?” “怨气连天的地方,人鬼都想解脱。可想回忆幼时,又恨不得再见一面。”假谢御将嘴里的狗尾巴草扔掉,拍了拍手。 他的意思正是姜枕借着他去看谢御的另一面。 姜枕看了他一眼,没再回话,他们已到了神树的跟前,话题也轻放了下去。在这里,他们未曾见到阿姐的身影。 看着雨中这屹立不倒的大树,姜枕眨眨眼,道:“神树可以消除贪念,解决百姓心中所求,便只剩安居乐业,吃饱喝足的想法。”姜枕思索片刻,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细密的刺痛蔓延开,“可为什么,他们却仍旧有所求。” 如果神树可以解决一切的愿望,那鬼修生前为何仍旧苦痛?姜枕心中祈祷、突地想起那野庙的血流成河,如果他们失去贪念,为何对长生仍有崇拜? “谁让你的。”阿姐的声音突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姜枕原本面朝神树,闻言回首,一袭红衣映入眼帘,让人惊心动魄。假谢御愣住,“是有三分像。” 阿姐骨相嶙峋如雪岭寒玉,鼻梁高挺直贯山根,一袭朱砂染就的长袍,行动似烈焰翻涌,却在袖口被收据于腕间的银鳞护甲,如出鞘的绯刃。 姜枕很快回过神:“……我自己走路来的。” 他这话说得毫无信息,阿姐皱了皱眉,语气很差:“你还知道带两个人来。” “我让你留在客栈,你真心当耳旁风了?” 姜枕埋头听训:“没有。” 他还是想解释:“我们现在都是凡人,我不能让你单打独斗。” 阿姐气笑:“你能帮上什么忙?” 姜枕心里有些酸。 但阿姐并未将话说得太难听,她揉了下眉心,看上去是在忤逆得有些烦。姜枕紧张地埋头,准备让她再说自己几句解气,谢御道:“别这样说他。” 阿姐看过来:“我当然知道。”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让姜枕过去,但是又有些生疏和不好意思。姜枕却已经乖巧地到了她的跟前。 姜枕眨眨眼,小声说:“阿姐,先去伞下吧。” 阿姐没带伞,被淋湿了不少,但她并不接受好意,还把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温和撞散:“淋就淋了,畏畏缩缩的。” 谢御走过来,将伞塞到姜枕的手中。姜枕便抿住唇,要给她遮雨。 阿姐烦躁地说:“说了不用,别烦我。”她往后看了一眼,“卫井怎么样了。” 姜枕道:“醒了,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会比常人要厉害些。” 阿姐:“还算是意料之内。他可还说了什么话,比如要将这只鸡崽弄死?” 姜枕:“……差不多。” 阿姐道:“倒还挺会想。” 姜枕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样倒让他有些焦虑,未熟络前有很多话都必须压在心口,现在能说上几句话,姜枕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姐道:“正事要紧,你来。” 姜枕问:“需要我做什么?” 阿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事啊,你既然要出来就得办事,好好想这翻拟里面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你为了看他的改变,要等卫井几年。” 姜枕摇头:“不要。” 阿姐:“那就去干事,别愣着。” 姜枕:“……” 他像是会思考的妖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假谢御也知道姜枕并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忙地凑上前来:“我知道怎么做,无非就是将时候往后推。” 在阿姐的眼神下作弊,姜枕还是有点紧张的。 “怎么做?”姜枕小声问。 假谢御也神秘地说:“我小声点,你认真听。” “嗯嗯!” “就是,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这样那样,就大功告成了。” “……”姜枕缓缓抬起迷惑的双眼,看着假谢御对他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 “。” 添如乱。 第67章 谢御随手转了下飞刀, 柄部随意地将假谢御的肩膀抵住,跟姜枕腾开些距离。语气漠然:“别添乱。” 第95章 姜枕眨眨眼:“是的。” 假谢御:……不想让他靠近姜枕直说。 姜枕没想到这茬,他有点愁。因为没什么计划, 现在连从哪里下手都不清楚、但可以说的是, 阿姐的意思是不等卫井的过渡, 直接去到下一个时间点里。 这很好办, 向神树许愿就可以完成。但翻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解决卫井,看见卫井的事情的落幕,就可以让鬼魂不再有怨气和愿意投胎了吗? 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姜枕想了想, 或许还得从别处下手。如果将突袭他们的鬼魂假设成杀掉幼年而获得解脱的存在,那么神树给百姓带来的并非全是喜悦,还有另一层意面的所求无门。如果百姓没了贪念,那对长生为何如此苛求?更何况, 百姓真的分不清那只是金疮药吗? 功德不够, 不得飞升, 是百姓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和猜想。如果吃了灵丹妙药就能飞升,那每天睁眼就只顾着争夺了、所以, 百姓真的是为了长生吗?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姜枕倏地抖了下,眼前的景物逐渐开始褪色成为灰白。周遭的对话和哗啦的雨声也化作模糊的嗡鸣, 如隔着厚重的窗棂去观察这个世界。 “姜枕。”谢御及时拉住他,“怎么回事?” 阿姐轻飘飘地说:“他的右肩上趴了一只小鬼。” 话落,谢御出手将姜枕的右肩轻拂,看着怀中少年脸色稍微好些,才疼惜地跟他抵了下额头。 谢御问:“你能看见。” 阿姐道:“可以。” 她似是有些烦:“让你们出去逛几圈,回来身上便带了这些东西。我本该他去掉了, 怎跟癞皮狗似的又回来。”她往地上看了一眼,雨水飞溅,“哟,还是个刚死不久的。” 如雷贯耳。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虚弱地跟谢御对视。 ——是那个婴孩。 阿姐道:“你做什么了,它怎就盯着你。” 谢御道:“他未做错事情,也未带其他的东西。” 姜枕晃了下脑袋,有点迷糊。阿姐眯起眼眸思索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突然有些杀气。眼风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开口就问:“你们?是不是做了那什子事情?” 姜枕没听明白,假谢御突然轻咳几声,脸色涨红,视线也飘忽:“没,他们没云雨过。” 姜枕:“……” 他迟钝地意识到“云雨”是什么意思,羞意瞬间从足底蔓延到耳根,通红一片,跟虾米似的:“没有,没有。” 谢御牵紧了他:“无妨。它要投胎?” “不错。”阿姐点头,“它将姜枕当做可以投胎的容器,这才趴在他的身上。你们若是共寝、”说到这,她反倒说不下去了,语气有些差:“他才多大,你——” 姜枕要被害臊煮沸了。 谢御被阿姐指责,并未动怒,但也不多解释:“寻常道侣,不都如此。” 姜枕忙地捂住谢御那越描越黑的嘴:“别说了!”他红得人都要滴血了,“我们没共寝过。” 阿姐也不知信没,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姜枕头皮发麻,也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谢御便为他挡住,这才松了口气。 阿姐道:“罢了,正事要紧。” 姜枕得到解脱:“只能看卫井那到底发生什么了。” 现在已知的东西,都不能告诉他鬼魂的怨气究竟在何处,又怎么消除。姜枕看向神树,自告奋勇:“我来吧。” 他将伞还给谢御,缓慢地跪了下去,合拢了手掌,一阵风吹过,瞬间将他的腰线勾勒,十分单薄。闭上眼睛时,他突然听到阿姐问:“你没给他吃饭?这么瘦,你虐待他了?” 姜枕睁开眼睛:“?” 谢御道:“并未。” 他的目光落在姜枕的身量上,似在沉吟:“他不爱吃饭,我会好生养着的。” 阿姐说:“你这语气跟养小宠儿似的。”她目光从姜枕身上挪开,一阵杀戮的剑意伴随着避钦剑的嗡鸣声,让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你最好真心对他。” 谢御:“嗯。” “我鲜少同人接触,今后会改。” 姜枕惊魂不定地回过头,阿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许愿啊。” “哦,哦哦。”姜枕囫囵回答,转回去,谢御的道歉却好似还萦绕在耳边。他觉得自己经不起,又睁开眼睛回首:“……他人很好的。”阿姐。 阿姐烦躁地看了他一眼,收回避钦剑:“知道了。” 姜枕这才放心地转了回去。 他虔诚地闭上眼睛,合拢双手,朝天和神树拜了三下。一阵疾风和天雷相互呼应,姜枕在“狂浪”中叩头。他心中所愿,无非是到下一个时间。 周遭安静下来。 噗通,噗通。 心跳声在静谧中逐渐变得响亮,姜枕听得有些心慌,蹙了下眉,耳边便猛然炸开万物的声音:是倾盆大雨,是草木摇曳,以及那打更夫的叫鸣:“五更到——” 哗啦! 雨如同从天而倒,天地似要被淹没,将声音都吞噬入水的流动中。 ——雨后初霁。 姜枕睁开眼睛,腿有点疼,因为雨太大还粘了挺多泥巴。谢御便解了外袍给他披着,假谢御那边拿外袍给他擦膝盖上的脏污。 姜枕有点不适应地眨眨眼。 五更后刻,雨已经停了。因为时间的变更,东边升起了一盏旭日,姜枕探头看过去,一点橙色的光率先映入眼帘。谢御收了伞,只专注地看着他。 阿姐:“走吧,天要亮了。” 再次走过蜿蜒曲折的山路,便看见了市集。刚下了雨,路上还是淅沥沥的,但小贩却一点没少,他们需要生机,便出来讨活路。姜枕觉得奇怪,既然有神树给他们吃的,那为什么还需要活计来养家人呢?难道是因为神树给予的东西是有限的吗? 想起村民的那几句“天不安”,“收成不错”姜枕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暗自记了下来。 他们还要往前走,因为找卫井是目前计划的第一步,但在路过一家馄饨铺子时,阿姐突然叫停:“都别走了,先把饭吃了。” 姜枕依言回去,阿姐道:“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舍不得给你吃,你不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姜枕:“……” 姜枕艰难答道:“可以……” 看着旁边没什么表情的谢御,姜枕知道他这是被冤枉惨了、有点担忧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姐是无心的,她——” “我知道。”谢御回答得很快,他看向姜枕:“你的确过于消瘦,等出了鬼城,可还有事要做?” 已经见到阿姐,姜枕除了还想再寻找她留下的东西,也没别的了。并不算太忙,于是摇头:“没事了,怎么啦?” 谢御道:“学习怎么养你。” “?” 在馄饨铺子落座后,姜枕才回过神来。有点冷,一张白净的小脸都蜷缩在比自己大的外袍里边,看得惹人怜爱、摊主是位老婆婆,目光总是看他,笑眯眯的。 姜枕被看得有点不适应,但还是乖巧地冲她露出个微笑。 彼时的姜枕还不知他会迎来什么,直到馄饨上桌。 一碗馄饨本色香味俱全,皮薄肉厚,汤底极鲜,撒上翠绿的葱花,让人瞧得胃口大开。 但前提是,如果姜枕碗里的馄饨少一些的话—— 他粗略地看了,谢御等人碗里的大概十五个,到了他这,居然有三十个,甚至满到装不下! 老婆婆笑眯眯的:“多吃点啊,多吃。” 姜枕:“……”他翕动了下嘴唇,不好拒绝老婆婆的好意,眼神都有些无措。阿姐敲了下桌子,“不说谢谢?” 姜枕:“谢谢……” “没事!妮儿别凶你小弟,吃不完也没事。我就是看着他啊,像我孙儿,多乖巧啊、妮儿,你那碗里面我也多放了,快趁热吃吧。” 碗里馄饨二十来个的阿姐:“……谢了。” 姜枕看着碗里的馄饨就两眼发黑,想要勺点给谢御,对方只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多吃。” 姜枕:“……” 他又看向假谢御,目光试探。 假谢御摇头:“不不不,我不想变成跨栏的猪。” 毫不意外,他受到了两道死亡凝视。 姜枕骑虎难下,最后看着三人威逼利诱的眼睛,还是将不断加到厌倦的馄饨吃完了。撑得两眼发直,走路都打晃。 阿姐将银两给了阿婆,谢御便在碗盘多留了些碎银,遮住时看不见,等阿婆发现他们已经走远了。 姜枕实在是撑得难受,谢御便牵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身边走路。 阿姐倒很满意:“以后就以这个饭量为常态,总能长些——” 旁边突然传来几声大笑:“唉,你们说卫家那小子,不会真成将军了吧?” “将军?你见过哪个将军像他这样天天说自己是修士的。” 第96章 “……他哪是修士,我祖爷爷见过,修士都是会画符弄剑,卫井一个都不会。” 姜枕瞬间打起精神。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时机,他趁机去到几位壮汉的身边:“劳烦,卫井怎么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外乡人?” 不过这次他们的神情没那么警惕,自然地看了谢御等人一眼,“最近的外乡人有些多啊。” 姜枕点头,刚才他的确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看上去像是西荒那边的人。 其中一个男人道:“你问卫井?你认识他吗?” 姜枕道:“不认识,但听到你们喊他将军,我有些好奇。”他这话带了巧,果不其然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像被这个字眼激怒,“将军?他算个毛,谁家将军不忠不孝,把自己的亲爹赶了出去?” “就是啊,小兄弟。而且,他也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将军,而是斩妖除魔的修士,哈哈哈……”说到这,男人觉得好笑,“上不如仙人多命,下不如乞丐苟活他算哪门子的修士?” 他的声音洪亮,周遭的人都听到了。也有不少人反对,应声道:“卫井的确是修士,洪老二,你别打不过人家就天天倒黑水,我们这出了妖怪,你难道不知道吗?” “妖怪,什么妖怪,这天底下哪来的妖怪?” 姜枕突然想起那只鸡精,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无法扭转,在变换时间的时候,它也的确消失了。 “呵,卫井要是不斩妖除魔,你能有现在这样乐悠悠的日子?” “张王霸你什么意思!老子的生活不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说罢,两方人便要吵起来。 阿姐道:“回来。” 姜枕便狗狗祟祟地溜走。 四人继续往前走,姜枕道:“卫井入道仓促,不知道入道悟性,应该只成了骨骼比别人惊奇的‘将军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当时看卫井疯魔的模样,他便并没有把入道所需的事情告诉他,“但卫井并不想要别人叫他将军,就跟小鸡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清楚。” 更奇怪的,是姜枕想,如果他当时把入道所需的告诉卫井,他是否不会变得这么偏执、比如为了入道而放弃复仇。 第68章 阿姐步伐未停:“你不必如此作想, 卫井此人,若是后悔才是烧高香了。” 姜枕明白地点头,说自己的计划:“我们先去找卫井, 不过需要隐蔽些。但他应该、不在家中, 降妖除魔, 总是在外边的。” “嗯, 不急。”阿姐想了下,“你得记住,任何你在这想扭转的事情,都不能去做。” 说罢, 她并不放心:“你看好他。” 姜枕:“……” 谢御道:“他很听话,不会添乱。” 姜枕被夸,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眼。 阿姐道:“我自是知道,是让你看好他, 也别让他受伤。” 谢御:“嗯。” 姜枕怕他还说出什么“身心为一人”的震惊句子, 忙地牵住谢御的手往前走。等绕到卫井的宅院外边, 果真没见到人。姜枕跳上墙头,也没看见那只鸡崽。 清晨的风还夹杂着断续的雨丝, 凉快又清爽。阿姐抱臂靠在树下,似在思考着什么事。 姜枕没有未雨绸缪的念头,他只专心将鸡圈和两边的地方都用目光梭巡了一遍, 才准备跳下去。谁知目光往下挪,谢御当真守着他,似怕他不留神地摔了。而假谢御不知从哪叼了根狗尾巴草,正蹲在狗洞边,目光自然地落到他的身上:“小心些。” 姜枕:“……” 有点头皮发麻。 谢御撩起眼皮看他,见姜枕迟迟未动, 思索了下,微张开手臂:“来。” 这俨然是要接他了。 姜枕呆住:他之前不都是自己下去的吗?谢御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想代劳了! 他左右环顾:不可能直接拒绝谢御,这样有些拉人家的面子,但又不可能自己跳下去,因为阿姐一直在看他们。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上了心,但想来是要看他们和睦的。 谢御还保持张着手臂的姿势,姜枕没有办法,便头脑发懵:“会不会砸伤你?” “噗。”假谢御听到这,笑得一噎,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还砸伤,跳下来自己先散架了。” 姜枕:“……” 姜枕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少年蹲在墙头,半身曲着,月白长袍将他勾勒得像风中的弱柳,青丝随风飘逸,露出那双浅棕瞳眸。晨起的光倾泻在脸上,略显得疲倦和苍白,精致的五官却更加立体,带了些薄红,让人怜惜。 他思索了一下,便小心地扶住墙往下跳。毫不意外,谢御轻松地接住了他,姜枕实在太轻,抱他如同抱了一只棉花做的布偶。 姜枕双手无措地搭在谢御的肩头,嗅着他冰凉的气息被放在地上,觉得内心很安定。 “唉……天边要乱咯。你看到卫井他没?据说最近跟那妖怪打得天翻地覆,每天回来带的伤都不一样。” “……听说了,但你不觉得奇怪,能跟妖打架,哪还有每天回来的道理?” “你懂什么,那叫休战。” 两个老头从长街边走过来,热切地交谈着。他们显然没想到卫井这边有这么多人,其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男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怎么都围聚在将军的门前?” 姜枕看着门可罗雀,一眼就贫穷得不像话的房子:“……”这哪像是将军的府邸,他道:“我是卫大哥的远方表弟,特意来投靠的。” 姜枕说得真切:“两位有没有见到我兄长在哪?”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明显是不信。长得国字脸的老者道:“不可能,卫井跟你长得不像。”三角眼那位道:“都说了是远方。” “远房也不可能啊,亲的都不见得能生得这么出众。你——”姜枕看着他们打量的目光,露出温和一笑,国字脸的老者更得劲,“你看,他哪跟卫井像是一家的。” 姜枕:“。” 阿姐百无聊赖地去看其他东西了。 姜枕决定速战速决:“所以,两位能告诉我兄长去哪了吗?祖母听闻他斩妖除魔,很是担心。他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说到这,他倏地一愣。 好像那些间接性的话都是由着他导致的。 姜枕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坚守阿姐所说的。 两个老头听到这,三角眼的先是不满了:“你就别瞒着人家了,小弟娃,你哥在外边呢。”他指了一个方向,是姜枕从来没去过的,“咯,听王大汉说他半夜在那里打乒乓作响,跟妖怪撕扯到天亮。” 话落,他略微皱了下眉:“你哥只是个凡人,那未免也太鲁莽了。为了修士这个名号何苦这样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嘶啦两声,国字脸的老头接话道:“修道先修心。” “哦对,对对。”两人一拍即合。 姜枕却心中有些忧愁。 卫井到底是多大的恨才能跟鸡精每天打来打去、更诡异的,可能还是会休战互相调理。那岂不是有来有回,跟玩似的? 姜枕收拢心神:“谢谢。” 两个老头正聊得热火朝天,没理会他的感谢。 姜枕便思索了下,牵着谢御往阿姐那边走。假谢御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露水,干了后才撸了下头发:“去找卫井?” “找。”姜枕道,“守着吧。” 阿姐正在看一个小贩卖的同心结,在翻拟的天地中已经到了年关,街道还是有些年味。鞭炮,灯笼,以及桃符,都红彤彤地摆得整齐。 不过她并没有买,而是点评道:“当真热闹。” 姜枕道:“喜欢就买下吧。” 阿姐看了他一眼:“又没贴处,何必?”她抬头,朝卫井的方向抬了个头,“走,去瞧瞧。” 路上,姜枕总听到卫井的传言。可以说他现在的确是声名远昭、首先是跟洪老二打架,他的体力和力量异于常人,其二是因为他摸索出了一些术法,看上去的确跟修士无异。可他并未有入道,没有修士身上的仙气,只有杀伐果断的气息,所以反倒像个‘将军’。 二来,卫井还放出过:妖魔入侵,要与其一决高下的话。姜枕侧耳听到,也在路上细细地盘问过。 “当真有妖,你们见过吗?” 白发老妪皱着脸想了想,道:“没见过……但听说李三家的夜里起来,看见一只锋利的爪子!”她说着,便比划起来那个爪子的动作,是那样的尖锐,可以将人一击毙命,嘴里还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姜枕眨眨眼:“劳烦,李三住在哪?” “东边,东边那条巷口,你打听就知道了。” 姜枕便去问周围聊得起劲的人。 并非只有李三一个人看见了,许多人不信邪,夜里起来也的确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尤其是在墙上,可以看见一只锋利的爪牙,像是随时都会刮破他们的后背。 第97章 姜枕蹙了下眉:“这样,谢谢。” 谢御牵着他,没说话,他向来是让姜枕独自思考的,若要办事,他便一同做完了。 姜枕没垂头丧气,他的内心坚定起来。确认了两件事、一,一定是夜里三更时,在老旧的墙皮处可以看见。二,那不一定是妖,听到描述,姜枕反而觉得像是鬼修。 鬼修…… 虽然说在翻拟的天地里看见鬼修并不惊奇,毕竟只要是过去真正出现过的东西,留下的影子就会向他们展示当日的轨迹。可姜枕想到那个“杀死自己”的鬼修,便觉得有些不对。 天下太乱,混淆不清。姜枕甚至怀疑是阿姐开启翻拟时,这些鬼魂被吸了进来。但他们怨气很深,并非是无意来的,而是找准了时机。 彼时的天已经亮了很多,本鱼肚白的色泽已经被红吞噬掉,翻出清澈的白和蓝来,与一点金辉将他们照映在下边。 姜枕想,得快些。 多方打听,四人总算赶到了百姓口中,卫井日夜都在打架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有几个老者在驻步观望,但不敢过来。 这地荒芜,一个长坡将周遭看得一览无余。姜枕在上面观察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有,类似妖的气息也浅淡。他下意识地触碰避风云,闪烁的银辉让前方的阿姐回过头,目光有些沉。 姜枕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收敛神情:“听。” 姜枕竖起耳朵。 本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人头痛欲裂。姜枕蹙着眉头,谢御便蹲下身将他护住,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不断地挑练,姜枕有点难受,唇色都开始发白。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一道声音。 “卫井说,那妖魔很难打,如果他有灵丹妙药,或许还有一席之争。” “灵丹妙药?那玩意上来找?” 有人说:“我就知道他没用,卫井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每天却妄想着当修士。那些妖魔打不过,难道不是他的没用吗?” “话不能这样说……你也知道上面的仙门已经不管我们了,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们哪还有现在的安居乐业?” “你这话说的!自甘轻贱,谁的生活不是自己创造的!你——” “先别吵了!” 姜枕精准地捕捉到那道声音。 “卫井说,要我们帮忙。” 嘎吱—— 声音戛然而止,姜枕从里头抽出心神,力气瞬间被抽空,他靠在谢御的肩头,眼神有点急,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卫井……他……” 谢御握紧他的手:“先别说话,收息。” 姜枕虚弱地眨了下眼睛:“嗯。” 阿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凉薄话。她的目光始终坚守着前方,思索着刚才与姜枕同频听到的言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将复杂的眼神挪到那一望无际的山巅。 ——合雪丹门。 但他们的阻止是无效的,目的是将鬼魂的怨气解决,而解决的根源不是阻止事件的发生、而是寻找弥补的办法。这本是错的,奈何天道之下,事情乾坤已定,所有的机缘和几率都走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阿姐闭上眼睛,养神。 姜枕好了一些,他翕动了下嘴唇。看着周遭在四处奔走的人群,敲门的,说话的,喂猪时放下活路的,似乎在商讨什么重大的事。 姜枕皱起眉,却觉得眼前一黑。 “这小鬼怎么又来了。”迷糊中,姜枕听到阿姐的声音,随着她干净低落地把肩膀上的东西推开,姜枕才觉得解脱。谢御神情不变,却问:“可还有解。” 阿姐道:“无解,他认定姜枕了,等出去再说吧。” 姜枕点头:“好。” 谢御道:“不可。” 姜枕愣住:“?” 谢御道:“可有办法让它附在我的身上?”他问阿姐,目光却停留在姜枕。 阿姐道:“当然有。” 姜枕道:“这不行吧……” 谢御再怎么对他好,也不能把小鬼给人家背着,他又不是冤大头。 阿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姜枕顿时把脑袋垂下去了。 谢御道:“请。” 阿姐没他那么文邹邹的,假谢御好奇地支愣着脑袋看,只见她单手将一团空气扯了起来,动作鲁莽,但却把那小鬼的雏形带了出来,小鬼看上去呲牙咧嘴的。她很烦,烦到没话说,跟丢炮仗似的扔在谢御的身上,“喜欢贴着,贴他。” 姜枕心神一震,忙地看着谢御:“你还……” 谢御道:“无妨。” 他的确没什么感觉,除了太阳穴有些隐隐的作痛之外。身体仍旧打得很直,姜枕看得担忧,眼里的不安都快溢出来了。 阿姐没眼看他们。 谢御握紧姜枕的手腕,很轻地放在唇边吻了下:“放心。” 姜枕被他的举动弄得头晕目眩。 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四人便被远处的动静震惊到了。说是浩荡也谈不上,但一群百姓成群结队的站在一块儿,姜枕走过去,便听见他们在说。 “今晚看看吧,今晚看看。” “唉,这算什么事啊……” “可我们总不能不做……” 姜枕见状,趁机问道:“什么事呀?” 第69章 他的声音混淆在里边, 人又多,没人知道是姜枕在发问。也有几个人看清了他的陌生面孔,但也不警惕。前边的人道:“你还没听到这事啊?算了, 晚上我们要来这守着妖怪。” 姜枕:“……” 谁家百姓吃饱了没事干, 大晚上闲的没事去看妖怪?也不怕被剥皮吃了。这定然是有原因的, 姜枕想了想, 便找了一个看上去面相很好的人问道:“劳烦,你们为什么要晚上、在这守着妖魔?” 那是位年轻的少女,闻言道:“嗯……你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这里将军跟妖魔打架, 但是没有灵丹妙药,落在了下风,这才让我们使了个法子。” “法子?” “对。” 说到这,少女也知道姜枕是在打探消息, 但是并没有多加隐瞒:“我们这的仙门叫合雪丹门, 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下山除魔卫道了。将军能够帮助我们, 所以我们定然也要帮他,没有灵丹妙药, 自是要取的才是。” 姜枕道:“取?怎么取?” 少女却没有立刻答话,在犹豫说不说。姜枕便不催她,好半晌过去, 少女才道:“算了……到了晚上你就会知道了。” 姜枕:“……好。” 好消息,晚上卫井不会看到他们,应该不会起冲突,坏消息是这群百姓可能会闹起更大的冲突。当然,姜枕并不是指责他们有问题,而是让他们去做某件事情的人。 从人群中离开, 姜枕便跟谢御靠在一块,有点蔫巴:“要出事了。” “嗯。” 姜枕仰起脑袋:“你……算了,你不用担心。”他虽然被谢御冰冷的回答刺到,但想起其的道义,又觉得罢了。 谢御道:“人定有命,命所归天。”他伸出手碰了下姜枕的脸,“若无力救苍天,何须心神劳费。” 姜枕抿住唇,蹭了蹭谢御的指尖。 他突然觉得谢御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谢御的道义,只是为了自己。现在一听,更像是知道救不了天下的所有的人,所以背身而去、那他的身上会承载着痛苦吗?还是旁人与他无关的漠然。 不管哪样,姜枕觉得都没有错,只要不做下三滥的恶事,人的抉择便是自由的。谢御的指尖轻滞,随即拂着姜枕的鼻头,眼底有些微不可查的爱意。姜枕没看见,但像小狗似地拱他。 阿姐还在看这群百姓念叨,内心有些烦了,转过头去又见谢御和姜枕姿态亲昵,又眼烦的转过去,顺手把避钦剑抽了出来。 姜枕无意间瞥见,问道:“避钦剑不会伤她吧?” “不会。”谢御的眸光沉了下,“她是大乘,寻常物难近其身。你担心她?” 姜枕抿唇,盯着足尖:“你别什么味都吃。”但他有些困惑,“不都说剑修爱剑如爱道侣,为什么避钦剑可以周转在他人手中?” 谢御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结论也很简单:“她不简单。” “……”姜枕当然知道。 谢御道:“剑修也并非都爱剑如道侣。” “我的道侣很爱撒娇,与剑不同。” 姜枕瞬间涨红了脸:“我没有撒娇过!” 谢御:“嗯,你知道我道侣是谁?” 姜枕慢半拍地意识到谢御在套自己说话,浅棕的瞳眸因为羞而变得湿漉漉的,他瞅了瞅谢御,又别过脑袋一句话也不说。谢御便也不再逗,但安静下来时,那股热便冲了上来。 姜枕浑身烫得惊人,耳根子都是麻的。假谢御叼了根野草看着他们,很轻地“切”了一声,但也成功把姜枕救了出来。 姜枕调整心神,问道:“我们不会要在这等卫井一天吧?” 第98章 阿姐道:“你办事,问我做什么。” 姜枕抱歉地垂下头。 谢御道:“我们既然都在,自然要商讨。” 谢御说话时向来不给人留面子,姜枕都担心他出去会被打,但好在阿姐根本不屑于交谈。 谢御道:“现在只能如此,你可还有事要做?” 不过阿姐的话他并非不认同,谢御道:“但不论做什么,不要试图更改他们的过去。做那些事情,只会成为其中一环,反而有心魔。” 姜枕点头,听进去了:“好。” 但比起来再打听百姓究竟要做什么,姜枕还是决定等一会儿,现在闻声而来的百姓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挤。姜枕便和谢御找了处人流不多的位置,突然瞥见两道熟悉的影子。 姜枕道:“消潇,东风行。” 消潇:“姜少侠。”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 姜枕道:“今日有些冷,你们怎穿得这么薄?” 消潇道:“无妨,到午时便好了。”她解释道:“从醒来时便发现周遭已经变换,我想应当有事发生,便出来寻你们。” “说起来,我刚才在路上听到他们要做什么。”消潇的目光看向了拥挤的百姓。 姜枕问:“什么?” 消潇道:“卫井。他没灵丹妙药打不过精怪,便想找合雪丹门求药。” 姜枕微微蹙眉:“合雪丹门,不是不出世了吗?” 谢御沉吟:“前百年,应不算严重。” 消潇道:“是了,姜少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合雪丹门,曾见到的众生。” 当然记得。 三万长阶梯,叩首的人虔诚跪拜,雪里藏红,红被雪埋,周而复始,却仍旧带着祈求和满眼的苦痛前赴后继,只求一丝生机。 姜枕道:“自然记得。” 东风行便是从那救来的。 但东风行似乎并未有感受,他现在正在下棋,抬起白子思考,交谈的声音都未入他耳。 消潇道:“百年前,也便是现在的合雪丹门并非完全不管事,只是隐姓埋名了些,与曾经的四家相同。如果百姓哀求,他们定然还是要做的。” 姜枕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变成实际,而逐渐放大。喉间艰涩:“卫井要让他们去求合雪丹门?” “有神树庇佑,村庄并无病痛、发肤之外所求为天意,合雪丹门并不受理。”姜枕想到一个可能,不免觉得荒谬,“卫井要他们装病?” 消潇道:“是。” 假谢御道:“三万长阶,叩上去没病也得生病,卫井疯了?” “凭一己之私,让所有人为他付出。”假谢御愈发气愤,“他打的是为百姓降妖除魔的名号,解决的却是私人恩怨?!” 姜枕被假谢御一番话说得满腔愤怒,两人齐声:“凭什么!” 谢御:“……” 谢御不轻不重地看了假谢御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不要带着姜枕生气。假谢御气不过,把脑袋别到了一边。 他们这的动静不小,有百姓已经察觉到了,正窃窃私语着。 消潇将少有的围观群众驱走,一边道:“姜少侠别太气愤,乱世之下,已是如此。” 姜枕呢喃:“乱世就可以伤害百姓的性命吗?” 难怪鬼魂不愿意投胎。 人命为草芥。 谢御握紧他的手:“不能。” 阿姐抱臂回神,转头看见消潇,招手:“你的黄符可画好了?” 消潇老实地给她看:“好了。” “凶象……”东风行落子,“恩人,大凶。” 姜枕看他:“谢谢,我知道了。” 东风行摇头:“所看皆雾,火中克土。事态有所受阻,恩人若想解决,不在此中。” 姜枕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但谢御给他解释了:所看见的东西隔着雾,火克了土,要解决的事情会受到阻止,方法不会是所看见的这个、比如阻止百姓去磕头。姜枕也便懵懂地点头。 如果卫井仅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便让百姓装病去合雪丹门求药,姜枕光是听着便觉得怨气连天,更何况真要叩头三万阶。 他揉了揉眉心,内心却仍在想,或许是真的有其他妖魔呢。 可这不可能。 六人在树下待了许久,直到那些谈论的百姓也各自回到家中,约定夜晚来到此处,姜枕才收拢心神,没头脑地蹦出一句:“我想去合雪丹门看看。” 阿姐道:“合雪丹门已经避世,你当下没有灵力,且不说成为冻死骨,时辰来得及?” 当然是来不及的。 可姜枕内心很乱。 他不是一个镇定的人,相反情绪丰富,容易急促、所以看到百姓如此遭遇,才会有气到冒烟,恨不得跟卫井拼了才好的念头。 谢御握紧他的手:“若是只到山脚,来得及。” 阿姐烦躁地看了谢御一眼,但目光落到姜枕的身上,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当做没听见。 姜枕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也便站起来:“好。”他还记得谢御身上背了只小鬼,“重不重?” 谢御道:“无妨。” 已至年关,卫井的事迹又带来了不少的外乡人,这座村庄总算热闹了起来。姜枕跟谢御行走在街市上,已见到不少门廊贴上‘倒福’和剪纸,屠苏酒香和熏艾草的气息蔓延。 “走一走看一看了——”人流如织,四处采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枕跟谢御牵着手,这次并没有走失。手心的温暖碰着外界的凉,内心的那点烦躁被逐渐的抚平。他觉得暖,又觉得阳光微凉。 百姓的家中现在都扫尘净户,屋檐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姜枕抬起脑袋看着那点红,不禁入神:“真好。” 他们还要向前走,去到合雪丹门的山脚。谢御却不急躁,问道:“怎了?” 姜枕摇头,不予将自己的心事说出。看着这些幸福的时刻,他其实想要的并非一个瞬间、如果修士和妖族没有争斗,不划分疆土,像诞生的初期,那灯笼是否不再挂着鲜血和熄灭。 可惜天地间没有永恒。 谢御便没有再追问,只牵着他的手,往合雪丹门走去。 — 午时,他们成功临至山脚。 说起来也奇怪,翻拟的时间本是在百年前,而这个时刻,居然已经有了完美的分割线,将天地云泥之别。 合雪丹门经年寒冬,大雪纷飞而落。凝结的冰有了灵智,会长出各种生物的雏形。本像是守护此地,却闭着双眼,让人感到寒颤。 分割线外,地里昨日才下了大雨,今日晨曦,太阳还能升起,撒下橙色的光晕。如消潇所说,午时自会好转,的确有些暖和。 姜枕道:“好多百姓……” 如他所料,事情发生后自然会有心急的百姓开始叩首。这无疑是愚蠢的,但姜枕却说不出话,对平安的幻想而付出努力,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吗?跟卫井此人全无关系,百姓怎就想不明白,将念头和成功付诸给卫井。 谢御道:“时辰还早,你可想上去?” 姜枕点头:“走吧。” 在村庄穿着的衣裳,在合雪丹门这显然不够看。一进去便如坠冰窟,冷得让人麻木。姜枕睁着眼,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能受到一些百姓的视线。 上山和下山是全然不同的。上山可以是为了节省磕头而投机取巧的人,而下山却是仙人莅临。这种时刻,没有人再抓住姜枕的腿,但却有人模仿,几步往前走。 “起来,快起来!蠢货,人家都能走,我们干嘛真磕着!” “……爹,这样会不会心不诚啊?” “我也不知道。” 谢御道:“别去听。” 不管上山还是下山,终归还是有一点一样的。 越往上走,风和雪就愈发的大,姜枕发现那并非是他们要跪着,而是因为根本站不稳。稍有不慎,便会被一阵风吹得往下滚。而这里的人也异常的多,显然投机取巧在这,已经是行不通了,老实本分地跪了下去。 前边已经有百姓被冻得脸色麻木,姜枕也觉得冷,但谢御早已将外袍给了他。再往前走已经不合适了,姜枕垂下目光,正欲打道回去,却听见谢御的声音压低:“它不见了。” 谁? 那只小鬼。 第70章 刹那间, 姜枕看向那好似永远没有尽头的山脉,风带着雪骤然来临,十分激烈地拍打在人的身上。谢御攥紧姜枕的手腕, “蹲下!” 姜枕听话地照做, 碰到了凄冷的冰, 瞬间有些打抖, 但他还是更担心谢御:“你怎么样了!” 谢御道:“无妨。” “啊——” 背后传来了尖锐的哭喊声,姜枕侧头看去,狂风将后边的人推倒了,在冰上打滑滚动, 直冲山脚而去、却在半路撞上尖锐的冰锥,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姜枕张了张口,感觉喉咙像是被扼住:“不……” 第99章 不要。 像一点水,从始终悬挂的石头上滴落, 在心口泛起的涟漪, 发出的阵阵回响。姜枕睁大眼睛, 觉得自己内心有种抑制不住的火,谢御发现了, 并且将他抱得很紧,像要嵌入骨髓那般紧,还隐隐作痛。 姜枕冷静下来, 他不想再给谢御添麻烦了:“我没事……” 谢御道:“先别说话。” 他复而牵起姜枕冰凉的手:“你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我还在。” 姜枕愣住,突然觉得眼睛有点泛酸。强忍住后,他蹭了蹭谢御的肩膀,涌出来的眼泪立刻被风带走, 但余韵还是濡湿了那小片的布料:“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姜枕没有哭,可内心很死寂,嗓音也逐渐嘶哑:“可是修士不管,群魔作乱,纷争四起,受伤的永远是他们罢了。” 姜枕道:“他们何错之有呢。” 谢御道:“他们没错。” 他将姜枕冰冷的手指勾着,“你我也没错,别自责。” 姜枕点头。 他感觉眼下有点干,像眼泪被凝固,但什么东西都没了,他语气也逐渐平淡:“没事的。”总让谢御帮他,冷静地牵着他,姜枕看着风逐渐削弱,冷扑面而来,小声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谢御没说话,姜枕便继续说:“分明知道乱世之中,这样才是常态,却仍旧不够冷静,不长记性。” 可能是心被吹得有点冷,姜枕看见那点红被隐藏,居然觉得死一般的宁静。百姓们的眼神又充斥着惊恐,从上边走下去,便有人去抱姜枕的腿:“仙长,仙君!您救救我们吧!仙人!” 姜枕漠然地看着,可心里又开始泛酸:“我……” 谢御道:“姜枕,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话落,谢御解围道:“你看看他是谁。” 闻言,那位百姓颤巍巍地抬起视线,在他们的脸上转悠了一圈。他的脸上有雪,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但手却兀自松了:“不好意思……” 他还记得姜枕和谢御是上山的,而不是下山的仙人。 姜枕收回腿,回答问题:“以前?” “嗯。” 谢御道:“你之前,也是这样懊悔,又无法改变的吗?” 姜枕愣了下,仔细回想:“没有。” 坦白说,他过去的妖生太单调。除了阿姐开始带他四处游走,到后来阿姐飞升,他修成人形,便一直在妖族长大。他的过去十分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离开过妖族,每日便在树妖的庇佑下听过去的故事,幻想阿姐会来接自己。再到后来几年,天雷的出现,他基本就没再清醒过。 妖都快被劈成烟了,更别提记忆了。姜枕仔细思索,但要说没有,那肯定还是有懊悔的事情的。比如妖族骗他:阿姐没有名字,是个很普通不起眼的女修,这不是的。比如花草说他是被丢弃的野妖,这也不是的。他所有在明面上的沉默,在深夜就会懊悔自己的软弱。 可是姜枕指责自己,却并不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他想他大概知道谢御的意思。 “……这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姜枕小声地说,“而且,如果我对这些漠然,我也会不开心的。” 姜枕声音愈发的小:“这是我幸福的特点吗?” “嗯。” 谢御的声音依然平淡无波,但就像是一颗石子,在内心砸出了惊天的巨浪,分明如此汹涌,却让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感到安心。好似被包裹住,呵护住。 谢御道:“天地缓缓,能与入世之前相同之人,已是稀世。姜枕,你独一无二,” 谢御道:“天地缓缓,能与入世之前相同的人,已是稀世。姜枕,你独一无二,无需改变。” 姜枕呆呆地看着谢御,看见他轻轻地侧过脸,目光柔和。在天地缓缓之中,年少剑修的俊脸贴近,后日之势的英姿已经可见斑影,姜枕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却被勾着腰往前,唇上落了一个吻。 耳鬓厮磨,言慰卿卿。 姜枕被冻得脸都红不起来了,只透着一点粉。谢御伸出手碰了下他的脸,“回去,别冻坏了。” 再次下山,姜枕的腿不知道被抱了多少次,最后都是在看见他们的脸后才松开。两人成功地离开了合雪丹门,穿过那条分割线,又好似回到了人间。姜枕还在想那只小鬼,突觉得背上一重,不免有些哽住:“又来了……” 谢御歪头,娴熟地伸出手往那团空气一扯,往自己的身上丢:“好了。” 姜枕:“……” 因为时辰算早,两人再在街市上逛了许久,等到酉时后刻时才回去。 消潇正在画黄符,东风行在下棋,阿姐便抱着避钦剑在走神。她的一双红白眸轻微扫视,便将路过的稚童吓得大哭,但由于她看上去杀心太重,便没有人上前找茬。 姜枕走至她的身边:“阿姐。” “嗯。”阿姐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姜枕便将山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阿姐照常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停滞了一会儿,最后像是烦透了似的,闭上双目养神:“真乱。” 姜枕侧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稚童仍旧在哭,但在阿姐闭上双眼后,才肯止住。他有点生气,但又不可能跟小孩子打起来,于是侧身帮阿姐遮住了那边的视线。 等阿姐再次睁开眼时,姜枕正将自己买的如意结取了出来。 “给我的?”阿姐问。 姜枕:“对,这是保平安的。” 他眼底那对亲人的关怀十分浓重,阿姐看了一眼:“……若真能保平安,要修士有何用?”她看似有些不高兴,还很嫌弃,“你又被骗了银两,能不能长点心。” 但她的语气愈发消退。 姜枕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可手却蜷缩了一下,将如意结捏回了掌心之中。 姜枕看着阿姐那双眸子,觉得自己反应有些伤人,于是找补道:“对不起,我、”可剩下的话,他却说不出来了。他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可阿姐也没有错。 谢御走了过来:“姜枕。” “在。”姜枕侧过头,被谢御牵起手,如意结便被取了出去。谢御道:“他专程给你选的,你若不喜,我便留下了。” 阿姐烦似地皱眉:“拿走。” 姜枕呐呐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对不——” “算了。”阿姐突然道,她伸出手将如意结夺过,“走远些,别来烦我。” 姜枕便被谢御牵走。 谢御道:“她脾性如此、”话未说完,姜枕道:“她不是故意这样的。” 姜枕能理解阿姐的性格,像是带着毛刺的一团动物,不知道怎么交流,总是说话伤人,可她的内心也祈盼是软的,别再这样下去。 谢御不愿跟他说旁人,姜枕便粘糊着他:“没事的——” “嗯。” 而不远处的阿姐,从他们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落到了同心结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未动,最后将目光抛向飘渺的远方。 戌时中刻,百姓们在这里汇聚得人山人海。又被人组织着去屋子里面躲着,不要惊动了妖怪。一会儿人多得要命,现下却空无一人,阿姐提着避钦剑,目光烦躁:“办事了。” 姜枕道:“消潇,东风行,你们去偏远一点的地方吧,这样安稳些。”他安排道:“阿姐,你、去东边的屋子。”那里视野广阔,但离这里也远。 “谢御……”姜枕想让他也远些,但对方定然会陪着他,“我们留在这里。”正对那空地的屋子。 几人立刻照做。 姜枕跟谢御挤进了这间人不太多的屋子里面,因为这里不算安全,只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硬汉。其中就有洪老二。 洪老二显然还记得他们:“你们也来看戏?不怕被妖怪吃了?” 姜枕想,哪能,他也算妖怪啊。 避风云闪烁了两下,姜枕道:“不怕。” 洪老二笑了声,跟旁边的人继续交谈。 姜枕便拉着谢御往窗棂那边看。 “李三,你当真看见过那个妖怪,你可别骗老子,这村里的人都跟疯魔似的信了卫井的鬼话。” 姜枕回头,看着洪老二跟一个干瘦的男人讲话。 那个干瘦男人声音像树皮一样:“真的见过,那怪物长得跟山一般大,还有锋利的爪子……” 洪老二:“我呸!你们不是说是在墙上看见的吗,怎么现在就比山大了!一堵墙难道可以容下它!” 洪老二膀大腰圆,说话时嗓门很足,把屋子都要掀翻似的。李三道:“对……但是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墙上,第二次便是卫井跟它打了起来。” 洪老二不信:“你这谎撒得太没水平了,就你这瘪三身材,看到那怪还不得吓尿了去,哪能正常的讲话。” 干瘦的男人涨红了脸,十分气恼,但又不敢反驳。姜枕侧回脸,突然听到李三尖锐着嗓子,有点刺耳:“他们是外乡人?!他们是外乡人怎么来这了?” 第100章 一时间,姜枕感觉屋子里的目光全部凝聚在了他的背上,有些寒毛倒竖。谢御及时帮他遮住,复而转过头:“有事?” 姜枕看上去活像个白净得令人怜爱,又好欺负的少年。谢御却看着不像,他的身形高瘦,面容冷峻,没表情时便让人感到畏惧。 李三梗着脖子不敢说话,但嘴里仍旧不干净:“帮他说话……怕不是断袖。” 洪老二挑了下眉。 姜枕蹙了下眉,断袖是啥意思? 他低头看了下谢御的袖子和自己,也没断啊。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三。 李三更加愤怒了。 “谢御!”姜枕察觉到谢御要出手,忙地拉住,“别打凡人呀,卫井来了。” 轰隆—— 天边及时划过一道惊雷,谢御便收手,专心地将姜枕护住。窗棂外,不远的长坡时,身披盔甲的卫井提着长戟走了出来,他的眉目与最开始在鬼城所见到的一眼。 谢御道:“领主?” 姜枕立刻反应过来,探头去看卫井对面的那只妖怪。 本以为李三说的体型要比山大是夸张的,现下一看, 那算什么妖怪? 这就是领主啊! 而且、 它好像,是白昼林领主的子嗣! 第71章 眼前那犹如山高般的怪物, 人头鸟身,面容似刀修,本生得憨厚, 但在一双好似能遮天的翅膀下, 便有些像罗刹。这样的比较, 大乘修为都得与之缠斗, 更别提连入道都未完成的卫井。 姜枕惊喜道:“它还活着!” 当日在合雪丹门,姜枕亲耳听到那位修士说老祖已经将领主绞杀,现如今领主的子嗣还活着,多半是领主之前的主人的手笔。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枕不确定是不是那会儿白昼林见到的小小鸟, 但他的内心却跟划过的天雷一样,猛然一跳,险些呼吸不过来。 谢御揽住他:“小心。” 洪老二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三尖锐着嗓子:“是真的!” 姜枕:“别喊!” 他的太阳穴痛得厉害。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几个壮汉恐惧后的粗//喘声。洪老二受不了了, 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清醒:“你们……不是一般人吧?” 姜枕没有理会儿, 洪老二继续道:“你们认识那怪物?” 姜枕还在思索、领主的主人,也便是东洲的老祖, 早已飞升,他飞升的年头很早,五情已断, 出手救领主的子嗣、显然是还有感情的。如果有感情,为什么不能救下领主,而任由上仙如此腐败的行事? 姜枕道:“卫井肯定知道打不过它。” “那为什么还要一战、未入世的妖对人向来没有提防,卫井要利用它做什么……”姜枕脑海里隐约有一个猜测,“作戏给大家看?” 十指扣紧。 “它是怎么进来的……”姜枕百思不得其解,但想到近日所发生的事情, 他蹙起眉头:“不行,我必须阻止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问你们话呢!”洪老二快要被眼前的情况吓疯了,陡然抽出拳头朝他们袭去。 他出手暴戾,恨不得将这两人打醒,不要再说那些奇怪又听不懂的话了!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洪老二双眼猩红,因为出手太急,他感觉到皮肉都被掀了起来,面目随之狰狞,往下击落的时候,谢御连指尖都未抬,便看见姜枕一脚踹到洪老二的肚腹上。 “呕!”洪老二被重击,不稳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一时间,屋子里面只剩吸气声。 他们最小瞧这位容貌眣丽的少年,此时正抽出纤细的手,柔和的浅棕瞳眸泛着点怒火,像是点燃那汪秋水,愈发明亮。右耳戴着银夹,把脸衬得更白皙,好像羊脂玉般细腻。 可没人敢亵渎,也没人敢说话。 姜枕道:“卫井要利用你们去丹门求药,就算真心庇佑你们,可绝非长久之计。”他不再顾忌那些劝导,如果阻止会让自己以为是导致一切的源头,让心魔再添一例,也无妨。 只是他不能看着卫井利用妖魔作戏,利用百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卫井走向的歧途,绝非是正义的。 洪老二捂住肚腹,呲牙咧嘴。 谢御道:“我陪你。” 门在他们进来时便被一个壮汉锁得很死,姜枕便撑着窗棂的矮槛,灵活地跃了出去。 轰隆! 因为木框狭窄,姜枕弯身往外,在地上利落地翻了个滚,正单膝着地抬起头,巨鸟已经张开翅膀,两个爪子比人的身体还要大,一招下去,卫井的半边肩膀已经鲜血淋漓。他仍旧艰难地用右臂去握长戟,试图抵抗。 “吼!” 姜枕:“别!” 巨鸟却并未听见,它显然更加愤怒,将卫井的右臂穿透! 翻拟是天地里没有灵力,哪怕姜枕已经跑得快出残影,但一条路的距离却好像被无限拉长,怎么都没有尽头。直到洪老二坚持不住,捂住肚腹吓晕了过去、屋子里的死寂变得愈发浓重,凄厉的野风刮过的时候,墙面上正显现出道隐约的黑影。 李三汗如雨下:“不……不……将军……” “将军……” 那道黑影迎声而动,猛然将人影的咽喉刺穿。 鲜血喷溅。 他发出的最后一道声音,就像鬼爪挠着树皮,姜枕侧头看去,目光穿过那遥远的窗棂,看见李三惊惧的双眼,脖颈一条红痕,将他的头颅截断。 砰! “将军护我们!我们也要为将军斗妖魔!” 是那些躲藏的百姓撞开了房门。 “将军今日被妖魔所伤,来日便是我们被欺凌!我们要保护自己,不能仅依靠他一个人!” “杀啊!!!” 谢御抓住姜枕的手腕,想也没想地将他横抱起来,身法敏捷,几乎变为了残影奔向领主。 “等等……”姜枕被疾风灌入口鼻,没忍住歪过头呛了几声,“有鬼修!” 只见那些闯出来的百姓们,影子在墙面上重叠,而鬼修的黑影将他们一口吞噬,头颅被咬断、鲜血喷溅,一时间惊得大家四处逃窜,哀哭和尖叫遍布此地,却仍旧有领头人率着怒火冲向领主! 卫井仰躺在地面,因为失血过多,脸已经变得灰白。他双眼无神地凝望着天空,天地倒映在里边,鲜血便将一切都染红,变成无尽的黑色。 姜枕被放了下来,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他毫不犹豫地将卫井揪起:“你在做什么!” 卫井的双臂已经废掉,抬不起来,像苗条似地晃动着,姜枕便将他撒开,看着卫井狼狈地侧躺在地上,双眼盯着那座尸山,眼里攒动着泪水。 “他们……都死了……”卫井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姜枕道:“你要做什么?” 他近乎从肺腑里面挤出这么句话,而身后的犹如怪物般,双眼猩红的巨鸟,突然停止了即将落下来的攻击。它愤怒的长啸声忽然消退,看上去有些委屈,声音都变得微弱。 卫井道:“不该是这样的!这些鬼影都是从哪来的!”他突然尖叫起来,眼泪将整张脸都掩埋,尘土在他的嘴上,看起来脏得不成样子。 姜枕回头看了一眼巨鸟,确定是白昼林主的子嗣,心里不免一酸。而怒火又翻涌,那些乌泱泱的百姓冲上前来,其中便有人拿着榔头,试图往下砸,姜枕及时握住扯开,心里却知道了卫井要做的事情。 他回过头,看着被人抬起来的卫井,脑海中是有三个字:杀了他。 领主不能伤害凡人,会遭天谴。而这么多人凡人在面前,它只要动手一下,下场绝对不比绞杀好。 卫井要利用百姓来除掉领主,但百姓却被鬼影抹杀了一大半,所以卫井才这么痛苦! 刹那间,姜枕内心有团剧烈的怒火在挣扎,他几乎要冲上前将卫井杀死、但东南西北却突然亮起四张黄符,旋即,所有人都在禁锢在里边。而姜枕的手心却跃起了一道灵力。 银丝瞬间乍开。 他的力量滔天,带着本体的根须疯狂往外拓展,将领主包围起来,那些攻击就落到了银丝的身上、旋即,如蜘蛛网般遮住了这片天地,将百姓的退路都拦住。 “快送将军走!”有人怒喊道。 变动再生,剑声嗡鸣时,谢御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寒意瞬间逼退正在攻击银丝的百姓。他的杀意倾泻,不少人瞬间被威压跪在地上,卫井从木板上滚落,再次狼狈地栽入泥土中。 咚! “妖……妖怪!” 有的稚童已经开始大哭:“爹,娘,我们回家吧。” “赵五,你这可不行,你刚才都想回家,现在又临阵脱逃——” “我们还有孩子……” “让他们回去吧,你个光棍管人家做什么。” 第101章 姜枕朝巨鸟使了个眼色:“走!” “吼!” 巨鸟张开翅膀,听话地往外飞。 银丝全部收回,但姜枕的怒火却并未平息,反而肺腑里气息翻涌,一口黑血吐出。谢御抱住他,目光愧疚又深沉。 姜枕伸出手指跟他牵了牵:“你已经保护好我了,这是我自己要做的。” 谢御道:“我去杀了他。” 姜枕及时扯住谢御,抿了抿唇:“我来。” “鬼!鬼啊!!” 姜枕走向卫井,陡然听到了叫喊声。他歪头看过去,只见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褪皮的黄墙皮上都出现一道鬼影,它的所到之处,只要是被映照进去的人影都会被刺穿咽喉! “呕!”又一个百姓被割穿喉咙,死不瞑目。 看着消潇和假谢御已经冲了过去,姜枕腾出心神,走向卫井。他的影子倒映在遥远的墙上,卫井狼狈地道:“别……别过来!你不能杀我!” 姜枕道:“哦……” 他伸出手,废话一点也不多说,瞬间将卫井的脖颈缠绕住,皮肉立刻要绷开了,阿姐却忽然出现,动手将他打开:“姜枕!” 姜枕松手。 卫井脸色紫青,脖颈上有着细密的血痕,汹涌地咳嗽时,痛到面色扭曲,几乎一死。阿姐道:“你要杀了他?” 阿姐说:“你不能杀他。” 姜枕问:“为什么不能杀?”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阿姐语气暴戾,她遽然凶狠起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过去已经发生了,你杀他有什么用,难不成这群百姓的命就可以回来了吗?!” 姜枕道:“可是不杀他,死的百姓不是更多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又充斥着伤后的疲惫,姜枕不会凶阿姐,但阿姐却蓦地安静下来。她撩了一把头发,红衣迎风有些苍凉。 “你不属于这里,事情我处理就好。” 她几乎在再次气愤,又压下去:“我说过了,你看到生气的事情,想力挽狂澜的,都不能去做。”阿姐叹息,“不是你做不到,而是我。” “而你,不属于这里。” 谢御正在查看姜枕刚刚被拍的手,确认无碍,面色才好转了些。阿姐伸出手时,他便将避钦剑递出去。 阿姐道:“我去处理鬼影了,你照看好他。” 姜枕张了张嘴:“对不起,阿姐、我也去吧。” 阿姐头也没回:“不需要。” “在这歇息。”谢御不容置疑地牵住姜枕,去到东风行找好的位置。将消潇的黄符留下来了几张,也离开去消除鬼影了。 姜枕愣神,看着百姓将卫井抬走。 东风行下棋的时候很专注,这也让姜枕没有话可以聊,心情凝重。只能撑着脸,看着谢御将鬼影消灭,内心却不断地萦绕着那句“不属于这里”的话。 什么意思? 因为他来到了百年前的天地,是翻拟出来的,就像万物模仿着曾经的举动,却终归虚假的地方。而他不属于这里,他不能去管万物的动机? 那阿姐呢? 期间,姜枕去抱回来一个找不到双亲,正在嚎啕大哭的稚童。姜枕看她哭得凄惨,便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好说歹说地哄了一会儿,小女孩可算安静了一些。 东风行抬起视线,落下棋子:“大吉。” 姜枕:“?” 姜枕看着乱如鸡圈的天地,问道:“大吉?” 小女孩在他的怀抱里面玩他的头发,没哭了,闻言问道:“大哥哥,什么是大吉呀?” 姜枕道:“就是运气很好的意思。” 东风行道:“恩人,此象大吉,你可有察觉?” 小女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怀里开始苦恼,并且挣扎起来,姜枕被她肘到胸膛,差点一口鲜血吐出。他耐心地安抚稚童,一边道:“……察觉到了吧。” 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我只是凡人,不知道你们修士的那些弯绕、但那只跟山般大的巨兽,你认识?” 姜枕没有隐瞒:“认识,故人的子嗣。” 东风行道:“它是随着你进来的。我在棋盘所见,它曾经应是魂魄,附体在一只小物的身上。如若我没有猜错,他便是那位阁下所带的小鸡?” 姜枕道:“你说的没错。”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头发,又开始把玩起来。 姜枕揉了揉她的脑袋,四处看了下,没见着来找她的爹娘,心情有些沉重。 东风行道:“天象不稳,因果轮回皆是艰难。我之前向那位阁下讨教,她说过去的影子早已湮没于风靡之中,动向不稳。所以,有鬼修,亦有缘人。” 姜枕听不懂,但明白了许些:“它跟着我,也是天意?”东风行虚弱一笑,“恩人聪慧。” 姜枕内心有点不安被再次放大。 “有缘人、是过去湮没于风中的粒子,落到了这里扎根?”与万物初生一样。 东风行道:“正是。我之前被野鬼附身,曾见阁下的过去。”他抬起双眼,“她与我们,本不是同一个时间的人。” …… 第72章 姜枕翕动了下嘴唇, 头发蓦地被扯得发痛,他低头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双眼,温和地揉了下对方的脑袋:“没事, 你爹娘会来接你的。” 安抚完小女孩, 姜枕内心的那荒诞劲也消退了些, 但也不算平静。问道:“她不是残识?” 虽然早有端倪, 毕竟当时在鬼城,所有的事情都显露出来,却唯独阿姐能够留在那里。只能是两个时空的点相交汇,偏他觉得是残识的指引。 姜枕道:“谢谢, 我明白了。” 东风行道:“恩人,万物皆有因果。您能见到她,是天意,也是缘分未散。”他的话头开的有些巧, 又带了捉摸不透的神秘, 姜枕的内心微颤, 声音晦涩:“凡尘的缘分要尽,可飞升了呢。” 他没有询问, 而是肯定会有的。 东风行便笑了下:“飞升……我只是凡人,并不明白,也未曾体会过。” 他继续下棋, 姜枕却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有问出来。如果阿姐不是残识,而是在一个时间点跟百年后的他交汇,那如此灵动,鲜活,让人心中颇怀着激动。 姜枕看向远方,突地觉得背后一重。 “……” “哇!!”小女孩突然大哭起来。 姜枕忙地安抚:“怎么了, 怎么了?” 小女孩惊恐地瞪大双眼,目光却是盯着他背后的一团空气。姜枕神情一凝,将她放了下去。想要背上的小鬼走远些,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小女孩急得打转,看着姜枕也没找到法子,突然鼓起勇气上了梯坎:“坏家伙!坏东西!” 姜枕被邦邦两拳打到了骨头上:“……” 好歹背上轻了些,看见她在哭,姜枕也知道是吓坏了,忙地将她抱回来:“没事了。” “呜呜……” 东风行完全没被打扰到,等他下完黑子,才舒口气抬起脑袋,目光却顿时疑惑起来:“恩人……你,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正盯着姜枕青紫交加的锁骨。 姜枕:“……没事。” 东风行也便不追问,但他看出姜枕满肚子心事,于是开口:“恩人让那只妖兽离开,没想过后面怎么办吗?” 谈到这个,姜枕道:“我也不知。” 他的心声一向直白,没什么秘密:“阿姐说,不要去试图扭转当下的局面,可我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但白费力气,也是问题。” 东风行道:“恩人觉得有意义就行了。”他拾起白子,“你的道侣愿意陪着你,消潇姑娘也尊重你,至于那位阁下,也是因为担心。这片天地的规则我尚且不清楚,但您真要去做的事情,爱你的人都不会选择离开,而是陪伴。不是吗?” 姜枕抿了抿唇:“……是的。” 小女孩擦干眼泪:“是的!” 姜枕被她逗笑:“又不哭了?” “不哭了……”小女孩点点头。 东风行道:“不过有一点,我也的确如此觉得。恩人,你要做的事情,可以尽情去做,但是结局永远逆转不了。” 姜枕道:“……乱世如此,已是常态?” 东风行点头。 可姜枕内心的那点火焰却愈发地燃烧,“如果我天生反骨呢?” 他的声音却是小的,只有小女孩听见了,还去摸他的脊背,很疑惑地说:“反骨是——” “阿渺,阿渺!”远方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 小女孩高声道:“爹!娘!我在这!” 姜枕便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往声源处走了过去。那是一对中年夫妇,衣冠楚楚,但脸上很脏。母亲的眼里泪花打转,十分心疼地将女儿接过去,父亲便要给姜枕磕头,忙地被牵住。 “谢谢你,谢谢你!恩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答谢你!” 姜枕道:“没事……”他嘱咐道,“下次不要再弄丢她了。” 第102章 “知道的,我们知道的。”母亲擦了一把泪花。 姜枕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像朝露一样,小女孩看得开心,又伸出手去摸他的发丝。 “阿渺,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哥哥。”小女孩乖乖地道。 姜枕道:“有缘再会。” 目光送走了这一家三口,姜枕便准备回去,背后却忽然贴上了一个人,他愣了下,转过头,果然是处理完鬼影回来的谢御。他难得没有把目光放在姜枕的身上,而是盯着那一家三口,随意地揽着姜枕的腰:“可还好?” 姜枕转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挺好的。”他端详了一会儿,确定谢御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我们回去吧。” 谢御落下视线:“嗯。” 回到原地,假谢御正蹲在一边,叼了根野草,脸上有些血,但不是他的。语气懒散道:“卫井被抬回去了,要不要把他解决掉?” 老实说,姜枕是想的。但是想到阿姐疲惫的神情,还是老实道:“不了,如果杀死他,他说不定会成为鬼修。” 假谢御道:“也是,不管怎么做,都会有其他路来变成最后的情况。” 姜枕道:“嗯,你脸上的血……” 假谢御眼睛一亮,把嘴里的野草丢掉,“你要给我擦吗?” 背后有道死亡凝视,姜枕摇头:“不了。” “哦。” 消潇正在收拾黄符,听到他们的谈话轻笑了声,姜枕看过去,想起其的身份,问道:“消潇,它……” “对。”消潇点头,“我在领主身边多年,它的确是领主的子嗣。” 姜枕抿了抿唇:“是我没留意,让它跟着进来了。” 消潇道:“你不知道它的存在,怎么能算是你的错?” 消潇道:“放宽心,是福是祸,收获都会有的。” 阿姐很快便回来了,她提着避钦剑,语气冷淡:“还你。” 谢御接过剑,阿姐开门见山道:“翻拟的天地不稳,这些鬼影都是从鬼城来的,跟你们见到的一样,未来杀死了过去。” 姜枕道:“他们……” 阿姐一口气说完:“刚才凶了你,别往心里去。” 突地说了这么一句,直接将姜枕的思绪都撞散了,他睁大眼睛,鼻头有些酸。阿姐别过头,道:“大家都想将痛苦截止,可有人却能活一天是一天、天地辽阔,各路不同。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是应该的。” 她似是有些不习惯,又气势汹汹:“你听不见?” 姜枕忙道:“没有!” 他很开心,眼里的那点泪花顺着笑意濡湿了眼睫,看不清晰,谢御却曲起手指,轻柔地揩去。 “对不起,阿姐。”姜枕道。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阿姐坐到一边,将消潇手里的符纸拿过来看,略带赞扬地点头:“不错,你悟性很高。刚才的阵法,发挥不错。” 消潇莞尔:“多谢。” 阿姐看向后边的山巅,那里有一团黑影,很明显:“那就是领主?” 消潇道:“是的。” 阿姐把黄符还给她,不再看了:“可以。它回山峰上有什么用,卫井迟早会让它下来的。只要百姓恨它,它便迟早会失手,必遭天谴。” 姜枕也知道这样的道理,可是…… “它只不过想跟卫井换名字、”姜枕心里压抑,“虽然伤到卫井,可对方也因祸得福成为修士。现下利用百姓去诛杀它,未免……” “如果报仇是卫井的道义,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这样就不会——” “别这样想。”谢御攥紧了他的手腕。 姜枕蹭了下谢御的脸,“嗯。” “切。”假谢御不屑地歪过头,“我一点都不羡慕。” 姜枕:“……” 阿姐道:“你想那捞什子做什么,一个人若心中只有仇恨,你不管做什么,他都改不了。他要是想变得更好,无需你说,自己便会借风步青云。” 阿姐道理讲了一长串,又改口:“你脑子里面都在想什么,只要停下来就责怪自己。爹娘没教你,你阿姐总教过吧。” 姜枕道:“我忘了……” 阿姐止住声音:“忘了?” 姜枕道:“嗯,我有记忆起,就不记得阿姐说过什么。” 阿姐没再说话,消潇及时找了话头:“姜少侠,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罢?” 姜枕便着手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百姓们经过此事,想必都会去合雪丹门求药——”说到这,他卡了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而炼药师见到成群结队的百姓撒谎,定然不会倾囊相助。相反,他们早已避世,会更加厌恶这样的事情,彻底隐居。” 姜枕道:“失去丹门管辖的百姓,会更加信任卫井。而卫井一心要与领主缠斗,没有入道前需要丹药稳固身体。” 那就只有—— “西荒。”姜枕道,“卫井要去西荒求药。” 姜枕:“西荒有散修盟,而卫井若离开此地,必然会得知入道。如果不离开,便是百姓日夜颠簸,去到西荒,只为了他的一己之私,累死数匹马。” 说到这,他蓦然沉默了下。 大家都以为他要难过。 姜枕道:“我是不是说的有些多?” 消潇莞尔:“没有。姜少侠能将事情大概说出来,也便好办了些。你可有见到解决怨气的地方?” 姜枕道:“神树。” “百姓的怨气随着这几日的发展会逐渐滋生,到最后不愿意投胎的鬼魂、”姜枕道,“不必去合雪丹门了,我已经看见他们被漠视的样子。而现在,正是西荒那些披着运送粮草的皮子的人。” 姜枕道:“普通的怨气,并不能会导致他们不愿意投胎,而是执念、” 姜枕道:“消潇,领主可还记得你?” 消潇道:“记得。” “那……”姜枕有些难以开口。 消潇道:“姜少侠不必犹豫,领主是世袭,已开灵智,我若站在山脚,它也会领悟的我的意思。” 姜枕道:“那阿姐……你跟消潇一起吧。” 阿姐道:“你要让领主不再出世?” 姜枕摇头:“不,我想知道,为什么领主会跟卫井站在一块儿,它今日并未有杀心,想来是被利用了。如果鬼城有怨气,想必有它的一份。” 阿姐蹙眉,思考了一会儿:“可以。” 姜枕道:“谢御,你陪着东风行,看看能不能让百姓放弃信任卫井的念头。”他喊的是假谢御,对方也自然地点了下头:“好。” 姜枕道:“那我跟……”刚才已经说过谢御,姜枕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儿有些不爽,他改了口,“我跟我道侣去野庙和西荒守着。” 谢御语气缓和:“嗯。” 安排妥当,六人分为三队分开。姜枕和谢御留在原地,对方静默地看着他,姜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谢御:“无妨。” 过了一会儿,姜枕被他看得实在有些受不住,又问:“怎么了?” 谢御道:“道侣?” 短短二字,却好像在他的唇舌中被呵护,在心尖里环绕,裹上了世间最甜的蜜,融化在了全身,滋润了每一处的筋骨。 姜枕禁不住地愣,随后郑重地点头:“嗯,道侣。” 第73章 找野庙的路途格外漫长, 因为三人的分配的目的地很远,所以没有聚拢。到了夜晚,姜枕和谢御也并没有去客栈留宿, 因为走进街坊之中, 就会听见哀哭声。 这次的鬼影带走了太多人, 有小孩失去了双亲, 也有双亲失去了独子。只要走进去就能听见嘶声力竭的哭喊声,所以夜晚,姜枕跟谢御是居住在野庙里的。 野庙里很破旧,百年前这, 附近就已经没有了住户的人家。而里头供奉的石像仍旧缺了头颅,看不清面貌。 谢御要出去找干柴,姜枕被强行留在了这儿,只能绕着石像走神。 谢御抱着木柴回来的时候, 姜枕正在后门的马厩里面。这里没有马匹, 放粮的地方也是空的。阴风阵阵, 便有些背脊发凉。 “姜枕。”声音清冽如玉。 “在。” 姜枕回到了谢御的身边,左右看没有自己帮得上忙的, 便将门扉闭了起来。但窗棂破旧的地方仍旧在漏风,用破布堵住也于事无补。整个庙宇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灰尘太多, 姜枕看着木柴:“烧火会不会更呛?” 谢御道:“会。” 姜枕便挨着他:“但愿不要熏晕过去。” 谢御:“……” 谢御过去的十年都是独自游历在外,失去灵力的事情不是没有遇见过,所以钻木取火的事情做得相当熟练。等那点火星子开始冒了,便用小些的木柴和易燃物填塞,等火团猛地蓬□□来,劈啪作响, 再塞长的粗的,便彻底暖和了。 姜枕终于感觉好些,他靠在谢御的肩膀上歪头,无意瞥见了那尊石像。虽然没有头颅,但他的双手却好像是在接旨,看起来很威严,姜枕却总觉得它在盯着自己。 第103章 想到这,姜枕有点毛骨悚然,开口打破那噼里啪啦的火柴声:“这是凡尘的将军吗?” 谢御看去,目光又落到姜枕的身上:“不是。” 将姜枕好奇,谢御道:“这是曾经的四家。” “四家?” 这倒是个遥远,甚至已经飘渺的名字。姜枕离开南海快要有四月,提及到四家的他却只见过一次,导致他现在都有些忘记了。 但也不代表他不知道:“天道下的四家?” 谢御道:“嗯。” 姜枕道:“那这供奉的是哪家?” 谢御道:“四家末尾,齐家长子。” “哦……”姜枕道,“现在都不供奉了吧。” 说起四家,这背后的渊源太久、并不值得细说。万物初生时,百姓最先汇聚,在天道管辖下形成的第一个门派是:谢。 谢家能和天道对话,也便是最早期的“仙”,但那会儿并没有神仙的一说,更何况凡人有七情六欲,也不能让他们成为符合高位的人。所以被称为“掌祭”,在谢家同天的领导下,逐渐诞生出金,齐,叶,三家,为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门派”,而最早期的修士,就是由他们那里所出。 而现在已经过万年,姜枕如果没记错树妖说的话,那便是谢家避世,其他三门派也逐渐不出现在人的视野里。 姜枕想起了谢御的谢字,有点呆。 谢御道:“嗯,少了。” 谢御道:“四十一年前,谢家满门陨落在一场大火之中,无人生还。金家接着隐退,叶和齐两派闹了矛盾。” 姜枕托着腮,感觉自己在听树妖讲话,有些昏昏欲睡:“什么矛盾?” 谢御的双眸微闪,道:“叶家长子砍断了齐少主的手臂。” “……”有点血腥。 姜枕倏地清醒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一个想法,谢御不会是谢家的子嗣吧?毕竟谢御的身份不明,可过去是那样的风光,有一个不为人知且神秘的身份和背景是定然的。 但姜枕不敢问,他也不清楚那些老祖有没有把谢御的事情全部抖露出来。目前看来,就算是抖露了也不知道,因为姜枕不是修士,他只是一只被排挤的妖。 姜枕摸着避风云,呆愣,谢御道:“不是。” “……”姜枕的手僵住,“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御:“嗯,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说罢,他轻轻地碰了下姜枕的脸颊。 夜里很是漆黑,坍塌的石像早已被烟尘覆盖成土灰色,上面汇聚了些白色的蜘蛛网。开裂的墙缝被塞满了稻草与破布,火光映照上去,显得像腐朽的人皮。 闷烧的湿柴发出嘶哑爆裂声,焦糊味与朽木潮气纠缠升起,灰尘随着呼吸钻入喉管,姜枕没忍住地咳了两声,避开谢御的目光。 谢御轻拍着他的脊背:“还好吗?” “还好。”姜枕艰难地说。 谢御道:“我去找些水来。” 姜枕举手:“我去吧。” 谢御道:“一起。” 姜枕当然不会拒绝,他跟着谢御出去找水,但其实也是找到家看上去没那么悲凉的人家买了水囊,又接了刚烧好不久的水,灌满后才回到野庙里。 谢御还格外买了一床地席和被褥,姜枕要帮他拿,但被拒绝了。 窗棂是没有被堵严实的,谢御将地席铺在地上,把被子卷上去的时候,破洞漏今的阴风卷起香案的积灰,与柴火焦烟混成呛人的浊物。 谢御也没忍住地咳了两声。 姜枕稀奇地看向他。 老实说,人对谢御的开发还不足一。 姜枕凑过去,把香案推远了一点,一边道:“你没事吧。” “无妨。” 姜枕却发现谢御的脸上有层香灰,看起来有些脏,他将袖子往外扯了些,因为谢御极高,姜枕顺势半跪了下去,谢御便俯下脸。 姜枕轻柔地给他擦去灰尘,才松了手道:“好了。” 谢御安静地看着他。 姜枕有些紧张,把袖子松开,整个人都坠在被褥里面,看起来很温顺,像一只小宠。 谢御掰了下他的脸颊,低下头。姜枕已经熟能生巧了,比起害羞,他决定自己率先出击,可刚要碰上彼此的嘴唇,谢御却侧过脸,轻轻地跟他蹭了下鼻子。 姜枕的脸瞬间红了。 “在想什么?”谢御的嗓音低哑,似乎隐约有些笑意。 “什么都没想!”姜枕不承认了。 谢御:“嗯。” 他再次垂头,跟姜枕碰了下嘴唇:“我想好了。” 姜枕:“……” 姜枕背过身去。 将夜晚要睡的被褥收拾好,木柴燃烧升起的热气让野庙里有些灼热。更何况姜枕刚收拾完东西,居然出了点汗,他要去窗棂那吹冷风,却听到一阵模糊的哭喊声。 姜枕阖上眼睛,心里有些难受。 正在此时,火光摇曳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一双尖锐的鬼爪,不仅如此,它的半边头颅也裸露了出来,头应该缺了一半,有着丝线般的影子往下坠落,应该是口涎,它跃跃欲试地朝那道人影的脖颈伸去。 砰! 姜枕翻出窗棂,人影消失,谢御将一把削成剑的木棍扔过去,因为力气十足,扎在了破旧的墙面上,鬼修发出“嘶”的一声,尖锐地哀嚎着。 姜枕劫后余生:“……” 他又翻了回去,这次没东西了。他奇怪地道:“不是说鬼影是本体的魂吗、我又没死,怎么……” 谢御道:“来。” 姜枕止住声音,乖巧地去到谢御那边。谢御正在削木柴,现在却张开手臂,姜枕没搞懂,但还是跟他一块儿坐着,被撩起发丝,手掌在他脖颈上摩挲。 姜枕战栗,抖着声音道:“我没受伤。” 谢御却仍旧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嗯。” 姜枕被他放开,继而搂在怀中。谢御掀起被褥盖在他的身上,两人坐在里头,愈发暖和。姜枕觉得又有点热了,他没忍住擦了下脸,听到谢御说:“你还有族亲?” 姜枕“嗯?”了声,不明所以:“有。” 谢御道:“她长得像你阿姐?” 姜枕点头:“嗯……” 何止像,就是。 谢御了然,“这样。” 姜枕却不明白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御道:“了解道侣。” 姜枕道:“我还没了解你呢!”他本是怼回去的,却忽然眼珠子一转,转身勾住谢御的脖颈,往他身上蹭:“谢御,跟我说说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事吧?” 黑影挣扎着复活,再次在墙上凝结,张开尖牙,但见温馨的房屋里边,有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儿。他们的姿态亲密,相貌出尘,耳鬓厮磨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在心口里发芽。 鬼影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谢御看过去,只见一条跟丝线般的东西掉下去。他本以为那是口水,但仔细一看,居然是从眼眶那儿流出。 下一刻,鬼影漂泊而去。 姜枕没看见,仍旧缠着谢御跟他讲,但其实内心已经多半放弃了,他有点困。一道奇异的灵气却窜入四肢百骸里,陡然一惊,听到谢御问:“真想知道?” 姜枕点头:“真想知道。” 灵气更加浓郁了。 姜枕有点心虚地松开手,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谢御却避而不答:“歇息吧。” “……” 火柴仍旧在噼啪作响,姜枕宽衣躺了下去,被褥里面十分暖和,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谢御重叠了黑影,也躺了下来。香案遮住火光,但摇曳跳动的声音却还在,姜枕小声地打了个哈欠,阖上眼。 …… 夜里,姜枕毫无预兆地醒来了。火柴仍旧在烧,想来谢御起来收整过,但人却不见影踪。姜枕坐了起来 ,把有些乱的头发撩动。黑沉沉的天空近乎逼迫到了野庙前,外面还仍旧有人在哀哭。 姜枕没说话,披着外衣往外走。 果不其然,谢御正靠着野庙的外墙,他抱着双臂,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姜枕凑过去,小心地牵住他的手,很冰。 谢御却立刻回握住了他,姜枕直接被冻醒了。 年少的剑修歪过头来:“还睡吗?” 姜枕点头,问:“你不睡吗?”看着谢御的眉眼,他问:“你有心事?” 谢御静默地看着姜枕。 姜枕很清楚这样的情况,他问:“你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吗?” 谢御道:“嗯。” 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柔和地披在了姜枕的身上,出乎意料,这居然是暖的。姜枕蹭了下,听见谢御说:“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姜枕想起睡前的话,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御便抬起指骨,很轻地碰了下他的眉眼:“姜枕。” “我在。” 谢御道:“我从初生时,便被当明剑宗的长老告知不是东洲人。”他侧过身子,继续靠在野庙上,姜枕便依附着他,“他们说,我是下凡历劫的修士,带着目的而来。” 第104章 姜枕歪过头去看。少年的眉眼在月光下很是皎洁,却带着经年的寒霜,好似照不入他的眼。 谢御道:“他们还告诉我,我叫谢离微,本是谢家中人。” 姜枕倏地心神抖动,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虽然他的确猜测过谢御的身份,并且还在不久前,但被否认后,他便没再想过了。现在听见谢御突地这么一说,有种意念在梦中出现的感觉。 谢御道:“六十年前,谢家避世,远离八荒开始隐居、四十一年前,谢家陨落一场奇异的大火之中。” 姜枕道:“……” 算起来,谢御应该就是在那时飞升的。天道难道是怕谢家唯一的子嗣也被抹杀、可如果其他人都未活着,谢御怎么被保护也难逃魔爪吧? 姜枕道:“……你别难过。” 谢御问:“难过什么?” 姜枕眨眨眼,失去亲人这些事情,难道不值得难过吗? 谢御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我与现在这样,七岁便离家。” “十七岁回到家中,却见满门无一活口。虽不知如何飞升,但下界时,却是为了报仇而来。”谢御抚摸着他的眉眼,声音有些嘶哑,“但上仙的身份,招来了太多麻烦。” 靠近他的人,无一都带着目的。虽然除了长老们没人知道他是谢家的子嗣,可也有人猜到,可也有人听信谣传,想要剥去他的仙骨来给自己修炼。 姜枕听着,就觉得心口好像被刨了块儿漏洞,什么甜啊蜜啊,此时都流淌了出去,在地上变得干涸又凄冷。他抬起视线,心中酸涩,声音很低:“离微……” 谢御道:“姜枕。” 他遮住了姜枕的双眼,“心疼我吗?” “废话,怎么会不心疼。”姜枕说道。 他嫌少说这么凶的话,人和性子都是绵软的,可看到谢御对自己的事情仍旧冷淡,说出那些话仍旧不在意。姜枕便觉得,不可以这样,不要这样,你本该更加鲜活的。 感受到手心里一点滚烫,谢御难得愣住。 姜枕将他的手放了下来,抽了下鼻子,道:“你七岁离家,一个人浪迹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敢相信我的。” 他也是带着谎言,带着只要飞升就会被拆穿的头尾来到谢御的身边。他一想到谢御终其一生,都要去经历这样的背叛,他就觉得愧疚,甚至是提不起来心情的难过。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哭声,姜枕看过去,发现里边几个人抬着架子,白布遮着人便出来了。 姜枕心情凝重。 他问:“你找到元凶了吗?” 谢御道:“暂且不提。”他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爱意像是要将人烫化,“姜枕,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很笨。” 姜枕:“……” 谢御道:“也很好。” 姜枕有点羞。 谢御道:“虽在八荒流浪十年,但也有一日能体验到‘家 ’的感觉。”他声音不算大,但却直白:“是日久生情。” 姜枕的脸彻底红了,他哆嗦着说:“你…你还是说正事吧、比如元凶——需不需要我帮忙?” 谢御道:“嗯。” 他撩去姜枕的耳发:“不用。”复而道,“除了元凶,便还有一件事情。飞升时大仇未报,五情未断。” 终于谈论到这个事情上来了吗? 姜枕瞬间紧绷。 五情,是亲,友,爱三等,与“门”和“魇”,断掉在凡尘的所有牵挂,以及不再开心和纠结难过的因果,这便是断五情,成为一个毫无感情的仙。 姜枕嗫嚅了一下,他小声地说:“现在天界这么乱……”也可以不断的,却没有说出来。毕竟谢御现在已经跟断五情差不多了,但他终究没有达到那样的地步,仍旧有七情六欲,“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谢御道:“姜枕。” “嗯……”姜枕不太高兴地垂着眉眼。 谢御便勾起他的下巴:“不必担心。” “我的五情是你。” 第74章 浸透月华的青丝随风翻涌, 略过他恍若凝着冰霜的眉眼,将眼底暗藏的寂寥映得忽暗忽明,竟比满城烽烟更显冷艳。 姜枕花了很长的时间, 才了悟出谢御的意思:“我……”他眨眨眼, 有点不敢相信, “我是你的五情?” 谢御未答, 却喊:“姜枕。” 姜枕微微抬起眼,伸出手触碰少年剑修的脸畔,纤长的手指从颚边滑过,落到了右耳垂, 轻而柔地捻了下,最后被谢御握在手心之中。 姜枕问:“你不断五情了吗?” 谢御道:“虽断五情,但你例外。” 姜枕心跳如擂鼓,他试图压制内心里的那股悸动, 但此时却半分不奏效、近乎要将半生难过的事情放出来平息, 却没有谢御的一个吻来得更加让人沸腾。 转瞬即逝, 可姜枕却平白地追随着本心,勾着谢御的脖颈, 撑着谢御的手臂,轻微踮起脚,接了一个绵长的旖旎。 谢御跟他抵着额头:“八荒闻锋之后, 我们大婚。” …… 回到野庙中,姜枕脸上的红总算消退了些,但他还是很不自在。躺在被褥里,谢御从后揽着他的腰身,姜枕便更睡不着了,在臂弯里面转了个身, 就埋在谢御的怀中。 温热的,跳动的。 谢御道:“怎听了我的事反而睡不着了?” 姜枕黏黏糊糊地说:“心疼你。” 谢御愣了下,没有立刻回话,姜枕环紧了他:“谢御,如果他们没有跟上仙暗通款曲,透露你的事迹、你本应该与神树所创的他一样,鲜活,灵动。” 姜枕扬起脸,头顶着谢御的下巴尖:“当然,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的。” 谢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抚着姜枕的脸蛋:“嗯,多谢。” “……”姜枕道,“干嘛说这么郑重的话?” 谢御说:“我不知道答什么。” 他的声音飘渺。 “姜枕,我曾以为我终其一生,是从金丹,元婴,到出窍,大乘,都由而独自走过。” 谢御并不会说情话,但姜枕的心却跟着他吐露的真心而跳动。 “可直到我遇见了你,只要我睁眼就能看见你,只要我停下就能牵住你。” 姜枕听着他的话,心跳声也逐渐骤停:“你是因为我陪着你,才喜欢上我的?” 他开始质疑谢御。 谢御轻笑了一声:“不是。” “姜枕,你是独一无二的。哪怕你不陪伴我,你的性子也会让我动容。” 姜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信。”他干脆在谢御的怀里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臂弯:“睡了。” “嗯。” 姜枕说睡觉是真睡,但他的内心的思绪却是紊乱的。如果飞升真的会带来分离和苦痛,那还是他想要的吗?那他、还需要为了这样的目标不断地追逐吗? 他很快陷入了梦乡,可耳边总是模模糊糊的,时而能听见百姓的哭嚎声,有时能听见火柴的噼啪声,最后在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姜枕找到了一点安心的凉。 “如果我并非现在这样,只悔恨遇不见你。” 姜枕听到谢御这样说,可他已经沉睡,只在迷糊中了回了一句:“在呢。” 一声轻笑带他去到梦中的四季。 …… 翌日清晨,姜枕睡了很久。外面的声音很多,百姓已经没有再哭了,他们只是擦着眼泪,将那些尸横遍野的地方收拾干净,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到合雪丹门。 路上,百姓们遇到一个穿着奇怪,打着帆布写着“半仙”称号的人。他手里端着棋盘,身旁站了一位抱着木剑的英俊少年,不怒自威,一看便不像常人。 于是像游魂一样的百姓汇聚在这里,并且开始算命。 许久之后,拿到命格和劝导的人,看着远方那座大雪封山的仙门、又看着自己手中的纸,眼里逐渐浮现了泪花。 “仙人……你说这里的生活是由我们自己而造,我是认同的。因为没有人能组建幸福的天地,这样的地方、只有数不清的自己。”老者抚弄着那张白纸,眼泪却嘀嗒地落下去,将墨迹晕开,“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但凡有一个怪物,便有人可以支配我们,就会冲出去,成为斗兽场里的畜牲。” 老者说:“我们从来都是被动的。” 将白纸揣在裤腰带上,老者便佝偻着腰往合雪丹门走去。他年老了,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又因为心情凝重,几乎一步一踉跄,眼泪落到地上。 啪嗒…… 细密的小雨落下了。 “领主,你为什么要留在这?”消潇问道。 如山高般宽大的妖兽,此时一张憨厚的人脸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它道:“都是天意。” 消潇悟性极高:“所以,根本就不存在老祖帮助您,而是天意让你在此流浪,是吗?” “老祖已断五情,如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