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善终》 第1章 《臣要善终》作者:西飞陇山去【完结】 简介: 沈厌卿为人不够磊落,靠着投机押宝混了个少傅的名头,趁皇帝年幼把持政事,一时风光无两。 然而好景不长,眼见着小皇帝身量拔节,怒气也日渐增长,沈厌卿极有眼力见地卷铺盖滚了,圣旨上的章还是捏着小皇帝的手按的。 临行前,沈少傅拉着小皇帝的手,极恳切地说:“臣这样的出身,能得个善终就是幸运了,还望陛下成全。” 小皇帝定定看着他:“朕等着老师回来。” 沈厌卿声泪俱下连连称是,随后以最高速度离开了京城。 开玩笑,等小皇帝再明白些事,哪可能有他一点好果子吃?还不如躲在谪地玩玩山水,了却此生,全当捡个漏了。 正当他每年勤勤恳恳编着请罪折子往京里送,和小皇帝有来有回地客套,算计着过几年等自己被忘干净了连这些麻烦也省了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到了文州,纸上只一句话: “朕自知时日无多,只想再见老师一面。” 沈厌卿咬咬牙跨上马,昼夜不歇地赶回京城。却见那来使口中病重无救的小皇帝神采奕奕,亲自上前迎他。 沈厌卿:……………… 沈厌卿:刀斧手埋伏在何处了? 小皇帝摇摇头,牵起他的手,说自己这些年想通了许多事。 沈厌卿:……? 小皇帝粲然一笑:我爱您。 天命所归兢兢业业情种皇帝攻x暗卫转职鞠躬尽瘁温润帝师受 双洁无后宫,一生一世一双人~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朝堂 轻松 师徒 群像 主角视角:姜孚 沈厌卿 一句话简介:还请陛下成全 立意:爱永不止息 第1章 林间一阵马蹄声,昨夜刚下过雨,小路泥泞难行。 宁蕖扯着缰绳,缀在队伍末尾慢慢跟着,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劝前头那位大人停下来歇歇。 “沈大人,宁公公,约莫四五个时辰了,是否稍作歇息?” 旁边那人停了马,向前拱手作问,宁蕖心里顿时一松。 成,这位出声了,也就不用他纠结了。 他紧跟着陪笑: “是啊沈大人,知道您心里着急,可是咱家这没出息的,跟不上您策马的速度——” 最前面那人听了这话,竟真挽了下缰绳,止住了马,回身朝他笑了笑: “那就停在这吧。” 饶是相处了几天,猛一个照面,宁蕖仍觉得这位大人的长相惊艳。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什么都含情,微浅的瞳色在光下照得琥珀珠儿一般。 唯有眼下乌青此时看来格外突兀,像是几日几夜没休息好过。 也不能怪圣上惦记啊…… 宁蕖心里暗叹,系好了自己的马又上前去搀人。 左打量右打量,还是不肯相信这位沈厌卿沈大人今年已经三十多岁。 若说气质风度不像那是冒犯,可是这容貌的的确确水灵得像是二十出头; 倘若跟今年的举子一同赶考,恐怕有被榜下捉婿的风险。 “宁公公辛苦。” 搀着的人温声朝他道谢,宁蕖的手颤了一下,笑的更不自然了些。 这趟来之前,他也多少打听了这位沈大人的脾气性子。 虽然几年过去传闻难免失真,但实在是把京城掉过个儿来,也没听着过半句好话。 弄得他真以为自己来接的主儿是什么青面獠牙手持钢叉开口便能喷吐火焰的妖魔鬼怪,要不然也是恃宠而骄对下动辄打骂的大官人。 ——为此,他出行前还留了个心眼儿,在包袱里多揣了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贴药酒。 没想到这真主像个儒雅书生,待人又和善,这一路吃住条件不佳,也不曾挑剔过。 宁蕖还得时常提醒自己是来伺候人家的,别因为气质可亲就忘了上下规矩。 另一人也自行把马系好了,站到他们这边的空地来啃起干粮。 宁蕖擦着汗环视一圈,虽有块颇为清秀的石头可以坐着,可上面的苔藓不一定积了多少雨水,总不好让沈大人坐一衣服湿; 随行的行李里倒是有折叠的小凳,可地上这样泥泞,坐的低又要沾了衣摆。 沈厌卿适时出了声: “不妨事,我站一会就好。” 又朝他笑了笑,双手揣进袖中。 宁蕖连声称罪说是委屈了大人,心下还不及放松,又见沈厌卿从袖中拿出一小筒,不由得又一阵肝颤: “这……” 但见沈厌卿直直注视着他,脸上的笑意略收了收: “实在是麻烦宁公公了。” “虽然问了几次,沈某还是放不下心,劳烦宁公公再作回想——陛下令你到文州前,可曾说过什么?关于这信中内容,当真一字不知?” 宁蕖见他脸上有了严肃的样子,回话的语气也不由得绷起来: “确实没有!咱家领这密信的时候,连陛下的面也没见着,都是安公公转告的,只说要送到文州,送到您手上,您看完说什么都听着……” “您说要回京,这我们也没预料到啊!至于旁的,您要不问问杨小哥……?” 他口中的“杨小哥”停下啃干粮的动作,剐了他一眼。 沈厌卿见这俩小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递眼神玩,只觉得好笑,又朝杨小哥一拱手。 不待他说话,那人已经正色回来,回复道: “只说让我一路护送,并未得到其他的指令。” “护送谁?只宁公公,还是我和宁公公二人呢?” “……只送宁公公。” 杨小哥眼神闪烁,宁蕖心中又咯噔一下。 就这位的身份,若真是来给他自己当护卫,恐怕自己的阳寿要打个对折。 他急急要解释,忽然灵光一闪噤了声,之前的某个猜想越发清晰: 陛下早猜到这封信能把沈大人叫回京中,又点了他二人一起往文州跑这一趟,抄近路走小道务求保密…… 而今杨驻景又说漏了嘴说是“护送”,可见他也是早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这一程是来接沈大人回来的! 好哇!只有自己被瞒了一路! 宁蕖磨磨牙,头也没抬,唯恐再露出点什么马脚,可恨他现在还要往回找补,在沈厌卿试探的眼神下连连点头: “是,是。” 哪怕是再多一个字,他也不敢多说了。 三人一时无话,沈厌卿满眼失望地把信收起,林间只剩下杨小哥啃干粮的声音。 宁蕖揣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沈厌卿偏头看向林子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小哥啃的用心,连眼睛都不抬,良久才抹了把嘴,把干粮重新包好:“走?” 沈厌卿点头。 宁蕖如释重负,上前牵马。 沈厌卿甫一上马就加了速度,杨小哥跟的也紧; 宁蕖刚要说些劝这二人注意身体莫要太过着急的客套就吃了一嘴尘土,急急策马跟上,心里越发的没底: 这密信里,到底写的什么啊? …… 当晚按计划赶到了抚宁官驿,驿卒安排好了几人的马,报上晚上的菜。 宁蕖骑了一天马,混身疼得几乎要散了架子; 看见沈大人也一脸菜色,不禁想给几位都留点体面,提议送回各自房里去吃。 杨驻景却先一步阻住他: “要雅间,一起吃。” 两人都是陛下点的钦差,照理说是平等的,可宁蕖还是下意识就点了头。 心中安慰着自己:或许这位杨小哥知道的多点,另有考虑呢? 沈厌卿则服从安排,自进到驿站以来就乖顺得像是二人所押的犯人,一句话也不多说,一眼也不多看,由人领着先进了雅间。 说是雅间,条件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私密性好点,上完菜就能把人都隔出去。 菜色一般,也没有酒。大楚律法严,怕的是官差饮酒误事。 没酒,自然也就没有热络的气氛——再者,在座的几位身份各有不同,又才认识几天,本就算不上熟。 宁蕖和杨驻景大眼瞪小眼,半顷后看着杨驻景下了第一筷子。 祖宗啊。 宁蕖心里惨叫一声,几天下来,他以为自己该习惯了,可再看见杨小哥这没上没下的举动,还是心中一阵瑟瑟。 他二人奉命到文州请人,先不说沈大人上上下下最后到底停在几品,退一万步讲也是当今圣上以前的老师,尊重点总没错。 杨小哥这抢食的习惯,是没吃过饭呢?不应该啊? 宁蕖正冒着汗,却见杨驻景优哉优哉尝了几个菜,指着最后没动过那个,朝他一抬眉: “你也吃。” 第2章 宁蕖缩了一下:“我?” 杨驻景点头: 第2章 “对,你。” 他顿了一下,似是意识到了语气有所不妥,又接了一句,“宁公公请。” 宁蕖捏紧筷子,硌了一下手,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鬼鬼祟祟往上首的位置去看。 他咬牙出了一筷子: “虽然都是普通菜色,但也呃,也很可口,可见圣上治下……” 他说不下去了,他尝出来不对了。 这一道清炒时蔬,看着是普普通通的菜叶子,可是用的是猪油,还用鸡汤煨过,远远超出了官驿该有的用度。 从京城到文州,整条路上的驿站官道刚整治过,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虽说他二人的任务值这个价,可是圣上亲口说了要轻拿轻放,行程和身份都是保密的,一路只一块令牌在前头顶着,谁也不知道牌子后面是谁。 他这表情一变,就看见对面的杨驻景露出满意的神色,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对吗? 他也顾不得自己此时是不是在和沈大人抢饭吃了,对着杨驻景一阵夹眼睛,对面一个反应也没给他,只对着主位的沈厌卿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厌卿微笑: “我听说以前往京中押要犯时,出过一次事情。有人买通了驿卒在饭菜中下毒,以免那嫌犯审问时供出来东西。” “好在发现及时,人救了过来,总算是没有耽误会审。——杨小哥和宁公公此举,想来是在保护我吧?” 宁蕖大叫:“怎么会呢!您是,您是……我们怎么敢那么对您!咱家要是有一点这心思,就让——” 杨驻景却点头,一脸正经:“正是。” 宁蕖心如死灰。 出人意料的是,沈大人并未多问,甚至还道了声多谢。杨驻景又尝过茶水才给沈厌卿倒上,用的还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自带的杯子。 宁蕖想也想不清楚,又不敢破罐子破摔,除却最开始那口,整顿饭一点滋味也没尝出来,一直小心翼翼打量着其他两人。 可怜他在宫里磨练这许多年,竟什么也没看明白——这二人像是早有了什么默契一样,合成个铁桶把他防在外面。 他心里是有惊涛骇浪,可一顿饭偏偏吃的平平淡淡,也没什么话题,吃罢各人领了各人的管钥就回屋去了。 …… 宁蕖正挽袖子倒腾着刚要来的热水,一转头就看见杨驻景倚着门框看他。 “宁公公。” 宁蕖在衣服上抹了两把手,把人扯进来,锁上门,一副愁眉苦脸: “您得拿主意,我是睡不着了,我看不明白,可是也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您看着比我清楚,您说说……” 杨驻景手里还拿着个不知道哪摸的麻酱烧饼,嚼着看他,一脸无辜: “是好事啊。” “这……哪门子好?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没见识,我以为,是沈大人要回去的信儿漏了,这地方上的人有意讨好,献媚又不敢显出来,才弄了这么些……” “咱家不是怕事办错了掉脑袋,是担心沈大人的安危!” 宁蕖停了停,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晌,才又低声道: “小侯爷!您比我能耐多了,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听着……” 他也顾不得什么这这那那的了,倒豆子似的把心里积的东西都说出来。 心里想着,要是杨驻景嘲笑他一声,说一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他这条命也就保住了,那是最好;可要是杨驻景表情一肃,真出起主意来,他也只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 天爷知道,他从没觉得这事是个肥差。 沈大人看着温和,可名声着实不大好。当年离京的事儿云里雾里的,上头按着,打听不清楚。 原先在京城风风光光,可被扔到文州一蹲就是五六年,这沈大人心里不一定多少怨气。 虽不能在他们面前发出来,可随便嘀咕点什么陈年旧事皇室秘辛,让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就够让他倒霉一辈子的。 圣上呢,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不敢猜。早不召人晚不召人,偏偏这个时候让人送信去把人钓回来,又严加保密不许人知道。 真要是涉及了什么大事,事成后随手把他这个小卒抹了也容易得很。 谁知杨小侯爷听完一脸愣怔,半晌也不回话,闹的他心里更加没底,恨不能把脑袋现场摘下来表忠心。 杨驻景捋了会儿,忽然一咧嘴。 “宁公公真是……啊呀,难怪表哥让你来,确实合适啊。” 宁蕖听见这声表哥,几乎要叫出声了,好险才没失态伸手去捂耳朵。这是他能听的吗? 别说他,小侯爷入宫去,当着皇帝的面,敢不敢叫一声“表哥”? 苍天可鉴,他这一路都老老实实的没出过错儿,平白无故的怎么就招惹得小侯爷在他面前拿起皇亲国戚的乔了呢? 却听小侯爷接着往下说道: “其实我也不比你明白多少。只是隐约觉得,那菜的滋味儿熟悉,嗯……像是宫里的做法。”小侯爷摸摸下巴,补了一句,“不是给你们吃的那种。” 那就是宫宴的菜式了。 不知道为什么,宁蕖觉得自己有点儿麻木了。 一旦想到“圣上可能在附近”的这种可能性,宁蕖就觉得腰上的牌子好像有千斤重,就差双膝一软对天磕三个响头了。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圣意难测啊!陛下到底要干嘛啊! 可是事情还是要做,他直了直腰,决定至少要糊弄过去这个晚上,要死也是明天面圣后再死。 “那……” “嗯,沈大人知道。”杨驻景像是早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一句话就堵上了他的嘴。 “为什么……” “他是有意说那些话。我觉得吧,他是觉得这次回京凶多吉少,正赶上附近有耳朵,也就顺着提前请罪了。” “你看他一路上那副样子,不是和我们客气,是真把自己当犯人了。” “这……” “但你也别太担心,等明儿个进京,人一送进宫,这担子不就放下了吗——该吃吃该睡睡啊,别自己给自己吓出病来。同行一道儿了,我总没必要坑你吧。” 杨驻景往他手里塞了张饼,但这也没能让宁蕖稍微有些“自己正在和小侯爷称兄道弟”的实感,仍是一副梦游的样子。 小侯爷心善,告诉他一堆事情,可他心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此时此刻,楼上传来“咚”的一声。二人对视一眼——是沈大人住的那间! 宁蕖扒开门锁就往外冲。 第3章 宁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一口气窜了二十来个台阶,又是咣咣咣一阵敲门,他拄在门框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开门的人满脸疑惑,还是跟上来的杨驻景替他解释: 别看他挽着袖子拿着饼,实际上,既不是来送热水的也不是来送饼的。 沈厌卿一身素白里衣,披着黑发如瀑,看着是已经睡下了,被他这一吓才起来。 不过看着没什么愠怒的意思,还伸手来扶他,好心绕过了那个麻酱烧饼: “莫急莫急……歇口气,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进来说么?” 能有什么事,看见大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宁蕖有心奉承,没气说话,抠着门框不愿上前。 背后的杨驻景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替他说了要说的: “我们在楼下听到,大人房里似乎有异响?” 沈厌卿眨眨眼,眼神在他俩之间过来过去,似乎在困惑两位钦差怎么跑到了一个屋里。 “不是我房里传出来的,我也听到了。” 宁蕖一口气哽住,刚要放声大哭说这里不安全您不如换个地儿吧,又听对面接着道: “听着是地板下面传来的。听说一些旧房子夹层的位置木板受潮,有鼠虫跑动时或会弹响,楼板间又空,听着声音就很大。……我想,大概是如此吧。” 沈大人垂眸若有所思,边说边点点头,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 到了这地步,冲上楼的俩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互相看了两眼,道了几句失礼,就互相搀着回去了。 临走还得到了沈大人的温情关怀: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我觉得不是楼板的声儿。” 宁蕖失魂落魄地咬了一口饼。 “他说是就是,别想那么多。”杨驻景拍拍他,“喝点水,别噎着。” …… 沈厌卿合上门,脚步轻盈,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摸摸桌上的茶壶,摸摸床头,又摸了摸窗沿。衣柜里没衣服,光挂着个香包,闻着是驱虫用的。 就住一晚,他也没心思把包里那仨瓜俩枣拿出来挂上。 床底是封实的,看着也矮,藏不下人。 他知道屋子里面有别人。 皇帝的暗卫是经他的手调教过的,不至于藏在这些没意思的地方。 第3章 这屋里摆设又简洁,地方宽敞,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他琢磨了一圈,大概就是在墙板的夹层里了。 所以他刚才也不算说谎。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着空气状似无意般开口:“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别在这里动手。” 如果还有其他人看见,定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是发了失心疯。 不过现在也不是怕这些的时候了。 “楼下那两个孩子都是有心的,我不想沾带到他们。沈某为人如何,明日自然有人评定。” “——又或者,你们等了这么多天,居然等不了一个晚上吗?” 他说这些话并没多少底气,毕竟明天进了宫也是见皇帝,在这也离皇帝不远,要做什么一个令下来也就办了。 可是这藏身的暗卫既然特地弄出声音来让人知道,就说明事情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是能商量商量的。 这大概也是上面的意思。 否则,监视人还能失手弄出动静来的暗卫,实在是过于不称职了。 天家可不养这样的废物点心。 沈厌卿细细琢磨着,想着怎样说才能给双方都多留些面子。 “沈某一路上是如何表现,你大可以去问两位钦差。” “圣意不可测,可沈某也是一见信就往回赶了,心不可谓不诚,为的只是无论如何见陛下一面。” “……罢了,回去要如何禀,你自己研究去吧。” “沈某的错处,又不是这一个晚上辩得清楚的。” 他放下杯子,吹熄烛火躺下,像是要歇了,眼睛却还睁着。 他睡不着。 从文州一路到这,他没一天睡好过,昼夜颠倒,熬着命往京城赶,为的是信上的那句话。 “朕自知时日无多……” 在文州躲了这么多年,宫里来的多少次客套要召他回去,他都心惊胆战地回。 唯恐一时不慎,便连最后的晚节也保不住。 他那点心气早磨没了,如今只想安安稳稳活着,做个山中隐士,看看花钓钓鱼,最好京中永远别有任何人想起他这号人。 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陷阱,是小皇帝这么多年终于转过圈来决定的收网。 他知道,踏进宫里第一步,迎接他的大抵不会是面圣的机会而是镣铐。 他也再不会住进那些熏香的宫殿里,而是在狱中就此了却残生。 但他还是回来了。 什么也没带,包袱里只两套衣服,几样零碎物件,就这么跟着两个年轻的来使一路奔向京城。 他只是在想,万一呢? 他离开时,姜孚还只是个小孩子,这几年也未必长了什么心眼,未必就要骗他。 万一信里说的是真的,万一那人真的在深宫里等他,啜着苦汤药,围着玉石抹额,捏着笔写下一行字,塞进小玉筒里,嘱托人八百里加急送到文州…… 万一真是如此,他又怎么舍得? 他要走时,友人熨着衣服朝他叹气: “叔颐,我知道留你没有用。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总还是要走的。” 他那时匆匆拣着行李,顾不得自己回了什么话,只记得抬头时友人悲哀的眼神烫了他一下。 “你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沈厌卿阖着眼,依旧睡不着,于是问了墙里那人最后一句话: “……圣躬安否?” 西面的墙轻轻响了两下。 安。 沈厌卿苦笑了一下。 安就好,也对得起他这一路的担心。 …… 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大概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落了地,心里放松下来了,他睡的还算不错,一个梦也没有做。 窗外响起鸡鸣,沈厌卿起床梳洗,穿好衣服,走到桌前将杯子倒满。 “念着你一夜辛苦,给你倒了杯水。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喝。” 他朝着西墙轻声道。 其实也没想着用一杯水就能和人套着近乎,只是觉得在墙里窝一晚上确实有点委屈人。 沈厌卿暗道人上了岁数还是心软,取了包袱,径自下楼去了。 良久窗外传来马蹄声,是三人骑着新换的马往京城方向去。 与此同时某块墙板松了松,吱呀一下翻开,里面的人松了松筋骨,扶着边走出来。 监视楼下那两位的,隔壁两间住着的,一听人走了都匆匆忙忙赶过来。 但见看守这屋的“暗卫”站在桌前,捏着杯子愣神。 “公子,这……来路不明,喝不得啊!” 这是个尖尖细细的声音。 被称作“公子”那人却像全没听见似的,举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向什么人祝酒。 “无妨,朕信得过老师。” 第4章 宁蕖觉得,沈大人的脸色更差了。 过抚宁前,沈大人虽然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急着赶路,可多少还会偶尔和他们说笑,缓解一下紧张气氛。 知道沈大人一直以犯人自居之后,宁蕖心里颇不是滋味。 现在……宁蕖觑着前面人的表情,总觉得沈大人心情已经差到了临界。 昨夜之前肯定不是这样的,昨夜到底怎么了呢? 他往杨驻景那边瞟了一眼,意料之中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杨小侯爷新换的马不大听话,捉到空闲就啃路边的草,低着头不往前走,故而小侯爷这一路都忙着和马较劲,倒是免去了被低气压迫害之苦。 宁蕖咂咂嘴,想找个话题活跃一下气氛,脑中转了半天还是无果。 沈大人前几天都恨不得昼夜不歇地跑,今天却不急了,慢慢悠悠地走——他没过脑子,捡了个话头张嘴便问: “沈大人,若按昨天的速度,今天日落前就可进城了;要是现在这么走,说不定赶上城门关了就进不去了。” “虽然我们身上有旨意在,能特例开门,可多少有些不方便吧……?” 沈厌卿没回头,似乎扯了一下嘴角: “宁公公就不好奇,密信上写的是什么?我和杨小哥知道了,唯独你不知道,却也不见愠色,可见宁公公心性十分的好。” 宁蕖顾不得这一顿答非所问,直低着头奉承: “您言重了,咱家虽不聪明,可是知道当奴婢最重要的就是本分。” “圣上写的字,只说给沈大人看,那就只能给沈大人看。咱家就是心里再好奇,也是不敢乱问一点儿的!” 至于杨驻景是怎么知道的,那是另外的事,干系不着他。 沈厌卿颔首。 “宁公公明事理,我从第一面就觉得是个前途无量的人。杨小哥看着也面善,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二人这样心性纯净的人,在现下的世道实在罕见,也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被选中的。” “一路风尘劳累,辛苦你们了。” 宁蕖听的糊涂,旁边杨驻景极难得地捡起了话茬,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沈大人何必这么担心?我知道您心里面别扭。有的话我不能说,但我觉得……这一程应是喜事。” 他说到“喜事”的时候表情有点怪,但最终还是用了这个词。 是啊。 沈厌卿心中一叹,捉奸弑恶,为民除害,怎么不算喜事呢? 他也不是铁了心要怀疑自己以前的学生,但和帝王家讲感情多少有些太不聪明。 姜孚动这么大架势骗他回来,又大摇大摆地跑到抚宁,弄许多手脚,简直要将“就是在骗他”几个大字贴在他脸上。 最后到底要干什么,饶是他看着姜孚长大,也实在是猜不透了。 让姜孚如此动心思的,会是小事么?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所以就更加好奇事情会如何结果,他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向来擅长计较得得失失、蝇头小利…… 他略微偏头,余光里看见杨小哥正定定看着他。 虽然对方有意隐瞒身份,但他其实认得这个孩子——姜孚的表弟,先太后胞兄的长子,几年过去长开了,但也不耽误认脸。 若没记错,名字取的是个“挥戈驻景”的典故,一向照着将才培养。 看着低调,未来却要承袭爵位,不知道姜孚是怎么把人从侯府里单借出来的。 “宁蕖”这个名字大概也有点说法。 当今圣上身边跟着的大太监叫安芰,尚年轻,但有手段。 一安一宁,名字意思又相近,即使不是心腹,至少也是一起培养出来的——听着就是一个池子的。 宁蕖对此好像没什么自觉,至少没有显出背后有所依仗的样子,对他算是客气。 想到这,他笑了一声。 同气连枝的两朵荷花儿,听着感情都好。 不能怪他多想,单是一个名字确实没什么,但要作杨小侯爷的搭档,要当到文州传信的密使,确实就需要这么些身份了。 第4章 尽管他现在还没弄明白,姜孚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件事。 为什么呢? 他心里乱,随口答了杨驻景:“喜事好啊,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 为什么呢? 伴驾的安芰其实有着同样的疑惑。 掺和进这件事的所有人里,除去陛下和沈厌卿,他是最该清楚情况的,偏偏他也一头雾水。 自宁蕖出发,他担心得几天几夜睡不好,今日端茶还差点摔了盖碗。 毕竟是他荐去的人,出了事第一个就追到他头上。 实话实说,他也不觉得这是件好差事,要不是陛下向他要人,还点了名要宁蕖,他是不忍心把人供出去的。 他当时还多嘴了一句: “既然是去见沈少傅,何不用认识沈少傅的旧人呢?” 姜孚不回答他,只给了个眼神。 安芰结合着自己听说的宫廷旧事,大胆妄自揣测,这眼神的意思也许是: 你是要去请朕的老师呢?还是要派人去杀朕的老师呢? 安芰缩了一下脖子,不吱声了,转身去找宁蕖利落地宣了旨,给了东西。 这事不能再往外传,否则若讨论起来,他肯定是认为沈厌卿凶多吉少那一派的。 无他,就沈少傅在京里残留的这点名声,真要是暴毙街头也只会被人说成恶人自有天收。 陛下这几年根基渐稳,想讨讨以前的债也正常,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这事看着简单,但一般人做不了: 陛下没发话没表明态度,谁站队谁就倒霉。 这样的大道理,出门之前都懂,可路上十几天几十天相处下来,混熟混亲近了,难免就会动其他心思。 宁蕖这人比较特别,看着干净透亮,做事情偏能不偏不倚。 给他指个目标,他就能稳稳当当走到底,任旁边有什么五光十色的都不瞥一眼,事情还干的完美漂亮。 这是天赋。 老公公们都说,宁蕖是办大事的材料。 就这么一块儿奇才,被圣上拣出来,送文州去了。 旁的不说,真把沈少傅带回来就算立了功,安芰能先擦把汗了。 可听人转述了沈厌卿昨天在席面儿上的话,安芰的心又提起来了。 什么“犯人”,什么“下毒”……敢这么揣测上意的,换别人他早替皇帝喊一句“推出去砍了”,潇洒地甩甩拂尘转身开始劝陛下别动怒了。 但最近几天他都慎重慎重再慎重,只是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圣上的表情。 圣上没表情。 他们这位圣上可能是打小家教严,或者帝王心术修过头了,怕别人靠表情摸索出圣意,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偶尔笑笑,也都是场面功夫,笑意够不着眼底。 安芰打站到这位置第一天就深受其害: 他是伺候人的,琢磨不出皇帝要什么,怎么端茶倒水溜须拍马呢? 磨合了这几年,勉强算是得了点真谛了,但还没到能卖弄的程度,只能说是凑合。 但他千想万想都觉得,沈厌卿有胆子讽刺陛下要下毒杀人,陛下怎么都不该高兴吧? 退十万步讲,那些菜怎么看都没问题,杨小侯爷还主动试了,这待遇,连小侯爷亲爹都未必有过。 沈厌卿明知如此,明知道陛下就在楼上,还说那些酸话,多少是有些给脸不要脸了…… 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陛下明面上还奉沈厌卿为师,前朝的御史们拱一圈儿火也轮不到他。 再说昨天晚上,陛下亲自……亲自躲在墙里监视这沈大人,窝了一晚上,不知道听见看见了什么,今早又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样。 还喝了桌上那杯水,弄的他掏出来的一把试毒银针倒像是多余。 后来他还是小心取了两滴试了,确实没什么问题,可沈厌卿这幅浑身是刺的不配合态度总让人心里头硌得慌。 陛下喝了水,一句话也不多说,调车马来直奔回京的路,其他人只有跟着的份儿。 那些暗卫兄弟比他有素质,更不和他来往,他也没法子知道宁蕖和杨小侯爷那两间有没有出什么事儿。 他上任晚,一天也没赶上沈厌卿在京城的日子,实在是弄不明白,陛下折腾这么大一圈,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第5章 一路无惊无险,傍晚时到了京城。 城墙上烧着如火的残阳,大路上烟尘几净,与几日来抄近路走的小道相比大有不同,跑马时舒服的多。 城门没关。 宁蕖一算时间,总觉得过了点了。 他向城门守卫打听,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给钦差的牌子面子,只示意他们快走。 宁蕖待要再施展一下套话的能力,肩上却被人拍了拍,转头就看见杨驻景脸上笑得不怀好意。 其背后的沈厌卿顶着帷帽朝他摇摇头,轻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宁蕖:“?” 他没看懂,但听话地跟着走了。 在宫里当差十几年,他最清楚的就是,弄不清情况的时候先听别人的,至少出了事埋怨不到自己。 ——更何况沈大人和杨小侯爷也不会坑他。 主路上人不多,城里的人都以为城门早关了,不往这边走,城外也少有人再进来。 沈厌卿在离京城一二十里的地方就戴上了帷帽遮脸,陡然显得有点难以亲近。 “若是遇到故人,被认出来恐怕会有些麻烦。” 他说这话时虽然脸是遮着的,但宁蕖总觉得他眼神在垂纱后面乱飘。 不过,沈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他管,他有钦差的任务在,带人蒙面进城不成问题。 再者,陛下的意思也是要保密。京城人多眼杂,要不出差错,只能一再小心。 宁蕖有心请教城门的事,但正事要紧,遂抱着满心疑问直奔目标。 京城的大道上不可纵马,三人压着速度磨到宫门口。他下了马上前,不待开口守卫已认出了他,齐齐让开: “宁公公,请。” 钦差出宫时只二人,谁也没问多出那人是谁。 宁蕖回头,见杨驻景牵着马,借着身形优势把沈厌卿挡得严严实实,沈厌卿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只等着跟着他们进去。 有人替他们把马牵走,宁蕖在马上颠了一天磨得生疼的大腿根终于得空休息,一时竟有些不会走路,落地头两步歪歪扭扭的。 杨驻景扶了他一把。 “你这骑御还是要练啊。” 宁蕖正心想他一个宫里伺候人的练什么骑射,却见沈厌卿也从另一边托了下他的胳膊。 “辛苦宁公公了。” 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微笑。 宁蕖有时候想,沈大人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天天拿着尺规比着角度对镜练习,才做到每次笑得明明一模一样,却仍让人觉得温和可亲如有春风拂面。 一见如故,再见就觉得好像上辈子攀过亲戚。 若是有这样的好办法,怎么不见有人教他们这些奴婢? 和沈大人一比,赔笑都觉得自己的笑容便宜了半吊钱。 他急忙整顿了下脚步,回道: “不敢,不敢,分内之事。” 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 “大人您似乎在此道上颇有造诣,实在让咱家羡慕。” 他有意隐去了沈厌卿的姓氏,怕有心人听见。 宫里头三步五步便有待命的宫女太监,但凡大点声说话都有让有心人听去了的风险。 大约是进了宫门觉得松了口气,杨驻景颇恣意地扬扬头,甩了下清晨随手扎的马尾——跑了一天已经很乱了,笑了一声: “听说陛下的骑射还是大人启的蒙?” 沈厌卿被这么一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微微偏头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宁杨二人等了半天,他才意识到有所失态,抱歉地笑笑: “不过是牵过几次马而已,陈年旧事,倒让你们笑话。” 他一身青色布衣,站在朱红的宫墙前,头上是垂纱的斗笠,白纱在晚风里轻轻荡起,身姿立如玉山,与此间一切都格格不入。 宁蕖和杨驻景在那一刻都有点恍惚,心里头升起相同的念头: 他一点也不像被帝王厌弃的旧臣,倒像是终南山上请下来的隐士,离了山水中的隐居之地,正要到庙堂间有所作为。 宁蕖想起自己搜罗来的许多传闻。 那些血腥荒唐又见不得人的往事,那些只是听着都令人胆战心惊的手段,那个人人闻之生厌恨不能生啖其肉的身份……真的和眼前这个人有关吗? 如果可以的话,宁蕖是不愿意相信的。 那“隐士”在初见暗淡的夜色中开口: “陛下还未回宫,二位钦差要将我安置在哪里呢?” 宁蕖恍然大悟: “原来城门是因为陛……” “车驾不及马快,白日赶回有些勉强,但若是另拨快马入城提前知会城门延期关闭,时间上倒是差不多。” 第5章 杨驻景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点点头。 “后面的事情我比宁公公清楚,我来吧。” 说罢,他上前一步站到沈厌卿面前,很是正式地一抱拳,肃然开口: “大人,请移步披香苑。” 宁蕖一悚,顾不得冒犯,要拦住杨驻景问是否听错了地方。 却见沈厌卿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转身就走,似乎对那三个字所指的地方十分熟悉。 杨驻景随后护送。 宁蕖本该去面圣,现也无处可去无圣可面,只能跟着。 他脚下跟的紧,可头脑里一片乱麻,总觉得这几天把这辈子的荒唐事都见过了。 那披香苑,不是隶属后宫吗? …… 照常理说,杨驻景这样的身份年齿是不该踏足后宫的。 但当今圣上后宫空置,本该热闹的大片宫殿毫无人烟,只有内侍定期打扫,等待新主。 因此像杨小侯爷这样领了旨意来办事的,逛逛其实也无所谓。 但杨驻景只有幼时姑母召见时才来过几回,姑母死后,他也没再来过。 为了能领好路,他有心研究过安公公给的地图,凭着背舆图的本事把南南北北几尺拐弯都背的烂熟,自信闭着眼睛也能走到。 可眼下却用不上他,本该由他领路的人正走在他前头,一边走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路旁的宫墙飞檐。 杨驻景甚至能从他动作中读出有句有逗的话来: 几年不见,宫里面还是这样啊。 他想不通,为何离京这么多年,沈少傅还是记得宫内布局?连三尺宽的小路都记得清楚? 杨驻景从两面墙中间挤过去,狼狈地拍拍身上蹭的红色墙灰,看着在小路那头抱着帷帽笑的沈厌卿说不出话。 这时他觉得,一路上都在忙着假笑的沈大人好像笑的真诚些了,似乎真因为看他险些卡在墙里就被逗的眉眼弯弯。 难不成六宫中发生过什么美好回忆?让沈少傅触景生情,连架子也忘了端? 杨驻景不是那好八卦的主儿,但在这地界就难免多想,一边唾弃自己好事一边多想。 “不怕杨小哥笑话,实是想起了些趣事。这条路本是图纸上没有的,只是老匠人喝醉将墙画的太宽,建起来才发现问题。” “先帝仁慈,没有降罪。这条路也未做修改,就如此留下了。” “我从前走过时衣饰太厚太繁复,也觉得狭窄不便;而今一身布衣,反倒觉得如此宽窄正好。” 宁蕖从墙后面探头:“大人实在豁达!” 杨驻景咂舌,饶是已相处了十几天,他还是经常感慨于宁蕖反应之快。 二人身份差异悬殊,他以前实在是没练过这些顺着人说话的本事,也看不上这些。如今到了用得上的时候,倒是真羡慕对方的口才。 他晃晃脑袋。瞎想什么呢,今日过去后,这儿也没他的事了。 他有点可惜地看着沈厌卿,像是看着什么奇珍异宝。 这位大人牵涉到许多事,也许是本朝最大的谜团之一,在他眼中无异于人形的鲁班锁九连环,谁能不起好奇心,想要鼓捣鼓捣? 可惜不能问也不敢问,昔年皇权更迭皇子夺嫡的事,卷进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宁蕖显然也深谙此道。 披香苑占地不小,但不如他们想的富丽堂皇,反而做了些精巧雅致的布景。 院中杂植桃李梅,掩映小路曲折,不像宫殿,倒像是山里的庄子、京郊的园林。 梅花开过了,桃树李树上满挂着花苞,荷花池畔的垂柳随风轻荡,荷叶荷花还未长起来,有几尾锦鲤水中畅游。 池中央放着好大一块太湖石,瘦而皱,有两人高,杨驻景的眼神一下就黏上去了。 “宫里竟有这样的地方……”宁蕖喃喃道。 宫里寸土寸金,披香苑竟能这样这样折腾,不知道以前住在这里的娘娘是得了多少恩宠。 “这不是我家去年送陛下的及冠礼吗……” 杨驻景也有点恍惚,一时竟忘了这句话一下子揭了自家身份非富即贵,不过在场二人心中都有数,也没人理会他。 沈厌卿虽不言语,可满目也是惊艳之意。 宁蕖心中不禁感慨,陛下的用心还是得到了回报。 抛开这里是后宫不谈,抛开抚宁驿的诡异不谈,抛开陛下的用意至今不明不谈,沈大人此次入宫,确实还是得到了最细致的招待的。 往深处走去,朱墙琉璃瓦掩在一片粉白中,竟也不显突兀。 内殿大门敞开迎客,正中圆桌上放着一壶茶并三只茶杯,壶口还飘着淡淡白雾,另有酥点豆糕盛在小托碟中。 左右看去,不见有奴婢迎上来,但门后墙角等隐秘处可见有人低着头待命。 “沈某独居久甚,不习惯有人随侍。圣眷隆重,罪臣万死难报。” 沈大人忽然开口,宁蕖知道这是解释给他们听的。 陛下大概是考虑到沈大人刚从文州的山上被请下来,一时适应不回宫里的环境,因此从这披香苑的环境到那些一言不发的奴婢,都是有意挑选过的。 沈大人就是再有一万个提防的心思,此时也该软下来了。 只是,陛下既能算到他们何时到抚宁,何时入京何时入宫,又能提前安排好披香苑的宫人如何服侍,甚至能正好在他们走进正殿时奉上温度正好的茶水…… 这是不是有些,有些太细了? 宁蕖心里升起一个更加大逆不道的念头: 今日延迟关闭的城门,是否也是为了他们一行人呢? 第6章 不管宁公公有怎样的玲珑心思,杨小侯爷的注意力永远在新样式的点心上。 毕竟在这人眼里,天塌下来一时也影响不了他。 沈厌卿已自居为主人,亲自执壶为客人倒茶,宁蕖受宠若惊地接了,杨驻景心安理得地也接了。 一起混了这么多天,怎么也算是友人了,喝人家杯茶怎么了呢? 小侯爷如是想。 宫中点心房的手艺向来自成特色,也不外传。 但杨驻景不知怎的,还是觉得桌上这几样是新模样。 至少,最近的几次宫宴上都没见过。 他与主人家客气了下——现在可没有正当理由抢食了——捻起一块最是精巧的燕子形的放入口中,馅料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陌生是因为不常在糕点中见,熟悉则是因为在他百般琢磨后,突然意识到在家里老祖宗天天要他喝的养生汤里有着似曾相识的味道。 “是桂圆肉。” 宁蕖脸上沾了一小块酥皮,表情有点呆呆的: “早些时候听人说,尚膳司突然征集能做桂圆馅的白案,先前没有,宫里宫外地找,闹的人仰马翻的……” 到这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吝啬于直接把圣上的心思点出来,让沈大人把明里暗里的都体会一下了。 陛下辛辛苦苦把事办了,他要是连句话也舍不得说,那这奴才多少当的有点不称职。 “宁公公人脉挺广啊。” 杨驻景嚼着嚼着插了一句,眼神也飘到沈厌卿脸上打量着。 沈厌卿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垂着眼睛,尝了一块燕子翅膀: “看来是我等有福,竟赶上这样的好事。” 不!这样明显的用意,唯有说是用来迎接宫里唯一一位称得上是“归客”的人,才勉强说的通…… 宁蕖欲哭无泪,不知道沈大人明辨的能力怎么突然下了线,正要豁出去再解释,肋下却被人捅咕了一下。 他险些失态躲开,绷住了表情莫名其妙地看向罪魁祸首杨驻景。 杨驻景佯装无事发生,只眼皮多眨了两下。 宁蕖打和此人搭档以来,第一次收到这类信号。 虽然不甚懂,但还是心花怒放地消停了,接着看向桌上其他几样。 一种是方形的红豆糕,白底白皮,覆着中心一个若隐若现的红色圆点,依稀像个骰子; 一种花型的枣泥酥,不是普通的扁平形状,反而让酥皮炫技似的支撑起来,薄如蝉翼,拢成一朵怒放牡丹。 这两种在馅料里用了蜂蜜,甜的恰到好处,多吃几块也不会腻烦。 宁蕖拿出了拒绝受贿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一转头却发现自己的同僚显然不知“见好就收”四字要怎么写,说是尝尝却转着圈轮回着拿。 天爷呀! 大名鼎鼎的忠瑞侯府,先太后的娘家,难道从不给继承人饭吃吗! 宁蕖劝不得这位,只能尴尬地朝沈厌卿笑,得到一句“我瞧着杨小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的回复。 一时间,气氛也不好说是不上不下还是其乐融融。 向来“不善言辞”的宁公公也只好祈祷沈大人看在比他们两个年长一轮的份儿上别多计较,端着小茶杯心虚地啜。 今年的明前龙井听说是刚刚下来一点点最早最早的尖儿,都送进宫了…… 第6章 宁蕖打量着茶壶的大小,很担心那点儿都在这一壶里了。 陛下至少也得自己留点吧…… 他正神游天外,余光看见一个小太监从门外急急走来。 一进门先朝沈厌卿行礼,但不叫人;接着转向杨驻景,恭敬地叫了一声“小侯爷”;最后才朝宁蕖问好: “宁公公!陛下召您去。” 宁蕖转身看看桌上其他两位,正要问有没有召他们,那小太监又催: “只召您!快些走吧,宁公公,您这身衣服还得换呢。” 少说穿着跑了两三天,路上又来不及浆洗,满身的沙土。 在这有意仿造的自然景致中不显多突兀,要真穿着去见皇帝,说会被治罪都是轻的。 宁蕖认命地被拉扯走了。 留下的二人对视一眼,沈厌卿忽然眨眨眼,带着笑意开口: “小侯爷?”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杨驻景把杯中余茶一口饮尽,将手里剩的半块牡丹枣泥酥搭在杯沿上,翘着带油的两个指尖朝自己表哥的这位老师一拱手: “都是陛下的意思,沈老师莫怪莫怪。” 实际上也不全是,他这次出来算是偷偷离家出走,表哥帮他按住了后知后觉的家里而已。 若真是以侯府继承人的身份出行,还不得带上几十个侍卫家丁,又哪里轮得到他替沈厌卿尝菜? 只怕一道菜又试又翻又捏,到他跟前都凉透了。 家里常说这些繁琐程序是为了他好,可依他所见,自己的身份不摆出来,也未必就有人闲的没事给他下毒。 他帮表哥,表哥也帮他,双赢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一人一马,跑到文州那么远的地方的机会可不多。 至于宁蕖,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完。 他偶尔搭把手就是了,其他时候全当郊游,自由自在。 沈大人果然也很和善地回他: “怎么敢怪小侯爷?沈某谢恩还来不及。陛下同小侯爷感情这样好,太后娘娘有知也定然欣慰。” 沈大人的表情不像是对钦差说话,倒像是对自家的小孩子,满眼温柔笑意,只差拉过他的手拍拍。 杨驻景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到姑母宫里,姑母也是这么看他,也给他拿点心吃。 说是触景生情有点夸张,沈大人的年龄其实也没比他大出太多去,比他爹小不少。 但他似乎有点理解了陛下为何非要请人回来,又心甘情愿这么折腾。 姑母走的早呀…… 他在心里偷偷同情了下自己的可怜表哥。 “我知道大人有许多疑惑,但我领了旨,不能乱说话。” “我想,等陛下召见,你们见一面就好了。” 少年人满眼认真地把自己摘出去,指尖搓了下杯中点心的一片花瓣。 他看起来不拘小节,却读懂了沈厌卿尝到桂圆馅时神态中的别扭。 他想: 陛下什么都没白做,沈大人确是领了情的。 …… 此时真要面圣的宁蕖却笑不出来。 隔了十几天再见面,安芰没和他客气,半句话都没说就指挥小太监们扒了他的衣服押去沐浴。 小太监搓洗他头发的手都急出了残影。 沐浴完,端来一身蓝色袍服,一抖搂开就见补子上的孔雀朝他翘尾巴。 宁蕖大叫“这不是我的衣服”,安芰右手抱着拂尘,左手对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快穿吧!祖宗!往后我得求着你了——” 这句话多少是有意夸大,可安芰心里也有数。 陛下这些安排多少经了他的手,其间种种细节看的他胆战心惊。 要不是都是陛下的意思,沈厌卿而今吃的用的,放别人身上够拖出去就砍头。 宁蕖不懂或是不愿押宝,他得早做打算。 直到跪在阶前,宁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匆匆拢上了戴冠,紧巴巴往下坠着。 他悄悄调了调低头的角度,让发髻在正头顶上。 衣服正合身,看来是提前给他裁的。 周围垂幔众多,拢着浓重的龙涎香气息。 宁蕖第一次面圣,紧张的很,好险才没发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听认识的人说,这里燃的香都名贵的很,谁来轮值都要多吸几下才舍得走…… “宁卿?” 阶上传来年轻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蕖一个深呼吸,叩首不起。陛下这称呼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奴婢在。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没说免礼,但安芰接了一句“起来回话”。 宁蕖直起身,想回报这些天的事,又觉得主动说有些邀功的嫌疑,不太好。 好在皇帝接着问了: “这一程辛苦了。可还顺利?” 宁蕖只在心中一转,就想清楚了这句话绝不是要听他自己的事,得答沈大人的。 他眼睛黏在地板上回话: “陛下的信一到,沈大人就说要跟着我们回来了。” “回程也走小路,沿途民风淳朴,一路顺遂。” 都是这几个月禁军玩命剿匪的成果。 “昨日至抚宁,今日入京,又入宫。沈大人与杨小侯爷正在披香苑喝茶待召。” 这些虽然陛下都知道了,但是也不能不说。虽然其中有浩如烟海的细节,但是也不能问一个字。 “沈大人似乎颇喜欢披香苑的环境,尤其是荷花池和其上的太湖石。” “宫人奉上的点心沈大人也尝了,都说味道很好。” 他想夸大点,说沈大人爱的不得了,深领圣恩愿结草衔环为报。 但一想到沈厌卿那个淡淡的表情,又想到陛下或比他了解沈大人千倍百倍,还是选择了闭嘴。 他再一叩首,表示自己没有别的要报的了。 皇帝却迟迟不回应他,殿内一时陷入静寂。 宁蕖听过安芰的嘱托,知道这时候就该沉住气等着。 皇帝再开口时,声音有点疲倦: “赏他吧。回去,叫杨驻景来。” “是。”宁蕖和安芰同时应声。 宁蕖起身,恭敬地倒退了几步出去。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不像是第一次做。 看着人离开了,安芰正要拨人同去披香苑,却被姜孚点住。 “安芰。” 安芰听出这句语气不对,跪的毫不犹豫。 “陛下。” “你说了些不该说的,罚你一旬俸钱,可有异议?” 皇帝看也不看他,盯着正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安芰知道点的是自己与宁蕖那句玩笑话,出了一头的冷汗,急忙磕头。 “奴婢谢恩。陛下明察秋毫,奴婢再不敢了。” 一旬的月钱不算太重,可见陛下也只是提醒他而已,并没有真的要罚。 他知道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日后行为自然会本分些。 他正要再磕头表忠心发誓再不打着歪心思与宁蕖来往,却又听他这位主子说: “往后就让宁蕖照看老师。若他来问你什么,你答就是了。” 意思就是,无论沈厌卿要问什么打探什么,哪怕是皇帝身边的事,也都可以告诉那边。 饶是安芰这些年练出的心理素质,此时也有点慌了。 陛下到底是有多信任这位老师,以至于就算是自己的起居言行被人有心关注探听,也愿意全盘托出不做分毫遮掩? 安芰颤颤巍巍地起身,瞟了一眼皇帝毫无表情的脸,好像回到了第一天当差,第一天认识自己的主子。 这还是那个连表情也不愿有,赏罚都定的条条分明从不逾矩,唯恐他人抓住其喜恶而奉迎的陛下吗? 第7章 杨驻景跟着小太监走到御书房的偏殿时,姜孚正坐在桌边剥栗子。 见他来了,抬了下眼皮: “坐。” 杨驻景规规矩矩行了礼坐下,猴急一样摸起桌上的栗子,团在手里搓来搓去。 “好烫!怎么不用糖炒?煮着吃未免太寡淡了。” 他端详了下掌心的栗子,觉得比往常的小了不少,不由得撇了撇嘴。 “尝尝就知道了。” 姜孚把手里剥好的塞给他,状似随口问道: “在老师那边吃过了?” “吃过了吃过了。沈老师说几年没吃过宫里的菜了,一直挺想的。” “不过,要真这么惦记,陛下何不自己往那边去一趟呢?还把我和宁蕖挨个叫过来问。” “——当然,绝不是说臣和宁公公有不愿意来的心思哈。” 从进门起,杨驻景就在用心打量自己这位表哥的穿搭。 此时的姜孚一身明黄色常服,颈上没戴珠串,腰带上也只有隐隐浮光的暗纹,束了个简单的冠,是家常的模样。 一般这种情况下,表哥不会介意他这两句嘴贫,有什么直说就是。 第7章 再者,他也实在看不过俩人这么隔着空互相打听,宁蕖回披香苑也遭了沈大人一阵旁敲侧击呢。 …… “新官服好看,恭喜宁公公升迁。知道没连累到你,沈某心下也放心多了。” 沈厌卿说话时,仍是笑眯眯的。 杨驻景坐在旁边听,心里吐槽沈大人说话十句有八句都带拐弯抹角的刀子。 刀刀都剐向他自己,不知道何怨何仇。 宁蕖面圣的紧张劲还没过,手还发抖,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连连躬身。 光答些都是陛下仁爱多亏沈大人提点的客套话,僵得像个干巴的虾米。 沈厌卿没多为难他,叫两个人带他去擦头发了。 可怜宁公公顶着初春的寒风走回来,吹了一路头发还没干透。 也没个有眼力见的宫人送条毛巾递个风帽遮一遮。 披香苑的宫人细心,杨驻景还没迈出门槛,已闻到姜汤的气味了。 …… 杨驻景回神,看着姜孚坐在对面一副语塞的模样,知道是又别扭上了。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他压根都不知道对方在别扭什么。 依他看,想见就见,想说就说,犹犹豫豫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人从前远,现在只隔着几道墙几条路,一刻钟就走到了。 他把栗子仁扔进嘴里嚼嚼,眉毛惊讶一抬,把心里惦记的事儿全忘了: “甘草水煮的?好甜。” “本来就甜。给你包两斤,带回去吃吧。” 迁田去冬贡来的,只两石,模样口味都新,忽悠小孩正合适。 姜孚给自己剥了个。 他还没吃饭,光顾着折腾了,饭菜都在就近的小厨房热着,不然也不会急着下逐客令。 披香苑那边的事他其实都知道,文州这一程也没什么不清楚的。 都有人上报,记录的册子还在隔壁案头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把人叫过来是图什么,但不见一面就是心里没底。 和要见老师的念头正相反。 越是想到迟早要去,他就愈觉得自己好像被倒吊起来了,喘不上气,一颗心忽忽悠悠的。 他想,他做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准备,他是应该准备好了的。可是只要一动往那边去的心思,他就又慌张起来了。 阔别如此久了,老师如今是什么模样呢?他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呢? 虽不至于认不出,可他变了许多,他自己清楚…… “不成啊,我娘八成在家拿着棍子等我呢。” “我一进门,就先问三十杀威棒,打的我五天十天爬不起来,一月两月出不得府——” 杨驻景讨人嫌般往他旁边蹙摸着,摆明了是要拿个脱罪的令儿。 又或者是要再蹭一顿宫里的饭。 姜孚止住胡思乱想,揉了揉眉心: “舅母岂会那样?你又胡言乱语。你不愿走就留下来吃,再留你住两天。” “躲一天是一天,你是这么想的吧?” “当然不是!我怎么好意思打扰陛下进膳呢!住就更算了啊,我惦记家里。” “我只求陛下跟我娘说一声,好歹给我描成正事。” “免得她又说我混出去,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我长了嘴也解释不清啊——” 杨小侯爷笑嘻嘻往后缩了缩,有要撤退的意思了。 他是外臣,又算外戚,真敢在宫里留宿,明早御史台全台都来精神了。 到那时,他爹他娘才要追着他往死里打呢。 见好就收,他这一行有功,否则也不敢在这犯贱。 姜孚敛着眉,盯着自己这表弟看了半天,忽而嗤地笑了一声。 虽知道笑的是自己,杨驻景还是跟着莫名其妙地笑。 对嘛,这才有点二十岁的样子,表哥一天到晚绷着个脸,跟老头有什么区别。 “都打过招呼了。你把你在文州买的那些东西管好就行,别让人扣在侯府门口当贿赂给扔了。” “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还有人问我,杨小侯爷是不是私运兵械去了,这么大阵仗。” 杨驻景知道这是玩笑话,也不紧张,依然咧着嘴答话: “出去一趟,总得给家里人带点礼物。文州那边和京城好不一样!臣没见过世面,看什么都新鲜。” “确实新鲜?” “确实新鲜!” 姜孚不说话了,捏着手里的栗子壳,喀嚓几声,掰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半晌悠悠飘出一句: “也难怪老师不愿意回来。” 杨驻景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该滚了,陛下的少年心事时间容不得外人掺合。 多听上几句,回头等陛下想起来了,恼羞成怒了,还要找人算账。 他还年轻,听不得这些酸话,遭不起这样的罪。 但这样的表哥他其实愿意见到,有了外放的感情,这才像个人样。 皇帝的壳子箍着人不许哭笑,他不好妄议;可是作为骨血相连的亲戚,他担心姜孚心里头是苦的。 就如今日这剥着栗子的小聚,看着轻松随意,不也都是做给他看的么? 又要问私事,又要点公事,回头还要派人去他们家给个不轻不重的解释,让这事平稳落地。 他一想到这些,便替姜孚累得慌。 皇帝真不是人当的啊。 他十分冒犯地感慨了一下,咂咂舌。 若沈大人回来能让表哥轻松些,那他也算是破天荒做了一件有用的好事。 杨驻景火速行礼,火速地退下了。走路带着风,唯恐慢一步都要被宫里的风水咬。 安芰站了半天的桩,适时地上前问道: “陛下,传膳么?都备好了,陛下可移步——” 姜孚打断他: “就在这,少拣两个菜端过来吧。” “是。” 安芰不敢有异议,转身要去传话。 “那边香炉里的醒神香燃得差不多了,添些。” 安芰又急急回身,点头称是。 “……” “?” 安芰小心翼翼抬头,打量自己这位主子是否还有再吩咐其他的意思。 “……沏浓茶来。去吧。” 安芰最后应一声是,安排去了。路过御书房正殿时瞥了一眼门里的灯火,暗叹一口气。 陛下今日又要熬夜批折子,好补上这几日巡京畿的缺儿。 …… 沈厌卿吃过饭,沐浴过,换了衣服,坐在厅里懒懒地拨着炭火。 披香苑备着的衣服颜色与他穿来的相差不多,料子却陡升几个档次。 柔软细腻,寻不见缝线,站远看着也浮着一层锦光。 这时才显出沈厌卿容貌的底子好,穿如何富贵的衣服也不显得突兀,反倒本该这样似的。 京城进了春天,但晚上冷,宫中不怕多费银钱,仍续着炭火,烘的室内暖融融的。 两个宫婢往地上小捧小捧的洒水,又有两个年幼些的小丫头跟着,拿着工具把水痕抹匀,使屋里多些湿气,不至于燥得烧心。 沈厌卿看过了披香苑宫人的记录册子,知道这两个年长的叫丰荷、沛莲,算是披香苑的掌事,管着其他人。 大概是被有意叮嘱过,她们二人表现得极为沉默寡言,不主动向她们搭话则绝不出声。 举止也稳妥,站在屋里就像没这两个人。 沈少傅对小皇帝是如何训人的不感兴趣,但觉得这两个名字有趣的紧。 “又是蕖又是莲的,陛下这是赏了我一窝儿的荷花啊。” 他扣上炭盆镂空的盖子,转身看了看那两个水盆,水差不多泼尽了。 此时叫来聊天,算不得打扰她们。 丰荷沛莲对视一眼,将手里的水盆递给各自跟着的小丫头,小丫头们乐颠颠下去了。 丰荷先开口答话: “奴婢二人的名字,与安公公、宁公公确实有些渊源,但事先并不相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面。” 沛莲则补充道: “奴婢二人从不满周岁就在宫里了。” 这是沈厌卿知道的,册子上写的很清楚。先前她们一个在制衣局,一个在尚膳司,品级不低。 沈厌卿朝她们和善地笑笑,示意自己并没有要查问什么的意思,只是随意聊天: “是什么因缘?可与我说说么?” 一旁的宁蕖本在走神,听见这两句话也搭话: “这件事我也知道些。” “那年是丰年,雨水好,万姓生活安乐顺遂,故岁末时大庆。” “又赶上宫里修荷花池,两边儿都想着做点什么赞颂天恩,顺带着沾一沾年节的福气。” “因此就各挑了两个年轻宫人,改了名字。内侍这边是我和安公公……” 丰荷沛莲齐声福身答道: “宫婢这边就是我们二人了。” 宁蕖接道: “对,是这两位姐姐。我只听过这件事,一直没见过真身。” 第8章 沛莲暗暗拧了宁蕖一眼。 沈厌卿看在眼里,只觉得几朵荷花互相摇摇撞撞,十分可爱可亲。虽是第一天住进这里,也感应到了些生机。 他又问: “所说的荷花池,是哪一个?还是几个一起修的?” 另三人的表情都有点怪,互相看了几眼,最后是丰荷开口。 “宫里太大,当时有许多说法……但奴婢以为,就是门前这两个了。” “……哪一年?” 宁蕖掰指头算了算:“当是崇礼四年初的事。” 如今是崇礼七年,那就是三年前的事。 沈厌卿盘算着,三年前他在文州好生住着,和京里的往来只有些不温不火的折子。 这种特别纪念过的大事,应当和他无关。 崇礼二年他走时,披香苑不过是个普通宫院,一板一眼,挑不出错而已。如今添修成这副样子,到底是为谁改的? 不能怪他琢磨,皇帝可还没有大婚…… 如今住进来是他,那原本预定的那个主儿呢? 黄了? 沈厌卿忽然就一点兴致都没了,有气无力地拨弄了两下炭火,瞥了一眼正门方向,丢下铜夹子起身往寝房走。 “今晚不会有人来了。你们把门窗都合好锁好,早点歇息。” 正是下霜的时辰。 第8章 沈厌卿一合上眼就沉进了梦里。 大雪压下来,积成一样的深浅,没有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虽然是梦,他却很清醒: 文州是不下雪的,他从未去过别处,因此这里是京城。 京城是该有朱墙黛瓦的,在哪里呢? 他举目四望,然而周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视线透不过雪花,脚下也愈发难行。 风作刀,霜为剑,割得他无法忍受。身上从里到外都泛着冻透了的疼,像是有冰锥一下下地戳刺进后颈,又僵又慢。 雪花扑进他眼睛里,灼烧一样化成水,从两颊流下来。 他听见自己碎碎地咬: 他甘愿的,他情肯的,他本应能忍受的…… 不可有怨恨,不可后悔,这都是为了—— 在痛苦没过他的极限之前,他忽然完全放松了。 好像肋下抹出两道翅膀来,昏昏然向上浮,忘掉了一切荣辱,一切的幸福和哀怮,一切指天对地许下的盟誓。 他的魂魄被抽出来,飘飘悠悠,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到温暖的地方去。 …… 沈厌卿睁开眼,橙黄的灯光融融地铺在窗纸上,窗棂咚咚咚又响了三声。 光里映着个人影,黑乎乎贴在窗前。 可他心里一点儿慌张也没有,就好像对此早有预感,早知道会有人二更来敲他的窗,而且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陛下。” 沈厌卿坐起来,朝着窗那边轻唤一声。 敲窗的声音停下,人影僵了一下,沈厌卿竟从那黑乎乎的一团里看出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来。 他下床,赤脚踩在窗前。 隔着窗纸尚能感受到夜露渗进来发寒,也不知窗外那人穿的多少,冷是不冷? 他虚眯着眼,试图从影子上找出一圈毛边儿。 窗外烛火无声闪了一下,好像因为他的迫近有些慌张。 丰荷沛莲领着宁蕖掌灯进来,各自端着衣服首饰,远远站着,不强要他穿。 他把人招过来,要了梳子簪子,利落挽发成冠,口中称罪道: “罪臣尚未梳洗,有误接驾,还请陛下到正厅招待,罪臣着人去奉茶。” 一番话把罪责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好像完全不介意对方半夜跑来鬼一样敲窗户。 “……不必了。” 沈厌卿贴近窗边,如愿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少年人的音色里少了些童稚的清亮,多了低沉和沉稳。 很好,他想。 这些年没见过了,竟一点也没忘。心里像有个烛捻似的,一听这人的声音就燃起来。 再要开口时,连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了: “并不妨事,沛莲已去烧水了……” “老师。” 姜孚打断他,又深又重地叹了一声,两个字里揉进了说不尽的复杂情绪。 沈厌卿从中听出种释怀——就好像今夜见过一面,甚至面也没见着,这六年的憾恨就尽可一笔勾销,一分一点儿也不曾怨过。 他自回来,就一直战战兢兢等着自己的结局。 可是只听了这一声,他就不由得放下一切提防,扔掉了一切将人推远的念头。像飞蛾要扑火似的,只求这一刻光亮,随后如何下场都再无谓。 二更风大,烛焰明明灭灭,黑影做了个维护的动作,定在窗前,接着问他: “您不问我来做什么?……学生冒犯,打扰老师歇息了。” 贵为九五之尊,姜孚仍固执地用着“学生”的自称,将这些天来所有人的疑虑都抹去了——帝王的老师怎么会有错呢? 帝王尚且不觉得他有错,谁还能说什么呢? 沈厌卿讶然,还是怕人站在外面冷,尽力省下客套话: “我本来也睡得不甚踏实,再者,陛下无论何时来我都招待。” “做臣子的,绝没有因为天色晚就把君王拒之门外的理由。” 因为这是爱重的表现。 沈厌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还是觉得不好说这么亲密的话。 他请不进来人,穿衣的手也停下了,只静静站在窗前。 姜孚在窗外看的也是他的照影,这些动作不大庄重,没必要时还是省了。 “我……我也睡不好,梦见您了……想到您正在这里,就披上衣服匆匆来了。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 看看门,看看窗子,看看屋檐上的琉璃瓦。 看看自己这几年一点一点亲手设计成形的院子,总之是没想过要打扰人的。 可是一凑近,手就鬼迷心窍地搭上了窗沿。 他以往常来这里,桃树李树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荷花也是从御花园里移来,太湖石是去年才突发的灵感。 景观日渐成型,唯有主殿的窗框里始终是黑的,一个人也没有住进去过。 许多次午夜梦回,他都见那窗里面闪过熟悉人影…… 姜孚想,他只轻轻敲几下,若是老师没醒来,他立刻就走。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 他睡不着,做了许多事,明早还要去早朝,累上加累,苦上加苦。 都到了这地步,只是想做些令自己开心的事情,什么也不影响的,就一定有错吗? 他有许多话想说,现在就想。 沈厌卿像是和他通了灵感,挥挥手让宫人都下去,伸手抚上窗纸。 姜孚可见他五个指尖儿最深的影子,漆黑漆黑地印在暖黄色的背景里,像水滴落进滚油里那样清晰: “贴近些说话,听不清楚。” 这时他们的距离更近,才有了些交情笃深之人久别重逢的样子。 姜孚端稳手中的烛台,依恋地贴近,说出的字又轻又慢,化成水雾贴在窗上,沈厌卿甚至隐隐嗅到了他身上龙涎香和薄荷脑的气味。 “……学生怕燎坏窗纸啊。” 姜孚苦笑了一声,沈厌卿几乎能看见到他那副又喜又忧的表情。 眉眼长开了,神态却不会变。姜孚的素来给人宽和亲人的印象,好像怎样撩拨也不会动怒,提出如何过分的要求也只会顺从, 即使心中忧虑,面带愁容,也只扰他自己而已,绝不让别人有一点不快。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继承了大统。 他有些算不清了,姜孚还有什么心愿不成么? 姜孚若说爱他,已将他接回来见了面;姜孚若说恨他,亦能让他再也走不出这披香苑。 既已完全将他这条贱命捏在手里了,姜孚还在犹疑什么呢? 做了天下的君王,就可随心掌控天下的事物,遑论他一个小小的旧臣? 这样浅显的道理,姜孚十几岁时就懂得了。 姜孚因此骗了他,他也因此心甘情愿入瓮,那些道理是他教给姜孚的,他须得小心维持。 绝不可倚仗所谓师长的身份,做破例的人。 这算是迂腐么? 但他自己养大的学生,他怎么忍心见其伤心呢? 姜孚有意卖弄着聪明,织了细细密密的网将他黏进去,他也甘愿就这么困在其中; 姜孚用心敬重他,他其实本也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好学生。 “您为什么要走呢?” 姜孚问过他无数次,今日也如此问了。 但年轻的君主很快意识到这是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没在上面耽搁一刻,很快换了一句: “老师,倘若有一个人……” “嗯,倘若有一个人。” 沈厌卿站的很端正,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抵上窗纸。 第9章 他看着那些令人困倦的暖黄色烛光,有些迷糊了,下意识复述着姜孚的话,就像是从前在授课时回答这学生的问题一样。 不过隔了层纸。 他想,怪这窗纸用料太精,否则这样的距离下,他该是能隐约看见姜孚的脸的。 “……倘若有一个人,我想到他时便欢喜,见不到他时就忧愁。” “喜怒哀乐都随着他一举一动而变,就好像有丝线在心上牵着……” “那么,我应将这人当做什么呢?” 沈厌卿答不上来。 他想问,或许他应该问,这说的是原先要住进披香苑的人么? 可他不能那样磋磨姜孚的心意,也不敢装的那么愚钝。 那是欺君。 他知道,若是真有那么一个人,如今姜孚敲的就不是他的窗,问的也不是他。 所以披香苑并没有所谓原定的主人,所以…… “披香苑是为您改的,老师。” “为的是我心中念着旧日恩情,总想做些什么纪念,没想过真有见到您住进来的这天。” “若是不喜欢哪处,着下人斫了改了就是,若哪处都不合心意,再与我说……” 沈厌卿张了张嘴,还未及将谢恩的话说出口,又听姜孚说: “您说什么我都愿听。我只求您别怀疑我,我字字都是真心。” 这几个字不朦胧了,一个个重重落在地上,像要敲出响儿来。 灯火倏然远去了,窗子暗下来,再没什么光影,只剩下新月的薄薄寒辉。 姜孚走了。 沈厌卿在窗前逡巡两步,这时才觉出赤脚踩在地上的冷。 扔下了一堆让人心中杂乱的话,就这样跑了么? 他既觉得荒唐,又有点恐惧起来——他设想过千百种摊牌的场景,不想姜孚竟直接将整颗心剖出来摆在他面前。 他喉间发涩,想和说句学生尊师重道本是好事,可是说服不了自己。 姜孚究竟想做什么? ……姜孚。 他合上眼,眼前仍是少年人十四五岁的模样。 “宁蕖,取我的毳衣给陛下送去。若得了机会就与安公公说一句话,让他劝陛下早些休息。” 明日再想,后日再想,反正受制于人,什么也改不了。 沈厌卿自崇礼二年来,就没有不敢破罐子破摔的事。 连日提心吊胆的赶路已把他耗空了,他现在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就算是皇帝半夜二更敲他的窗,用灯焰照他的影,拿些胡言乱语扰乱他的心思…… 天要塌,也要等天亮了再塌。 小厨房又煮了姜糖水送来,沈厌卿抿了一口,想叫人添些糖往御书房那边送一份。 小孩子爱甜,小孩子长大了也没有不爱甜的道理。 但他很快又想,那么多人伺候着,怎么会少他这一份姜糖水呢? 若是他们没及时奉上,就让大太监治他们的罪好了,不干系他的事。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姜糖水辛辣,把方才的寒意都祛去了。 “余下的留着给宁蕖吧。熄灯,我要歇下了。” 灯烛应声灭了,留下满室漆黑。 沈厌卿放下拔步床上的纱帐,掩住了窗户那边的视野。 今日就是再有什么神仙鬼怪来敲窗讨封,他也不会开了。 …… 姜孚伸手,任安芰把灯罩套回烛台上。 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填满了锁槽,灯罩安不稳当,在风里吹的摇摇晃晃。 安芰识相地一个字也不说,接过灯盏跟着主子回程。 姜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桃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 “窗框有些地方被焰火熏黑了,明日着人来修吧。” 第9章 几日清闲,杨驻景照例晌午起床,打着哈欠爬进院里。 小厮迎上来报,说在文州买的东西都已运到了,眼下正停在前院,有些排不开。 杨驻景借荷花缸照照影儿,扯了扯系歪的抹额,随手一指门前: “拉这儿来呗,点一点再分,别缺东西。” 家里人多,要是送东西送不均匀了,兄弟姐妹间又要打成一片腥风血雨。 上次五弟和七妹为了个手串,互相扯着头发一路厮打到老祖宗面前,又哭又嚎求老祖宗作主。 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多子多孙本是福气,却也被闹的头疼: “我看着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再让人买一串来不行么?” 五弟爆发出一阵尖叫: “孙子只要这串!老祖宗有所不知,这可是——” 七妹不甘于后,猛拽了一把哥哥的发冠,差点令其整个散架,脸上装的却一阵楚楚可怜: “老祖宗您评评理!都说岁数大的该让着小的,杨缨这厮反倒抢我东西,真是连人也做不得了!” “这样不悌的东西,您也看的过眼——” 五弟手里还攥着把金钗子,大约是刚从妹妹头上拔下来的。 此时没了抓手,显然落入下风,只好哭的更大声给自己助威。 两人的音量你追我赶,哭成一大团。 正赶上杨驻景晨训回来请安,嬉皮笑脸地路过两人,好事的心理达到了极点: “什么宝贝,给我瞧瞧。” 老太太身边的下人呈给他。 为着公平,五弟和七妹谁也不许对方的下人拿着,故而托给老太太了。 杨驻景拣起珠串戴到手上——有点小,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十分认真。 弟弟妹妹一时停了哭声,都往他这边看,等着哥哥作出些惊世骇俗的评语,坐证他二人的眼光。 “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杨小侯爷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揣起手串,就这么走了。 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半晌后地当间爆发出五少爷七小姐震天的哭声。 杨驻景刮了下眼角,跑神想着那手串的去处。 大约是随处丢在书房哪了……一串破石头而已,两个小没眼光的,没见过世面,竟为这等东西打得头破血流。 两车珠宝推过来了,此时正照着册子分拣装盒,一个个标着各房的名。 杨驻景揣着手溜达,权当自己也监工出一份力,正瞥见着那逐渐露出的车底处。 一堆金光翠色中,压着个碧蓝碧蓝的卷轴。 他捡起来,见捆线上的流苏十分讲究,心里奇怪。 他不懂字画,没乱买这些东西,商家总不至于平白给他搭个装帧这么精致的。 杨小侯爷犹豫了一下,挥退了跟着的小厮婢女,转回自己书房才把卷轴展开: 底衬是上好的绸子,纸不知用了什么料,竟在室内也泛着淡淡微光。 正中画着一人一鹿。 白鹿屈膝向前伏下,角上生出翠叶; 少年俯身环抱鹿颈,头戴葛巾,衣饰满彩,肩臂间水红色披帛无风自动,端的是一副轻盈飘逸的模样。 一根桃枝从他怀中生出,花瓣雪白,缠着翠珠红线,垂坠联结,最后系于这他指间。 画师显然在神态处下了大功夫,画中人分明垂着眼睛,凑近些却像正看向画外,含情欲语。 “……” 饶是杨小侯爷自小就不通文艺,此时看的也有些呆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把这画合上,免得妖里妖气的把人魂儿勾去。 愈是精美,他脑子里的警报愈响,觉得好像摊上了什么大事,只是自己还弄不清情况。 杨小侯爷遇上事向来果断——找爹。 …… 忠瑞侯刚下早朝回来,换下了官服坐在厅里喝茶。 今早上,兵部上奏北边的鞑子不安分,向户部要钱练兵; 户部哭穷,兵部尚书就拿笏板横抵着脖子,颇有气势地哭哭啼啼起来,大叫: “微臣不能护国,难当此任,只好以死谢罪了!” 两边人都劝,横劝竖劝也哄不好。 最后还是忠瑞侯觑着小皇帝脸色,跑到那边队列里,拉着手语重心长说了一堆“国家不能没有您这样的栋梁啊”之类的话; 借着自己国舅的脸面劝了半日,兵部尚书才勉强表示: 为了陛下,愿意暂时包羞忍耻再忝领几日俸禄。 好歹算是收了场。 小皇帝自始至终只是淡然看着,耗着点儿,到时间就下朝。 忠瑞侯正为这事糟心,又见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拎着个棍状的东西从外面跑进来。 只喊了一声“问父亲安”,膝盖刚沾地就起来了,把拿着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他没打开已警惕起来,盯着儿子问: “哪来的?” 素来没个正经样子的杨驻景此时竟不笑了,板板正正站着,表情焦急恳切的很: “有人要害儿子!” “……还有人能害你,你折腾别人倒是差不多。” 忠瑞侯白他一眼,做好了心理准备展开画轴,只瞟了一眼就腾地站起来,一脚踹向杨驻景。 第10章 “逆子!去文州就去文州,带这大逆不道的东西回来干什么!!!” 杨驻景反应极快,抱头就躲: “我冤枉!我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记得拿过来祸害你老子!” 武将世家也不讲究什么父慈子孝,忠瑞侯一把揪住自己儿子耳朵,越看越气: “你收拾东西吧!今晚我们爷俩去天牢里睡!” 杨驻景被制住要害,大声叫屈,把正来送点心的忠瑞侯夫人也喊了进来,见此情景满脸诧异: “怎么大中午打孩子?” “景儿快及冠了,老爷该给他留些脸面才是。” 忠瑞侯一手拎着儿子,一手甩开画卷,给自家夫人看了一眼。 侯夫人当即放下食盒,挽起层层衣袖上前,笑意全无。 “押去后面打,打死了也免得人看见!” …… 杨驻景搓着衣摆上的鞋印,老老实实跪好。 门关紧了,老祖宗坐在上首,自己爹在旁边陪着,气的只剩一个鼻孔出气。 屋里的下人都被清了出去,方圆几尺连个蚊虫也不许靠近。 他娘坐右边第一把椅子,仍指着他鼻子数落: “不仔细的东西,你姑姑挣下的家业,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你下去还有脸见她吗!” 老祖宗拨弄着手串,不说话。 他爹往旁边瞟了一眼,也跟着骂道: “还说什么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出了这事,杨家上下两百口人不够你连累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杨驻景低头,再低头,在地上萎缩成一小堆。素日嚣张跋扈的小侯爷此时哑了火,像个受委屈的小孩。 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一抬眼睛,沉声道: “好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再查查其他车里还有没有混这不干净的东西……” “儿子差人查过了,都没有,只这一幅。” 忠瑞侯收起满面怒容,唯唯道。 “那就让景儿带上,即刻进宫去,和圣上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 “其他的事,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连手串也不盘了,看着自己这倒霉孙子。 老人家到底疼孙辈,可这次闯的祸有点大了,维护了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忠瑞侯连连点头,起身朝母亲一躬,额头险些磕在桌沿上: “儿子带着他一起去,一定和陛下解释清楚。” “这前朝余孽的东西是别人陷害驻景放进货物里的,杨家向来忠心,绝不会做这样私联逆党的事情!” 他语气激昂,有点像早上兵部尚书要自戕时的那幅劲儿,老夫人却摇头,训斥道: “谁做的事情,就谁去。” “景儿是小辈,说话多少方便;你是国舅,不说话也是在拿长辈架子压人。” “哪怕陛下念在琼儿的情分上,面上过得去,心里也不痛快,你何必去招惹?” “等景儿回不来了,那时你再去。” 一段话把自己儿子孙子都安排去送死,语气像是贡了两头牲口进宫。 杨驻景也不知此时该不该有胆色,总之是没发抖。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自我了结,死相做的惨些,免得连累家里。 老祖宗叫他出门去,他磕一下头,视死如归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转身,扒开门闩出去了。 走出两步,他犹豫了一下,又朝门里跪下,又庄重磕了三个头,眼里隐有泪光闪过。 “千错万错,都只在我身上。” “老祖宗,父亲,母亲,我去了。” 随后起身,步伐再无一点顾虑,像种子脱了果荚,骨碌碌飘出去了。 忠瑞侯凝视着自己的大儿子,吸了下鼻涕,遥遥喊了一声: “把你那脸收拾好再去!” 本来步履如风的杨小侯爷顿了顿,从路过的荷花缸里捞了捧水搓脸,将金线抹额浸得湿漉漉的,接着走了。 …… “陛下,杨驻景递了忠瑞侯印信,请求即刻面圣。” 安芰捏了把汗,不知又要起什么风雨。 这样的求见方式往常只有紧急军情才用,眼下没处打仗,忠瑞侯府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姜孚停了停笔。 “让他直接过来。……不,你去宫门接他。” “是。” 安芰见如此大架势,更是担忧,快步出去找人了。 杨驻景走的很快,入门跪得也毫不犹豫,咣地一声就伏在地上了。 他磕了头才问安,随后像突然哑巴了,只把怀里的东西双手递上。 姜孚打量着,见他额头大块乌青,右脸红肿着,划着两道指甲痕,不知是遭过多大罪。 “起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姜孚令他起,他也不动。 安芰心惊胆战地接过那卷轴,在皇帝面前缓缓展开,那神像似的图画渐渐完全现出来。 姜孚只看了一眼,就全清楚了: “文州慈英太子像,对么?” 他瞥向已经抖如筛糠的安芰,显然后者对画上这人也有些认识。 “朕的好表弟啊……怎么给朕带这种伴手礼?” 他说着玩笑话,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如此,冷的像是在数九寒天镇过。 杨驻景感到头顶有视线一寸寸扫过,把半刻拉的有半辈子那么长。 他后背的藤条印又火辣辣疼起来。 良久上面抛下一句话来。 “安芰,把朕的表弟拉起来赐个座位。” “念在母后份上,暂信忠瑞侯府是冤枉的。然后……” 杨驻景仍死死粘在地上,姜孚又看一眼,不再管他了。 “然后去披香苑请人。” 姜孚捏了捏眉心,又看了一眼画像上那鹿。 翠叶盈绿,红帛灵巧,画中人对杨府三代人笑过了,现在又对着他笑。 淡然自在,像是要从尘世间超脱。 …… 若他没记错的话,杨家之所以崛起,还与这人有些缘分。 第10章 在奉德元年还不叫奉德元年的时候,某一天,将军杨金风遇到了一件大事。 当时先帝救天下于水火的大业正走到最后一步,几十万大军围了京城。 为表仁善好生,大军只做了几次尝试就不再强攻。 等到城内存粮耗竭,京中顽固不化之人自会被先帝真龙之气感化,自开城门迎接大军。 简称: 攻不下来,准备围死。 大军蹲了数月,除了每天站在城墙上慷慨激昂骂人的前朝逆臣贼子偶尔轮换,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京郊的草都要吃光了,先帝威严的脸上长了好几个火疖子。 本以为还要这么耗不知多久,但某年某月,老天爷突然又助了先帝一把: 前朝末代废帝——这时还不是废帝,竟带着一堆皇亲国戚、三四个宠妃、并数箱金银珠宝,试图趁夜从西直门驾车出逃。 正好撞上杨将军麾下的夜巡队伍。 一群人无比顺遂地被捉进了杨将军的大营,又秘密关押在杨家当时的临时住处。 也不能怪废帝考虑不周,西直门确实是当时最不好攻,外面大军分布最少的地方,其他方向都比铁桶还严。 杨将军军衔不高,又被先帝认为进攻能力不强,才被派来守这儿。 不想竟被老天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杨金风立刻颤颤巍巍上报了主帅。 不知是不是军中消息不便,竟几天没有回复。 他又召集一堆心腹开了许久的会,也没得出个结果。 再报仍无回信,只好大逆不道地决定,在主帅下令前先自作主张,简单处理一下这件事。 废帝虽然残暴无道独断专行害天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但毕竟还剩一个空名头。 就这么杀了,总觉得不太合适; 不杀吧,军中本来就拮据,伺候这一伙人又太费劲,天天精细吃食供着,实在是养不起。 还看得那些本就为了推翻无道君才参军的兵士们眼睛都血红血红的。 关键是,这废帝还成天一副“事已至此君子不可折节”的样子,闹着要自戕。 纵使几百人轮班盯着,仍觉得力不从心,白费人手。 杨将军心里苦哇,连自己的口粮都克扣下去养那伙人了,成天饿着肚子在院子里转圈叹气。 先帝不发话,他也不敢跑到城门去大喊“你们皇帝在我手里快快投降”。 城楼上的前朝御史饿的面黄肌瘦,却依然精神得很,不见一点皇帝丢了的破绽。 日子还得过呀,这么过可活不下去了。 给局势带来转机的,竟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杨将军的三女儿闺名一个琼字,母亲早逝,一向养在祖母膝下。 第11章 上代老夫人,杨驻景的曾祖母想念儿子,居然跟着押送军粮的队伍一起到了前线。 说危险倒也没多危险,毕竟在这驻扎了半年多,大多数人连家都快安下了。 一老太带着一小孙女儿,加上几个家仆,在军营竟如入无人之境,顺顺当当到了杨将军的住处。 小孙女杨琼手里捏着一把路上摘的蓍草,顶花儿上还带着露水,进门便很慌张地嚷起来: “阿耶!我方才给你算了一卦,结果不好,你千万要小心!” 杨金风见了小姑娘,本来又喜又爱,奈何情况特殊,听到这句话不得不警惕。 他蹲下来,慈爱地摸摸小女儿的头: “阿囡真是懂事。与阿耶说说,是什么样的卦象?” “我依着书上解的。” “书上说,阿耶的周围突然出现了大奸大恶之人,要赶快清除掉!” “若是放任着,老天爷就会连阿耶一起降罪,再连着阿耶的家人亲友——!” 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紧盯着爹爹,两条细而弯的眉毛绞在一起,好像怕杨金风下一秒要化进土里: “我前几日还算到,阿婆今年里有一大劫,须得十分小心果断才能躲过……” 杨金风闻此大惊,女儿刚到,不知道废帝拘在他这里,为何说出的情形却如此准确? 废帝暴虐,天怒人怨,上天不忍百姓受苦才派了主帅来拯救社稷,自然要对废帝降罪。 可是他一片忠心耿耿,一路跟到这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本以为捉住了人是立功,现在怎么反而要跟着这些蠹虫倒霉呢? 若只有自己也好,还有自己的老娘亲,一把年纪走这么远的路,本指着这次给她挣一个诰命夫人…… 好吧! 为了忠,为了孝,哪怕是为了自己,后院那几个俘虏也必须得死了。 但杨将军依然心系主营,不敢妄动,一再发信出去,言辞恳切非常: 将士们恨这些德不配位的祸害已经恨的咬牙切齿了,更何况天下的百姓呢! 请主帅一定要披坚执锐,解救京城里的人,替代这昏君成为天下共主呀!!! 一个时辰发了二十余封,依然毫无回信。 杨将军按住连连谏议的军师们,只说,再等等,再等等,转身眼含热泪饱含深情地望向主营的方向。 等来等去,等来了天有不测风云。 临时安置废帝及其随行的居所,当晚悄无声息走了水。 有人发现时,早已积重难返。数间房屋竟烧得干干净净,一面完整的墙也没留。 杨金风大为震惊,只来得及遣人拖出里面烧焦的骸骨一一点数。 所幸身量衣饰早登记过,对应下来一人不少,这一伙人确确实实是被天爷降罪死了个干净。 调查起火的原因,果然是天雷。 众人喜极而泣,感慨正义之师深得上天庇佑。 杨将军差人就近砍了一颗梨树,粗粗钉成个棺材盒子,把废帝的焦尸丢进去,派人快马拖到主营。 另附一封声泪俱下的请罪折子,大意是: 自己是个粗人,蒙主帅不弃才在乱世中苟全性命,现在一时不察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但是既然是天火所致,就说明上天是站在我们的这边吧云云云云。 字里行间几乎以头抢地,过错全是自己的; 而之所以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因为主帅的德行感动了天地,要帮助大军不伤一分一毫就进入京城。 还把杨琼以蓍草占卜的事情写了进去,一度声名大噪,成为军中传奇。 …… 杨驻景听自己爹慷慨激昂地讲解杨家发家史的时候,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问题: “火情那么乱,怎么不怕少人或是掉包?先帝有这么放心祖父?” 二代忠瑞侯杨戎生神秘一笑,给出了一个很血腥的答案: “头都砍掉了,要怎么跑?” 三四十人,先查验后动刑,一个一个,竟砍了一整个下午。 先帝远见,早在第一封信时就秘密赶到杨将军的营帐,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又亲自监督着将这些残贼扒下衣服记录全身的特征,精细到每一颗痣,每一片指甲。 再用烙铁和刺青做下数种标记,才扔回牢里。 如此把人当牲口养了数天,杨母和杨琼到位,收了天意,才终于可以处刑。 砍头那一天,所有人犯又被认认真真验了一遍。 男子在院中,女眷在室内。 因人手不足,年仅十二的杨琼也搭了手,跟在祖母后面,对着书册上的样子一个个摸过那些女子脸上的刺青。 她面对哭哭啼啼抑或恶言恶语都毫无反应,倒真有几分像那传说中摘草就能卜明天下大事的神童。 窗外哭声震天,细心些听还能听见血从颈子上喷出的声音。 院中的地被血染的透红,怎样泼水都弄不干净,一地黏黏糊糊。 杨戎生砍得累了,换班下来在廊柱边休息,一转身却见自己的三妹妹站在柱子后面,颇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惨剧。 她脚下一串殷红的小鞋印,眼睛依旧水亮亮的,和持着蓍草进门的那天一模一样。 杨戎生动手杀人也未怕过什么,此时却大惊失色,问琼姐儿怎么跑到了这里,怎么没人看管。 杨琼仰头看他,平静道: “爹说我的事做完了,可以来看砍头。” 哪怕过去二十几年,杨戎生说起此事时仍心有余悸: “你姑姑,确实是从小就和常人不同。” 杨驻景瑟缩了一下,不知道姑母还有这样的传奇往事,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问: “梨木不吉我知道,但是当时京城附近多松柏,没听说有什么果树。” “这木头哪来的?不好找吧?” 他爹猛的一拍他肩: “好小子!心细!问到点子上了!” 语罢伸出五根手指,表情比吃到了苦瓜夹馅的点心还难看。 “你爷爷说柳木用意太明显,非要梨木,拿鞭子抽着我去找,找不到就不许回来。” “我一人一马出门,只揣了半天的干粮……知道我跑了多远吗?” “最近的庄子,整整二百五十八里半。” 找到了还要伐,伐完自己扛回来。 也难怪废帝最后的那个小盒四壁都薄得和纸一样。 …… 奉德元年,先帝践祚,论功行赏。 至杨金风时,先帝大为愤慨: “你跟了我许多年,虽然做事鲁莽,可也立下许多大功劳,我本想封你作公爵的!” “可是三军进入京城的时候,你竟犯下那样的大错!” “看来只好将过抵功,降你一等,封一个‘忠瑞侯’了!你可有不满意的?” 杨戎生当时跪在后面,看见自己的爹低着头,哆哆嗦嗦一副劫后余生、深深慑服于君威的样子,实际上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 还是他咳嗽一声,率先嚎啕大哭感念先帝仁慈,看在他父亲年老没有降下重罪; 初代忠瑞侯杨金风才也跟着抽泣起来,一阵老泪纵横,谢恩谢了千万次,才小心翼翼揣起赐下的印信,回家养老去了。 开玩笑,杨金风清楚得很,能封公爵的功臣一手都数得过来。 功劳比他大的,真要数起来能站满御书房。 本来大太监宣旨宣到嗓子哑了也轮不到他,结果这一遭下来竟捡了个侯爷做,杨金风简直要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懵了头。 再说那封号,听着跟吉祥物似的; 实际上,“忠”字对先帝那疑心奇重的人来说,已是高的不能再高的嘉奖; 至于“瑞”字,则应着那道神秘的天雷。 ——可以说,先帝对他这“大逆不道、自作主张、迫不得已”的临场发挥,实是满意的不得了。 只是限于对前朝天子下黑手这事实在不太光彩,这才赏的这么弯弯绕绕。 这位未来国丈的福气似乎没有尽头。 两年后杨琼入宫,五年后诞下皇子封为贵妃。 过了近二十年——这一次他没能见到——他的外孙,先帝的七皇子竟继承大统,将母亲追为太后。 第二代忠瑞侯杨戎生摇身一变,做了国丈。 本是大喜的事情,杨府上下却没人笑得出来,原因都在这一个“追”字上。 ——那个敢睁目看大刑现场的小姑娘,竟是个痴情种。 十九年后她抛下临身的荣华富贵,呕着血随先帝一同去了。 …… 传闻杨琼入宫时,先帝问起当年卜卦的事,以开玩笑似的语气要她算一算国运。 杨琼低眉,平顺地答道: “良禽择木而栖。杨家本应是臣女的姐姐入宫。” “可臣女挂怀旧事,倾慕之心日炽,借着重提少时之事终于令父亲改了人选。” “……既已入宫,从今后只愿一心侍奉陛下,再不去碰那些东西了。” 第12章 她语罢微微抬头,一双杏眸如含秋水,看向她日夜思念的君王。 当年也是这个人,从飞尘中策马而来,停在她面前,把那束沾着新鲜露水的蓍草递到她手中。 第11章 听见脚步声,杨驻景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 正看见沈厌卿一身月白色衣裳跨过门槛,一进门就笑道: “陛下终于舍得见我!” 阔别几日,沈大人倒像是不认识地上跪着的他,眼睛只定定看着主位,嘴角扬着个没见过的弧度,语气亲热非常。 别说杨驻景吓了一跳,他分明看见御案后的姜孚表情也僵了僵,瞳孔不明显地抖了几下。 沈大人对此毫无察觉,笑眯眯地当着御书房里唯一笑得出来的人。 又一扭头,装作刚看见他,“呀”了一声,一撩衣摆也跪下了,贴在他边上跪的笔直。 饶是杨小侯爷这把糟蹋东西当习惯的,见那白净的新衣服磕在地上,心也揪了一下。 更不要提沈大人膝盖落地时咣当一声,听起来一定会淤青了…… 姜孚噌一下站起来,欲言又止,张开嘴又闭上。 方才训杨驻景时皱起的眉还未及解开,就绞得更紧。 本来处在剑拔弩张气氛中的俩小孩一下都没了主意,在这诡异的情景下竟默默对视了一眼。 “老师……” “沈大人……” 沈厌卿理着自己衣服前摆,挑着眉,漫不经心道: “我来的不巧,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我也不急,排在后面等着就是了。” “等审完了小侯爷,再审了我,往刑场去时也好搭个伴儿。” 姜孚挤兑了杨驻景一眼,杨驻景疯狂眨眼表示无辜。 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贴在地上,一副视死如归任君宰割的模样。 姜孚又回头向安芰低声喝道“是怎么和老师说的”,安芰瑟瑟发抖,不发一词。 小皇帝没找到可迁怒一下的人,嗫嚅了一下,还是问道: “是学生哪里做的不合适……学生愚钝,还请老师示下。” 沈厌卿瞥了一眼桌上展着的画卷。 “论身份,这些话轮不到臣来说。” “可若是谁遇到这东西谁就倒霉,臣当之无愧得排第一个。” “正主儿站在杨小侯爷面前时,他尚且不认得,说是有私通谁信呢?” 杨驻景小声尖叫: “我什么时候——” “咦,原来你真不知道。” 沈大人三十多岁,本该沉稳,此时愣是故意瞪圆了眼看他,视线在他和姜孚间转了两转,才悠悠道: “你去文州接我时,那个帮我熨衣服收行李,一路送到文州驿站的,不就是这画上的鹿慈英吗?” 杨驻景此时固然肩上还担着给全家脱罪的重任,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脑子跑了神。 他坚信表哥在听见“熨衣服收行李”六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这位小皇帝往常绝不曾有过的表情。 其大概含义是: “天都塌了”。 沈大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心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鹿慈英什么样儿我还不清楚么?” “就他那性子,就算天底下的人都通了一遍气儿,哪怕是通到我这里来,也不会去找杨府啊。” 毕竟杨家当时帮着先帝截杀的那群前朝贵族里,正有此人的生身母亲——荣宁大长公主。 …… 杨琼觉得奇怪。 其他人都又哭又骂瑟瑟发抖,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呢? 她凑近去看,想从对方脸色看出一点点慌张的意思,只得到那女子瞥她一眼,支使她说: “我要两件内衬。” 杨琼点点头,拿给她,想了想还是问道: “穿这么多做什么呢?很快都用不上了。” 窗外的人把砍了头的尸体拖走的时候,可不管衣服是什么样子呀。 挂在这儿丢在那儿的,像屠夫擦砧板的抹布,乌突突的。 女子不避她的目光,穿好衣服,整理好每条衣褶,对着铜镜很认真地在云鬓上插起珠钗和金簪,又戴上两边耳珰。 “天冷,风大。” “不多穿些,若是冻得发抖,你们还以为我是怕死呢。” 杨琼又点头:“我知道了,你不怕死。” 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对方脸上的刺青是纹样最复杂的一个,甚至有一片压上了眼睛,透着种诡谲的美。 她翻开册子对照着看,果然找到这人的身份: 是皇帝的姐姐,权力大的很不寻常,还会武功。 被擒之前持剑拼杀了一阵,险些让她护着废帝跑了,所以才做了格外细致的标记。 不过即使容貌被毁,这位废长公主的从容气质也没见有什么变化,依然端着很高的架子。 杨琼数了数,她是最后一个,后面没有其他人了。 于是她伸手去拉那女子: “我想看着你的头被砍下来,可不可以呢?” 女子低头看她: “你想要我的首饰么?我现在就可以送给你。” 杨琼却摇头: “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呢?” 女子突然大笑起来,牵紧了她的手,快步出门去。 “好罢!就当我儿在这里送我一程!” “你须得看仔细了,要做我这样的人才好,别像我那没用的弟弟——” 杨琼在血泊里踩了几下。 什么样的人呢?有什么不同呢? 割下头颅,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不都是温热而粘的么? 她蹲下来,拿手里的草棍沾了点红色,画了一条离开血迹外的线。 不远处,躺着那张覆了半面刺青的脸。 荣宁眯着眼朝她笑着,头上的高髻连一根发丝也没有乱。 …… 慈英太子像这件事情要更复杂一点。 虽然大家现在公认这东西出现在京城属于前朝余孽图谋不轨意图挑衅,看一眼都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但实际上,如果不考虑装帧质感—— 这种画着一鹿一人的图画,在文州实属过年柑橘买多了都会搭两张的常见东西。 文州人当门神贴,当年画贴,甚至还有忘了买对联贴两幅这个凑数的。 沈厌卿在文州时见过,上到婚丧嫁娶,下到自家的鸡能不能多下两个蛋等诸多心愿都被诉诸于此。 好像这位“太子”就没有不管的东西。 传说这慈英太子是什么神王的儿子,下凡来,并不许诺说救万民登极乐世界。 只是自身是个乐善好施的形象,有些法力,能帮助别人。 不知为什么,影响力竟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也收拾不得——因为有一件很尴尬的事: 如果说人家是反贼窝点,掐算一下时间就会发现,慈英太子教第一次出现还是在前朝,甚至比本朝太祖起事早那么一点点…… 呃,非要说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还是个“前辈”。 所以要说人家反吧,反谁呢? 不太好说,反正人家不是为了反现在这朝建的。 非要这么扣帽子的话,有点没事找事、自作多情。 如果皇位往下传的时候,遇到哪个深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继承人,也许会把这教派揽过来亲兄弟哥俩好。 如此说来,问题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只要控制得当,一个民间的不太成体系的小信仰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问题就出在,某年某月,这图中牵鹿的“神王太子”,竟从虚拟的形象化成了具体的人。 人人都知道他就住在文州城东南的皪山上,深居简出,像隐士那么生活。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承认,不满意,说他不是画像上的那位。 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被其气质样貌深深折服,说慈英太子就该是这样——这就是现在的鹿慈英了。 此人一冒头,先帝那一朝的人才发现: 慈英太子教表面一片朴素祥和,却在前朝覆灭后借着传播信义背地里聚集了一大批前朝余孽。 近近远远的,偶尔还集个会。 主要内容就是坐在一起喝酒吟诗作赋,一边哭一边抽噎道虽然现在圣上治下一片清明但是我们还是好想念家人云云。 而鹿慈英就是个中心的旗标,站在那就吸引着其他前朝皇族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想念家人可以,最好不要想别的东西。 彼时是奉德最后几年,先帝因陈年旧伤卧病不起,京中夺嫡之争打得昏天黑地,谁也没功夫去管文州那么远的破事。 前朝余孽这种东西听起来吓人,可是开国时跟过来的人都知道: 前朝所有有继承权的男丁早被一个个拎出来杀干净了,残余势力也压的不能再压,一时半会集结不起来叛军,出不了大事。 第13章 皇帝不管,皇子就更没必要分心——不说插手这种事会被父皇怀疑野心过炽,甚至是私联叛党。 真在这种事上消耗了资源,影响了自己,最后若输了,岂不是为对手做嫁衣? 因此京中所有势力竟微妙地达成了共识: 哈哈,这种事等新帝上台再说吧。 文州那边大概也是算好了的,才这个时候把鹿慈英端出来收拢人心。 明明是身份最敏感的一群人,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哭了好几年,连鹿慈英的身份都没让人查出来。 文州太守天天带着骨灰盒上班——甚至都没企望给自己留个全尸,恨不能把府衙的侍卫练成百万精兵,一声令下就去推平皪山。 先帝躺在床上养病,一打开文州来的折子就脑仁疼。 折子里字字泣血,自带声嘶力竭的效果,好像明天就永远见不到圣明威武举世无双的陛下了。 先帝批曰: 卿若殉城,当追为开国后第一异姓侯。 此处“开国”,指的是封完杨金风那群人之后。 先帝斟酌过用词,还是觉得这么说个“第一”显得比较有分量。 文州太守得了批复,消停了,心满意足地接着视死如归地上班去了。 …… 等到尘埃落定,七皇子姜孚登基,这件事又被拿到台面上。 新帝年轻有志,有心速速解决,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谁去呢? 处理疑似叛党的这么敏感的东西,须得要十分可信的人才行。 不然的话,若是被那群人招揽了,不是反受其害吗? 小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信得过的舍不得,舍得的信不过。 小皇帝挑不出人的同时,下面的大臣也没人愿意去,轮着班生病请假不上朝。 本来京官外任就不舒服,还要跑到那种地方陪文州太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 事情处理得慢了,弄不好还要受圣上猜疑——这哪是人干的活嘛! 忠瑞侯杨戎生不忍看着琼姐儿的儿子刚上来就夹在两难之间,上疏自请道: 陛下,老臣去吧! 实在是他长子景儿还太小,不然就让儿子去了。 知道内幕的小皇帝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的舅舅,心道: 把亲手杀了废帝的人送到余孽的窝里去,难道不会被那群人生撕了么? 虽然慈英太子教的人大概率没这么大胆子,但小皇帝也不想让亲舅舅冒这种险。 此事从崇礼元年起,讨论了整整十二个月零一十四天。 众大臣你推我推,终于出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太子少傅沈厌卿,上元宴御前失仪,贬文州司兵参军,即日驰驿赴任。 第12章 御史台众人对天发誓,他们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 沈厌卿帮着当今圣上在夺嫡中胜出,受封少傅,之后有多受器重大家有目共睹。 若非本来干的就是骂人的活儿,沈厌卿的做派确实又不招人喜欢,御史们也不想天天揪着他一个人弹。 而且吧,弹劾沈厌卿还有一个好处: 沈大人深得圣宠,地位稳固,因此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笑一下就过去了。 不像有些官员,被讽刺两句就要和人拼命。 因此,大家都把沈少傅当传家宝一样的素材用。 实在写不出东西了,或者最近被报复的有点受不了了,就去看看沈大人最近在干嘛。 一言一行、吃穿用度,有没有可以点一点的地方。 众志成城之下,只半年,竟出了一本《弹叔颐集》。 “叔颐”是沈厌卿的字。 明明全是骂人家的话,御史们居然去了姓氏,称呼的这么亲热。 可见当朝官员之间爱恨交织实在复杂,一旬一旬过去,竟弹出了些真感情。 据说这本集子内藏百篇真实奏折,大多附圣上回批,而且只内部刊印,一本难求。 其内行文或辛辣率直,或温言讽谏,集全体御史之毕生所学,是新御史磨练笔力时的必读之物。 沈厌卿离京时,御史大夫还微服去送他,老泪纵横: “没有了沈大人,以后御史台怎么办呢!” 沈参军咳了两声,隔帘温声回他: “吏治清明,海晏河清,乃是陛下所望,万民之幸啊。” 也不知谁才是御史大夫。 …… 回到上元宴这一晚。 沈少傅戴着金玉冠,一袭红袍随侍在皇帝身侧,贵气得如同神仙中人。 只是入席后偶尔咳嗽,蔫蔫的,有点强打精神的意思。 几个参宴的御史有意关心一下,奈何沈大人坐的太高,他们坐的太远,根本够不着。 旁边内侍似乎低身替他们问了,沈少傅也只是摇摇头。 歌舞换了几轮,菜也吃的差不多,本来席间都有些醺醺然了,忽然上首处传来清脆的瓷器破裂声,伴着一声女子的惊呼。 众人猛地抬头去看,见方才还矜贵坐着的沈少傅此时跪伏在皇帝脚下,颤栗不止; 主位上的小皇帝则半身鲜红色酒液,一身明黄色新衣毁了个彻底,神色怔然。 地上数片碎瓷,方才尖叫的侍女跪在边上,皇帝身边乱作一团。 下面的人不知该放下筷子立正还是装没看见此等惨剧,一气也不敢出。 歌舞全停了,舞姬乐师抱着水袖乐器跪了一地,方才热闹的宴会此时竟落针可闻。 小皇帝很快反应过来,挤出一个微笑: “本来裁了两套新衣,还选不好穿什么,如今老师帮我了……” “快请起来吧,老师,衣服不及人重要的。” 说罢就要离座去亲自扶,周围侍者怕万金之躯踩到碎瓷,慌忙拦住。 沈厌卿长跪不起,仍不住叩头,咳嗽着说出许多不重样的请罪之语。 他额角被地上瓷片割伤,血淌了满脸。 连仇人都忍不住顶着紧张气氛偷偷看几眼,唯恐此生再看不到这位大权臣如此狼狈的模样。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领了意,越过瓷片上前,拉住沈厌卿的胳膊要把人扶起来。 沈厌卿动作一停,竟挥手把对方的手打开了。 许多人呼吸一滞。 听闻沈大人和这位公公素来不和,没想到关系竟差到这个程度。 当着圣上的面也敢闹起来——还是在这种要命的情境下! 不过小皇帝一言未发,似乎没什么想法,也真是坐得住,年纪轻轻就有了先帝的风范…… 作为安芰前任的大太监表情僵住,一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 沈厌卿也不说话,在地上借力撑了一下,自己起来了。 他身形晃了晃,抿住嘴,回头点那刚才尖叫的宫女: “劳烦,扶我一下。” 跪的急,压在碎瓷片上了。 他红袍下摆上嵌着几片青瓷,血顺着边缘往下滴,像漆树上扎的小碟子。 红衣染血看不大出来,只是颜色深了一块。 那宫人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不想还有脱身的机会。 她抹了把眼泪,慌慌张张跑过来,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摇摇欲坠的沈大人撑住。 沈厌卿低眉垂眼,朝小皇帝道: “臣自知罪无可赦,但今日上元佳节,不好扰陛下及诸位同僚兴致——臣先退下去待罪了。” 说罢倚靠着宫人下阶,踉踉跄跄路过他各位同僚,一直走出了大殿。 众人看着地毯上一串串的血点,再没一个人吃得下去饭了。 小皇帝目送自己老师离去,没了表情,挥手示意歌舞继续,转回后殿沐浴换衣。 优伶们哆哆嗦嗦站起,踩着这位年轻少傅的血舞起来,歌声僵得像是有刀剑架在颈上一般,听的群臣如芒在背。 陛下心烦意乱,下面的臣子当晚陪游灯会都像坐牢。 某位小御史回去抱着同僚大哭: “我一年上了二百余封折子才能跟着台端去趟宫宴,都让这天杀的沈厌卿毁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事情都到这了,怎么办呢,弹吧。 新年伊始,去岁的成就清零,各部都要冲业绩的。 御史们奋发图强,逸兴遄飞,各显神通。 左一个弹沈厌卿泼陛下一身蒲桃酒有损圣体的,右一个弹沈厌卿对御前大太监无礼就是对陛下无礼的。 还有胆子大的,敢说的,上奏称: 沈厌卿在陛下面前带走御前失仪的宫人,令陛下未及降罪,夺权移势乃是有不臣之心! 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写就完了。 因着御史台常年言辞天花乱坠的毛病,无论他们说多过分的话,递进去里面的人也都压到十分之一的严重性来体会其精神,伤害并不会多大。 再者,这次也不是他们乱编,参宴的有眼睛的都看见是怎么回事了。 听说宫中浣衣局总管现在还在边哭边刷洗那西域来的名贵地毯。 第14章 折子递进去几天,不见一点回信。 他们还以为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一问别人说同期上的都早批回来了,这才觉得事情有点大了。 出了正月,这件事还被按在宫里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御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边慌张一边写新文。 京里风声越来越大,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说沈厌卿当众下了圣上面子,触怒天颜,这次真要倒台了。 御史大夫熬不下去了,拎着二斤自家腌的酱菜、一斤咸鱼干,偷偷给杨府递了帖子去拜见忠瑞侯,想着国舅爷兴许能知道些宫里的情况。 杨侯爷见了这位台端,不说话,只叹气,剪了侯夫人养的几枝牡丹回礼,塞进对方手里时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停一停吧,陛下心情不好。” 御史大夫闻言大惊,跑回御史台给仍在奋笔疾书的属下们一人一巴掌: “都别写了!” “——我是不是说了,不准从集子里抄旧词儿!” “还有,之前都谁递了!我说要按照‘讽喻’篇的风格写,你们交上去了什么啊!!!” 御史们抱着各自的《弹叔颐集》,一个个面如菜色地住了笔。 被点的那几个大声叫屈: “都听台端的了!” “刚过完年,哪怕是为了给自己积德,谁会下死嘴啊!” 总之御史台全体连夜把沈厌卿相关存稿都烧了,破天荒地消停了下来。 但弹劾沈厌卿的奏折依然雪片一样飞到御前。 ——本来能劾人的也不只御史台这几个人,沈厌卿树敌又众多,都打算着趁此机会致他于死地,什么难听挑什么说。 一时间连早市挑担的菜农都知道: 沈太子少傅厌卿上元夜谋反未遂被陛下内侍巧计退去,现在躲在府里不敢妄动,一出门便要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作皇室宗庙的祭品。 严惩沈厌卿的呼声越来越高,以往站在沈厌卿这边的人也都偷偷换了队伍,有点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参加了上元夜宴的官员们本以为只坐那一晚上牢,不想之后日日早朝陛下都面如冰霜,再没把他们放出来过。 陛下勤恳,不肯耽误朝中大事,该问什么问什么。 但朝堂上的氛围就是像午门刑场,连最善言辞的礼部侍郎回禀时都要一句话磕巴三次。 忠瑞侯豁出老脸意图调节气氛,干笑着指责御史大夫给他送年货时送咸鱼干别有用心,是讽刺他尸位素餐,窃食君禄,如同梁上咸鱼一般; 御史大夫也陪着笑,连连称罪说国舅爷乃朝廷中流砥柱,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心思。 他身后几个御史都缩着头装鹌鹑。 一整殿的大臣,没一个敢出声。 陛下则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前串珠,说时辰到了,下朝。 午间那道圣旨从宫里传了出来,朝野震动。 正蹲在家里教儿子弓术的忠瑞侯,扔下当年虚岁十三的杨驻景,拔腿就往御史台跑,扯着御史大夫袖子大叫怎么回事。 但见御史台一片凄凉惨淡,从高到低都丢了魂似的,还有人抱着本书坐在墙角默默流泪。 御史大夫嘴边两个火泡,见了他先咣当跪下了,又想起这么行礼不对,爬起来哭道: “这次真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从正二品直接撸到正七品下,以往若哪个御史能打出这般成绩,必然被刻模印制百张画像,御史台内十步一幅; 另被同僚赠一个“武侯”之类的外号,从此在乌台流芳千古。 可这次莫名其妙丢了最大的对手,陛下的态度又至今不明,御史台上下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结果下来了,但没人觉得事情能就这么结束。 不止御史台,各部都关起门来研究时局,唯恐接下来是一场血雨腥风。 ——连贵为帝师的沈厌卿都能让人掀下来,多重的乌纱又能稳当呢! 总之,京城要变天了,还是努力自保吧。 杨侯爷离开御史台前,墙角那人突然嚎哭一声: “我本是为了拜读颏沈大人的集子才参加科举,好不容易心愿得成,如今沈大人走了,我怎么办呢!” 说罢退后几步蓄力,竟是要撞墙寻死。 台端顾不得国舅爷还在这,撑着一把老骨头冲上前去捞人,连连劝道: 总还是有机会的,不可轻言放弃!还有,沈厌卿如今品级比你低,不可再称大人了…… 此人是去岁的榜眼,拒绝了兵部刑部的招揽,一心往御史台。 御史大夫和那两部尚书抢人第一次成功,之后几天走路都带风。 其文章一看就是性子刚直又骂人狠毒的料,要是就这么折了,御史台此次真是哀上加哀。 杨戎生眼皮抽了抽,抬脚走了。 当下总有比看御史新星自我结果更重要的事。 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还是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求面圣,小皇帝一封也不回,带话的内侍小心翼翼劝这位国舅爷: 您回去吧,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杨戎生长叹着回到家中,见儿子正叼着草棍儿枕着台阶望天。 弓丢在一边儿,箭壶里剩一支箭,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眼下他没心思把这刁货拎起来骂,撇开脸,眼不见心不烦。 却见他这儿子不仅没有偷懒被抓该有的心虚,反而一骨碌爬起来,摸弓搭箭,眯着眼朝他一抬下巴,手上箭矢流光一样飞射出去—— 杨戎生转头去看,正中靶心。 而靶心以外竟有百来支箭,密密匝匝扎成了四圈同心圆。 小侯爷愉快地吐掉草棍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把弓往亲爹怀里一扔。 “劲小了点!” 第13章 杨驻景至今记得,他爹那天出奇地没骂他。 反而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我儿天资卓绝……可只学这些远远不够啊。” …… 任御史台的人哭倒了几棵大柏树,沈厌卿还是第二天就启程了。 官兵开道,许多揣着蔬果鸡蛋准备实践上打倒奸臣的百姓机会落空,只能恨恨地在家窝着。 凡是沈参军那天要过的路,低处门户紧锁,高处则有禁军张满弓,见有窗户异动就瞄。 不少人后来为此大骂特骂,说: 沈厌卿这士林败类死而不僵,连一贬到底离开京城还要这么大排场! 沈厌卿实是冤枉,这些全是陛下的意思,他一个戴罪之臣哪有资格管这些呢? 但他也没精力去分辩——自上元夜后,他这没来由的病愈发严重,时常昏睡不醒,正担心自己是否有命走到文州。 早上出宫时,内侍哭着说他脸上都没个人色儿了。 他怕陛下拿这个借口扣人,还找宫人借了点胭脂擦上,权当粉饰。 回那些在城外送别的人时,他也不敢掀开马车帘子。 唯恐回头传出什么他“时日无多行将就木苍天果然有眼作恶注定短寿”的谣言,只能压着咳嗽,简单客套几句。 这些人在他当少傅时,一个个被打压得十分不爽,如今终于熬到他被贬出去,不知道要开多大的宴庆祝。 如今勉勉强强来送他,估计都只想着再委屈最后一天就可逍遥自在,光是听都能听出来嘴角压不住了。 哭的真心实意的只有一个,是个跟着御史台台端来的年轻小孩儿,拽住窗框嚎啕几欲断气,险些把窗帘掀开。 沈厌卿咽口茶,打起精神劝慰,等他咳得实在劝不下去了,那小孩才从窗户扔了本书进来,他扫了一眼: ——《弹叔颐集》,久闻大名。 若他此时精神好,定然拿香灰擦过手认真拜读一遍。 御史台的防盗做的太好,饶是他也没能弄到一本,这本大概是小孩自己任上发的。 虽然里面的内容他都看过,但是有本关于自己的集子,还被兢兢业业刻录印成教材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还是让人好奇的。 他温声道: “多谢。” 那小御史又爆发出一阵哭声,窸窸窣窣从窗帘下面再递了一件东西,外面台端连劝带拽也没拦住。 沈厌卿伸手去接,摸到一根新绿的柳枝。 折柳相赠,一向的传统,今天他却只收到一枝。 他抚了抚,嫩叶微卷,叶尖还积着露水。 窗外人大声打着哭嗝: “沈大人,我殿试前一天晚上还在看弹劾您的新文章!您一定要回来啊!我等着您!!!” 一句话冲淡了周身惨淡的气氛,沈厌卿失笑出声: 也不知台端收了这样的人才,半夜醒来会不会悔得出门锤树。 但,“等他回来”这种话,还真的只有两个人对他说过。 所有人都叹息他的遭遇,眼泪掉得十分熟练,心里却巴不得他死在文州永远不得翻身。 而那两个真诚点的,一个是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御史,另一个则是…… 第15章 姜孚。 他要走时,小皇帝再不顾什么天子气度,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凝视着他,好像要用两道目光刺探到他心里去。 沈厌卿别开头,称罪说时辰将要误了罪臣请退。 姜孚却仍不放手,一字一字认真说着: “朕等着老师回来。” …… 沈厌卿其实不明白,姜孚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呢? 十四岁的小皇帝,身量还没长起来,却人精似的,一抬眼睛就能把人看个剔透。 从旷日持久的夺嫡中杀出来,踩着兄长们的血,谁也不敢说这少年帝王稚嫩好欺负。 因此姜孚拉下脸时,群臣照样跟看见先帝似的,该闭嘴闭嘴,该立正立正。 唯一的变数,就是沈厌卿这位从姜孚七八岁起就跟在身边的帝师。 一路扶持小皇帝至此,功劳不可谓不大;扫除异己杀了许多人,手段不可谓不脏。 性格上又格格不入,时笑时不笑的,令人难以亲近; 喜好难以捉摸,对着上赶着讨好的人爱答不理,开口闭口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 尤其是,此人上朝时侧身站在半阶的位置,比国舅爷站的还高,下面说点什么都有被他截住的风险。 谁敢说他的坏话? 这样一个太子少傅,留在京城也只会掣皇帝的肘,塞百官的路。 因此,崇礼二年他滚出京城时,哪怕是曾经把自己暗中划到少傅一党的人,也没有不拍手叫好的。 都以为清了沈厌卿一个挡路的,他们的官运就能一片坦途。 那么,对姜孚来说,褫夺沈厌卿太子少傅的名号,送去文州解决那棘手的麻烦,理应也是一种解脱。 先帝和先太后都早逝,帝师又一贬到底送到天边——小皇帝即将迎来的,是完全的权力和完全的自由。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影响他的决定了。 姜孚为什么不愿意呢? …… 宫里宫外的人都亲切慰问了上元夜被沈厌卿甩了脸色的御前大太监,愤慨得好像沈厌卿那一巴掌是扇在了他们脸上。 这位大太监倒是低调,没趁机会朋比结党,几乎是一声不吱。 大概身处皇帝身边那么近的位置,也容不得折腾那些。 然而,尽管这位总管尽力夹着尾巴做人,再听到沈厌卿三字时态度不偏不倚全当不认识,崇礼二年正月后一直小心翼翼伺侯着皇帝,还是没能逃离顺风顺水后阴沟里翻船的结果。 崇礼二年四月的某一个清晨,百官低着头入朝时,听见了陌生的声音,年轻尖细,与之前那中年的嗓音完全不同。 不少人按捺不住心中震惊,猛地抬头,与圣目直直对上—— 在意识到冒犯了天颜并且满头冷汗地缩起脖子之前,他们还是看见了陛下身边的新人: 依然是御前总管应穿的紫色,穿着的人却变了。 那个看起来与圣上年纪相去不多的小太监,眼神清亮,正努力仰头藏起胆怯的样子,口中朝仪喊得洪亮。 这就是后来的“安芰”了。 沈参军离开京城还不到三个月,在掀倒沈厌卿的斗争中当了排头兵的大太监就被悄无声息地换掉了。 能换到哪去? 贴身侍奉陛下的人,知道那么多事情…… 群臣互相看看,都摇摇头。 各部本来紧绷了两个月,见无事发生终于敢放松些,此时又嗖一下绷回了最警觉的状态。 白天上班也畏畏缩缩锁着门,唯恐有人上门一宣旨,某位同僚就被架走处理掉了。 崇礼二年还没过去一半,皇帝身边两个最近的人都消失了。 穿着龙袍的小孩儿坐在龙椅上往下俯视,一副孤高凄凉的做派,下面的人却只有惶恐: 贴身伺侯了八九年的大太监,尚且能被悄无声息地贬到地府里去; 为陛下启蒙的沈厌卿,也被送到文州生死不知; 放眼整个朝廷,究竟还有谁的位置还是稳当的? 许多人数了两个数,数到第三个时悄悄摸摸地看向国舅爷,为其捏了一把汗。 杨戎生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在为儿子闹着不肯读书的事气的七窍生烟,连上朝还留了半颗心想着回去把那混小子吊起来削。 至于被陛下猜疑? 不可能的事。 他是外戚不错,可先太后都去了,陛下和杨家的最近的联系已经断了,什么事都轮不上他们插话。 况且杨家又没野心,只想着领俸禄混日子,没事还朴素地帮衬帮衬外甥。 这么一个侯爷,对圣上来说有比没有好,怎么会想着把他也弄下去呢? 只能说正月的时候大家在斗沈厌卿的时候凑热闹凑的太高兴,骂人骂过头了。 眼下有了反噬的风险,一个个都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凡那个时候上过折子的,现在半夜醒了都要扇自己巴掌,唯恐有陛下的人蹲在梁上盯着自己——想到此处还要下手更用力些。 本只想随大流捡个漏的,怎么到了今天这地步了呢! 有聪明人想着补救,琢磨琢磨,又抻着脖子上疏替沈厌卿伸冤。 说: 处罚太重,建议把沈参军调回京城。 而且,应当给一个高些的职位,但不要恢复少傅的头衔,好让其体会圣恩的同时好生反思。 听说陛下看了一眼就撕了。 说是,小皇帝扔了笔起身离座,亲自掀开炭盆盖子,把已经是碎片的奏折扔进去烧了个干净,也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约莫从下半年开始,沈少傅和那位御前总管的名字逐渐再没人敢提,以至于大部分把后者都彻底忘干净了。 所有人都当陛下边上本来就是空的,从来没有过什么帝师或是上任大太监,也没人再去猜皇帝的态度。 朝中氛围逐渐解禁,一段时间再没人倒霉后,大家又没心没肺地过起日子来。 接着打着哈欠,抱着笏板,在早朝上扯皮;好像正月的事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然而接下来几年,有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把这段往事抹了个干净,让后来的人再没机会知道。 其实这也很简单,只要没人敢说、没人敢提就好了。 沈厌卿在文州住了六年,做了什么,有无效果,消息都只直递宫中,从无外漏。 遭过崇礼二年那一劫的官员都暗暗认定了,就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们听,他们也不想知道。 只要文州不起事,不打到京城,就和他们没关系。 真打来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 …… 但沈厌卿刚到文州时,关心的人还挺多的。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京官们都希望沈少傅滚,但是等他真的二品变七品滚到文州去了,竟无一个人担心此人在怨怼之下投敌谋逆。 毕竟沈厌卿的忠心确实朝野皆知…… 这是更早的事,不宜在这展开。 此时更重要的事情,是讲清楚: 这位临时受命的沈参军,究竟是如何和文州皪山上那位前朝宗室鹿慈英混到一起; 并且关系好到了同吃同住,临别前帮着熨烫衣物,并且一送送出几十里的程度呢? 杨驻景看了看为了救他正口若悬河把自己说成和鹿慈英关系最近最可能有谋逆之心之人的沈厌卿,又看了看脸色逐渐靠近锅底灰却一言不发只是一味试图把老师从地上拉起来的姜孚,顿时觉得: 关于这件事,原本应当占了独家消息的圣上,竟比他还好奇一万倍。 第14章 来的最早的消息是: 沈厌卿虽往文州去了,但太守根本没接到这个人。 文州太守出身世家,为人清正,自科举一路上来可谓平步青云,是众多官员仰慕钦佩的对象。 结果赶到四十岁这个坎儿上,碰上了慈英太子教,一朝愁白了头。 眼见着一窝未来反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饮酒作乐发牢骚,太守打也打不得,抓也抓不得,往上报也得不着明令儿; 只好每天早上在府衙大院拿着木剑练功,喊要为国杀贼还得压着声音。 ——因为人家还没造反呢,疑罪从无,他先要打人家算哪门子道理? 无奈文臣柔弱,太守想靠自己一个人杀穿皪山毕竟不大可能,文州驻军也不能平白无故出兵。 可怜老人家终日搔首苦思,竟不得一点办法,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着和那群人的平衡。 当然,这只是单向的。 皪山上的人可从没觉得有一点儿紧张,喝醉了都在山顶迎着风抽簪解发,浅吟低唱大意为“能活活不能活就死”的酸诗,不知该说是丧气还是豁达。 养了几年胆子肥了,还敢给太守下请帖。 说:蒙您老人家历来辛苦照拂,能不能赏个脸一起喝酒,最好再留点墨宝,他们定然往高处供奉。 第16章 太守大书一个“滚”字,夹在原信封里令人送回。 日子过久了,还真都以为他是好脾气! 他堂堂一州长官,当年也是乌台出身,虽因为笔力太过温婉被同僚排挤,不过御史台的精神还是深种在心的。 即使身不在庙堂,照样有着揽月拿云的志向。 太守冷哼几声,接着苦熬,终日狠抓文州教化治安。 生怕治下子民哪天背上贴着鹿人像,喊着某些经典口号就跑到太守府门口来了。 又往皪山周围拼命加派人手,监视慈英太子教一切动向。 鹿慈英一点不避,大大方方任他们看着。 结果就是,听了这群前朝余孽开着宴饮着酒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有志向的也跟着落泪,没志向的被美酒贿赂得醉醺醺分不清南北东西。 太守怒道: 难道要我亲自去盯梢吗! 也罢,管着你们这群没用的,我这条老命是不得不豁出去了! 实际上文州太守作为个白首儒生,又会做诗文,内心比常人更是敏感脆弱。 连半夜做噩梦,都是鹿慈英那厮穿着前朝的龙袍大摇大摆踏进州府大门,叫他从上首的位置滚下去。 次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爬起来还要听二门报皪山那边又送信来了请您去呢。 这样一位勤勤恳恳的父母官,在精神紧绷中捱了四五年,崇礼二年初听到京中终于要来人的消息时,竟抱着堂柱哭的老泪纵横,任谁劝也劝不住。 太守哭的伤心,谁也不理,嚎啕声听得后院新柏上的乌鸦都振翅疾走,避开这终于在沉默中爆发的是非之地。 太守拿朝服蹭着脸上横流的涕泪,高声吼道: 我这是高兴的哭啊! 顺风顺水了半辈子,昔年连考试都没拿过第二名,一朝遇上这群能折腾的贼人,终日如履薄冰,谁知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啊! 等他哭够了,一展开圣旨及迁调人员档案: 原太子少傅? 好得很好得很,能爬到那么高,一定是个有办法的人。 御前失仪? 不打紧啊不打紧,咱们这山高水远,一年到头连京城的城门头都见不了两次,再也不用担心泼酒泼到皇帝身上了。 朝廷公敌? 哎呀!真没关系! 庙堂有庙堂的风气,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沈参军在京中越不得志,来了文州越能感受到上下全体官员的悉心爱护。 只要能把鹿慈英这事解决了,给文州给陛下一个交代,从今往后沈参军和他就是八拜的把子兄弟。 同袍同泽一心一气,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太守对镜看了看自己的老脸,觉得结拜这事一时也不必提上日程。 总之他终于要熬出头了,乐得在家中大庆三天,日日都吃观赏用的锦鲤。 晨练也不练了,上堂也不带骨灰盒儿了,喜上眉梢地端坐主位,连给下面人批假条都爽快了许多。 文州州府上到长史下到学正,当月竟平均多请出了一天零三个时辰的假期。 二月从京城出发,路上总要个几天。 他们没急,不慌不忙地给新司兵参军收拾着办公处,同僚照面时唱着歌互相道喜。 整个三月,文州全体官吏翘首以盼,从早到晚深情凝望着京城的方向,准备了一堆表示热烈欢迎的口号新诗。 没等来沈厌卿。 四月,太守思沈参军心切,说什么都要到驿站去等,长史费了好些力气才拦住。 最后太守退而求其次: 站在州府门口,接着望眼欲穿。 站累了就蹲着,下人搬凳子来也不坐,一定要保持着最诚恳的态度迎接陛下亲遣的钦差。 ——实在无聊时,就在衣袖里兜些谷子喂乌鸦。 沈厌卿依旧没来。 五月份,石榴花都开满墙根儿了,往北边的路上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文州太守脸笑僵了,终于“哇”一声哭出来,泪水打透了将要快马递进京的折子: 陛下哇! 臣无能呀!把钦差弄丢了呀! 若是逆贼趁此起事,不知道先帝的许诺还作不作数呀! 刚过过生日,又长了一岁的小皇帝翻开折子,拍掉上面的盐晶,对着乌涂一片认真看了半天,扶额道: “……钟卿到底想说什么?” 安芰凑上来,小心地看了一眼,又小心回答道: “回陛下,钟太守问,他还能不能当异姓侯。” 小皇帝沉下脸色不语。 …… 和折子一起进京的,还有个有些玄乎,又有些实诚的传奇故事。 折子走的是官道八百里加急,故事则靠的是沿途百姓口耳相传,正好走了约莫三个月。 “沈厌卿被贬至文州礼水一带,行在林间,遇仙人牵鹿拦车。” “仙人自称神王太子,久在山中修行;” “今日以蓍草起卦,算到与沈参军有缘,故特地前来相邀上山同修。” “仙人说,愿与沈参军同采仙实,共享长生。” “沈厌卿本就有归隐之心,闻此欣然应允,弃去随行辎重,脱下官袍与仙人飘然而去。” “不久后有人见到二人负笈采药,谈笑中讲的都不是凡间的事情。” 但凡着布衣的,听过这故事都说: 啊呀,我们都错怪沈参军了呀! 他一定是冤枉,被小人谗言所害才会被贬。 要不然,为什么文州皪山上有仙法的慈英太子要亲自下来接人,又要带着他隐居呢? 神仙难道还看不穿人心吗? 京里穿红紫的人则笑不出来: 为着社会安定,慈英太子教中聚了一堆前朝余孽的事向来保密,至今该教在百姓眼里还是保佑牲畜多下崽的灶头墙贴。 毕竟,“文州或今天或明天或者也可能永远不会造反”这种话,要是跑到城门口去喊,先不说当今圣上会不会被万姓揣测为压力太大伤了头脑; 就算是真兴起来了手段,也只会变成从里到外所有人清除异己的绝妙途径。 到那时候,天底下的人都说自己的仇人是文州人,文州一下多了几百万户口,钟太守还活不活呢?户部管户籍的还活不活呢?被栽赃的这些人又活不活呢? 这也是朝中纵容了慈英太子教这么多年的另一重考虑。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这件事绝不能扬出来。 哪怕文州整个州府上到太守下到小主簿都清楚,也没有一个往外多嘴多舌的。 老实说,既然大家都听过这故事了,小皇帝就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可是宫里偏偏静悄悄的,没旨意也没消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群臣又惶惶: 这事情一关系到沈厌卿,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人人胆寒的正月,八成不会有什么好事。 有熬不住的,不怕死的,当朝上奏了这一传闻,并不敢说沈厌卿与前朝余孽沆瀣一气要举兵上京,只是等着圣上点评。 小皇帝好像跑神了一刻,转而看向自己舅舅: “文州驻军多少?周围州府的,能调动的又有多少?” 一石惊起千层浪,阶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这是要打? 陛下毕竟年轻,用兵可不是如此轻率就可以决定的事情啊…… 户部尚书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侍郎,见着对方手里掐算着数,哭丧个脸: 十几年休养生息,国库刚有起色,怎么撑得起内战啊! 一时间朝中视线都投向国舅爷。 往少了说些吧,不是有意欺君,可怎么也得把陛下这新奇念头打消了! 陛下生在开国之后,哪知道战中疾苦—— 忠瑞侯擦着汗,没敢多犹豫,如实回答了两个数,以为消停了这么多年又得上马了,在心里大声叫苦。 哪知道小皇帝只点了点头,就把这事翻了篇儿。 群臣看着再度回归沉默的小皇帝,懵了。 到底怎样? 不处理吗! 那沈厌卿呢! 御史队伍里讲了半天小话,噌地推出一个最年轻的来。 这人踉跄了几步站稳,抄起笏板,拱手朝上,朗声道: “臣冒死请问,陛下此言何意!” 他忍着后背被汗浸湿的痒意,竭力站直。 大不了就去撞柱子,台端说了,刑部队伍旁边那根儿离他们最近…… 然而小皇帝只平淡地俯视他,回答道: “朕既遣沈卿往文州任司兵参军,辅一方军事,自然要替他问问:若有不测,他帮着钟爱卿能调动多少兵。” 这就是信得过沈厌卿的意思了。 任他往皪山还是往州府,陛下都铁了心要当他是忠臣。 《弹叔颐集》的头号粉丝叩谢圣恩,满意地站回去了。 …… 姜孚下了朝,回宫换衣进膳,看着刚端上来的满桌子菜,忽然问道: 第17章 “给文州太守的信,可已发出去了?” 安芰点头称是。 姜孚夹菜,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一点滋味也吃不出来。 他顿了顿,想起周围连个能说牢骚话的人也没有。 他又想,好吧,他也不该有与他人说那些话的念头。 一道菜最多吃三口,他不急不慢地轮换着。 蓍草,蓍草。 为什么又是蓍草? 巧合么? 鹿慈英,画像中衣着艳丽面容姣好的少年,居于山中不问红尘的“神王太子”,究竟是什么人? …… 崇礼二年五月廿八。 文州太守将官袍穿得整齐利落,腰挎横庭玉带,脚踏云头绸履,率州府中数位得力心腹浩浩荡荡爬上皪山。 他豁出去了,乌纱不戴在头上,却拿在手中,以示此行若无结果就提头去京里谢罪。 ——卧薪尝胆五年,总得给圣人个交代! 本是破釜沉舟的气势,奈何山上风大,露水又重,钟太守深感头冷,不得不把帽子扣回头上。 身旁长史擦掉竭力劝谏时留下的真诚泪水,转头管下人要了风帽。 虽是五月里头,将近夏初,可这山间清风着实冻人。 几个在山下时躲热爱凉没穿内衬的小吏后悔得鼻涕一把鼻涕又一把,凑在一起研究着哪片树叶能当手绢,叽叽喳喳闹的太守心烦。 正当一行人极有烟火气地往山上爬时,晨雾中迎面浮出两人影,及一头通体雪白的雄鹿。 一人青色衣衫,装束简单,披了件灰白毳衣,山雾朦胧间可见其容貌清秀过人。 另一人着杏黄色里衣,湖蓝外袍上以金线绣着云纹,在晓光中泛着流光; 他头上葛巾中缀了许多白桃花瓣,指间缠着红丝,最惹眼的还是他臂弯垂下的两条水红披帛,随山风猎猎而动—— 这便是鹿慈英了。 长史心中慨叹: 往常对着画像时,或是出于恨得牙痒,或是实在嫉妒其神韵,聚会研究慈英太子时众人常攻讦其外形。 最常说的便是,不知多大年纪的老妖精了,还学小娘子簪花,插得跟个盆栽一样花里胡哨。 此时定有另一人及时接话道,成天躲在深山里,必然是觉得自己容貌丑陋,不敢见人。 要知道,人越是没什么,就越好鼓吹什么,这些神像上都画成这样,那真人一定裂口牛鼻…… 天地良心,不是他们不积口德,实在是做文州的官这几年太累太辛苦,前朝余孽的事情不可和外人说,回家还天天能看见墙上贴着这人。 没个宣泄口发泄出来的话,他们早集体去投礼湖自尽了。 眼下见了真人,也只好说: 若是脸长得争气,真是搭什么五光十色的都能好看…… 而太守不愧为太守,关注点与常人都不同,一下就能抓住关键。 他看着那青色布袍胸前的鸂鶒补子,眼泪险些又喷出来,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天杀的!是谁造谣说沈参军跟着鹿慈英上山时抛了官服官帽的? 这官服不是立立整整穿在沈大人身上么? 文州太守朝思暮想的野生朝廷公敌行了个平民的礼数,朝他们盈盈一笑,鬓边碎玉红线风中摇坠: “山人鹿慈英,惶恐见过诸位大人。” 而州府官吏日盼夜望的前在朝朝廷公敌,则拱手深鞠一躬: “罪官沈厌卿,敬祝使君万福。” “本有意负荆往州府一趟,有事耽搁了,只好在这里见上一面,望各位长官恕罪。” 第15章 文州太守忘了自己答了什么,只记得应付了几句,就跟着这二人稀里糊涂地走了。 山间雾气弥漫,时浮时沉,将远处青绿都掩在白汽里。 白鹿温驯地跟着队伍。 随从中本有被牲口尥蹶子重伤过的,见此也不由得心生喜爱,贴近些观察。 鹿慈英适时回过头来,笑道: “可愿意让他摸么?” “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白鹿已向他俯下头,把脖颈伸到他手边。 他下意识地摸上那缎子似的皮毛,顺了两下,神情陷入恍惚: 这就是神像上的鹿吗……果然不似凡物……真有灵性…… 太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磨了磨后槽牙。 还没到目的地,就有人受赂投敌了! 随从浑然不觉,还在那一味体验着神鹿油光水滑的皮毛。 待他摸够了,收回手,那鹿也收回前伸的脖子,随后昂起头—— 用下巴在那随从人员的头上摩挲了一下。 “……?” 被鹿摸了的小官表情呆呆的。 手上的触感尚存,头顶又被温热的东西捂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走路。旁边人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鹿慈英依然笑盈盈的: “有来有往,才好做朋友呀。” 沈厌卿站在他身边,也跟着附和: “确实如此。” 文州太守见了这一幕,心中惨淡非常: 先不说鹿是否有灵性,依他看,这位圣上派来的钦差,和这位前朝留下的宗室,一唱一和才像是几辈子的好友。 惨呐! 一时不慎,不仅没接到人,还推到对面去了。 沈参军好歹也在京中为官七八年,贴身侍奉陛下那么久,怎么会如此没有原则! 难道真被陛下伤了心,决定也要给文州添些堵了? 文州可是无辜的,作为文州太守的他更是平白倒霉呀!! 他瞄一瞄沈厌卿的眉眼,一点没读出传闻中所谓的倨傲凌人; 反而觉得这只是个普通而温和的年轻人,看上去甚至有些像好捏的软柿子。 山上虽冷,可还不至于要穿那么多。 他一把年纪尚且觉得无碍,沈厌卿竟披着毳衣,又给人种病弱体虚的印象。 不过,他也不至于就此被表象蒙蔽。 毕竟,在京城能扎下根的,有几个简单货色? 虽然沈厌卿如今还是被连根拔起扔出来了,可曾经至少也爬到了离当今圣上最近的位置。 那么多人嫉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想要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下来,单是聪明会写文章可还不够。 接下来怎么办,怎么说,他虽打好了腹稿,可真到了决定关头还得靠这位沈参军。 他在这四五年忙碌未见成果,难得有一个变数,自然要抓紧这根救命稻草。 小插曲过后,一行人接着沿山路往前。 不多时,有飞檐从山花里探出一个小角,红粉映着绿瓦,煞是鲜艳美好。 遥遥一望,已让人心生向往——不单是为了美景,更是为了太守等人久坐衙堂,在爬山一途上欠缺了些经验; 在原住民鹿慈英及鹿的衬托下显得过于狼狈,实在是给我朝丢脸,而给前朝长了威风。 此时此刻,若有热茶一杯,圈椅一把,再来些名家字画可作赏析; 也许还能稍显我朝文脉,勉强扳回一城…… 然而太守的一切美好幻想都在看见小亭的匾额时随风飘散了。 “衮……水……亭……啊,太守,此上所书可是‘衮水亭’三字?” 长史一向在太守春风化雨般的治下修炼眼色,最是知道太守什么时候想做什么。 此时一捋胡须,朗然昂首,半是欣赏半是好奇地看向匾上狂草,不假思索地以吟哦声调念出其上内容。 念完极为谦逊地向上一报问,挺胸站直,翻掌前伸引导目光,以示自己唯领导马首是瞻。 然而太守的脸色却黑如收松烟的架碗底: “长史有心。本太守虽老眼昏花,却还认识些字。” 长史眨眨眼,一回头看见同僚们都是一副把下辈子的伤心事都想完了才勉强憋住笑的精彩表情,忽然若有所悟: 太守给慈英太子教众回复的那个大写的“滚”字,还是他磨的墨! 一“衮”一“水”,合起来不正是那个大字! 长史顿时恨不能以死谢罪,无奈前朝余孽之首尚在跟前——太守大概也是出于此等考虑才没有当众给他一脚。 慑于太守眼神威胁,他缩着脖子站到后面去了。 那白鹿见他靠近,拱了拱他。 长史偷偷揪了根草,喂着鹿,假装自己也是这山里的千万颗树之一。 前朝余孽当真狡猾深沉,一交手就吃了大亏,还是这林间山灵纯粹可爱心无雕饰…… 被自己下属狠坑一把的太守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再度开口: “不知沈参军可否为我们稍作解释,这匾额为何取这几个字?” 那缺心眼的下属都问过了,就这么装无事发生也不是个事儿; 到访什么胜地,问问题字的典故也总是个礼貌。 不问鹿慈英是因为,一来沈厌卿毕竟是自己人,二来鹿慈英都有胆子拆字放在这嘲讽他,张嘴恐怕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第18章 思来想去,还是问沈参军合适些。 也许沈参军拿出昔年朝中逢迎的风采,一番装点,还能为他捡回些失去的老脸。 沈厌卿本也在笑,但总让人觉得心里熨贴,不像身后那些从官一副快用气把自己噎死了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这一两月中混得熟悉了,细看这神态和鹿慈英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冷淡端正。 听见长官相询,他拱手道: “回太守,此事下官只略知一二。” “无妨。” 没让你说实话!编些好听的来! “据下官所知,这‘衮’字并无僭越犯上之意,而是取了一个‘滚’的变形,否则前后皆水,稍显冗余。” “……” 不要这句!!不要这句!! 沈厌卿像是没读到钟太守丰富的内心戏,略作思考接着解释道: “‘滚水’,沸汤也。近之则畏,入之必伤。” “鹿兄是想说,他与亲族隐于深山,苦于身世之悲、旧事之隐,不得入世接受圣人圣眷照拂。” “因此心如浸于滚水,日夜煎熬。” 鹿慈英应和: “正是此意。” 太守很是满意。 不愧是京里来的人才,说话就是好听。 这一番下来,又奉承了圣上,又描出了前朝宗族接受朝廷招抚的意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他含蓄颔首,正欲抬脚步入亭中,又听那穿的花花绿绿的鹿慈英接着道: “第一字还是草民大胆僭越,拆了太守所赐墨宝……” 太守咬紧牙,克制住自己别看向那个无比熟悉的偏旁。 此事不能不提吗!前朝余孽当真危险! 哪怕是作划清关系之语,竟也能被如此暗算!!! 待他这次回去,皪山的人别说一个字,就是一条墨点,一张白纸,一丝太守府的柳絮也别想拿到!! 彩衣少年捋了捋手中红线,微笑道: “昔年有醉翁亭的美谈,欧阳太守用心治民,与之同饮同乐,其名流于百代。” “今日蔽庐得迎太守之驾,有上古之风,亦是一件相仿美事。” “草民因此略作预备,以卑陋之心小作修饰,还望太守莫怪。” 虽自称草民,行的都是平民的礼数,他言谈举止间却不卑不亢,自带一种贵气; 转头时眼神还会在原处勾留半刻,确实是从初会行走时就经特别训育的贵族才会有的神态。 文州太守不禁想起举文州上下之力刨了四五年也没能刨出来的此人身份,心下愈发悲凉; 只能宽容大度地接受了此类“示好”,表示自己当然是毫不在意。 “都是圣上治下的子民,怎会分三六九等,鹿……你何必如此担忧?” 太守步上台阶,眼神正视前方,口中却转着弯暗示文州州府当然愿意接受投诚。 若能将这些人接纳看管起来,此行就可说是大为成功了,他这头发也不必再白了——虽然眼下已经没剩什么发挥空间。 “我们向来也都把自己当作陛下的臣民,只是身世敏感,不得已才小心些,绝无抵抗太守照拂之意。” 鹿慈英屈身再拜,请他们入座。 一番你请我请他也请的客套后,众人总算是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沈厌卿竟坐在他们对面。 州府来的人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怨怼地看着他。 沈厌卿接到了这份质疑,解了毳衣系在一旁,微蹙着眉向他们小心致意。 “下官听说……京城那边有信来?” 他说这话时眉头更紧,似是又忧又喜。 众人心中都道: 您明明都跑到皪山上住了,谪官不到任可是大罪,难不成还以为京城能来起复的意思不成? 没有一道圣旨劈过来把人下进大牢,应当都是陛下看在昔年师徒恩情的面子上了。 但见太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着人递了过去。 “这一封,是陛下令你私下看的。” “而给我的,明面上的意思是,沈参军可以自行选择居处。” “无论是留在皪山,还是今日同我们回去上任,州府都不会干涉……” “往后若有什么消息需递进京里,沈参军可用太守的特别印信加急,保密直达宫中,他人也无权过问。” 虽然在前朝余孽面前交谈公事总觉得不太恰当,太守还是靠着二十余年的为官经验稳住了表情。 既不为沈厌卿先前的少傅高位心生他想,也不因其玩忽职守私下投了皪山就有意问责; 单是信里有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至于这位要如何选……看陛下那给其全权自由的态度,这件事恐怕轮不到他插手。 能让陛下如此信任,这位曾经的太子少傅也许真有些巧妙手段,能令文州之事一劳永逸? 别管了,信送到了,先喝茶吧。 沈厌卿拿到信,迟疑了一下收进怀中,端起盖碗摩挲了两下,才道: “并非下官不愿,实是在山上还有些事情要做……若是可以,下官十日内给您答复。” 意料之中的回答。 若是沈厌卿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和他们回去,他们也不至于大清早爬这么高的山,走这么远的路; 皪山也就更不必把人藏起来捂紧,一两月来面对太守府的询问都装痴作傻。 眼下只能祈祷,沈参军骨头缝儿里还是向着朝廷的,别在贼窝里住两天就忘了初心。 鹿慈英端坐一边,白鹿跪伏在他脚下。 山气漫进亭中,映得此人好像要原处化云归去。 沈厌卿与钟太守交谈时他也一言不发,只是矜着笑意,与庙中小像一模一样; 看得久了,竟忘了这是个活人。 两边的意思都已经敲下了,聊了几句闲话也就再无话可说。 小童奉上茶点和礼物,太守正要推拒,又听鹿慈英道: “都是些草民在山中自采的药材,不是珍贵东西,但也是我们姊妹兄弟的一份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钟太守将那锦囊开了个缝隙,迎面瞥见最上面的似是根百年往上的山参,心肝颤了一下。 不算贵重?小小心意? 方才那茶叶是文州城最大的茶叶坊中最为珍贵的一种,一两的价钱要以金算! 饶是太守出身名门又坐到这个位置,因着为官清廉没什么不干净的进项,也只扣扣搜搜称过一点,和好友见面时撑撑场面。 眼下看着这群有眼无珠的下属牛饮,太守的牙都要咬碎了,恨不能把泡开的叶子再晒干回去。 罢了,收就收了,全当是他们投诚的表态。 待回去令人验过毒,若无事,就跟着年节的请安折子一起送进京里…… 日落西山之时,太守神游天外地结束了这场暮春出行,走在下山路上还有些恍惚。 有个小官问他: “禀太守,下官想再摸摸那鹿。” 钟太守猛地回首,答曰: “滚!” …… 九日后,沈厌卿的回信送到了州府,是个让太守叹气的结果。 太守摇摇头,还是把骨灰盒放回案头了。 但,一起来的还有另一封信,封口以红色丝线缝死,上书几行血色小字: “事关康家,急送京城。” ——前朝皇族的姓氏,正是一个“康”字。 第16章 “我既跟你走了,可否告诉我你的身世呢?” 沈厌卿仰头望着前面的人,脚下是初生新草,身侧是万丈峭壁,清凉的雾气将他整个人拢在其中。 彼时彼刻,好像真的每走出一步,就离天门更近一点。 难道世上真有神仙? 牵鹿的仙人转过身来,朝着他笑了笑。 “有来有往。若我说了,沈参军也应与我讲一件对等的秘密才是。” 沈厌卿皱眉答道: “沈某尚是朝廷命官,不可透露国事。” “无妨,我也只对沈参军感兴趣。这样可行么?” 彩衣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朝他一点。 他指间的坠玉红线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真如神仙掐了什么法诀。 “……好。” 沈厌卿点头。 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爱惜自身的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慈英太子在薄暮的夕光中轻笑出声。 “荣宁是我的母亲,景隆是我的舅舅。” …… “景隆”是前朝废帝的年号。 因着在位时间太短,饶是前朝的皇帝都勤于更换年号将喜新厌旧发挥到了极致,这位倒霉末帝还是只有一个。因此,也只有他一个能用年号代称。 刑部侍郎回过神来,将手中字条呈回给安芰。 “这几个字……确实是人血写成。” 他小心觑着圣上的脸色,到底没敢问出口: 第19章 沈参军在文州是否遭了些不测? 这字体,朝廷里许多人化成灰都认得——沈厌卿权势最盛时,趁着当今圣上年幼,曾代笔过某些奏折的回批,弄的许多人现在仍心有恨恨。 现在想来真是夸张。这么一个曾踩着所有人头上走过去,权倾朝野的大权臣,竟几日之间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朝堂上一起风雨,究竟还有谁能自保? 只能感念圣上仁厚,自二月后再没出过什么事情,至少没再有沈厌卿和前任御前总管那个级别的人被掀下来。 各部领头的勉强能睡好觉了,刑部侍郎也不用每天看着自己顶头上司一边搓着人骨一边在刑部大堂转悠了。 而今这一封信来了,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姜孚手中捏着信纸,并不看他。 “知道了,下去吧。” 刑部侍郎如释重负地退出了御书房,心想只要跑的够快,再有什么事情都和他无关。 安芰小心把自信封上裁下的“急送京城”四字放回御案上,见皇帝揉了揉眉心道: “……老师的病又重了。” 安芰微微凑近了些,瞄着信纸: “沈大人在信中说的么?若真是如此,不如令钟太守……” “不,”姜孚打断他,“老师未在信中提到自己。” “但鹿慈英的身份,及慈英教内部的教义及结构等,都已经明了了。” 安芰小心奉承: “沈大人真是神速,文州州府四五年未成之事,竟一两月就做成了。” 小皇帝却毫无喜悦的表情,只是将那信纸翻了又翻,展了又展,像是要从字里面再看出字来。 然而刨却凝练严肃的正文,信首信尾也不过几句合乎臣子之礼的客套而已,再没有别的内容。 老师为什么不写些私事呢? 文州如何,他如何,皪山上住的可习惯……离京时老师病的严重,如今好些了么? 虽然信中只说血字是为了加急,别无他意;可是既用了血,本人又怎么会好? 他一恍惚,就好像又看见上元夜老师咳着血请罪的模样,指缝里领子里尽是殷红,好像下一刻就要脱力倒下。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要这样让他担心呢……? 难道是那些人不让他写吗? 宗室的身份可说,教义可解,怎么会苛刻到不让他知道老师的近况? 姜孚是不愿信的,可只有一种可能解释的通: 是老师自己不肯写。 他心烦意乱,从信纸中抽出三四张来,递给安芰,叫他去抄录几份传给几个紧要的大臣。 安芰领命下去了,留小皇帝一个人坐在原地。 姜孚今年只十五岁,在平常人家还是亲长溺爱的年纪; 本该与兄弟姊妹交游嬉戏,与好友弄花走马,无忧无虑度过这段日子。 可他却只能日复一日地装着少年老成,换来别人那两句“有先帝之风”,; 好把这阶下千百人都稳稳当当地捆在已成的秩序里各司其职,不至于因为他年少就生出异心。 父皇去的早,母后随着去了,他身边空落落的,只剩下一个老师。 而老师竟也狠心离开了,千里迢迢跑去将自己押作前朝余孽的人质,只为换来这几张纸。 小皇帝抑住鼻尖的酸楚,抬袖狠狠抹掉眼角泪水。 若他不是如此无能就好了。 若他能有些手段,能做些事,就不必眼见着那些人攻讦老师而毫无干涉的能力; 也不必在老师放弃一切抵抗顺水推舟往文州去时,只做两句无力的挽留。 更不必在老师捏着他的手为那份圣旨盖印时痛哭失声。 他过了软弱的年纪,只是不明白,都说他贵为天下的主宰,为什么竟连身边的人也留不住呢? 老师为他擦眼泪,说着什么“总要有个决断”,飘然去了。 明明正病重着,还要赌命前往千里外的文州,身体怎么受得住? 慈英太子教包藏祸心,竟拦截钦差车驾,山上有多少惊险,老师怎么就敢去? 如今回也回不来…… 又有眼泪落下来,姜孚怔怔看着信纸角落的某几个字。 “鹿慈英”,若没有这个人,若没有那些前朝的宗亲…… …… 然而六年后,此人的画像竟又被送到他案上。 沈参军才回京城,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沈厌卿看穿了皇帝的心思,仍跪着肯不起,攀着皇帝的手认真道: “我知道陛下重视文州,可此事也许尚有隐情,绝不可冤枉无辜之人。” “杨家自先帝创业时就忠心随驾,杨小侯爷更尚是个孩子,暗中出行还不忘惦记家里,心是好的。” “纵使他什么也不买不带,有心人总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东西送来,再栽赃于他……” “臣回京路上与他相处过几日,了解其为人,愿为他做保。” 他收回手,正要恭敬叩头再接着说下去,却听见旁边传来抽泣声。 这哭声由低渐高,愈发不可压抑,最后竟转成嚎啕。 他转头去看,是杨驻景。 但见杨小侯爷再无什么将门风采,伏在地上,哭的毫无形象。 “沈大人……沈……” 杨驻景是想道谢的,可是呜呜咽咽之下,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从家里来,家中谁不知道他委屈? 不过是买了东西,不过是遣人由文州运来京城,不过是要摘开了分与家里,谁能预料竟有这么一桩大祸降在头上? 可是既带来了危险,威胁了杨家,就再没人能把他当孩子哄着,说一句“不打紧”而后翻篇; 也没人能让他躲到幕后去,等风浪平息再接着自由自在做他的小侯爷。 因为皇帝一旦问罪下来,杨家没有一个人扛得住。 忠瑞侯杨戎生不能,他那死去的姑母也不能。事情一旦涉及了那把椅子,就绝不可能被轻拿轻放。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他是长子…… 侯府的继承人,可以顽劣,可以飞扬跋扈,可以恣意造作,唯独不可以哭。 哭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担不起大任,就是扛不起杨家上下两百口人。 他可以抢弟妹的东西,可是不能像他们那样抱着老祖宗的膝盖哭,更不可能被父亲抱起来耐心地哄。 因为他是长子,是忠瑞侯府未来的脸面。 风雨来了他不能避,就是下刀子也只能咬着牙上前。 纵使父亲再看重他,也不能替他扛下这罪,因着他们都不得不为杨家考虑; ——杨家只有一个侯位,却有许多备选的继承人。 死了他一个,后面自然会有人补上。 他都明白的。 他已准备好接受一切了,只要把这场风雨止在杨家外面,旁的都是随手可抛的东西,哪怕是他的性命。 偏偏此时有人挡在他面前。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却愿意为他撑一把伞。 这人从文州来,久别京城,却竟是唯一能扛住这件事的人。 皇帝的老师,昔日的少傅,重重地往这一跪,撑起笑脸讲几句话,暴风骤雨竟都顷刻化去了。 是为了帮他么? 还是像沈厌卿自己所说,为的是“无辜之人”? 杨驻景缓缓地吸一口气,止住哭声,准备起身谢御前失仪的罪。 他旁边沈厌卿却迟疑一下,伸出手顺了顺他的脊背: “不必强撑,你和陛下都还只是孩子的年纪啊。” 说罢像是要求得认同似的,仰头看向站着的姜孚,顺手把又痛哭起来的杨小侯爷揽进怀里拍拍。 从慈英太子像出现起就弥漫在御书房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而今的情境更像是一位老师带着两个学生,耐心调解他们的冲突。 其中一位学生阴沉着脸不语半晌,终于忍受不了,拎着后领把另一人从老师怀中撕了出来。 “家去吧你。” “老师要帮你,我也不能把你怎样,回头再查就是了。文州鹿慈英之事所涉众多,你与你父亲都要小心保密。” 杨驻景正哭的忘情,就像个动物幼崽一样被拎了起来,满脸涕泪没反应过来,又要往表哥怀里扎。 大约是今日想当孩子当个过瘾,把方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全抛到九天之外去了。 姜孚面无表情,动作带着些嫌弃,恨不能把人越过门框扔出去; 见他还不走,叫了两个内侍把人架下去哭了,那副画像还留在桌上。 此时御书房内终于只剩下师生二人。 仔细算来,这还是崇礼二年之后第一次见面。 若不是有人搅局碍着了小皇帝提前多做布置,这重逢本该是严谨又隆重的; 可眼下只剩下沈老师肩头被杨小侯爷哭出的水印,及一副铺开在桌上的该死的文州慈英太子像。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20章 姜孚有些懊恼,不知该说什么,先把人拉了起来,想按到自己的座位上。 跪了那么久,膝盖一定疼的很,老师身上又有旧伤,不知有没有好全…… 沈厌卿却很认真地在近处打量着他的脸,看了一时半刻,神态里全是“果然长开了”的意思,良久忽然展颜一笑: “陛下是在嫉妒。杨小侯爷比你还小一岁,这是做什么呢?” 姜孚别开视线,想说自己还不至于与小孩子计较。却见他日夜思念的老师向他张开双臂,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自然陛下才是最重要的。臣有罪,为陛下补一次可好?” 他再顾不得别的,只投入那怀抱中,双臂用力收紧,埋头在人颈肩之间。 文州也好,京城也好;少傅也好,参军也好。 老师只是老师。 那颗崇礼二年正月十五就割出去随人一路颠沛流离的心,害过一千八百个日夜的相思,历尽六载春秋轮换的风霜,此刻终于沉甸甸地落回胸腔里。 此情经年不改,自然无心可猜。 第17章 安芰宁蕖都适时退下去,一刻钟后端着茶点回来。 御案前多了一把椅子,皇帝和沈厌卿并肩坐在桌后。 二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颇为自然地闲聊着。 那副画像已重新卷起来了,沈厌卿拿在手里摆弄着,将上面的捆绳流苏扎得整整齐齐,系得又紧。 不像是在收起画卷,倒像是要封印什么脏东西。 安芰瞧着,陛下的表情因此缓和了不少。 这位御前伺候多年还依然不怎么得要领的年轻大太监不由得感慨: 毕竟人不如故,沈大人在讨陛下欢心一事上经验实在丰富,只两个简单动作,就哄得人眉眼都解开了。 陛下在帝师面前看着也不那么严肃了,不再有意绷着表情,语气又轻又缓,像是小心捧着什么东西: “老师身体一向可好?您面色比走时红润了许多,文州风水果然养人……” 沈厌卿将手中东西轻轻抛到桌上,做的是个随手不在意的意思,落到桌面却一丝声音也无。 他眉眼弯了弯,看向自己的学生: “养着养着,也就好了。” “文州不比京城,臣走出几千里、几万里,心也总还是在这挂着的。” “——陛下倒是越来越有明主风范了,方才我瞧着,整个御书房里竟没一个人敢说话呢。” “咳,老师……” 姜孚耳尖微红。 若非气急了,他是不愿让老师见到他那副以冷脸压人的样子的。 “圣人有威势,能镇服下臣,这是好事。” 沈厌卿笑眯眯回道,表情是真心实意的欣慰。 姜孚去了些紧张,又垂眉解释道: “我也并非有意敲打杨家,是他们敏感。兹事体大,不得不小心……” “臣以为,陛下尽可以放心,便是天下人都各怀异心,杨家也依旧是忠的。” “一来前朝废帝死在杨家,这就把杨家紧紧捆在我朝运命上了;” “二是太后娘娘慈爱,一定为陛下铺好了路。” “当下要紧的事是,不让此事传出去,也不要怀疑杨家。” “若是陛下您都不信任他们了,谁还能站在他们一边呢?人言毕竟可畏……” 谁还能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呢? 沈厌卿慢悠悠说完,抬起眼睛,见姜孚正盯着他,表情里带了点悲哀。 “人言可畏。我知道的,老师。” 毕竟当年京城翻天覆地的震动之下,老师是如何一步步逼到绝路,最终不得不退出京城——他是亲眼见过的。 但老师当时手握那样的权势,明明能…… 他有太多的疑惑了,若是一直不问出口,这样积压下去,整颗心恐怕都要被压得无法承受。 姜孚抬头,见沈厌卿那双颜色稍浅于常人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他,像是能包容他一切的混乱思绪。 说吧,说吧。 我们这样的关系,这样的信任,认识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话不可对我说呢? 姜孚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学生想问,崇礼二年您为何主动离开京城,又是用何物与鹿慈英作了交换。” 就从这开始吧。 过去的事情太多了,可是不能让它们就那样过去,总有一些须得被捉住,沥清,摆在日光下讲清楚的。 …… 鹿慈英沏好了茶,将面前两只小盏都倒满。 沈厌卿垂眸,看着水面上一片打着转的小叶,青绿青绿,像是刚从树尖儿上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关于我的。” 鹿慈英并不急着回他,而是揭开壶盖,又从一支引流的竹道中接了水,在火上烧起来。 室内一时静默,壶口处渐起水烟。 这彩衣的隐士神态沉静,以银拨挑着小瓷瓮中的茶叶,口中轻声道: “叔颐如此坦诚,竟愿意让我来问。” “好罢,我领了这份情,自也不会为难你,毕竟来日方长……” “我自会如实回答。” “那就烦请叔颐告知,惠王姜十佩,究竟死于谁手?” “这似乎不只是我自己的事……况且,你既已清楚答案,又何必问我?” …… 所有人都知道,惠王姜十佩死的不明不白;所有人又都知道,向上追溯,这场谋杀必定出自沈厌卿之手。 但这位三皇子死于非命之后,得到的结局竟是追封亲王,长子袭位,食邑二千户。 ——不知该说七皇子是仁厚还是有意折辱; 竟在击倒了最有实力的竞争对手,继承大统之后,给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追赏了一个护驾之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皇子最后带亲卫入朝是要去鱼死网破抢位置的,落败身死实属正常。 可新皇帝竟不追究,还照例厚葬了他,年节仍供香火。 此事实在是稀奇,往上追三千年也未必有一个先例。 因着小皇帝当时年纪尚幼,一般一致认为,后面这个处理方式也出自沈厌卿之手。 由于此人在新帝登基后清除异己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惊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实在是没剩下半点好名声; 因此人人得出上面那个结论后,第一反应都是破口大骂: 伪君子!不知用心何在! 而后第二反应则是称赞陛下兄友弟恭,孝悌双全。 毕竟惠亲王的香火不能白吃,皇帝供了,他们就必须歌功颂德一下。 至于怎么供的,为什么供…… 别问,别管。 上个朝挣份俸禄而已,何必拿自己脑袋开玩笑呢? 这两种说法日渐演化,越传越极端; 最终竟变成了个“皇帝与兄长本来感情甚笃,却被贪权小人蓄意离间暗杀只为挣得从龙之功”的集体印象。 离奇归离奇,朝中没一个人敢提这件事也是真的。 有时候宁蕖都想,关乎崇礼的这几年里,不能说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且,这些事为什么都围着沈少傅一个人呢? …… 彼时是奉德十九年。 老皇帝没有把这个年号用到下一个整数的福气,病的日日恍惚,管不住自己那些野心炽盛的儿子。 大皇子剃发出家去了,二皇子出身不好,不具资格; 六皇子早夭;其余的或是早早出局,或是太小…… ‘ 挑挑拣拣,打到奉德最后一年,竟很是简练地只剩了三皇子姜十佩及七皇子姜孚两人。 三皇子的母亲出身世家,其家族横跨四朝不倒,代代都有子弟入朝为臣,贵女嫁入皇宫。 时间一长,竟有了“皇帝倒插门他们家”的说法。 至于被说成上门女婿的皇帝们心情如何,显然不在这群上古贵族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以想见的是,这家人既打压不得,又不可给太多青眼,以免哪天自己的屁股或是脑袋就挪了位置,而且再挪不回来。 但三皇子着实天资过人。 三岁就能写诗作赋,五岁能读懂讲治国的文章再发议论,八岁时骑射的水平已经比得上军中的百户。 ——人人都说,这是上天赐大楚的帝王之才。 何不如就打破四朝八百年的旧例,把那至上的位置传给他呢? 眼见着自己年事渐高,接下来几个儿子都不争气,上面的两个又不肯接手; 老皇帝纵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考虑这个身份有点烫手的三儿子。 但就在姜十佩九岁这年,其母家正准备宠辱不惊地迎来家族八百年几十代第一个皇太子时,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杨家杨琼的儿子学会说话了。 当年以蓍筮之术卜明天下大势的神女,生下的孩子也与平常不同。 都道“贵人语迟”,姜孚直至三岁前还没有学会说一个字,只会咿咿呀呀; 第21章 可生辰时一见父皇,竟连贯说出十几个字的长句。 小皇子当时说了什么已不可考,唯一可知的是龙颜大悦,回去后重赏了其母妃杨琼,此后再不提立太子的事情。 局势大为变化,小小的七皇子姜孚一时竟成为了脍炙人口的话题: 其母十二岁时能通天命,令杨家举家富贵; 如今小皇子尚在襁褓,竟能靠一句话截下三皇子的太子之位。 可见天爷确实有所偏心,有些福气都一股脑地往杨家灌。 许多人向忠瑞侯道喜,说他妹妹定然要深得圣宠了,杨家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杨戎生却关上门,不收一点儿礼物,天天躲在家里擦汗: 杨家还要怎么高? 再高的话,威胁到先帝的位子,或许就可一起去地下和那些开国的公爵们喝茶了; 他爹搏命换来的位子,也要断在他手里。 杨戎生看了一眼将满周岁的大儿子,痛心疾首: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想要给琼姐儿通信,又怕被圣上猜疑,被同僚说是矫揉造作。 堂堂二代忠瑞侯,只能称病不出,天天窝囊在家里钓鱼。 好在作为杨家这一代的希望,杨琼并没让家里失望。 新晋的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借此固宠,反而合起宫门念起佛来,并且上奏先帝: 妾年幼时即失去母亲,因此也不知该如何抚育孩子。 请陛下多赐些宫人,在披香苑中划出一片别院单独养育教导,让这孩子能在圣恩眷顾下长大。 奏罢竟真的当日就在自己宫中定下了别院的位置,令人即时动工。 仅一墙之隔,贵妃居然不去探望,只将自己的居处改作佛堂,日日香火缭绕。 同处一宫,却落得母子分离的结果。 谁看了都说,杨琼此举太过谨慎,会不会矫枉过正尚未可知。 且,母子情分乃是天伦,如此强行割舍,谁知七皇子长大会不会怨恨母亲? 再者,先帝本就因为大皇子笃信佛法不肯接权闹的头疼,贵妃偏偏也选了释家,这不是触圣人的霉头么? 避宠的方法有千万种,为何偏要选这最不聪明的? 但杨琼赌赢了。 第18章 杨家草根出身,白手起家,但居然在哄住疑心奇强的皇帝这件事上极有天分。 一代的杨金风不假思索地帮着截杀废帝,得了侯位; 二代杨琼卜卦而不占其功、延嗣却自造过错,追了太后; 三代的杨驻景在御书房只一阵真情嚎啕,就把杨家从绞刑架上解了下来。 看似八仙过海,实际核心的思想只一句话: 让圣人看到诚意。 姜家父子向来不论别的,只看人心里实际怎么想。 若是心怀不轨,表面粉饰的再好也骗不了人; 若是心里是诚的,那表面无论怎样滑稽,怎样用力过猛甚至令人啼笑皆非,都能让圣人看见耿耿忠心。 因此杨金风装模作样的多言多语和杨琼刻意造成的母子分离不仅没有被猜嫌,反而换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因为废帝确实死得彻底,大军也顺利进了京城; 七皇子在先帝所遣之人的监管下安然长大,杨家也并没有变成一代外戚之祸。 这就足够了。 杨家三代昌盛不衰、成为开国功臣中为数不多幸存者的秘密,尽在这些看似不容于世的举动中。 但祸福盈亏都守恒,杨家起来了,就总要有人倒霉。 比如前朝皇族康家,比如三皇子,比如…… 杨琼的那个儿子,小皇子姜孚。 ——姜孚长到六岁,竟不知道孩子应当养在母亲身边。 母亲对他来说,只是年节要去请安的大人而已。 宫人领着他出门,他看到其他宫妃抱着子女,竟问: “那也是宫婢吗?为什么穿戴那么华贵?” 宫人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解释,结结巴巴地说那是母亲和孩子。 姜孚听了若有所思道: “原来还可以与母妃生活在一起。” 饶是宫人在宫中多年,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一阵心酸,差点落下泪来。 几年过去,贵妃的心意竟一直不变,手抄了百卷经书,日日祷告念佛,始终不肯将儿子接回膝下。 先帝见其心诚,也不再管她。 只是赏的东西一样不少,将杨琼的地位稳固得无人能动,忠瑞侯也终于敢放心出门了。 姜孚不在母亲身边,但偶尔还可见父皇一面,多少沾到了点亲情。 奈何政事繁忙,龙嗣又多,先帝一忙起来,就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先天聪慧”的儿子。 小姜孚就这么孤零零地住在别院里,衣食都是上好的,宫人伺候得也尽心周到,只是见不到父亲母亲。 但他的孤单并没有持续太久。七岁这年,他从先帝那要来了沈厌卿。 若说二人如何相识相知,又是一段佳话,但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总之有了师父照顾,姜孚的生活总算是多了一点生机,不至于终日只对着唯唯诺诺的宫人。 而有了人教导诗书礼仪,骑射驾御,他也就获得了参加这皇宫里最残酷、最危险、但也是最为诱人的一场角逐的机会。 ——夺嫡。 胜者只能有一个,而败者就要做帝陵里的陪葬,神道前的尘土。 姜孚没得选择。 他的出生本就是杨家在这赌局上下的筹码,只不过吃相比三皇子的母家好看些。 他的母妃四年不见他,为的就是让他的这条路更加平坦,他又怎么有资格退缩呢? 或许当时他太小了,还不明白这些,但另有一个人把局势看的清楚。 这即是眼下的皇子幕僚,未来的帝师兼太子少傅。 ——沈厌卿。 现下流行的说法是,沈厌卿从到了披香苑别院的第一天,就在思忖如何把眼前这个孩子推上皇位。 彼时这位未来少傅十九岁,竟有如此野心,听起来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依他后来所做的事情,这说法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而能在未及冠的年纪就侍奉皇子,令其称一句“老师”; 沈厌卿的才情和品格,当时在京中也是颇负盛名。 因着喜穿白衣,又常持一柄折扇,容貌又好,风采翩翩,被送了一堆“某某公子”之流的外号。 骑马行在路上时,还会被高楼上的女子往怀中抛花。 那时候朝中官员都说,或许此人未来可成官场上的一颗新星; 即使不做官,也能成为一代小有成就的名士。 不知道六七年后他们被此人吓的不敢出门上朝时,有没有为这完全错误的判断后悔得在家里扇自己耳光。 总之,问题很快出现: 沈厌卿的忠心似乎有点过头了。 为着随侍皇子,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读书、工作,有时忙起来一天也只吃得上一顿饭,夜里只睡一两个时辰。 仗着年轻,愣是扛了下来,没把这条命玩没。 而常人在他这年纪早已婚配成家,沈厌卿却毫无此意,连个亲近的女子也无。 也不乏有些人有所猜测,说他…… 啧啧,自楼上往下抛花的人,不知是不是还有男子啊。 无论原因如何,一年轻男子日日出入后宫总归不太合适。 先帝和贵妃似乎商议过,都觉得有些为难。此时姜孚却上奏: “儿臣长大了,请让儿臣到王府去住吧。” 允王府建在宫外,前一段时间在修缮,眼下刚好落成。 据说,其内不重楼台亭阁,却杂植花草千种,仿工山水景观,别致自然,是彼时京中最令人向往的园林之一。 有人说,沈厌卿未择主时受邀去了一次修筑半成的允王府,回来不久就做了允王的老师。 虽说可能是传闻附会,但其雅致脱俗的名声确实深入人心。 先帝有些犹豫: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好自己住呢? 但念及七皇子本身也未在父母亲近下长大,此举又是为了帮师长避嫌,尊师重教毕竟是当朝所重的品格…… 贵妃则只说:孚儿是陛下的孩子,听凭陛下的安排。 …… 奉德十二年,姜孚辞宫立府,是为允王。 世人都知,允王府的主人有两个。 一是允王姜孚,一是允王的老师沈叔颐; 因着允王最重孝悌尊师,后者似乎还要占一点上风。 虽被压了一头,但因为出于自愿,姜孚在他人暗示此事时从没有在意或者恼怒的意思。 师生二人感情日笃,同吃同住,几乎好成了一个人。 姜孚也顺遂成长,诗书都学的很好,骑射更是精进神速,一时竟有些“七皇子的射御后来居上,比三皇子还要高超”的传闻; ——其母杨琼毕竟是将门出身,父兄都有战功,外甥在此道上有天资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第22章 传闻中,姜孚曾在某次围猎时被其他兄弟推着展示射箭的技术,再三谦退不成,只好上前。 他取了一把中等力道的弓,搭羽开弦,射中靶心左侧半寸的位置; 随后转过身来连连称罪,说自己年纪尚小,学艺不精,令兄长们失望了。 某些皇子大大咧咧一笑,拍拍肩放过了自己这位异母兄弟; 有些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若是精于此道便可发现,姜孚在瞄准时,瞄的便是那半寸的位置。 这一番故作中庸的表演,恐怕是刻意隐鳞藏彩。 不满十岁的孩子都爱炫耀,姜孚如此深重的心机,究竟是与谁学的? 一时间,各宫各府都对他多了些提防。 三皇子一脉本就因其三岁时的神异行为怀恨在心,此时更是无论见姜孚沈厌卿如何示弱都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只能说,姜孚从出生时就注定被推到风口浪尖。 但多年的如履薄冰并没有白费,在旷日持久的僵持后,时间终于来到奉德十九年。 沈厌卿说,是先帝临终前亲口选择了姜孚。 对此百官表示毫无意见,毕竟最后坐上去的也是这位七皇子。 都已经是九五至尊了,还要质疑人家得位正不正,难免有些不爱惜自己的头。 大家都是有家有业的人,辛辛苦苦爬上来,也不是都有御史台那种“不行就死”的气势的,皇家的密辛何苦要挖? 再者,连御史台也表示: 既然先帝就是这么说的,那还有什么可撞柱死谏的呢? 都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比起家中势力手眼通天的三皇子,身世清白又为人仁厚的姜孚本就收获了不少青眼; 沈厌卿一上台立即把三皇子一党剿了个干净的行径,更是让大家自愿闭嘴噤若寒蝉。 至今还有传言: 新帝登基的头几个月,连皇宫下水道流出来的污水都是红的…… …… 沈厌卿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惠亲王姜十佩,是我亲手所杀。” 换别人来做,他不放心。 “但此事,确然是得了先帝的许可的。” …… 姜孚到底是怎么赢的? 直至崇礼七年,关于此事的疑惑依然萦绕在许多人心头。 这当然不是说当今圣上才能不足没有帝王之姿——只是那几年惠王一派实在强势,几乎把姜十佩描成了一个神人,只差要说天降玉玺落进了他手里。 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先帝在压制他们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即使一直在拉偏架,其他儿子依然势弱。 这个长生不死的家族低调了八百年之后,似乎铁了心要造出一个自家的皇帝来。 先帝勇猛果决了一辈子,还是在此事上有所迟疑: 姜十佩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如此惊才绝艳之人,真的一定要把他拦下来吗? 姜十佩和姜孚从体面对弈,到紧张交锋,再到撕破脸皮互扯头花带着两边的人打的不可开交,也不过寥寥几年。 其间,先帝的态度一直摇摆不定; 其他的皇子从偶尔掺合两手,到彻底出局,旁观神仙打架吃瓜叫好; 奉德十八年十九年精彩得足以让任何经历过的人喝了孟婆汤都忘不掉。 但最后的最后,先帝召见的是杨琼。 那一场会面仅四个人在场,如今在世的也只有两个。 先帝、贵妃杨琼、七皇子姜孚、幕僚沈厌卿。 …… 姜孚牵起眼前人的双手,紧张道: “老师连母后的事情也与他说了么?” 沈厌卿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奇怪。 “并非臣背叛陛下……其实是太后娘娘自己说的。” 他抬头,将姜孚一丝一毫的微妙表情变化都收进眼底,这一瞬竟像有千万年那样长…… 无数种混乱的思绪,最后都化进皇帝一声重重的叹息中。 沈厌卿苦笑: “先太后尚在人世,陛下果然知道。” 那么他曾经在清单上见过的帝后合葬墓中超出葬仪外的流通金银,也就可以解释了。 …… 崇礼二年七月初九,皪山上来了一位江湖客。 她一身素白,头上一支白玉簪,足下一双飞云履,腰间一柄金错刀。 小童殷勤问她来意,她说: “我要见司兵参军沈厌卿。” …… 在做完她要做的事情之后,她很是慷慨地向虚心好学的前朝余孽鹿慈英叙述了当年的场景: “就像这样。” 不及沈厌卿阻拦,她已从高髻上拆下一缕青丝,挥刀斩断,将断开的发尾捏在手里一根一根洒落。 “我说,我答应他……” “’杨家绝不会出一个活着的太后‘。” 第19章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厌卿都在想: 登基大典之前的那段日子,姜孚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十四岁的小皇子,即将一朝成为天下的主人,被所有人仰视,这似乎是世上最值得羡慕的事情。 可是得到这些的代价却是父皇驾崩,母后殉情陪葬,作为帝师的他也正因刺杀三皇子重伤昏迷不醒,有一两个月没有出来走动。 他有时想,真要是那时死了就好了,就可免去后面的许多事,也不至于到今日还满心惶恐地活着。 可是一想到若是自己撒手去了,姜孚就真的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他到底还是纵容自己背叛了发过的誓,从那边又挣扎回来了。 地下之人若是有知莫怪,他只是再苟且几日。 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宫人都说姜孚沉默的很,每天枯坐着什么都不说,事情来了就处理。 谁也猜不到这小孩子的心思。 处事的手段倒是老成,似乎什么都能应付的了,从未辜负过先帝留下的那群老臣的期待。 都说,姜孚确实是天生的少年帝王。 没人比沈厌卿更赞同这一点。 在更早更早的许多年前,他就因为看中了这些而走到姜孚身边,尽心养育他,辅佐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看着姜孚独当一面。 所以说,虽然朝堂众臣都因沈厌卿专权恨得咬牙切齿,但沈厌卿自己其实从未有过不臣的心思。 谁都可能会有,唯独他不可能。 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 “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不与臣说呢?” 沈厌卿其实想说,皇家自己的事情,把他排除在外其实无可厚非。 可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贪心了一下,僭越了一下,借着方才的亲近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姜孚并没有隐瞒他的意思,只是偏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不是故意想隐瞒老师……但我也不能确定,我只是……只是猜测而已。” 他抿住下唇,捏紧了沈厌卿的手。 …… 皇帝驾崩,当年最后的几个月不能改元,小皇子虽然已经注定继承大统,可是名义上依然是戴孝的皇储。 皇储白日里听着老臣们的建议处理政事,夜里回到寝宫,就只做一件事: 亲手整理帝后合葬墓的随葬品清单。 与先例相比,这张清单是很奇怪的,因为它从未经过礼部层层核验检查,直接由新帝拍板执行。 新帝孝心笃实,凡事关乎葬仪的都亲自处理,关乎细节的地方都特召礼部尚书及侍郎进宫相询。 但最后的敲定和实际的工程运送却分了几部分去做,本将这看作老本行的礼部工部硬是只分到了一点儿。 剩下的工作谁在做呢? 不能问,皇家历代总有些自己内部的人的,既然有心瞒着他们,他们就得老老实实装傻,一点儿也不许好奇。 每日还要劝解陛下不要太过伤心,陛下都消瘦了这样不行还有天下万民需要陛下啊云云。 一般对皇储来说,死了爹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唯一要做到的就是在正式穿上龙袍之前别笑出来,而看管着新皇帝阻止他发自内心微笑也算是礼部的职责之一。 ——至少礼部侍郎从前代听说的经验是这样的。 不过他还没有过实践的机会,毕竟先帝就是本朝第一个皇帝,而且是亲力亲为打上来的,其父亲仙去时他还在忙着读书备考,无缘得见。 到了崇礼年前,他才来了机会,挽起袖子笔耕不辍准备了一堆讲稿,要委婉又不失力度地劝即将走马上任的七皇子不要笑的太开心,至少也等出了孝期再欣赏自身的英明神武。 可是当他被召进宫里奏对时,看到的小皇帝的悲伤却是货真价实的。 他分得清,他就是干这个的。 十四岁的年轻帝王,憔悴得像是数日没有休息过,说着说着话眼泪就断线珠串儿似的淌下来。 第23章 旁边的内侍一轮一轮地递上温热的毛巾,以免圣人的脸被这断断续续的淡盐蛰伤。 尽管如此,小皇帝的眼下还是两道通红,几乎要磨破了渗出血来。 礼部侍郎深知假哭的要领,这些天已经领哭了不少次。要想显得心诚又哀痛,须得扯着嗓子嚎出声来,最不济也要抽泣得大声些,蓬头垢面连涕带泪抹个满脸,至于真流下多少眼泪反倒是次要的。 小皇帝的表情却平淡的出奇,只是勉力抬起头看着他,把将落不落的眼泪攒着些盈在眼眶里。 好像本是不想哭的,可是心里的悲哀积得太多了,就都从眼睛里冒出来。 若这是能轻松演出来的,那要礼部这帮专业的做什么呢? 礼部侍郎脑中没来由冒出一句“今作流泪泉”,心里到底是软了些,语气也像是哄着小孩了: “陛下还是要节哀……” 来之前他还在心里琢磨着对皇帝来说死了爹到底有何哀可节,可眼下他才意识到: 眼前的所谓新圣人,也不过是刚刚丧母丧父的孩子而已。 世人都道这是喜事,反而衬得小皇帝更孤独更无依。 说起来,最近都没见到沈厌卿啊。 他正要走神,忽听见小皇帝眼里泪光闪烁,哽咽着开口: “林卿,我阿耶、阿娘的事情,就要多劳你费心了。” 礼部侍郎立即原地跪下,须臾间连磕三个响头。 天子哀痛得都忘了用尊称称呼自己的父母,反而稚童似的叫起阿耶阿娘——若是书成典例,必定能作下场科举的题目之一,再收入数十本官方教材,用作本朝百年经典例题。 而皇帝如此和他说话,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不领情就是不要命了。 听了这句话,外面就是下刀子下箭头他也得把这件事风风光光规规整整办完,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领了那份礼部的单子,战战兢兢倒着退出去了。 …… 奉德十九年末,沈厌卿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姜孚给他的清单,看看上面有没有不合适的,下面人又不敢提的东西。 因着有前朝的案例可抄,凑这么一份清单并不算太难,规制流程都正常。 唯一奇怪的是陪葬品里的金银似乎有些多——其实这种东西也没个标准,只是看着感觉奇怪。 沈厌卿看了一眼趴在他床边略显紧张的小皇帝,最终放过了这个细节。 反正官银都有印记……总归也只是陪葬而已。 但最后被运进地宫的那些,却是散得刚刚好的碎金碎银。 沈厌卿其实有所猜测。 但那时他已经决心把自己逐渐从权力核心摘出去,放手给小皇帝自己的空间——因此,他最后也不曾过问过一句。 十四岁的小皇帝就这么带着一点点希冀,又怀着一点点犹豫地,从自己的私库中拨了小半数,以这种隐秘无人知晓的方式隔空递给了自己的母亲。 …… “母后做事,向来少与他人说,因此也不曾与我通过信……” 但母后在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二岁的神女,十七岁的贵妃,三十一岁的未来太后。 杨琼在把自己的命作为最后一个筹码押上赌桌的时候,灵感忽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小孩子跪在后面,尚沉浸在方才那句话带来的惊惧中,却带着泪朝她笑。为的不是自己即将在这场混乱漫长的争夺中取胜,而仅仅是因为母亲看了他一眼。 杨琼在那一刻才有了些实感,意识到蹉跎的这些年岁并不是一场随手可抛的梦。 她好像第一天成为母亲,第一天认识姜孚。她计较得如此多,算的如此精确,骗过了所有人,可是心底某个地方依旧是和不远处那个孩子连着的。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如何还有回转的机会呢? 于是她也只是朝姜孚笑一笑,抛下手里最后几缕断发,在塌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等着一切的终焉。 与此同时,小皇子的心里却滋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成了他那几个月里撑着他的唯一一口气,推着他将帝后合葬陵的图纸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依着自己的猜测做下那些看似多余又隐秘的布置。 他与母后此生还会相见么? 未必再有机会了。 可他就是希望母亲无论去何处都能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地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去正院请安时,母亲常跪在佛像前闭目作祷,看也不看他,也不许他跪,告诫他: “你父皇不喜欢这个。” 他知道念佛的人都求许多东西,最多的是求脱离苦海。 他常思忖,他自己是不是这苦海的一部分呢?于是他把思绪放回奉德元年,琢磨着自己尚未出生的那个年代: 一个功臣家的小女儿,卜了那样的卦,解了那样的词。 声名和荣誉都加身,可还有哪里容得下她呢? 杨金风再不舍,也不能把能断江山大事的孩子留在自己膝下;外人再爱慕杨琼的容貌才情,也不可能娶一位通晓国运的夫人。 杨琼一十二岁时在京郊小路上接下的那束蓍草,其实是一个死局。 这死局困着她,束着她,教她再没有任何选择可言。 唯一能偷生的机会,便是在那红墙里面为自己寻一个冷清的小角,然后祈祷被所有人忘记。 她白日里浑浑噩噩拜佛,烧香,数蓍草的叶子。到了晚上,就把那些东西都丢进火里烧成灰,一点儿也不留。 姜孚来见她时,她常常恍惚,几次险些问出口: 你也是那蓍草的果么?你来讨什么呢? …… 杨琼讲到这里时,摸了摸腰上的长刀,朝对面二人展颜一笑。 “所幸都捱过来了。康雪当年与我说,我总有一日会这么自在的。” …… 那位前朝的大长公主曾矜贵立在刀前,微微低头,步摇的碎影投在小姑娘脸上。 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须得记着,眼下你不过一片雪花而已。” “——可只要一场瓢泼大雨,你就将随春潮涨起,一直到那江河湖海里去。” 第20章 “陛下……”真的不会心中有怨吗? 沈厌卿想问,可是看着姜孚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为人子女,怎么可以怨恨自己的父母?何况为人君主,姜孚的母亲就是天下人的母亲,姜孚的父亲就是天下人的君父——倘若连他也怨恨,天下的孝道又怎么推行呢? 谁能允许他去怨恨呢? …… “’舜到田野里去,对着苍天嚎啕哭泣,不是因为父母苛待他,而是出自孝子纯心的怨慕;他不怨恨自己不被喜爱,只是忧虑自己不能在父母膝下侍奉。‘” “这是老师曾讲与我听的,我直到如今也牢记在心。” “先王能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勉力模仿一下呢?” 姜孚俯身往前,与沈厌卿贴近。在这个距离下,沈厌卿能看清他脸上的浅浅笑意并非作假,只是苦涩非常,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姜孚的心在哭。 一个小孩子,生下来就离了母亲,又不常见到父亲,伶仃地长到好几岁才勉强得了个“老师”。他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姜孚对他的依赖从何而来——只是他心底觉得自己配不上罢了。 他不想一直腆颜占着这样的恩宠,君主的信任乃至君主的爱,不是他这样的小人可以接的住的。 那几年姜孚无人照顾,他趁人之危搭上一手尚且算得上功臣;如今小皇帝已然及冠,称一句“小”都不甚合适了,他这样的旧人还留着做什么呢? 沈厌卿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君主。 他有许多话要说,而且是早该说的。拖到现在,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找不到时机还是担心着那个时刻的到来,舍不得现下的一切。 可是,可是。 如果连他也狠心离开,姜孚是不是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个人了呢? 他不舍得。他是有目的,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心。 但某件东西正躺在他的行囊中,日夜不停地灼烧着他的思绪,使他感觉自己的内里几乎成了一个熔融的蜡的空洞,淌着火泪,既畸形又羞耻,不得不紧紧捂住才能安歇片刻。 他这样的人,连多存世一秒都是累赘。 他只要一合眼,就好像能听到有故人在他耳畔叫他: 须得守诺……休要再找借口…… 有许多债等着他呢。 …… 宁蕖蹲在小厨房门口。 沛莲捧着一碗羹出来,见此拿脚尖踢了踢他: “陛下在前面,你怎的不去接驾?留沈大人一个人在前面?” 宁蕖苦着脸答道: “岂是我不想!姐姐你去了就知道,那地方都容不下第三个人,是个有眼睛的都知道出来。” 第24章 也只有安芰的职责太死,躲不了,不得不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桩子。 陛下一进门就站到了沈大人身边,没给他留着随侍的缝儿,他只能默默挪到另一边。 刚要打起精神说些场面话,以示自己这些日子沈大人深深感念圣恩,他这个做奴才的也侍奉得尽心,却又见陛下抬手,极自然地摸上沈大人的耳垂—— 他先前也奇怪过,那处有个空的耳眼儿,可是没戴首饰。 本朝男子不常戴耳饰,耳洞只打单边的更少。因此宁蕖第一次见着就留了心,只是一直没敢问。 “学生疏忽了,之前不是戴了个水蓝的坠儿来着?” 姜孚手上轻轻捏了捏,动作虽亲密,却不显得轻浮,语气也单纯的很。 沈厌卿一时还没适应自己的学生已长了这么高,此时还要抬起头仰视,显得有些不自然: “赶路不方便,就摘了收起来了。这几天忙着忙着忘了,也没再戴。” 年轻的帝王收回手,笑吟吟道: “去岁得了块好料子,本也给老师镶了一只耳坠,还担心再打另一边的耳洞养着麻烦,犹豫了许久。眼下倒是方便了。” 沈厌卿本要拜谢,奈何距离太近不方便低身,只能弯起眉微微笑了一下,自己也抬手摸上那空着的耳洞: “那臣就让它这么空着等着了。” 安芰和宁蕖看在眼里,僵在地上,恨不能化进地里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对师生的亲密程度着实是有点出乎人的意料,不愧是曾共掌一府同吃同住多年。哪怕是多年未见,再相逢依然亲昵自然。 安芰现在倒有点儿明白,陛下先前和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趁两人往前走,宁蕖往后拖了几步拉开距离,悄悄捅捅安芰: “我觉着,我们是不是不该在这?” 安芰被他拽住不得脱身,跟不上趟,急得白了他一眼: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脑子放清楚点吧!” 见宁蕖一脸不解,他又压低声音快速道: “你走的了,我怎么走?伺候这些天你还不明白?主子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咱们全当自己不存在就是了!” 宁蕖小声道: “我觉着,咱们是努力了,可是二位主子不这么想……” 沈大人方才还拿余光瞟着他们呢。 估计是在文州山上住久了,沈大人到底不习惯周围有人伺候。这些天虽待下人和善,可时常让人觉得不像个主子——非要说的话,他还觉得是回京路上那个样儿。 小心谨慎,话里时常是自贬的意思,跟个被看管的犯人似的。 但现在看来,其举动又和陛下很是亲密,是安心享受恩宠的样子。 这么说对不对呢……好像有点奇怪…… 宁蕖琢磨着,想来想去,倒不是想不通,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推论。 他又极小心地往沈厌卿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和颜悦色,亲密非常,不会都是演的吧? 他自认还算会察言观色,可这话他不敢乱说。 陛下看着实在是高兴,这时候不能触人霉头。更何况,两人相识十几年了,陛下自己才了解自己的老师,他一个外人多嘴什么呢? 要他说,沈大人何必这么小心? 陛下都显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了,那天晚上隔窗的对话他也听见了点儿,送毳衣时陛下又和颜悦色地反复叮嘱他伺候要小心。 放眼宫里,没见过陛下对谁这么好过。沈大人在怕什么呢? …… 沛莲看不惯他这个呆呆的样子,端着手上东西,一扭头走了,过会儿也回来蹲在他旁边,一脸木然。 宁蕖:“?” 沛莲:“……” 宁蕖:“姐姐也见识了? 沛莲啐了一口: “叫什么姐姐!比我小两个月而已,倒卖起乖来了。” 宁蕖连连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人,哑住了。 沛莲揣起手来,往小厨房里看看,见里面都忙着,才放下心来接着和他扯诞: “叫姑姑!叫名字也成。’姐姐‘像个什么话……又油又腻,和谁学的?那个安芰?” 宁蕖心里叫苦:安芰那个地位,哪轮得到他叫人姐姐?要不是太年轻,怕把人叫老了,宫里的内侍得抢着管他叫祖宗。 可他知道沛莲的嘴厉害,自己再辩也讨不着好儿,遂老老实实道: “我知道了,沛莲姑姑。” 沛莲本是逗他,同为一宫掌事,宁蕖一个对她和丰荷两个,要什么尊称呢?平平常常叫就是了。 不过眼下被这么一奉承,心里舒服的很。 她踮踮脚,后脚跟踩上门槛,蹲得比宁蕖高了些: “陛下不止来吃个饭,还带了许多东西。有新衣服,说一会帮着沈大人试试外衫。” 宁蕖大惊失色。 ……试衣服?! 沛莲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得意道: “沈大人得圣宠,我们也有好日子过,你吓这一跳干什么?没见识。” 宁蕖心里掐算了一下。 这些天送来的东西,光衣服就够一天一件换上几个月不重样儿,尺码还都刚好,一点儿不差。吃的用的更是多的夸张,不知道的以为沈大人下辈子投胎还投来披香苑。 光说那碳,都快到穿夹衫的日子了,哪里用得上?可他只多嘴问一句,送东西的人就慌起来: “烧不完收着就是了,这天儿也不会潮,千万别往回推!安公公说了,东西送不过来就是我们没用,要治我们!” 安芰的意思就是圣上的意思了。 陛下仁厚,体恤下人,不常重罚。可安芰作为总管,做点什么总没人敢说吧?哪怕是要说,安芰也有一万个办法让人张不开嘴。 因此许多陛下要保名声的事儿,都是他背地里安排。 虽然安芰年轻,但没人不服他——不满二十岁就能坐到最上面去的大太监,谁这么想不开去招惹呢。 说羡慕吧,宁蕖其实也不羡慕。安芰这些年操的心太多,前几年连个头儿都没长起来,至今比他矮点儿。他伺候的小皇帝倒是长得很猛,刚才看,比沈大人高出半头还多去。 难不成事情都让安芰干了?不该啊,安芰就是个捧印磨墨的。干伺候人,权其实一点儿也没到手。 只能说命里没有,强求不来。 要说这命也真是无常,杨小侯爷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呢,今天在御书房哭得倒像是要死了,也没个机会问问怎么回事…… 不过,沈大人好像解决了吧。 宁蕖不愿回去,甘愿在这磨时间,只走着神揪地上的草玩儿,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砖缝儿都拔了个干净。 沛莲伸过头来,笑他: “你拔这蚂蚁菜做什么?你要染指甲?” 他一低头,果然见拔下来的绿叶里掺着些小的红花,有些花瓣扯破了的,染的他指甲缝里紫红紫红的。 他啊呦叫了一声,窜起来去找水洗手。沛莲在他身后吃吃地笑: “洗不掉!你歇了吧!” 第21章 宁蕖把染红的指尖揣进袖子里,偷偷站回了安芰旁边。 菜都上完了,安芰也用不着忙活试毒了,终于清闲下来一会儿。但绷着表情,不和他讲小话。 沈大人倒是和陛下聊的热络,就着文州风物娓娓道来,讲了这些年见过的许多趣事。 陛下听得也认真,眼睛亮亮的。 旁边安芰嘟囔了一句什么,宁蕖没听清,又怼怼他。 可安芰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一遍,表情丧了吧唧的。 大概是把自己当成昨日黄花了,正在伤感。 宁蕖低声劝解道: “沈大人与陛下相识比你早呢……” 安芰维持着个恭恭敬敬的低头的角度,嘴唇几乎不动: “我也配嫉妒这个?宁蕖,我有时候真好奇你脑子里是怎么长的——” 宁蕖没他那么好的定力,头歪了歪,更加小声回道: “就这么长的呗。” “……啧。” …… 饭菜撤下去,又上了茶点及鲜果。琳琅摆了满桌,煞是夸张。 沈厌卿摸起一个蜜柑,慢慢剥着,状似无意般问起: “不知道臣还要在这里住多久?毕竟是陛下的后宫,臣一直这么占着也不是个事儿。” 本来皇帝就未曾大婚,有他这么个人在这,更没办法往宫里面选人了。 沈厌卿这些天一直记挂着,想着得提一提这件事情。 若再等几日,他也说不上话了。 皇帝只坐在对面看着。听了这话,很是诚恳地道: “又不是拘着老师,自是随时离开都可以的……只是学生私心,愿意您在宫里多陪我几天。” “再者,这次召老师回来,还未与外人说……” 贸然把人放出去,因着以前那些事情,又得一阵折腾。 第25章 姜孚倒不是怕麻烦,他是怕老师离京多年,手段温和了,处理不好。 沈厌卿手上一顿: “嗯。” 他笑了一下,很是自然,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臣还以为,陛下叫我回来是有事要吩咐我做。现在看来,是邀我回来享福啊。” 姜孚窘迫: “不是有意要骗您。实是这几年话都说尽了,您也不肯信我……” 六年里数十封信,除了客套的寒暄就是一板一眼的情报,看得出是有意在与他疏远。 他担心再这么下去就要断了来往,只能出此下策。 文州实在危险,怎能让老师一直留在那里?近些年本就越发乱了…… 沈厌卿把剥好的蜜柑递给姜孚,正要说些宽慰的话。 余光却见有人贴着墙边急匆匆跑进来,与安芰耳语了几句。 “——是什么事情?” 安芰满面紧张,按着来人行礼: “回陛下,是……文州急信。” 沈厌卿和姜孚都是一怔。 文州的谪官已经召回来了,这条通信的路子上不该再有别人,为什么还会来信? 虽然瞒着大多数人,但文州太守是提前知会过了的,不会在他那里出岔子,这封信有真无假。 安芰再拜: “信使还在前头,奴才这就派人去把信取来。” 一时间热络的气氛都散了,几个人各自想着心事。 方才的人开门时带进来的冷风在屋里勾留着,说什么也不散去。 宁蕖盼着,最好能是沈大人回来之前发了一封,自己忘了。 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大人尚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不至于忘性大到那个程度。 他听说这种信发起来很麻烦,加急耗财耗力,平时师生间也只用平常折子。 这急信来的蹊跷,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 安芰捧上信封,尽可能不让自己手抖。 信封糊的严实,边角上却穿了一根细细的红线——与沈厌卿在崇礼二年返回的第一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这种红线,从文州来的,只有一个来处。 鹿慈英。 姜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下脸把信拆了,抽出里面薄薄两张纸。 安芰抬头瞟了一眼,见那上面的字迹瘦而清,写得很急。 乍一倒着看,读不清楚。 沈厌卿低头拨弄盖碗里的茶水,一副避嫌不看机密要信的意思,姜孚却直接把信纸捧到他面前。 “慈英教正堂丢失旧画像一副……是了,那样精美,确实只可能是正堂的东西。” 沈厌卿认真读着,念出声来,又点点头。 见安芰和宁蕖面上不解,他补充道: “慈英教在文州多有小庙,但正堂还是隐在皪山上,是核心那几个人集会的去处。” 堂中悬的画像两年一换,服色动作都会更改,鹿慈英本人也依着上面打扮,文州街头卖的画像跟着变动。 实际上,鹿慈英初见沈厌卿及太守时的那副装扮,并不是日日都穿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身“礼服”。只有会见重要客人,或是重大的日子里才扮上。 举州百姓敬信的慈英太子,平日里也不过着布衣而已。 旧的画像,则在换下后收进墙后面的暗格。 沈厌卿见过,有几十幅,除尘扫灰都做的很好,像是新绘一般。 一向隐藏着,平常也没人去查看。 估计此次发现,还是哪位饮酒多了醉死的人无意间扯开了。 也难怪消息来的这样慢。等杨驻景都挨了打挨了骂,生死的风险里走过一遭了,这信才递到宫里。 宁蕖暗叹,杨小侯爷是真心倒霉。 鹿慈英在信中说,文州近日地下有些动作,人员来历不明。 山上已在肃清了,但担心京城对此没有防备,因此才大胆借了这条渠道来信。 真论起来,这还是皪山上的人第一次往州府去,可见此事确实非同一般。 ……也不知道他常服踏进太守府时,钟太守有没有吓得心脏不太舒服。 沈厌卿接着往下扫了两眼,见都是诚恳请罪以颈上人头担保忠心的话,也就不再看。 他担心再做出一副认真读的样子,皇帝恐怕要怀疑他在找旧友间的寒暄。 ——虽然写也不能写这里。 再者,都什么时候了,鹿慈英做事向来端正,不会为那些耽误正事。 他想了想,温声开口道: “看来杨家的冤屈已解了。” 安芰正兀自多想,担心这是不是慈英教有意混淆拖延的缓兵之计。 也许皪山那边背地里正谋着什么大事,不日就要造作起来。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这位御前大太监几息之间把这辈子的阴谋论都想完了,刚要开口,却见皇帝点头: “嗯。” 不可啊!!!陛下!!! 怎么沈大人只要一开口,就这么有用呢? 人和人是不同,话里都能镶金子了,唉! 安芰满心憋屈着,默默把信纸装回信封,收起来了。 …… 外头月亮很亮,夜幕漆黑,零落挂着几个星子。 沈厌卿携着宫人,把皇帝一路送到了宫院大门。 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好像真在此处安心住下了。 安芰也只能祈祷,最好真是如此。 陛下看着心情又好又不好的。 安芰小心跟着,脚下步伐碎而无声。待到拐过一个弯去,忽听见前面的主子开口: “应当还有一封信吧。” 安芰抖了一下,急急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双手递上。 “是!陛下神机妙算!” 姜孚竟真停下脚步,拆开就着月光读起来。 这一封信的字迹舒缓许多,像是从容思虑后写的。 “不是奴才自作聪明,是封口上写了……” 几枚小字,应当是什么草木的汁液写成,月光下黑里渗着绿。 “拆此信须避沈帝师” 帝师这个叫法,倒是细心。 全天下都称着沈参军沈参军的时候,远在文州的一个前朝宗室,竟还能记得在这种微末之处讨皇帝的欢喜。 看来陛下也不是全无知己啊。 …… 姜孚一行一行读着。 字很清楚,内容却很隐晦,尽力避开着某些东西。 若是不曾知道那些事,定然也会被瞒过去。 姜孚不在意这些明里暗里的表述,他有更迫切地想要得到的答案。 那是另一件,也是他唯一关心的一件事…… 他目光凝在纸上某处,猛地回身,快步朝来时路返回。 安芰在他身后跑着跟着,连连大喘气,他也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这条路竟这样长么? 他推开披香苑没锁的宫门,正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等他。 那人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结局。 今夜就要把一切都说清么? 不,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老师,我们明日须往仁王府一趟。” 姜孚压着声音,尽可能让自己此时显得沉稳些。 他没有藏手中的信纸。他猜得到,老师自然也猜得到这封信的存在。 沈厌卿整张脸埋在月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两人间似乎飘过一道很轻很轻的气音。 是一声苦笑。 露水正薄,映得庭中青石白璧般空明。 沈厌卿单手提起衣摆,又缓慢又沉重地跪在他面前。 就像他多少次午夜梦回中的那样。只是手中,颈上,缺了一把剑,缺了一道殷红。 得做些什么,得做些什么…… 姜孚解下腰上的剑,扔在身后,当啷一声响。 他快步上前: “他没有说……老师,我并不知道……” 他其实早都清楚,他只想说他并不在意那些。无论什么事,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已两手空空了,不可再失去…… 帝师却像是没读懂他的有意剖白,只伏下身,叩拜不起。 “我知他不会写,但我不能再欺瞒陛下。” 桃花瓣、李花瓣。 粉的、白的。 都被沉沉的夜露粘在一起,缠进他的发丝中。 姜孚呼吸一滞,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可憎的上元夜里,对着眼前的情景一无所措。 …… “罪臣原就不配做陛下的老师。” 第22章 崇礼元年正月, 新帝上长奉山,去问候自己曾经的长兄。 举世皆知,大皇子自小一心向佛, 后来更是为了规避兄弟相残落发出家,一直在明光寺修行。 既不肯见自己曾经的皇弟们, 也不愿多带随从, 只是全心全意求一个清净。 但新帝既已即位, 大局稳定下来,手足相争的事情再不会发生。 第26章 新帝最重亲情,自是想借此机会与长兄重建联系; 虽然不能把人拉回红尘里来, 但多少也得表达一下自己作为俗家子的心意。 这件事宣传时排场做的很大——毕竟是天家的亲情。 但最后结果却很隐密,几乎没人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皇帝日出前后上山,将近日落时下来,回程时一言不发,从此后也再没提过明光寺的事。 大家都说, 是出家人已经斩断尘缘,不肯兄弟相认,让新帝伤心了。 这一程,沈厌卿没有随行。 不知是其主动留宫,还是被皇帝有意推阻; 但他在皇帝回来后主持着往长奉山上赏了许多东西,像是真重视这件事情。 只有姜孚自己知道,他见到的是一座空寺。 …… 奉德十九年八月,二皇子的一个心爱侧妃意外中毒身亡。 二皇子悲痛欲死, 闭门不出, 对外面夺嫡定局后残留的风云无心在意。 有传闻说, 二皇子甚至在自己府中偷偷为这位侧妃戴孝; 并且几个月不许别人让他见到鲜艳的颜色,连院中草木都尽皆折断丢弃; 唯恐见到故花时思念故人。 恢弘了许多年的王府, 竟一朝变得毫无生气。 …… 奉德十九年七月某日,三皇子旗下的首席幕僚明子礼莫名失踪,没有任何消息、任何线索,连尸首都找不到。 两日后惠亲王入宫,薨于宫中,追护驾之功。 这件事情越传越模糊,像是有人故意压着消息,到最后,竟没人知道明子礼是谁了。 …… 奉德十九年中秋,四皇子的侍读之一落水身亡。 四皇子称此事冲撞了风水,不利于我朝气运,因此自请闭府思过。 简单来说,是给自己找了段软禁。 当时都以为,他是怕自己被新帝猜疑,找借口让新帝把自己看管起来,好保全自身。 但姜孚后来确认过,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有这么一个侍读。 而且其与四皇子交情甚笃,同吃同住,日日携手同行。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他和老师。 …… 还有。 五皇子府中的掌事姑姑,八皇子的贴身内侍,十二皇子的启蒙教师…… 从奉德十九年七月的明子礼开始,一直到崇礼元年年末。 这些事情做的很隐蔽,各自伪装的很好。新帝登基后死的人很多,这几条命也完全淹没在其中。 但是一旦有心注意,拣起一端绳结,就能抽丝剥茧…… 见到这一整条珠串。 或许是始作俑者自知自己最后也是一样的结局,于是早就在为坦白一切铺垫,在宫里的这一端留了许多破绽。 所以,唯独姜孚看到的线索如此清晰。 ——十七个月里,每位有资格参与夺嫡的皇子身边,都被拔掉了一个最亲近的角色。 而且手段极其狠绝,不仅要这些人再也开不了口,而且要世上再没人记得他们。 这些人所有的言语、事迹,甚至沾带到的一些亲友同僚,都被血腥而彻底地抹去。 只有一个例外: 新晋的帝师沈厌卿。 这样长久缜密的谋划,这样庞大的资源消耗,又要那样做的隐蔽而无人敢说——其实未必是真的隐蔽; 但确实能让皇子们百般悲痛之下还不敢哭出声音,只能终日惶惶。 背后只可能有一个来处: 那就是皇宫最深处的那把椅子。 或者说,椅子后站的那个人。 宫里宫外一直有人死,姜孚有所察觉,但他没有作任何阻拦。 他知道老师不会害他。 但他依然忍不住好奇这片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巨大乌云,好奇这云的核心里蕴着怎样的雨。 沈厌卿对此讳莫如深,对他的反复暗示熟视无睹,一点也不像那个向来与他无话不说的人。 这才是让姜孚真正恐慌的事。 那段日子里帝师格外爱洁,一日要沐浴更衣数次,洗手必要用柚子叶煮过的水。 且衣饰都要多加熏香,十步外就能闻到其身上明晃晃的香气。 书房里供起了一尊佛像,虽不像先太后那样日日供奉焚香,却也打扫得干净无尘。 沈厌卿好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分裂成了两面: 白日在朝堂上立于半阶,满面平和沉稳,大权在握,替小皇帝回许多话,安排许多事; 下朝后则疯了一样扫除异己,把三皇子旧党及许多支持过其他皇子的人杀的干干净净。 这是朝廷里的人最怕沈厌卿的一点: 他做事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不往外贬谪,只直接了结其性命。 就像是怕自己哪天失势时有人爬回来踩他一脚,于是干脆做到了最狠最彻底的地步。 ——这根本就不像四心具备的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崇礼元年初像是不存在刑典,谁都可能被扣上罪名拖出去就砍。 朝中的臣子换得很快,经常一把手死了,二把手下午就着新服色上任。 暗地里飘着许多诋毁的话,有些成了本子,说: 沈厌卿其实不是人,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妖孽,降下世来掀起血浪为祸人间。 唯有明主以代代传下的宝剑斩于阶下,才能令朝纲恢复正常。 沈厌卿忙着构陷人,竟对这种流言理都不理,任其传播。 倒是让把这些话宝贝似的攒进折子里的御史们气歪了鼻子。 谁当年成天赞许沈公子温润如玉才貌无双的!莫不是瞎了眼睛! 今日成了这么一个祸害!有没有人能管管啊! 陛下太过年轻,不知是不愿还是无力与其抗衡,竟也就这么看着阶下的人一轮轮地换。 沈厌卿势大,许多事情奏上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到皇帝的手,一时间也没人愿意惹他。 只能各自祈祷曾经的站队之举没有那么明显,不至于成为秋后算账的目标。 姜孚自己知道,他之所以不管,是因为他信得过老师。 沈帝师看起来一手遮天,可是一本折子,一个字条也没有扣下过,都亲手捧到了他面前。 对着姜孚,沈厌卿依然是慈爱可亲的老师,手把手教着他各种事情该如何处理。 只一件事奇怪——教得很急,像要赶进度,什么都催着他记下来。 姜孚不安地问: “您在急什么呢?” 沈厌卿却只是怔了一下,轻声答道: “臣没有急,陛下觉得太快了吗?那我们放慢些好了。” 他咳嗽两声。 …… 晚风太冷了,姜孚将手搭在沈厌卿肩上时,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抖。 他从未见过老师哭,现在也没有。 沈厌卿只是垂着眼睛,不看他,口中慢慢述着自己的罪行。 此时却一点也不急了,讲的又轻又慢; 好像要等每个字里的血都渗出来,滴下去,才肯说下一句。 “陛下猜得到这些是我做的,可是恕臣冒犯,陛下未必知道我为何做。” 姜孚却蹲下来,按住帝师的肩膀,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我知道的,我都清楚;” “这些年我听到看到的,比您想的要多……” 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布置呢? 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早将这件事摆出来,害得老师竟担惊受怕至今。 “老师和那些人,绝不是一样的东西。” …… 奉德元年,江山安定下来后,先帝定了许多新规,开了许多工程。 虽有劳民伤财之嫌,但循序渐进,手段温和,并没给户部尚书的脆弱心灵造成太大创伤。 其中一件,是在全国兴建育幼堂。 收留战乱中与双亲离散的孩子,悉心养护,教授他们生存的技能,令他们成年后能独立谋生。 放在何朝何代,这都是一件大大的善事; 虽然让许多人家有了抛弃孩子的借口,但总归是让这些幼儿免去了长大后被打骂之苦。 一时间,举国上下交口称赞。 都说陛下仁慈,爱惜万民,又心细如发润物无声,竟能想到这样微末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皇家内部还在做另一件事: 选拔身份干净的良家子,作皇帝和皇子们的暗卫。 这些人既要毫无根基,又要身世清楚——没有什么比与父母断了关系的孤儿更加合适的了。 于是育幼堂中根骨好的,聪慧的孩子都被秘密送往京城,安置在京郊的另一处特别堂口进行培训和筛选。 在这里,他们不学那些平常的技艺。 只学如何隐蔽、如何监视、如何杀人。 皇家不以寻常的礼义教育他们,只说除了自己的主子没有不能下手的。 第27章 一切以忠心和信义为上,无论如何不许爱惜自身。 要他们死,他们就须得立刻去死,有一分一毫的迟疑都是不够格。 可以想见的是,以这样扭曲的条规灌下去,这些孩子长大后性情也定然不容于世,成了许多个兀兀的突枝儿。 不过这并不打紧,因为他们一生都只需在幕后做事; 死了也无声无名,谁记得他们怎样呢? 历代皇家都有暗卫,都是如此,只管精细养着他们十几年,待到死了残了,再换也就是了。 但随着皇子数量日渐增多,宫中势力愈发驳杂,英明神武的先帝突发奇想: 既然可以让暗卫去探听监视宫外的事情,那么,是否也可以让他们去监管自己的主子们呢? 隐瞒身份,做些引导,做些暗示。 站在最近的地方,借着日渐笃深的感情,把他们从母妃的娘家那边扯过来,牢牢地把控在皇家的手里…… 让他们做一根线,一根丝; 结成扣,绞成结…… 牵住这些皇位备选人的心。 第23章 于是先帝从这些尚在懵懂之年的孩子中, 挑出了一批格外灵巧聪慧的,包装成身世清白的平民子女。 又请先生授之以诗书礼仪,拉扯成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的模样。令他们将前尘往事尽皆忘记, 穿上捏造好的身份,戴上假面站在人前。 这些新棋子有男有女, 年纪都相仿。为着隐蔽不被觉察, 他们各自取了不同的身份, 借了各异的机会,潜伏在皇子们身边。 虽然他们看似毫无关系,可内部却结成一个巨大的网, 流通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权。在皇子们各自立府之前互相方便,互相通信,再将消息都整理上报于皇帝。 等到分了家,又成了对立的仇敌,持着利刃互相觑着, 等待着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无论谁成了胜者身边的那个人,都必须亲手清除其他所有人。 这是他们在先帝面前发下的共同誓言——先帝忧心自己寿数不够将最小的孩子抚育成人,因此竟将本该直接授与皇储的帝王之术教给他们。 命他们在皇位更替后再传递给自己的主子,不可有一点差误。 这是最致命的一道关窍,使他们从此再不敢互相袒护,师出同门的情谊都变作了日夜无歇的猜疑。 谁知道会不会今日保了自己的主子坐上那位置,明日就一同沦为后起逆贼的阶下囚? 因此身量日渐抽条的少年们只好在这畸形的体系中互相扶持着,笑嘻嘻地互相许诺: 来日下手时定选些轻松的死法, 再避开年节偷偷多供香火。百年后做了鬼, 地下寻一个去处再会, 依旧互称兄弟姊妹。 因着从识字时就听着这些长大,竟无一人觉得这是不公。 若无天家的隆恩, 谁能活到今日呢?多披了许多锦绣,尝了许多珍馐,成了厮杀中的幸存者,定了此生的主心骨——谁能比他们更幸运呢? 身后寂寂无名对他们而说从不是遗憾,而是至高无上的,最优越最出世的奖赏。 世间的虚名和权力牵不住注定扑火的飞蛾,唯有皇帝手里握着他们的缰绳。 他们怀抱着满腔天真的热情,幻想着某一日壮烈地死去,以性命淬成最纯净最锋锐的忠诚。 把全部的自己,奉献给所忠于的主上。 …… 姜孚已将人不由分说扯进正屋,按着坐下,奉上一碗姜汤。宫人都被遣退下去,唯剩下安芰在门后低头候着。 沈厌卿身上罩着皇帝的披风,将两边扯得很紧,把自己裹在其中。他眼神飘忽,嘴唇干涸开裂,一张一合间吐出的好像都是些梦话。 “……都是些无谓的事,若是不信,陛下权当个笑话听就是了。” 反正当年的那些人都早作了刀下鬼,松下尘。任是把这天地翻过来,也再找不到一点儿验证。 昔年他读书时,先帝最喜爱他做事果决彻底。崇礼元年他兢兢业业做了该做的事,直到今日他也仍是如此。 既然要坦白,那么就一点也不能留。这天下哪里有能一直维持下去的谎言? 他实在是贪心,想把这折磨得他日夜无法入梦的重负尽皆卸下,于是竟对着自己的君主无礼地倾诉个不停。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摊牌的场景。或为阶下囚,或为痨病鬼,或就这么带着秘密进坟,混一个豪华些的冢。 再到地下去,与兄弟姊妹们解释: 我并没背叛你们呀!我不过是挣了一点虚名,骗了一些虚物,这如何能影响我们一起发过的誓呢……? 可如今是积重难返了。 六年前他选了苟且偷生,六年后他又将死人们的秘密和盘托出,让他们在泉下也无法安歇。 他以为自己为这一天做好了千万重准备,至少能得一个体面的下场,可最后却连一句话都难以说全。 沈厌卿接过那碗汤,碰也没有碰,竭力让自己坐直些。姜汤温度刚刚好,捧在手里一点也不会烫。 姜孚向来如此小心待他,但他又怎么对得起姜孚呢? 他待要接着说下去,姜孚却止住他,护上他的手,帮他端的更稳些。 于是水面上恼人的涟漪终于停下,他也终于能借着这窒息般的间隙休息半口气。 但见姜孚目光深深,望进他的眼睛。这年轻的君主将语气沉得恰到好处,认真地向他发问,像做学生时问过的每一个问题: “一定很辛苦吧……老师。” 沈厌卿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杀了许多人,算计了许多年。 皇子只有那么几个,他们那样的草芥却无尽无穷。坐不上最后的那几个位置,就只好做别人刀下的鬼。 他们确然是暗卫出身,但知道那样的多的秘密,那样多的布置,哪里还有退缩的机会呢? 有一点不愿的要死,有一点不忠的要死,哪怕是怀疑一点自己的前途,有一点动摇的也要死。 先帝看中的才能活,其他的都要作尘土。 他们既要会武,又要懂文,还须得为自己的主子挡下一切勾心斗角。 这要求看似苛刻无理——若是如此简单就能把石头变作美玉,还令天下士人拼命读书考取功名做什么呢? 但沈厌卿不仅知道,而且亲眼见过: 只要淘汰的手段够狠,流的血够多,沙土去尽后总能得那么几块亮晶晶的璞玉。 本来这些孤童就是草木一样的命,不抱回来也是变成路边枯骨,刻薄些对待他们又能怎样呢? 最后留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鬼般的精明,妖怪似的机巧。只要一笑起来,连亲手培养他们的先帝也看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这些完美的作品们把自己塞进金玉造的模子里,披上姿态各异的人皮,走到离皇子们最近的位置上,骗得最亲密的关系。 欺骗了,如何呢? 只要是奉了命令的,没有不能去做的事;最多二十年,他们也就都化成灰了,谁能找他们算账呢? …… “北海上有一种鸟,叫声听起来像是’不仁‘。” “生下来没有亲鸟喂养,就啄破其他的蛋壳饮里面的浆液;担忧兄弟姊妹与自己争食,就把未睁眼的同胞推下巢穴。” “于是,这种鸟每窝幼崽只能活下来一个。” “其羽毛颜色绮丽却像根根尖刺,足爪落过的地方都会腐烂生霉。” “飞过的地方人听见它的叫声就会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没有人不把它当成祸害……” 沈厌卿放下手中的东西,解开襟前两颗玉扣。不待姜孚反应过来,他已拉下衣领,露出锁骨下一枚形状奇特的刺青。 “……我就是活下来的那一只。” 刺青周围泛红,渗着脓水。 好像自奉德十九年七月被刻下的那个晚上,就从没有痊愈过一分一毫。 …… 姜孚看着那青蓝色的印记,忽然极端地恐慌起来,几乎想要伸手去遮住,令其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 有什么极重要的,他险些忽略的问题从他心头划过。 “——最后那一只会怎样?” 他的老师终于抬眼正视于他,嘴角牵了一下,眼神却聚不上焦,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如此奸恶的东西,自然应当短命无后。” “……!” 他伸手,要去抓住老师的手。 但为时已晚。帝师抓起桌上的厚厚一叠信纸,毫无犹疑地丢进了身侧的炭盆。 上好的纸料剧烈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室内竟悠悠飘起一阵草木的清香。 风华正茂之年,又有无数药材精心调养,哪里会染什么无救的“病”? 不过是先帝不放心最后留下的胜者,怕其借着多年情分,一朝变心改性,要做权奸乃至逆臣贼子。 因此一道连先帝自己也不知道解法的蛊,同那刺青一起被赐给了将为帝师的沈厌卿: 第28章 做的很好,新帝还需要些日子巩固根基,在那之后你就最后一次尽忠吧。 “仁王府或有解药的线索……” “但何必去呢?陛下。” 姜孚突然觉得,他好像一直没能走出六年前的那个上元夜,那场送出京城十里的送别。 他踏入一个又一个循环里去,走进一个又一个死局,每次都像这样,连一片灰末也捞不到。 沈厌卿走的太快了,又不回头,他追追赶赶,竟留不下半片衣角。 那片巨大的乌云飘了七载春秋,终于结成雨落下来。于是他也终于发现,多年来的准备连一滴雨水都挡不住。 姜孚本来平心静气了许多年,此时竟有些恼怒起来。 他伸手,把那衣襟抚平了扣好,指尖擦过刺青,听见沈厌卿轻微地“嘶”了一声,才觉着这人有了些生气。 他靠的更近,不去理什么信纸或是姜汤或是掉落在地的披风,只是凭心意与对方额头相贴。 他轻声,以自己能做到的最轻的声音说道: “仁王府还是要去,是我要您去。” “至于师叔师伯们的事情……可有什么统一的名号么?既然老师心中念着他们,我愿意为他们立碑纪念。” 帝师闭上眼睛不看他,于是他因为这代表着慌乱和动摇的反应又自心底生出些喜悦来,放松了紧扣在对方肩上的手。 “没有。但……” 但那些连真名也没有的棋子们,曾在玩笑中无意为他们这注定荒唐的一生做了概括: 命如芥草,蛰伏数年。 为师长,为客卿,为侍从,为众生万象。 只为欢唱一朝,随后就化成灰烬,再不留存于天地。 …… 为何不称一句“蜉蝣卿”呢? 第24章 …… “我只好奇一件事。” 白衣的侠客拿刀柄敲敲桌边, 大马金刀地一坐,左手支着脸,盯着对面的司兵参军。 “沈厌卿, 你怎么还活着?” 她无视旁边前朝余孽的惊讶,也对沈参军的尴尬无言不甚在意, 只是又敲了敲桌面。 “说话呀!沈帝师、沈少傅、沈……” 本该安安静静躺在帝后合葬陵的“先太后”连着念出这位谪官的许多称号, 听得沈厌卿几乎要把头低到地里去。 “回……回大侠, 此事微臣也不甚清楚……也许是出了什么差错……” 本以为命不久矣,才赌了一把上了皪山这条贼船。 沈厌卿最初不过想着,若是事情没做成, 他死在山上,也算是给圣人留了个遣兵过来的借口。 谁知身体状况竟日渐转好。鹿慈英态度太好,他找不到机会下山,最后竟荒唐地在这长住下了。 不知京城那边怎么如此安静。放在几月前,早就铺天盖地的折子压进御书房, 要让他这厚颜无耻的罪臣再滚远些了。 可是现在连个信儿也没有。 难道都被太守好心挡回去了?他们有这么深的交情吗…… 杨琼冷笑: “胡扯。” “按他的打算,你该活不过元年的,小十二家的你都动手慢了。” “如今看你面色甚是红润,难不成是京里那群缺心眼的成天’祸害遗千年‘’遗万年‘地祝你,真把你养出什么仙身来了?” 沈厌卿擦汗: “罪臣绝无此意。答应的事总得做到,臣知道的……只是文州眼下还……” 他有点不好把“担心慈英太子教起事谋反”这句话当着旁边人面前说出来,毕竟这些日子还吃了人家许多米——但这并没耽误他在回京的密信里往精细了写。 鹿慈英也不说话,只微笑, 手上极速往身上挂穿着翡翠珠的红线。这位贵客来的太急, 他一点儿也没扮上, 眼下一身布衣,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比见到有人往他塑像前面供半烂的果子还难受。 “行了, 没空听你们那套死来死去的歪理。混都混到今天了,多少还是把自己当个人吧。” 杨琼摆摆手,打断沈厌卿的一连串请罪之语。 “他有他的安排,我有我的考虑,又不是总得依着他的。” 饶是沈厌卿这出类拔萃的口才,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唯唯称是。 杨琼在先帝面前素来淡泊如水百依百顺,眼下竟隔空和个死人争起来了,他从未见过贵妃这幅面孔。 要不是对方能准确说出他身上套着的那些旧事,容貌语气又作不得假,他险些怀疑是有人不要命地冒充本朝第一位太后,闲着没事跑来离京城几千里外的文州山上骗他玩儿。 “别走神!” 杨琼叫他一声,手按上刀柄。 “沈厌卿,你听着:他信不过你,我却想看看你有多少造化。” 沈厌卿压下心中震惊,尽可能减缓自己抬头的速度,如此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在宫里厮杀了十几年的杨琼。 见沈厌卿明明十分惊喜,还要装作这幅不情不愿不想活的样子,她自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我不和你绕弯子。那蛊虫是那件事里截下来的,藏在荣宁的随行辎重里,拿一个小玉匣子锁着。” “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废了许多事敲开了,却是个干巴的死蝴蝶——他吓得险些把匣子丢出去。”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顿了一下,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如少女般清亮。 “那时候人都杀完了,想问也没处去问,只在匣盖里摸见几个暗字,说这死虫子是害人用的。好处是能令人慢慢衰弱而死,又查不出原因,背后凶手就可完全隐去自身痕迹。” “啧啧。” 她看向鹿慈英。鹿慈英不明所以,回以礼貌的微笑。 “你母亲真是天才啊,是吧,小康?” 鹿慈英的笑容凝住: “夫人是如何知道……” 杨琼抬起手看看自己本色的指甲,干干净净,修剪的正好。她因此很高兴,提高了些语调,漫不经心回那装神弄鬼的少年道: “康雪说过她有个儿子,还要我替你陪她赴刑。再者,你长得与她不是一模一样吗?” 在满朝文武绞尽脑汁试图查明慈英太子身份时,所有人都忘了,本朝还真有几位见过那位大长公主的人——不过要在答案揭晓前,把这二人联系在一起似乎确然有些难度。 一来先帝后加上老忠瑞侯“都”已经魂归杳冥;二来杨戎生算个君子,注意着男女大防,没多留心,处死荣宁的时候他又在换班休息;三来…… 忠瑞侯一直老老实实在侯府里蹲着,光是见一副多少失真的画像,如何认得出来? 又不是每幅都有正堂的那么精美。 鹿慈英此时才有些信了“自己母亲舅舅栽在此人手中”的传奇故事。他捏紧手中翠珠,仍试图找补回来: “夫人睿智,但在下的原姓并不是’康‘……” “有什么分别?天下最好的男子,到她那里也该倒插门。” 一时间鹿慈英、沈厌卿两位朝廷公敌都哑巴了,算是领教到了这位能从深宫里全身而退,还能孤身佩刀闯荡江湖的太后娘娘的厉害。 也许只有真正站到过顶端的人,才能这么随心所遇的说话吧…… 反正他们大概是不能的。 “打岔了,回来回来。” “前年事情定了的时候,姜孚还太小,有的事情留个尾巴不方便。我们商议后觉得不好直接赐死,还是得先留沈帝师一条命。” “至少……嗯,得撑到元年十月朔日吧。” 她眨眨眼,好像讨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晚上吃什么、要用什么火候。 沈厌卿忙着因为那句嘲讽般的尊称汗颜,也顾不得管自己究竟需要几成熟: “是,微臣那时确实衰弱……” 衰弱得走不了路,咳得说不出话,经常与人说着说着话就两眼一闭昏死过去,偏偏吊着半条命死不了。 太医院的药材基本全倾在他身上,小皇帝下了死命令要医好老师。 有的太医常见面后与他混熟了,还偷偷给他看自己准备的骨灰罐——若是不慎一个手抖让沈帝师过到那边去了,被罚的灰飞烟灭,好歹也算有个归处。 帝师的病对外始终保密,因此外面还以为是沈厌卿在逞威风的时候,其实大部分事情都已经完全过渡到小皇帝手里了。 沈厌卿每天做的,也不过趁清醒的时候动动笔,指挥新帝的暗卫们挖门盗洞地去各个皇子家清理门户。 即使姜孚不吊着他,他也不敢死。 若是自己先那些师姊师妹师兄师弟们到下面去了,剩下的草棋子一蹦跶,朝廷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别的不说,明子礼恐怕要抱着头笑上三天三夜,说他是普天之下最为滑稽之人。 他生来是要为姜孚扫清障碍的。障碍没清掉,他先死了,算什么事呢? 沈少傅合上门,谁也不见,连宿大夜加班加急,记人命的账簿写的飞起,愣是咬着牙硬撑出了许多个月。 第29章 这一撑就撑到了崇礼二年上元夜。 沈厌卿琢磨着自己大概也就到这了,不如再最后替圣上做件事: 去文州把那个蹦跶了许多年,看着让人心烦的鹿慈英收拾了。 于是沈帝师就这么自信地设计了自己一把,从善如流地拖着自己的半条命爬到了文州,想着“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皪山。 他问鹿慈英身世时,喉间还含着半口血。 左半边脑袋替兵部尚书算着多少兵能推平皪山的山头,右半边脑袋走着神思考死在这荒山路上有没有人替他收尸。 没人收也好,收了放哪呢? 京城太远,不好往回送。再者,他借着师长的名头压了姜孚那么多年,姜孚看了恐怕也只会觉得糟心,还要看在礼数的份上给他修个看得过去的坟。 啧啧,帝后陵刚竣工,要是再来一个,户部工部那两个老头可受不住了啊。说不定他沈帝师潇洒一生,临了还能带个尚书下去。 真带了又能怎样呢?前些日子也不是没杀过,还能带新一把手见见旧日黄花,最后再一起午夜还魂看看是哪个幸运儿接手这破位子。 正当沈参军闲极无聊开始数人命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白鹿仙人忽然回过身来,鹿也随之停下。 这本该一生荣华富贵含金用玉,如今却落得扮演神棍的前朝世子爷,带着些担忧的表情看向他: “沈参军还走得动么?我观沈参军有些气虚体弱,山上稀奇草药多,在下或可卖弄小技,替参军调理一二……” 简而言之,想死在皪山也没门。 笑话,人命岂是想留就可留住的。 沈厌卿心里甚是轻松地笑了一下,正要开口礼貌回绝,却猝不及防被一阵猛咳打断。 “咳咳!咳!咳唔……” 他失了力气跪伏在地,眼见着自己的新官服上溅上许多殷红。印象中最后一幕是鹿慈英万年不变的微笑碎了个干净,抛下鹿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 或是因为此人害得他师生分别,而他终究还是想归宿在姜孚身边——那一个瞬间里,他心头竟升起一种诡异的,报复般的满足。 第25章 杨琼拨弄了一下小童呈上来的药渣, 搓搓指尖,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舍得在他身上下本钱……不过这些东西要是有用,康雪这长公主也不用当了。” 前朝景隆年间, 荣宁大长公主以皇帝长姊的身份摄政,其权势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说即使是后宫的事情, 她都插得上手。 景隆纳哪家女子为妃, 晚上宿在哪宫, 都要唯唯诺诺听这个姐姐的。 这样的人珍藏起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鹿慈英诺诺道: “确实如此。在下诊治时也隐隐感觉叔颐的身体是自行好转的。” “这些药材投下去,也不过起个温养的效果……” 沈厌卿眨眨眼。 鹿慈英说这话之前, 他还真以为自己这病是其医术的功劳。 毕竟那些药材大多比在场三人的年龄合起来还大一二倍,鹿慈英又是个不心疼银子的,不要钱似的往药方里写。 要他说,有的东西削层皮,掰两根须子, 都够买他十条命。 他起初以为鹿慈英此举是为了讨好朝廷,也就心安理得吃了。 鹿慈英却说,是把他当知己,心甘情愿给他用这些。 鹿慈英有个很怪,甚至是别人看了要说上一句“虚伪”的理论: 命是最值钱的东西,无论谁的命。 对此,手下亡魂无数的沈帝师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毕竟见过那么多人轻飘飘地就死了, 也从没把自己当成过个东西, 一下子要转变看法还是有点难的。 沈厌卿在人前装的多知书达理温润如玉都行, 可是真要扒开看看里子,还是那个能把自己和同僚的命当秸秆烧着玩儿的上代暗卫。 对着小皇帝, 对着小皇帝的母亲,他执臣子礼。 可是对外人,而且是所谓“前朝余孽”,他态度就随意许多。 抛去一切不谈,两人还挺聊的来的。 沈厌卿给三人续上茶水,笑道: “无论是为什么,现在总归是好转了,是好事……” 杨琼反手把茶杯拍倒,水在石桌面上晕开深灰一片。 “莫和我玩那些小心思。” “沈厌卿,你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和我无关。” “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端着装着。” “我来这儿为的不是你,为的是姜孚。我也只欠他些东西,这次要一并还清。” 沈厌卿小心把茶杯扶正,躬身低头: “厌卿谨听教诲。” 杨琼又看了看他,似乎想说句“这还差不多”,不过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 “荣宁以前的府邸,现下改作了仁王府。” “因着一天也没人住过,我想,如果有什么资料或是记载的话,应当还在原处。” “你给姜孚去一封信,他自然会尽心。” 她执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喝了一口就不再说话。 鹿慈英适时开口: “草民僭越,大胆问上一句——夫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话传给圣人呢?” “文州路远,夫人赶了这么久的路,实在辛苦。” 杨琼顿了顿,斜了他一眼。 “不也要给沈大人选的机会吗?” “万一他铁了心要等死,我往京城通了信,暴露自己的行踪;姜孚把仁王府倒过来翻,真找到了解药他又不肯吃……” “一个人赚的我们母子两个白给他卖命,有这么好的事?” 她把杯中水面上飘着的小片茶叶挑出来,弹到庭外草丛中。 “我也是在他面前发过誓的,只能做到这步了。” “其他的……沈少傅你自求多福吧。” 沈厌卿起身,朝她拜了三拜,恭敬道: “侠士恩情,厌卿谨记在心。” 杨琼点头,起身要走,小童却在此时奉上一盘点心。 见鹿慈英拿出这种手段留人,她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坐回去拣了一块。 鹿慈英眉尾一弯,盈盈笑道: “夫……侠士行走江湖,慈英心中实在敬仰。愿奉上些微末之物,襄助一二。” 他轻挥了下手,数盘东西被呈了上来。 沈厌卿一眼瞟过去,见有螺钿锦漆盒盛的伤药,和田白玉瓶装的擦刀油,纯金镂空凤凰形的剑穗…… 分明都是日常物件儿,偏偏珠光宝气让人移不过眼。 皪山下是不是真的有金矿? 但太后娘娘也是见过世面的,自不会被这些小东西打动,对其兴趣还比不上桌上那碟豆糕。 鹿慈英侧移半步,拾起那剑穗拿在手中: “这还是母亲留给我的……原是她佩剑上挂过的,后来嫌重,就摘了闲放着,辗转到了我手里。” “眼下这皪山上,论起她的旧物,除了在下也就只有这一个穗儿了。” 他眼中适时浮起怀念之色。 杨琼不语,半晌后沉声回他: “你要什么?” 她其实很厌烦这种被人诱之以利的感觉,因此脸色算不上太好。 鹿慈英却笑着摇摇头,把那剑穗放回到绒布上。 “在下什么也不要,只是觉得老物件儿该跟着缘分择新主,不该在我这里滞着。” “——侠士信缘分吗?” “无论信与不信,都还请收下吧。” “就当是庆贺侠士拂去羁縻,重获新生。” …… 姜孚差人把要看的东西从御书房拿了过来,在披香苑点上灯烛。 沈厌卿倚在桌边,不再坐的那么近,眼神放空。 本以为都交代了,闹一场,得个结果就可轻松了;谁知姜孚竟不走,留在这说要陪他。 而今失了帝师的皮,讲了那么多不堪,真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对人。 要真是和暗处那些晚辈一起称姜孚一声“主上”,似乎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羞耻…… 虽是应当的,可是端了十几年老师的架子,实在一时转换不过来。 姜孚持朱笔,手下的折子翻得很快,批注的动作也潇洒得很。 沈厌卿看的有点走神。一想到这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多少有些骄傲。 但他又不敢轻易居功。 毕竟这些年他又不在边上,姜孚的能耐是硬生生磨出来的,有些也是其天赋异禀,天命所归…… 他算个什么呢? 不过是个存信儿的,从先帝那把东西接过来,再递给姜孚,会背些书、擅装些和颜悦色的死脑筋而已。 民间私塾常说“学苗”如何如何,他选的这一棵确然是最好的。 非要说的话,他也就眼光还行吧…… 灯火很亮,飘着淡淡香气,大概蜡烛里掺了香料。 沈厌卿又觉得有些困倦了,回想起上次隔窗相见那晚,好像过去了几辈子一样。 第30章 姜孚忽然停笔看向他。 “老师若是不介意,就坐过来些吧。” “……是。” 沈厌卿一站起身,安芰立刻过来帮着搬椅子,没要他费一点事。 他还不及阻拦,新设下的座位已经贴到了皇帝身边,两把圈椅的扶手几乎靠在一起。 安芰极贴心地把折子堆推过来,退到一边去了。 沈厌卿顺手整理起来,手上有了事做,总归不那么尴尬。 至于与皇帝贴的这么近……这倒不在他无法适应的范围内,十年前他还能把姜孚抱到腿上坐着呢。 他其实想劝皇帝回去,别在他这里耽误时间。可是,要以什么身份说呢? 他这帝师的假名头他自己褫夺掉了,作为天家的奴才也没资格那么和主子说话。 于是最后也只能这么沉默着。 他还记着姜孚阅读的习惯,理得很清楚,分好部又分了等级,御史台单分一摞。 看着那堆笔画尤其锋锐的封面,沈前太子少傅不由得有些感慨: 以前自己还是常客,此后怕是再没机会上这个光荣榜了。 “老师若是想看就翻翻,没什么不能看的。” 姜孚仍聚精会神看着手下折子,没转头过来,好像只是随口搭了句话。 沈厌卿刚要摇头,又听见小皇帝叹息道: “学生愚钝,实在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您安心些。” “臣已是受宠若惊,陛下万勿……” “老师以为,我知道了这些事,觉得自己受了骗,从此就不再理会您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您养育我长大,永远是我的老师。” 姜孚挥笔落下重重一点。 “那总管是父皇留下杀您的后手,我从他那里问了些东西出来。” “起初也惊讶,但后来一想,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连父母也做不到啊。” “我听说民间有些人家,生了儿子就开宴庆祝,生了女儿就抛进河里溺毙,为的是觉得男子才能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可见即使为人父母,尚且在与子女计较得利——这就可证所谓’天伦‘是个悖论。” “人与人间是需要有东西勾着的,有些是钱财,有些是权势。” “天下人都无利不起早,老师却能为一个誓就做的有始有终,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若您都为我做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在谋求查清十几年前的某些事,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我只觉得,我信着您就好,旁的都不必管。” 姜孚查了这些年,知道了十三年前初遇时的所谓浪漫是先帝的有心安排; 知道了他用心着人设计的允王府也不过是老师考验他诚意的手段; 知道了所谓“沈公子本该得到重用,却因押宝站队而被先帝唾弃冷落”,只是为了将他与老师绑死而放出的流言…… 但又能如何呢? “您的心意和我一样,都没有变过,即使今日,您依然会为我去做那些事……” 许多事是假的,经不起琢磨,可老师站在他身边为他挡下的风雨是真的。 他在真真假假中痛苦了许久,为着自己心意的落空终日悲怮,看谁都像是算计自己的那计划的一环。 可是看着信封上的血字,他又清醒过来,要伸手去抓住自己剩下的仅有的东西。 姜孚放下折子,搭上另一把圈椅的扶手,俯身与帝师额角相贴,呼吸都落在对方颈侧。 这是个极亲昵极亲昵的动作,不像是师生,倒像是一对久别的情人。 沈厌卿没有躲。 姜孚不愿去想这是因为爱他还是屈从于他,只是随自己心意,将要说的话尽皆说了: “我是您养大的……求您别抛下我。” …… 第26章 奉德十二年春二月, 当今的圣上尚不满七岁,还顶着一个“允”字的封号。 按常例,皇子每月要到御书房向皇帝回报三次功课, 是他们为数不多固定能见到父皇的机会。 小皇子姜孚由宫人领着,一路蹦蹦跳跳, 到御书房时手中还拈着朵小花。 他见父王在与人谈话, 就很乖巧地立在门口等。那学士模样的人抬眼间发现了他, 就停下来向他的方向微笑,低身福了一礼。 “允王殿下。” 那是姜孚第一次听见帝师的声音。 很多年后这一声在他的梦里反反复复的响起,拘住了他的整个魂魄。但当时的小皇子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像一淙泉水, 清冽的,甘甜的,让人想再听一声。 但那年轻学士却无论如何不再与他说话了,只是向他的父皇恭敬告退就离开了御书房,从他身边擦过。 小皇子竭力收回自己的眼神, 但小孩子的心思瞒不过大人。 老皇帝面色不虞,似乎对儿子的行为不太满意。 允王历来是最听话的小皇子,但他那一刻突然叛逆了一小下,没有在乎父皇的看法。 他想再见一面那位学士。 皇城太大了,人太多了。有些人也许见过一面,从此再也不会见到。 姜孚在此之前从未在意过这种萍水相逢,却在那一日突然动了心思。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那该多可惜啊。 就像梁上的燕子飞走了也许不会再回, 花败了也许不会再开, 书上的文字读过了这行也许就不会再重读。 小姜孚突然发现, 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两条线一交叉就分开了, 然后直直各奔天地两头,怎么也不会再相交。 他不想这样,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他要把这条线扭回来。 …… 允王最近开朗了许多。 以往这孩子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最近却喜欢没完没了地拉着人聊天。 什么都问,什么都聊,今日问下一时令的水果,明日又问京城里的点心铺,与他讲两句就乐得咯咯直笑。 小孩子本来就生的可爱,笑起来更像是蜜和的团子,人人见了都说不出不喜欢的话来。 再者,谁都知道这孩子没养在母亲膝下,身边缺个亲近的人,也就难免多留些心,想占上这个位置。 万一他以后尊贵了,念着自己,岂不是回报无穷? 于是宫里宫外的许多事,都被宫人们毫无意识地捧到了姜孚面前。姜孚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不吝啬给任何一人积极的反馈和赞美。 终于有一日,一个宫婢偶然间提起: “最近那沈公子名气真是不小……说他昨日一出门,楼上竟抛下来二十余朵花,有一支正插在他衣襟呢!” 姜孚眨眨眼: “这是谁?别人扔他花做什么?” 那宫婢本是在与小姐妹闲扯,见姜孚感兴趣,连忙回道: “回小殿下,这人叫沈厌卿。” “都说他才情很好,容貌也出众,近日来常与京里其他名士和贵族公子交游,名气就起来了。” “而抛花,算是民间年轻男女间的一个小习俗。女子从楼上往下望,若见到了心仪的郎君,就可折一支鲜花往他怀里扔。” “若是两情相悦,自可把花珍藏起来,二人见上一面;若是男子无意,也不会觉得冒犯,只是添些潇洒风流的名气罢了。” 姜孚笑道: “多谢姐姐!我听着十分有趣。不过没听姐姐说到他家世,世家的人为什么愿意和他相交呢?” 平常在宫里,若是提到一个人,往往先说出身家族,若是家里权势大自然可以添彩不少。因此,要是不提,往往就是清贫的了。 宫婢惊于小皇子年仅六岁竟如此心细,睁圆了眼补充道: “因为陛下前些日子召见了他呀。” 当今圣上惜才如金,常常不论出身召见民间有名气的才子,考察其见识履历。得圣上青眼的,往往能不必考试便得一个小官职,是许多人眼中的终南捷径。 宫婢扯扯旁边的小姐妹: “十二天前,是也不是?我记得江梅春柳那几个没出息的,一早就蹲在路上等着看呢。” 那小姐妹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忽然惊道: “啊呀,是呀!是小殿下往御书房去的那天,时辰都差不多,我错过了呀!” “咦,错过了什么?” “小殿下,当日的事还有印象么?也许你和那沈公子走过一条路,碰过面呢——” 姜孚作思索状: “月白色衣服,白玉冠?” 两宫婢对视一眼: “江梅说是这个打扮。” “唉!” 后开口那宫婢又大胆问道: “不知道小殿下觉得如何?奴婢听外面人说,这沈公子长得像神仙中人一样……” 姜孚又认真回忆了一下,点头。 二宫婢都小声惨叫了一下。 小皇子自小在宫里不知见了多少美人,其母贵妃的容貌更是惊为天人;若要让小皇子都觉得确实美丽,究竟要长成什么样子? 第31章 方才还说别人凑上去是没见识呢,眼下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缺心眼的了! …… 据说这沈公子性情天然,不爱金玉锦绣,反而醉心于山水草木。 闻得哪处有名山胜迹,便与友人欣然前往;听得谁家园林中有奇花怪石,想尽了办法也要递上拜帖进去看一看,看完还要作文章大赞特赞。 一时间,京城贵胄的圈子里竟以请他去为荣誉,没有不欢迎的。 谁得了他的文字,便用描翠的缎子、金丝楠的挂轴装裱起来,挂在园子的显眼处,好生与亲友夸耀一番。 巧得很,七皇子姜孚恰好也刚从教养宫人那里听了一个叫做“风雅”的词。念及兄长们的府邸都是人工制的精巧,他有意避一避,于是就吩咐人说: 自己的王府想要少些亭台楼阁描朱漆金,学着宫里花园的样式,多栽些花树就是了。 贵妃所生的小皇子,一张口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一时间,京中人都叹服于姜孚的孝悌之心,纷纷送上珍藏的花枝草种。 时年四岁半的忠瑞侯长子见家里人挖草挖的热闹,抄起小铲子掘了其母侯夫人最珍爱的一株牡丹,亲手装进礼盒。 姜孚看着那一片花瓣上能分出三种异彩的植株,迟疑回信道: 久闻舅母善植花草,这一棵是否……? 侯夫人一手打着孩子,一手飞快提笔回信: 臣妇的一片心意罢了!殿下若是不喜欢,就随便找个墙角栽了,好活的很!万勿退回!臣妇惊恐再拜! 于是这株大概全城里面都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青蓝色木芍药,最终栽在了允王府花园的正中。 又过了几日,传闻说,沈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在酒席上与友人提起自己的向往之意。 友人都笑他: “那可是允王府!你想去便去?先前那花栽在侯府的时候,也没见你敢递帖子!” 沈厌卿也只是持着酒杯笑: “去不上,难道想一想也不成?一个两个的,打趣我做什么呢?” 本以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毕竟天家的事,岂是个沽名钓誉的小文人蹭的上的? 但三日后,沈厌卿竟收到了允王府的请柬。 彼时沈厌卿亦正在席间,酒还未过几巡,清醒的很,却站起来就要出门往王府去。边上的人拽住他: “你乐疯了?帖上写的什么日子,你也不看?” 沈厌卿转头,俯身,两指捏着那花笺上缘展与对方,笑盈盈道: “允王殿下说,无论何时都可以。” “既然殿下如此厚爱,沈某人当然是即刻启程最好吧?” 没听说过这种歪理! 一行人就看着他花蝴蝶似的扑出去了。说来也是奇怪,这小子今日穿的尤其讲究,直接去拜允王也挑不出差错。 难不成,人的运气竟真能这样好……? …… 允王对沈厌卿的此次召见,后来被传成一段佳话。 据说二人一见如故,结成了忘年的交情,一言一行中好像上辈子就认得。 沈厌卿殷勤讲述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允王也不吝于分享宫里的见闻,二人眉眼间皆是开怀笑意,真真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停停走走,最终歇在一处被桃李花淹了的亭子里。 允王年幼,以茶代酒,与沈公子祝了一杯就起身离座。沈厌卿跟上,见小皇子停在那丛异色牡丹前,有一朵正盛放着,鹤立鸡群般高高支出来。 沈厌卿不明所以,微笑道: “确实绮丽非常。殿下在这府中日日看着,也觉得不足么?” 允王轻轻摸了摸花瓣,似乎很爱惜的样子,没有答话。 宫人奉上一把花剪。 “……!” 沈厌卿还未及说上什么,姜孚已手起剪落,将那朵怒放牡丹拿在手中,很真诚地看着他: “王府尚未竣工,若是一个人住未免冷清,我有意邀先生一同。” 沈厌卿笑容一凝,立即跪了下去: “草民惶恐……” 姜孚却走近,站到他身侧去,目光定在他脸上: “先生莫怪。我是个附庸风雅的,父皇爱才,我有心拙劣模仿一二……” 沈厌卿低着头,不敢接这句话。周围也静的很,其他人都远远站着。 半晌他忽然感觉到,姜孚抬手在他发冠上弄着什么。 “其他的,就要先生教我了。” 宫人捧上一面大铜镜。允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抬头。 他往那新磨的镜子里望去,见那朵万金难求的牡丹正斜插在他的冠上,日光下煌煌泛着金彩。 映着他敷了粉似的脸。 和那些卑贱又沁满血的骨头外,撑起的锦绣人皮。 …… 皇子择师的事情不是可以轻易定下的,沈厌卿回去闭门几日,就听见七皇子向圣人报请的消息。 圣人不知是忙得疏忽了,还是看不上沈厌卿毫无家室背景,许久没有回话。 姜孚则写了许多折子,一上再上。宫人看了都提心吊胆: 见过不要命的,可是没见过敢催皇帝的! 但人家是皇子,母妃地位又稳定,能说什么呢?或许陛下看了,反而觉得这儿子性情耿直又执着,是大好的可塑之才。 还是不要替别人操心了。 总之,某一个雷雨夜里,回信批下来了: 命沈厌卿为七皇子侍读,即日入宫赴任。 没有背景和其他官职,做不成侍讲学士,便只能拿一个这样低微的小官。但对于一个草根出身的平民学子,已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了。 可奇的是,竟还有许多人替沈厌卿惋惜。 都道: 原先被圣人召见过,往往按捺住心思等上几月,便可接着大好前途了。 而今沈公子目光短浅,贪看那株草,或是贪了允王的青眼,落得这么一个低微的位置,往后再向上可就难了。 虽说众人都有押宝的心思,可当今圣上正是壮年,哪能做的这么明显? 不触怒了天颜,才是奇怪。 ——也难怪要在这风雨夜上任。雨下的跟泼水似的,怎么赶路? 可沈厌卿却真在那暴雨的夜里叩开了宫门,踉踉跄跄赶到了披香别苑的门前。 姜孚敞着门,执伞立在雨里迎他,见他雨笠蓑衣都被雨水打透,衣摆上拖着泥迹,仍是初见时的那件衣服。 月白的锦料毁得彻底,沈公子只这一件体面的,是面圣前御赐的衣服。 沈厌卿眉间睫间沾满雨水,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对着自己选下的新主笑: “从今往后,微臣就是殿下的人了。” 姜孚动容,仰头将伞塞进侍读怀中,牵住对方双手: “本王一定不负先生。” …… 崇礼六年四月,圣人即将及冠,宫里宫外忙的翻天覆地,礼部几乎以头抢地,唯恐办不好这件大事。 可往文州的信里,却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问句: 我将要二十岁了,常人家该取字的,父亲母亲去的早,能否请老师为我取一个呢? 回信答道: 臣请罪,臣听闻历朝帝王都是没有字的;因为他们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人,没有人配得上为其取字这样的殊荣。何况臣一介卑贱之身,更加不敢僭越。 从京城很快又来了一封信: 父皇为我取名叫’孚‘,取的是信孚天下的意思。我为自己取一个字,叫做’信君‘,老师觉得如何呢? 回信只答: 陛下圣明。 …… 姜孚捏着信纸,摘开上面落的花瓣,会心笑了一下。 他想: 唯有老师与他才知道这两个字,其他人谁也不得称呼。 第27章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沈厌卿坐起身,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的卧房。 只记得昨日在灯下陪姜孚批折子,看着看着乏了, 竟就伏在桌上直接睡了过去,实在是大为失礼。 闲了这些年, 真是懒散了不少。 但姜孚已走了, 应当也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沈厌卿抬袖, 尚可闻到衣料里沁着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息。他不禁有些走神: 陛下这香是不是熏的太过了呢?竟都沾到他身上来了。 若是六年前,他必然要过问掌香的宫人,不过如今他也没那个身份和立场, 没必要多嘴多舌。 姜孚已经及冠成年,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自然会自己调,也用不上他来操心。 他一抬眼,见门边上横着一枝李花, 连花带叶,紫红紫红的。 他知道那是有人在门口站着,随口招呼了一声。 丰荷转进来,恭敬站在他身前,将怀中花枝递出。 “陛下离开前从院中折的一枝,令我转交给大人。” 沈厌卿失笑: “找个瓶儿插上就是了,何必这么用心抱着?倒是劳累你了。” 第32章 他灵感忽动,总觉着丰荷这行为有些别的意思, 于是问道: “……陛下是何时走的?” 丰荷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垂眸答道: “约莫两个时辰前。” “?!” 沈厌卿坐直了。 “宿在哪里?” “……别院, 原先别院的位置,寻了一处。” 扯谎。 披香苑重修后, 根本就没什么别院,也没第二个主屋。 九五之尊总不可能和宫人挤在一起,那安芰要在宫门口上吊的。 沈厌卿回身,状似无意般抚了抚枕头上的褶皱。 “我再问一遍,你随意答就是。陛下昨日留在了披香苑,歇在哪里了?” 丰荷依旧答道:“别院。” 这就是奉旨扯谎了。 沈厌卿叹了口气,把那李花枝接过来,撑起一个微笑: “还是要多谢你。” 丰荷平静答道不敢,退出去打洗漱的水,顺手带上了门。 沈厌卿一个人留在屋里,信手披上外衣,将窗推开,坐在日光下发呆。 花很鲜,开得正好,一点也不见要失水枯萎的意思。 丰荷是制衣局调来的,竟在侍弄花草上也有这样的造诣,看来被姜孚挑中也有这一档原因。 他是越发看不透姜孚的心思了。又要他知道,又不愿明面儿上说,这样曲折的心意,只有要应付先帝的那群旧人才常用。 因着弯弯绕绕几层让人着恼,这群心理不甚正常的变态自己说着也唾弃,常互相取笑: “这么遮掩久了,将来连人话也不会说了!”。 姜孚是从哪学的呢? 在他榻上歇一会也就歇了。床宽的很,从前小时候也不是没一同睡过,而今这么小心做什么? 住在允王府的时候,一到雷雨天姜孚就往他屋里跑。被子也不抱,枕头也不拿,看着也不像害怕的样子,只是非要与他挤在一起。 他后来没办法,还在自己那另备了一个小枕头,弄的姜孚倒是更常来了。 远处树下,宁蕖和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一起,鼓鼓捣捣不知在弄些什么。 小厨房的方向往上冒着炊烟,沛莲带着几个宫人,正提着食盒往正殿走。 石子小路洗的很干净,边上花草长得好,最大程度地仿了自然长成的模样。 极工整极杂乱都好办,唯有这样乱中有序的才是最麻烦。 姜孚每天被前朝那些破事折磨,还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收拾这里,实在是用心太多。 沈厌卿昨晚心绪波动过大,几乎以为自己是生死里走了一遭,眼下看着这幅宁静景象,不由得有些贪恋起来。 其实哪有那么严重?到头来,折磨他的只有经年积累下来的愧疚。 手足相残,夺人所爱,确然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名。不过他并不在意那些,他只是觉得愧对真心对他的学生而已。 结果,姜孚作为被骗的,还得反过来安慰他,点着灯在他这熬了半宿。 真是丢人啊。 早知会如此……唉,就算是早知如此,也不知怎么处理会更好了。 他做的事情在这呢,怎么描也不可能描干净了。 沈厌卿伸手把花枝插在窗子的合页边上,伏下身在窗框上趴着,脸埋在衣袖里,只露两只眼睛看着外面。 本以为从皪山上下来,就再没这样晒太阳的机会。谁想姜孚竟能一点也不计较,还让他在这安心住着。 这孩子,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怨恨为何物? 打娘胎里就被人设计,被母亲算计,被父亲算计。都给他刻好了个模子,等着他往里面跳,把他当个可随意揉捏的备选项,一折腾就是十几年。 等到沈少傅跟个救世主似的去了,用心呵护几日,最后又揭发自己其实也是那些算计里的一环。 换常人来,早掀了桌子,什么也不管了。姜孚的情绪实在是稳得有点吓人。 怎么养成的呢? 沈厌卿捻下一片将落不落的花瓣,往窗下丢。 丰荷进来,见他还未换衣,放下水盆小心走了。 他在窗前懒懒倚着,一动也不想动,任头发就那么散着。 风很轻很暖,一点冷意也没有了。他歪着头,听见外头传来食盒落在桌面上的声音,还是没有出去的想法。 宁蕖那边忽然热闹起来。 本来蹲在宁蕖边上的两个小丫头跳起来,很是欢快地往他这边跑,停在窗下朝他挥舞小手: “沈大人!给您看!” 他调整好表情低头去看,见小孩的指甲都红艳艳的,染的很匀,丹蔻一样。 “好看呀,你们手真巧。” 许是旧事回忆多了,现如今他看见这个岁数的小孩就想起初见姜孚的时候,语气不由得柔和了许多。 这么大点的孩子做不了什么,也就能平时帮丰荷沛莲捧捧针线盒。姜孚特意安排过来,本也是为了给他这添点生气。 两个小丫头脆生生地笑: “宁公公给染的!沈大人也试试!” 宁蕖此时终于搞定了剩下几个小孩,急急忙忙跑过来把她们两个搂走: “胡闹!一个两个都翻了天了!” 宁蕖看着着急,奈何语气太软,说出来的话没多少说服力,左边的小孩还朝他吐舌头。 沈厌卿坐起来笑他: “原来宁公公还有这样的本事,当真是多才多艺。” 宁蕖本来抓着两小孩正要谢罪,还缺了只手擦汗。看沈厌卿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他精神也松下来了些: “小孩子事儿多,闹着要玩,我这也是现学现卖……” 沈厌卿笑吟吟听着他说,正要有来有回扯上两句,忽见曲路处的树后抹出一道明黄来,眉心一挑住了口。 宁蕖领会了,立刻转头去看,正见皇帝带着安芰往这边来。 他反应极快地把两个小孩放下,按倒在地上,自己也扑扑前摆准备跪了。 小丫头生的矮,跪下也轻飘飘,没骨头似的,还不明情况地张望着,又被宁蕖把头按下去。 “陛下万————” 宁蕖还没喊完,皇帝已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径直从他旁边过去,隔窗扶起了沈厌卿。 宁蕖眼疾手快抄起两个小孩走了,给陛下和帝师留下空间。 算一算时间,陛下这是刚下早朝就过来了,居然还换好了常服。看着步伐不急不缓的,后面跟着的安芰胸口还在起起伏伏。 看来是急着去仁王府?可是沈大人还未梳洗穿衣…… 算了,沈大人都没说什么呢,他还是老老实实退下吧。 宁蕖总觉得,沈大人与陛下其实只要一拨人伺候就够了,他们这几个都显得多余。 姜孚牵起帝师的手,一点不见熬夜起早又上了早朝的疲倦,满面春风: “好巧老师还没束发!我还以为,今日备的礼物要排到后面才能用上了!” 安芰递上一只翻开盖的锦盒,里面正是支翠玉簪子,绿的要滴出水来。 不待沈厌卿谢恩,皇帝已直接调转方向往正门去了,推门便进,不见一点避讳。 沈厌卿心下有些猜测,起身朝梳妆镜走去。 姜孚果然绕到他背后,手搭上他的肩,拿着簪子往他头上比划了一下。 “老师且坐下……我来试试。” 皇帝俯身拾起梳子,亲自为帝师顺起头发。 沈厌卿心道,好在他发质一向算好,不然此时挂几个结缠几个齿,也就没这么和美的氛围了。 “先前我叫人来修窗框,老师怎的打发他们都回去了?我方才见着,那块黑还在那呢。” 沈厌卿正视着镜子里头,见着方才压乱的头发被一点点精心梳顺到背后。 “都是陛下惦念的恩情,抹掉做什么呢?现在虽然……不过,权当做个纪念就是了。” 姜孚低声笑道: “便都依老师的。” 姜孚动作很轻,宁可挽不起来也不愿扯痛人,最后的成果难免有些松垮。好在扣上冠之后稳当了些,总不至于散开。 沈厌卿对镜看了看,发现竟连一根乱发也无,不由得打趣道: “陛下心细如此,未来的后宫中人是有福了。” 他岂不知这行为亲密得有些过分了? 但皇帝要做,他拦不得,只能这么受着。拿这种话点一点,都是在端帝师的架子了,实在不该。 姜孚只低着头,信手把他耳边碎发别了起来,随口答了声“嗯”。 …… 沈厌卿在车里坐稳当,摘下帷帽,解了面纱。安芰和宁蕖把四面的窗帘都扣上固定好,不露出一点儿缝隙。 出门一趟,真真是连累许多人操心不少。这几日这样折腾,皇帝两天往他这跑了两次,竟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往外露。 看来姜孚御下的手段长进了许多。饶是他,也不敢说现在能做的这么好。 第33章 沈厌卿无声叹了口气。今日穿的又是新衣服,料子软而光,轻薄非常,不知道又是一匹几十金的供品。 他不好当人面换衣,就直接穿在了睡袍外。虽然也是素白的,与内衬差不了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皇帝孝心重,连带着对师长也一样用心。是好事,但错就错在都用在他身上了。 若是当时换别人来…… 他的同门们是不行了,个个都是缺心少德的,他自认没人能比他尽心。 但若是从前朝提几位大儒,担着原本的高位,兼一下侍讲学士,说不定…… 他偷偷偏头,打量了一下姜孚,正巧撞上对方目光。 “老师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对,他要想什么来着。 但这太大逆不道了,不能说出口啊。 在姜孚以一个不高不低的角度扬起嘴角,朝着他微笑的瞬间里,沈厌卿脑中闪过一句话: 若是真落到那些老古板手里,不就更养成个小老头了吗? 所以说,姜孚此时已是最好的样子了。 他一个小人物的功功过过何足计较。 姜孚能有今日的风范,便是他只有个唬人的假的名头,也觉得十分满足了。 第28章 仁王府里也是一片春景正好, 只是不见人气。 仁王,这位先帝的长子,虽生在帝王家, 亦不缺才华能力,却对权势毫无兴趣。 年少时只闷头读诗读文, 到了封王立府的年纪, 竟硬是辞别父亲兄弟, 跑到京郊的山寺里躲着去了。 无论如何,只是不肯与兄弟们争皇储的位置,先帝没少为此头疼。明明是谁都想坐的位子, 怎么倒像是谁逼着他了呢? 好在没愁多久,三皇子七皇子等一众就热热闹闹打起来了。 先帝也就不再纠结,顺势同意了大皇子出家修行的请求。 因着他为人宽厚,与兄弟仁爱,得了一个“仁”字的称号。 不过这仁王府却是自立成以来空度十几个春秋, 一日也没有逢过其主。亭台楼阁都添了些岁月痕迹,愈发显得寂寥。 本朝之前,这里曾是荣宁大长公主康雪的宅邸。据说极尽奢华,金翠铺地,锦缎作障,一座院子可抵得上半个国库。 不过,谁也没真亲眼见过。 眼下所见景色也没那个意思,不过有些平常的楼台花树, 不知是翻修的时候斫去了还是传闻有误。 府中提早清理好了, 下人们都被打发回家去, 休一天假,只留了个总管迎驾。这总管穿的很正式, 看着却不像个有出息的,回话时磕磕巴巴,头几乎要低到地里去。 皇帝只顾领着帝师往前走,打发安芰去应付他。那人跟在后面,战战兢兢报着情况: “也不知道陛下要找什么,奴才只是让人把各个地方都封上等着……” 安芰奉上当年施工时的图纸,沈厌卿接过来展开,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不大清楚。姜孚凑过来,帮他掀开一个小角: “您以为我们应当先去哪呢?” 帝师本来对此事没报什么希望,想着早些放弃早些回去,不耽误皇帝做正事就是。乍被一问,更不知该怎么答。 他歪歪头,越过那白纱的底边看向姜孚: “……臣也没什么头绪,不如先逛逛看看?仁王府的建筑有名,臣也是仰慕许久了。” 按说他做少傅时就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但因为某件事情,他对仁王相关的东西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敬而远之。 至于得知鹿慈英身世后对荣宁的旧宅产生的好奇,则又是另一件事了。 姜孚欣然应允,将图纸拿过去卷起来,好像真一点儿不在意了。沈厌卿兀自奇怪,却见姜孚收好了卷轴又向他伸出手。 “这路不平,隔着纱又不方便,我牵着您吧。” 沈厌卿往前看看,石板路扫得反光,就是闭着眼睛也未必摔得着,不禁失笑: “那就多谢陛下——” 姜孚这睁着眼睛瞎编借口的能耐是越来越长进了,牵就牵,绕弄着做什么呢?但毕竟是自己的君主,不能戳破其心思。 二人挽着手向前,正是各样花都开放的季节,一时间竟像是回到了奉德十二年初见时。 一样的春日,一样的春景,故人仍在,旧情不改,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白玉兰盛放到极致了,到处铺着袭人花香。紫玉兰还尚是骨朵儿,瘦棱棱地立在枝上。 桃李栽得不比披香苑多,不甚显眼;叶子树倒都是新绿嫩绿,一副万物生发的景象。 姜孚本以为会见着些佛堂之类的建筑,转来转去,竟连一个带释家印记的构件儿也没见着。 这下心中才信了长兄与家里一直不睦的说法。仁王府看起来体面,却是个无主的空架子,只这么立着等待更替主人罢了。 他又想起京郊那座空荡荡的明光寺。 当年他满怀希望爬上去,却一点儿人烟也没有见到,才懂了老师欲言又止的阻拦究竟是什么意思。 崇礼二年的分别或是那时就埋下伏笔了——因为他们开始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再不是两个毫无间隙叠在一块儿的心。 他几乎能想象出帝师的语气: 事情就是如此了,请陛下自己看吧。 待他查清了那是件多荒唐的事情,有着多仓皇的结局,才明白了母妃宁可抛下所有也要挣出这囚笼的原因。 奉德崇礼两朝不过短短二十余年,见不得光的事情已堆满了仓储。 天子的居处一尘不染,却到处都溅着血腥。 他比母亲稍幸运些……他有老师。 姜孚握紧了帝师的手。 帝师轻声问他: “怎么了?陛下。” 他不想隐瞒,低声回道: “想起了些大哥的事情。” 沈厌卿叹了一口气,示意安芰把外人带下去,才稍稍回身,安抚似的捏了捏姜孚的手。 “求仁得仁而已。” “都过去了,陛下万莫为此太过忧心。” …… 先帝的大皇子,姜齐姜采薇,其实早死在了奉德十三年。 那也是所有蜉蝣卿最后一次齐聚。 他们私下把这件事做了些诗意的美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 “明光泄”。 一个“泄”字,是在说: 有人识出了他们这些草木的命。 因此这人虽死了,尸首也不知埋在何处,他们却依然愿意在心里留一个位子。给这不识好歹,竟肯为他们说两句话的“知己”,作一份小小的纪念。 …… 灯明明很亮,他们却好像都被阴影没了顶。帷幔后两个人影,一立一跪,又传来先帝压着怒气的声音: “你把他们一个个搜罗来,是要教我些什么吗!” 帘外跪着的少男少女们互相看看,都是及冠上下的年纪,面对这样紧张的情景却沉稳得很。不过是没料到同门能再聚的这么齐,眉间带着些讶异之色: 怎么回事?谁说的呢? 跟着大皇子那位是最先出师的,做事竟这样不仔细么? 跪着的那道人影伏下身去,叩头不起,刚发了一个音节,却被另一人打断: “与夷哥无关,儿臣也绝无冒犯父皇的意思。” “儿臣只是觉得,此计有悖人伦,万不可行。” 先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又从帘后传来: “你若是肯接这位子,管着你那些弟弟们,我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这就不是他们该听的了。 蜉蝣们都把头低下去,看着地板装聋。 姜齐却摇头: “儿臣背不起这些人命。” “无论所为何事,而今最要紧的是将他们撤回去。” “即使不能照着清白人家的模样生活,至少也该有个体面的安排。” “………………” 沈厌卿觉着,先帝该喊那句“大胆”了。不过他耐心听了半晌,先帝竟什么都没有说。 帘里跪着那人抬起头,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 “都是草民的错!请陛下、殿下降罪!” 罚他什么都行,只是不能让他死。他若是死了,外头跪着那些同门便都会即刻扑上来,把他的主子撕的一片儿都不剩。 他们这些人,互相最是了解…… 先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姜齐,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我的?你是皇子,是我的儿子,何必做这些事?” 大皇子平静答道: “便请父皇当儿臣是自私吧。” “天生黄鸟,一巢数卵,为的是保全天性伦理,同胞间可相互翼蔽。而今父皇要弃却其他,仅留一子,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争的是他们,与你们兄弟何干?” “如此为事,唇亡齿寒。傍身护卫的客卿死了,皇子又岂能孑然独存?父皇明明清楚。” 第34章 他只差说,皇帝是有心养蛊,挑起儿子们之间的争斗。 看着他们互相残害,只留最为优秀的一个,再赏他无聊的位置。 分明都是骨肉相连的亲人,怎能如此无情? 姜齐撩起衣摆,笔直跪下: “请父皇三思。” “你大胆!!” 先帝摔了杯子,从座位上起身,颤着手指向地上并肩跪着的两人。 “你讲的不错,我是如此想的。那怎么样!你想不想活!” 这世道下,想活着本来就是要争取的。只有生来衣食不愁的人,才会多做这些矫情。 这年十八岁,未来将要被冠以“采薇”的字的皇子,面对天颜震怒竟屏住了神情,冷声答道: “若是要以兄弟手足作代价,齐也未必要如此爱惜这条命!” 帘外许多少年都猛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里面。 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对手,最难取胜的对局…… 难不成,难不成…… “……好,很好。” 武器落地的声音。 他们的耳朵都特意磨练过,听得出那是先帝的佩剑,扔到了姜齐面前。 “你该清楚,你什么也改不了。” “便是你死了,最多也就是给你的兄弟们让一个位置,其他的还是要被淘汰下去。” “他们可都高兴等着呢。不像你,只要自己干净。” “你要如何选?” 姜齐竟直接拾起了剑,声音中不带一点犹疑。 “儿臣自当向这天地证一个’仁‘字。” 杏白的纱幕上喷过一道殷红。 起先是碎点,而后很快流动起来,垂成一条条血痕。 血渍最是难以清洗……这样的人的血,会不会在百年后凝成碧玉呢? 可惜现在只是泥浆似的淌出来,濡湿了垂地的锦帷。 新丧亲子的先帝一点也不见悲怮的颜色,只是站在帘后,沉默半晌,冷哼了一声: “一点也不肖我。” 第29章 “直至今日, 我也仍然无法理解大哥为什么那样果决……或许这正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岂止他自己,剩下十余个兄弟都只想做那“以暴易暴”的赢家,谁想过要跳出这蝈蝈笼呢? 姜孚并非不能理解仁王的想法, 也钦佩他宁死也要保全兄弟的仁爱之心。 可是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他,是他和老师, 他会怎么做? 他想不到, 他当时太小了, 也不能像大哥那样敏锐地发现身边潜伏的人。 老师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了,他也…… 他看向身侧, 帝师正担忧地看着他的脸,一分一毫消极的情绪都不肯放过,唯恐他落进为往事消沉的巢窠里。 ——他也只会想赢。 为了保全老师,保全母亲,保全自己而争。 他终究只是个俗人, 在凡世间仍有许多想要的东西,做不到大哥那样干干净净。 仁王府不算过分奢华,可许多人却终其一生也摸不到这里的门槛;皇帝的长子本是最稳当的位置,只要仁王愿意,就可轻易在夺嫡的腥风血雨里站稳脚跟…… 但姜齐就是抛弃了这一切。 那道洗不掉的血痕好像在轻蔑地,永恒地嘲笑着所有人: 你们不惜残害性命,滥杀无辜也要追求的那个所谓至上的位置,于我而言, 一文不值! 若他有足够的能力, 他自当保下所有人, 无论他们是否拿刀剑对着自己;若他无权无势,那么拿命换下另一个异母兄弟也聊胜于无。 他为何无权无势呢?……因为他不愿伤害自己的兄弟们。 这便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了。 钓饵在先帝手中, 他们都不过被挑选的池中物而已。谁的鳞美,谁游得快,谁愉悦了垂钓者,谁就可做下一个持竿的人。 奉德帝瓮中煎煮的是这天地,他们与那些短命的蜉蝣卿又有什么区别? …… “父皇说大哥不像他,于是将大哥抛弃了;但父皇最终选了我……” 姜孚蹙起眉,无望地看向帝师。 他也是那样的人吗?他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他心中其实有答案,不然也无法在这位置上稳坐至今。但他又是那样想知道,老师是如何想…… 看着他长大,最了解他的老师,是怎样看他的呢? 沈厌卿的回答是抬手揉开了他紧皱的眉心。 “陛下心细,想的也多……但其实谁都看得出,陛下是最合适的人。” 姜孚践祚以来,没有冤杀过一个人,没有下过一条不恰当的令。 勤勤恳恳地上朝,认认真真听着老臣们的建议,照着开国时设下的框架修修补补,并不多做什么新的改动。 刚从战乱中平息下来的民生,最需要这样的君主。 姜孚的眼睛好像能看见无穷的远方,无穷的往后;这年轻的帝王像是心中有一把尺,又有一杆秤,计量着这天下的事情,从未有过一毫偏差。 姜孚向前倾身,以额头抵住沈厌卿的手,合上双眼: “嗯,只要是老师说的,我都相信。 …… 游游逛逛不觉间已是正午,安芰说不放心宫外的饮食,要二位回宫去用膳。 沈厌卿本以为这就算结了,姜孚却一边往正门走一边规划着下午再来。 临上车前,仁王府的总管畏畏缩缩地来送驾,沈厌卿微笑回应——虽然隔着纱。 “奴才仍教他们都封着,等着下午陛下和这位大人再来……” 下一秒沈厌卿却回身,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五个指甲几乎扎进肉里。 方才还笑的和煦如春风的帝师,此时表情完全冷了下来: “你是惠亲王的人,为什么在仁王府?” “奴才不……” 在皇帝和安芰反应过来之前,沈厌卿已出手如电,一拽一踩卸了这人手脚的关节,又拉脱了他的下颌,伸出两指,从其槽牙间摸出一个银钩挂住的蜡封小丸。 做完这一切,沈帝师好像才放松了些,信手丢了那东西,在对方肩膀上擦了擦手。 “不用狡辩,我认得你的脸。奉德十八年九月廿四,你跟着惠亲王进过宫。” “当时你站的很后面,怎么今日倒有这样的忠心?” “唔呃……” 那“总管”下颌脱臼,说不出完整的词,只能狰狞地盯着沈厌卿,不知是被话激的还是疼的。 “有胆子弄这些手脚,没胆子死的快点。七八年过去了,也不见你们长进。” 沈厌卿难得有一丝笑意也无的时候,眼神扫视间,倒有些瘆人的意思。 他尽量背对着正走近的姜孚,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姜孚侧身与安芰说了什么,安芰诺了一声,去安排了。 沈厌卿忙着压制手下人的挣扎,没能听清,心中劝着自己: 都摊牌了,总要有这一天的,与其端着那不值钱的架子,还不如趁现在多做点事…… 但他依然试图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动作。 他知道这些年姜孚或许见的不少,或早已习惯,但他还是不想让姜孚看见这些。 至少别看见他做这些事。 好在姜孚停在了距他几尺多位置,也没有出言相询。沈厌卿手上发力,把“总管”按倒跪下,踩住对方小腿。 “姚伏在哪!” 他没去搜对方的身。 他知道那群人没胆子在这对皇帝下手,更不敢在身上带什么武器。此时时间宝贵,容不得一点多余的动作。 沈厌卿俯身贴到对方耳畔,压低了声音,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问你,姚伏,姚太从,藏在哪了?” “——你知道落进我手里会怎样的,对吧?” “早些说了,我也好给你个痛快。” 沈厌卿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在述罪时说得可怜,可是如今重操旧业,再做起这份行当,全身的血好像都沸了起来。 他知道从哪里捅进去能听见对方最惨的叫声,用什么力道能活剥出对方的筋和骨头,挑开哪条血管能让人死的最慢最可怖…… 他伸手按在对方的脖颈上,那处脉搏跳得很快,很快。 比起这些质量低下的野路子,他还是更怀念曾经那群对手。 惠亲王一脉也真是落寞了,姜十佩要是知道现在是这群废物扯着他的旗号办事,不知道会不会气的从坟里坐起来…… 那总管依旧猛地摇头,求救似的将目光越过沈厌卿,投向皇帝。 沈厌卿提了一下嘴角,手下力道更甚: “他是我养大的,你猜他信我还是信你?” “我和你打赌,就是现在在这把你剖了剐了,他也不会说一个字,你要不要试试?” 对方“呜呜”的声音听的他心烦,他起身,抬头朝花树间叫了一声: “二十二!” 树间跳下来一个瘦小人影,接过他手里制住的人。 第35章 因着是白天,其伪装反倒是淡粉色的,和花瓣几乎融为一体。 沈厌卿短暂愣了一下的功夫,姜孚已经走到他身侧,解释道: “这些年折了几个……这一个在任上三年了,还算趁手。” 在沈厌卿离京前,皇帝的暗卫中领头的就叫“二十二”,是个男子。几年过去,名号没改,不想人选却换了几个了。 那暗卫以极快的速度用绳索将人牢牢捆住,才伸手一抱拳。 “二十二见过帝师!帝师万福!” 是个脆生生的女声,听着年纪不大。 沈厌卿收回思绪,点点头: “学了多少?” “回帝师!都会!” 也是,毕竟是领头的,若是差了什么没学,岂不是让人担心皇帝的安危? 沈帝师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那就劳烦你把他押回去,从第五道开始往后用刑,应该要不了多久。” “注意些,别死了。不管说了什么,供了什么,都记下来。” “若是提到姚伏……你知道这是谁吧?” “晓得的!前辈与我交接过!” 那暗卫连连点头,沈帝师竟从这动作里看出了些活泼的意思。 他按捺住摇头笑笑的冲动,接着绷着表情道: “提到了就速报。另拨一批人,尽快把此人揪出来。” “不限你们日子,但越快越好。” 二十二又应声好,很是欢快地拖着人下去了。 沈厌卿调整好表情,才回身看向姜孚,有些局促道: “让陛下冒险了……此人可疑,臣从入门时就看出来了,只是不好打草惊蛇。” “而其身份的事……晚些臣或可找到证据。” 姜孚却毫不关心那些,只是微笑道: “老师好利落的身手!之前我想象过许多,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潇洒如此,实在让人心动——” 沈厌卿移开视线: “……见笑。” 干老本行的时候光顾着恣意方便,眼下要解释,反而脸上耳后都烧起来了。 方才还直接调了皇帝的暗卫……说着自己不配做什么帝师,结果一遇事什么拘谨小心都忘了,顺口就把人叫出来使唤。 实在是荒唐呀…… 不及他说些什么——他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安芰已回来了,端着一盆飘花瓣的温水,奉给他。 姜孚则抽出一条帕子来。 “旁的都先不论,老师方才辛苦了,先净手吧。” “宫里等等会送菜来,还有再添的人手。” “既然连三哥都感兴趣,仁王府一定有东西。” “找到之前,今日我们先不必离开此处了。” 第30章 菜色不错, 御膳房显然为这外出的任务用了心思,挑的都是冷些也不耽误味道的菜。 又另备了金炉银丝炭,遣了人来王府重新热上。 可惜吃菜的人心思全不在这上。 几人被食不言的规矩压着, 不得不一言不发,只急着吃完尽快商讨。 沈厌卿饮了茶, 摆摆手, 示意把点心摆到皇帝那边去: “……许多旧事缠丝未了, 果然不是一天两天能说清的,眼下只好由臣勉力做些解释。” “陛下想先听什么?” 姜孚即答: “姚伏。” 帝师的过往太丰富,这些故人竟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 个个都像是有着许多荡气回肠的故事。 姜孚觉着,要是问不清楚,恐怕回宫去把明年的安神香都烧完也睡不着。 他压下许多心思,和颜悦色道: “不知此人是谁?朕是否该称一句’师伯‘呢?” 平常无事时,皇帝都是谦和用着“我”的自称。 一用上这个“朕”字, 若不是什么极正式极官方的场合,就是要拿身份压人了。 ——也真是好笑,都贵为天子了,竟还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心思。 沈厌卿失笑,拍了拍姜孚的膝头,让他放心: “非要说的话,算是我半个师弟。” “但他是个给人打下手的,并不算在我们一行里头。” 姜孚的注意力停在“我们”那两个字上, 刚要追问。 却又听沈厌卿沉吟一下, 神色间竟带上了些可惜: “他能力本是够的……但想法与别人不同, 自己选了那条路。” …… 时节一到,便会有许多雄鸟在林中占场。 歌鸣起舞, 昼夜不息,为的是求取伴侣。 若此时一只雌鸟飞来,穿游叶间,见许多姿态各异的异性朝她搔首弄姿,一时做不出抉择,那要如何呢? 不妨将情况划分的简单些: 若是选了壮而美丽的,就要与其他闻曲而来的雌鸟共侍一夫,一份食粮分了许多次才能到手,终日算计争夺; 若是选了瘦而弱小的,那就不必担心竞争的事——因为这样低下的到处都是,选之不尽。 好处是,这雄鸟只一心一意对她一个,可以占尽其资源。 简而言之,富人妾与穷人妻的区别。 要如何选? 噢,雌鸟其实也可以不做选择,而是振翅而上,应九霄之召,飞到东海的边界去尽兴高歌。 但这是鸟才能做的事,眼下考虑的是蜉蝣卿,他们作为先帝的棋子,被困死在宫里,并没有这么幸运的机会。 二选一,如何选? 讲求贞节的理学家们往往要说: “宁做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不论悦耳与否,这毕竟是一种考虑。 若是侍奉皇子,显然独占其身边的位置,混个最脸熟最亲密才有出路,行事也方便。 因此,沈厌卿及其直系同门大多选了前者,同时挤掉了其他一切试图与自己竞争的人。 但姚伏这个人很不一样。 他不仅要做富人妾,还要大做特做,做的人尽皆知。 实在离奇。 据说他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推理思量,才大言不惭道: “做壮鸟的妾所分到的食物,多于做瘦鸟的妻。善哉,吾从美!” 随后就飞速打包行囊,投入了一看便是前途无量的姜十佩和明子礼门下。 奇也怪哉,居然没有被明子礼踢出来。 大概此人确实有点水平,做着后勤的事情,能帮明子礼减负不少,也确实得姜十佩的欢心。 但沈厌卿的兄弟姐妹们对此大为唾弃,争抢着骂他只要富贵不要脸皮,拒绝承认自己曾经和此人在一扇窗下读过书。 择主岂能和讨食一样! 光算计食粮的多少,不顾念主上的恩情。目光短浅如此,狼心狗肺——陛下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 姚伏对此仿佛毫无察觉,美滋滋享受着锦绣加身荣华不尽,身上的担子还比首席轻上不少。 称不上偷懒摸鱼,但也是在皇子间乱成的一锅粥里划水划得尽兴。 奉德十九年漫天的的刀光剑影里,此人竟能保全自身,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过。 沈厌卿一行人累得几乎要先后到阎王爷那里提前报道的时候,他还蹲在惠王府花园里喂天鹅。 有人骂他:天鹅尚知道一夫一妻至死不渝,你却在这里耍滑! 姚太从抛尽手中小米,正色答道: 天下的鸟数之不尽,难道个个都要人去学?那我怎么不去填海,不去送信,不去捧太阳上天? 不待对方再骂,他又补充道: 因着我这颗心都牵在惠王殿下身上! 任是羲和驾车亲自来请,我也不愿挪动一分一毫。 沈厌卿念起此人言行就想苦笑: 论及脸皮的厚度,同辈人还真没有哪个比得过他。 …… 姜孚也适时笑出声: “听起来是个福大命大的,那他如今——” 沈厌卿知道这是问到重点上了,连忙正色道: “臣不能确认,但此人确实没有死在奉德十九年至崇礼二年前后。” 换言之,就是没有死在他手上。 也没有被他确认过尸首。 “这是臣的失误……确实输了此人一着。” 说是输也有些不恰当,但是实在是低估了此人弃主求生的信念和过于低下的素质。 也怪他当时太死忠,真以为蜉蝣卿里全是其他那些去一封信就可令其自杀的货色。 一点也想不起来,还有人自始至终都没束住那颗活泛的心。 …… 奉德十九年七月明子礼失踪后,姚伏迅速顶上了他的位子,站到了惠王身边。 惠王本以为自己行将失势,失尽人心。 却不想这位平常不露锋芒的先生竟挺身而出,一改先前隐鳞藏彩的窝囊样子。 尽心尽力协助他主张大局,事事都办的妥当安稳。 一时间,惠王府看起来竟也不比明子礼在时差上多少。 惠王思虑几日,打探不到允王府和宫里的动向,局势愈发危险,终于决定鱼死网破,最后一次与自己的七弟争抢那个位置。 第36章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 姚伏则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这是他与明子礼最大的区别。 明子礼会与姜十佩商讨其每一个决定,不认可的绝不许执行。 而姚伏则只会低下头诺诺答应,顺从得真如买来填房的妾侍。 姜十佩不是喜欢独断专行的人,也不爱听马屁,对此不甚适应。 但毕竟也没得选了。 待到动身那日,姚伏替他准备好了一切事物,牵着马送他到王府门口,认真说道: “若是日后富贵了,不求殿下记得我,只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忘记明师兄啊。” 惠王大为感动,拍拍他的肩,带兵走了,激起一路飞尘。 姚伏则抹着眼泪,步伐不急不慢,踩着石子小路走回书房。 下人问他: 姚先生,您哭什么呢? 姚伏由抽泣转为嚎啕,惊飞了数只树上的鸟: 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实在是放心不下他啊! 一时间许多人都感动于他这赤诚忠心,跟着哭哭啼啼起来。 惠王这一去生死未卜,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也都系在他身上了。 若是事成,他们都能迁到宫里去,享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事败,他们连做了刀下鬼都不知要埋在哪里! 一团震天哭声中,姚伏转身朝马厩走去,牵了一匹好马,边哭边走。 有人哭着拦他,他也哭着答道: 不要拦我!我要到殿下身边去!我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是有一颗愿为陛下挡剑的心! 那人则扣住马头,拽的死紧,哽咽着说: 殿下早担心先生的安危,吩咐了,说他回来前哪里也不能让先生去啊! 姚伏又仰天大哭三声,眼泪突然停了。 这代理了三日首席的姚先生收起愁容,露出森白的牙,冷笑了几声: “我就知道这厮信不过我!” 若是明子礼随行,此时定两马并辔跑的高兴呢! “——无妨,他也不像个能成事的!” 随后拔出佩剑,电光火石间剁下了对方的手。 那拦他的人还不及惨叫出声,又被他一剑刺向颈间了结了性命,鲜血喷了满地。 霎时间,府中人全安静了。 姚伏一手牵马,一手持剑,眯着眼环视四周。 有拔出武器对着他的,有跑了报信的的,但更多的是畏缩不敢上前的。 ——先不说姚先生此时跑了,追罪未必会追到他们身上;即使是看着马笼头上挂着的那只断手,也不得不为自己的性命多加考虑。 姚太从翻身上马,剑光如电,又杀了几个拦路的并王府门口的守卫,如入无人之境。 在新一片哭声震天中,带着半身血狂笑而去。 从此再不见此人任何踪影。 …… 姜孚几乎要鼓起掌来。 “想不到那几年里还有这样的侠情传奇。” 沈厌卿无奈看他: “叛主背心本是死罪,陛下怎的当成故事听了?” 姜孚眨眨眼答道: “姚先生此举,不是为我和老师省了许多事么?” 惠王一死,惠王府连失三位主心骨,乱作一团,沈厌卿留的后手们相当容易地就打包全收拾了,倒算个意外之喜。 “再者,老师有意留下他,大概也是想着今日能为我们所用吧?” 沈厌卿离席再拜: “陛下明察,臣实在有愧。” 此人性子奇特,蜉蝣卿出身却不忠于自己的主上,背负着满身才华不得重用,苟活至今日一定心怀不甘。 棋子无主不能行事,姚伏游离在外不成气候,正是捉出来重新启用的好时机。 就像是树间穿过的锦鸡,谁展网捞下谁就可剪它的彩羽,给自己的衣饰添一份装点。 虽有前科,但若小心控制,未尝不可以一用。 年轻的君主站起身,呵住帝师双手: “老师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罪?” “您方才诈那贼人时,我就有所猜测了。” 帝师心思深沉,若真认为对方背后是这位姚先生,定然不会直接相询,以防打草惊蛇。 而那些贼人若没能勾上姚伏,大概受刑时不用多久便会将所知和盘托出。 为的是对这位一想便是可疑的前惠王客卿进行攀咬,吸引视线。 盼他们失算入局,查错方向,为后来人争取时间。 可惜啊。 姜孚有些高兴地想着,可惜老师话里的那些意思,尽皆让他听懂了。 眼下无需老师多做半分解释,他便清楚老师想做什么。 默契呀,默契。 无可替代的默契! 沈厌卿惭愧道: “这也是一招险棋。” “臣以为,姚伏这样的人,虽然不可共苦,但可同甘。” 至于要清理惠亲王的旧部,此人更是不可或缺的人选。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若是他没猜错,对杨家的构陷恐怕也与这群人脱不开关系。 敢对姜孚的母家下手,又盯着姜孚的位置…… 奉德十九年留下的旧帐,也是时候好好清算一下了。 第31章 增援的人手一批批到了, 提着各色工具,对着各处测来测去敲敲打打。 沈厌卿怀疑,若是几个时辰找不到, 姜孚恐怕要下令拆墙拆楼。 最好还是不要有这种事吧。 仁王虽然没在这住过,但未经同意拆人家的府邸也不太好。 他也能感觉到, 暗处的暗卫们也动起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沿着另一条线搜查着, 和表面上这些人形成了意外的和谐。 他刚才还看见有个持墨斗的,和梁上跳下来的草绿服色的暗卫对视了一眼,转头各干各的去了。 啧啧, 姜孚管着的这群人,确实比以前有生机的多。 别人都忙着,他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坐着喝茶。 但他一站起来,姜孚就要跟着他走,唯恐他像人参果似的, 落地就化进土里了,非要时时刻刻看着才能安心。 那就找吧…… 他都能想象出折子一封封递进御书房压在桌上的样子。 若是今日拖到太晚,恐怕姜孚又要熬夜补上。年轻归年轻,身体可经不住这么熬。 他走神时,姜孚已经伸手按上他的肩,靠近了低声道: “老师放心,若是地上的建筑找不到暗格暗室,便叫人推平了往下挖几尺……” 皇帝说完, 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 有点局促地又补充一句: “大哥不会介意的, 嗯。” 姜采薇平生最是仁爱可亲,一草一木都不忍折断, 常常不计代价去帮萍水相逢的人。 说是,只要不去做,晚上就无法安歇入眠。 倘若他知道老师的情况,又怎么会不肯帮忙? 再者,若是府邸里藏着前朝皇亲的东西,恐怕也不是太好吧…… 姜孚在心里暗搓搓地琢磨着。 待到今年清明时,好好与大哥说说就是了。若是实在不得已毁坏了,就修些更好的…… 沈厌卿反手摸上自己肩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 “臣知道,陛下不是爱好铺张的人,这些也都是为了臣才做的。” “臣不能不领情。” “但臣以为,那消息本就缥缈无实,不过推测而已。现如今我身体也好得很,真为此扰了仁王的清净……” 姜孚紧张道: “但既有了希望,不去试试,我如何能甘心呢!” “我这些年未起过什么殿宇,户部的预算尚充盈,真的不差这一处……” 小皇帝小心地替老师理了一下帷帽的垂纱。 “会找到的,老师,很快的。耐心些吧。” 不会耽误其他事情的,他都会做好的。 他既要为老师尽心,就不能影响其他事。 否则,将来他们都要把那些过错算在老师身上的…… 这些事情他既做了,就要能控制住,要能为一切后果负责。 沈厌卿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啊,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一片沉甸甸的好心,他又怎么忍心推拒呢? 他拉着姜孚坐在一处花坛边上,将事情掰开来分辨: “方才二十二遣人来报,说那主管确实是在这干了许多年的,并没被掉包过。” “可见这一股势力早渗透进来了,在我们眼皮底下不知偷偷摸摸做了多少事。” “这虽能佐证仁王府确有秘密,但如果真能如此容易找到,他们也不会至今还在此处勾留,冒险接驾。” 姜孚瞳仁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厌卿接着道: “陛下厚爱,臣也愿意尽心。只是困难摆在这里,情况也算不上明朗,还是切莫抱持太大希望……” 帝师眼见着自己的学生愈发垂头丧气,渐渐竟不抬头看他了,心下有些不忍,又打算把语气放软些。